第111章 我没有 我知道
他对霍羽向来不掩饰不喜,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霍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
心道郑清容身边不仅女人多,男人也多。
尤其郑清容还拔了这位小侯爷的什么姻缘剑,惹了一身风流债。
想到这里,霍羽恶趣味地看向符彦:“小侯爷这样护着郑大人,不知小侯爷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是郑大人的什么人?”
他现在郑大人郑大人的喊顺口了,几乎都要忘了之前喊的是姓郑的了。
符彦生得漂亮,霍羽容颜艳丽,两个人凑在一起本是很养眼的一幕,但在场的人都感到火药味浓重。
听这语气,郑清容不用想也知道霍羽这厮又要搞事了。
借着桌子遮遮挡,狠狠踩了他一脚,眼神警告。
安生日子还没过多久,他最好消停些,不然有他好受的。
脚上一痛,霍羽视线落回到她身上,跟她打眼色。
——我在帮你。
郑清容懒得翻白眼,只脚下用力。
——你看我信吗?
霍羽用余光扫了扫身侧的符彦,挑挑眉。
——你不是要做事吗?他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你能做事?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们都是合作关系了,他自然得为她谋利益。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你想做什么?
符彦可不像旁人一样好打发的,而且她有些不放心他跟符彦对上。
两个人都是不轻易吃亏的,碰到一起不把屋顶给掀了才怪。
霍羽眨眨眼,笑意盈盈。
——我来应付他,你做你的事。
两个人打了好一番眉眼官司,在符彦看来却是霍羽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眉来眼去,好不要脸。
当下一拍桌子,打断霍羽跟郑清容之间的目光交互:“你不是问我是郑清容什么人吗?我告诉你,我是郑清容的人,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些,不然小心我揍你。”
说着,他还作势挥了挥拳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虽然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也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听到符小侯爷大大方方在人前承认他是郑大人的人,他们还是觉得听了不该听的。
实在是这事就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定远侯那边得知自己爱孙的姻缘剑被拔后没什么动静,估计是被符小侯爷用什么法子劝住了。
不过劝归劝,这事总归不是好解决的。
毕竟两个男人怎么结姻亲之好?
更何况一个是他们东瞿的能臣,一个是定远侯府的独苗。
这要是搭一起,对东瞿、对定远侯府都不好。
相比旁人的缄默,燕长风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更多地担心符彦会不会把拳头挥到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符小侯爷可是放话要给公主邦邦两拳的。
不由得想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他是先扯开符小侯爷呢?还是先拉走阿依慕公主啊?
这两个祖宗都不是好惹的,偏偏两个都不能出事,真是让人头疼。
霍羽挑了挑眉,显然对符彦的答案有些诧异。
东瞿人不是很含蓄的吗?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两个男人之间也能说这种话了
什么谁是谁的人,不嫌腻歪吗?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落了落,霍羽眯了眯眼,眸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清容瞪他一眼,继续警告他不要乱来。
要是打坏了她主客司的东西,回头她非得摁着他揍一顿不可。
正好现在是同心蛊安全期内,打他一顿自己不会有事,过了这个时间,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霍羽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他不会动手。
他记着慎舒小姨的话呢,不打架就不打架。
更何况符彦还比他小,他跟他打不是欺负小孩吗?
视线转回到符彦身上,霍羽故意激怒他:“倘若我非要挨着郑清容呢?”
他是不打架,但不代表不打嘴仗呀。
符彦本就一股子火气呢,听到他这样说当即挥了一拳过去。
砰的一声
霍羽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红色衣裙曳地如晚霞倾泻。
周围人齐齐一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
尤其是屈如柏和翁自山,都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开打了?
燕长风脑子嗡鸣一声,心里只有完了两个字。
千防万防,防不住符小侯爷手快如此,他都还没准备好拉架呢。
挨得最近的郑清容见状也是微微一怔。
霍羽会躲不过符彦这一击?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没和他打过,知道他的深浅。
符彦适才那一击速度是快,力道是狠,但霍羽不至于躲不开,更别说被打倒在地。
就算今天进行了第一次祛毒,那也不会这么弱。
他在搞什么鬼?
朵丽雅欲上前来搀扶,郑清容起身,先一步到霍羽身边,有意看看他在弄什么把戏。
抓起霍羽的胳膊,就见对方借着角度遮掩,冲她眨眨眼,目光里满是狡黠,哪里有半点儿被打伤的样子。
果然是装的。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幼不幼稚,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些,看得她都想给他补上一拳了。
当然,场中最难以置信的要属符彦这个出拳人。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霍羽,符彦怒道:“我还没碰着你呢,你倒地上做什么?”
刚才他的拳头是打出去了,但哪里就碰到他了?分明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看见霍羽额头上渗了血,朵丽雅惊呼:“公主,你流血了。”
一声出,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才算是回神,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霍羽收起了对郑清容的笑颜,捂着额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痛苦之色:“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不关小侯爷的事。”
他这句话出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符彦身上。
磕的话哪里能磕成这样,分明是符小侯爷适才打的吧。
符彦心里大呼冤枉:“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又没打到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嘴上说是不关他的事,但这神情和语气,跟直接指认他有什么区别?
“对对对,小侯爷没有打到我,是我自己弄的,不怪小侯爷。”霍羽捂着额头时不时抽气,委委屈屈,看上去很是可怜。
这个时候越是矢口否认,越是坐实符小侯爷方才做了什么。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更别说还是顶着这样一张脸的弱者,看到他这个样子,谁还会去细想方才发生的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将矛头指向符彦。
郑清容无语了。
敢情方才弄那么一出,是在这里等着呢。
别人看不见,她却是看见了。
额头上的伤是霍羽昨天在苍湖岸上自己撞的,当时还是为了逼她放手来着。
刚刚霍羽借着袖子遮掩扣了一块额上的旧伤,血才崩出来的。
他倒好,直接安在符彦头上,玩得一手栽赃嫁祸。
符彦只觉有理说不清:“装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谁弱谁有理了是吧?颠倒黑白张嘴就来。”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还能拉弓射倒他的靶子呢,现在装什么弱不禁风?
“符小侯爷,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是既定的帝妃,打不得呀。”屈如柏颤抖着唇,苦口婆心。
他这一拳打在阿依慕公主身上,回头皇帝的板子就要打在他们身上,治他们一个护卫不周之罪。
符彦胸膛上下起伏,气得不行:“我没打到她,她装的,我符彦敢作敢当,做过的事我认,没做的事休想扣我头上。”
早知道阿依慕公主是这样蛮不讲理到处扣屎盆子的人,他就该防备着些的。
现在倒好,着了他的道,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都认为是他把阿依慕公主打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符彦下意识地看向郑清容。
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人质疑时能扬声辩驳的话,在看到她时,忽然有些哽咽,气势也不知不觉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郑清容轻轻嗯了一声,做出了回应:“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符彦却觉得眼眶没来由有些酸,还有些热。
她说她知道。
她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对不对?
她相信他,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只有她相信。
霍羽自然把她们两人之间的互动给看在眼底,呵了一声。
抢什么戏呢,他还没演完呢,搞得她俩多情深意切似的。
郑清容不会真喜欢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子吧?
霍羽目露思忖之色,捂着额头一个劲喊疼。
翁自山有意让他先回礼宾院:“公主额头上的伤怕是不轻,要不先回礼宾院上药止血,事后我们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的。”
“你们东瞿人做事不爽快,现在都不敢认,回去后谁还当回事,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远离故土无依无靠,所以随便打发了去,告诉你们皇帝,这姻我不联了,我要回南疆。”霍羽做泫然欲泣态。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弱和女他哪个字都不沾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屈如柏听到他说要回南疆,吓得魂都要没了。
虽然联姻不是阿依慕公主说不联就不联的,但把南疆公主逼到说出这种话,要是捅到皇帝面前,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是要被问责的。
“依公主看,要如何处理为好?”屈如柏硬着头皮问。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顺着点儿公主好了,不然受罪的就是他们了。
霍羽以袖拭泪,尽管面上压根没有什么眼泪:“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在南疆的时候都是被捧着护着的,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郑清容呵呵,都不想拆穿他。
如果他管在地牢里受刑,被丢进万蛇窟饲蛇,放水牢里淹叫捧着护着,那么他在南疆可真受宠。
屈如柏在一旁听着,连连应是,似乎很是同情和理解。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霍羽道:“我也不要其他的,让我把额头上的伤养好就行,谁让我受伤的,谁就给我负责养好。”
说着,他的视线飘向对面的符彦,意思很明显。
符彦呸了一声:“做梦。”
他又没有伤到他哪里,谁爱负责谁负责。
旁人信不信他不管,反正郑清容信他就可以了。
见他不愿,屈如柏连声去劝。
阿依慕公主都退了一步了,希望符小侯爷也退一步,就当是为了他们东瞿了。
然而符彦才不管这些,坚决不同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连番上阵,也未能让符彦改变主意。
郑清容看了好半天,觉得霍羽这出戏唱得太久了,目的不单纯。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霍羽把目光投了过来,笑意一如先前,不过也只是一瞬,等其他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伤心欲绝的模样。
似乎不愿让屈如柏等人为难,霍羽很是通情达理道:“既然符小侯爷先前说他是郑大人的人,符小侯爷不想负责,郑大人代为负责也是可以的,都一样。”
话才出口,就有一清亮的少年声打断。
“不行。”符彦厉声呵斥,“郑清容是郑清容,我是我,怎么能一样?”
敢打郑清容的主意,休想。
霍羽哦了一声:“原来小侯爷也知道你是你,郑大人是郑大人,不能混为一谈。”
“不是……我……他……”符彦想反驳,然而他并不知道这该怎么反驳。
阿依慕公主这话指向性太明确了。
他之前才说他是郑清容的人,现在对方非要说这不能混为一谈。
他要是反驳,那就得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如此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话,让郑清容代替他,为他的伤负责。
他被绕进去了。
看着他语无伦次,霍羽忽然觉得欺负小孩也不是不行,起码好玩。
符彦说不明白,也不跟他掰扯了,怒道:“行,我负责就我负责。”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说了这么多,他不就是想让郑清容负责吗?他才不会让他如愿。
他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要郑清容替他受罪。
“很好,为了保证我的伤得到应有的护理,养伤这段时间我会搬到小侯爷住的地方来,届时还需要麻烦小侯爷照顾我在此期间的吃喝玩乐和衣食住行。”霍羽道。
“行……不行。”反应过来的符彦猛地一震,“你说你要搬到我住的地方来?”
霍羽颔首:“嗯。”
“不行,女男授受不亲。”符彦严词拒绝。
这不仅是女男大防问题,还关系着他跟郑清容独处的问题。
他搬到杏花天胡同就是为了和郑清容住在一起的,阿依慕公主搬过来算什么?
昨天是杜近斋插足他跟郑清容吃饭,今天又变成了阿依慕公主干涉他和郑清容住在一起,怎么什么人都要来横插一脚?
屈如柏听到他要搬出礼宾院,顿觉头大:“公主,这不大妥当。”
方才不是还在商讨谁负责额头上的伤的问题吗?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变为要搬出去了?
一国公主不住礼宾院还能住哪里?
“有什么不妥的?”霍羽懒懒道,“听说符小侯爷最近从侯府搬了出来,住到了杏花天胡同去,郑大人也住在那里,我也想知道是什么风水宝地让郑大人和小侯爷先后住进胡同,索性去住两天试试,说不定有助于伤势恢复。”
“公主,如此怕是不合规矩啊。”翁自山一个头两个大,“杏花天胡同位置有些偏远,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还是在礼宾院为好,既然符小侯爷已经答应为公主的伤负责,必然不会失信的,不必劳动公主大驾。”
好好的礼宾院不住,偏偏要去旮旯胡同,安全都不一定能保证,去干嘛?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霍羽轻笑:“郑大人武功高强,小侯爷箭术超群,有他们两位在,我的安全还能出什么问题?而且不是你们陛下让郑大人贴身护卫我的吗?我搬过去不是正合适?”
贴身护卫也不是要搬过去让人护卫的意思啊。
燕长风挠了挠脑袋,也跟着劝:“公主,胡同里人员混杂,人来人往怕是会惊扰公主。”
“无妨,与民同乐嘛,这不应和了郑大人今天画的那幅画吗?”霍羽笑着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说是与不是?”
郑清容呵呵。
搞半天先前做的那些都是幌子,搬出礼宾院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搬到杏花天胡同,他可真能想,怎么不上天呢他?
符彦搬过来她都已经够麻烦的了,他要是搬过来,她还活不活了?
“公主想要与民同乐,不妨挽了裤脚去田里种地,那才是真正的乐趣。”她道。
符彦哈哈笑。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种地呢!这个时候都还记着。
霍羽轻叹一声:“郑大人让一个伤者去种地,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公主既然有伤,还是在礼宾院养着的好。”郑清容接得也快。
霍羽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几分惋惜:“这怕是不太行,礼宾院的风水克我,我才住进去没几天,这又是被雷劈,又是被箭射,又是落水的,一桩桩一件件怪吓人的,再住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就一条小命,可不够折腾的。”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什么风水不好,这些事和他们礼宾院有关系吗?不都是他自找的吗?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诸位大人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让人去请示你们皇帝,他要是不让我搬进杏花天胡同,那我就不搬了。”见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霍羽提议道。
屈如柏总觉得这话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前几天听过。
仔细想了一下,在国子监射箭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说:“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似乎每次遇上他们不让做的事,阿依慕公主都让他们去请示皇帝。
倒也不是不能请示吧,只是这样来回烦扰陛下,他们做臣子的实在不好意思,还尤其显得他们没用。
郑清容看着他,微微蹙眉。
——差不多得了。
念着他今天在南山配合得不错,所以她允许他小小玩笑一下。
但他要是再胡闹下去就不礼貌了。
霍羽把之前被她踩过的脚伸了出来。
——你踩到我了。
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特指蛇的名字。
郑清容了然,就知道他搞这些不是没有目的的:“搬到杏花天胡同事关重大,下次再说,公主养伤要紧。”
这句“下次再说”既是对他要搬到杏花天胡同的答复,也是对他要回小黑蛇的答复。
她先前说的是:“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意思是见了慎舒后会给他小黑蛇,但没说见了慎舒后就要立马给他。
“搬到杏花天胡同确实不是一时就能决定的,但去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霍羽道。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是要去看小黑蛇的意思?
只可惜小黑蛇不在杏花天胡同,在陆明阜那里。
“杏花天胡同的杏花已经过了花期,看不了什么景色。”
意思是你去了也看不到你踩到我了。
杏花天胡同因为栽满杏花而得名,就连她院子里也有一棵杏花树,不过无论是胡同的杏花,还是她院子里的杏花,的确都过了花期,就在她去岭南道查案又护送霍羽进京的那个月,来回刚好错过。
现在还有的花无非就是苍湖莲花和南山流苏,他都见过了。
霍羽坚持:“景色不要紧,就是想感受一下,正好这个时辰郑大人不是要下值了吗?何不尽地主之谊?”
这是不死心啊,非得去走一趟。
郑清容由着他:“成。”
反正他都不怕跑空,她又怕什么。
两个人如打哑谜一般跳跃性说完了整件事,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符彦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跟着郑清容回家的意思?
白日里霸占她上公的时间不说,下值了还要耽搁她。
真是可恶,可恨,可气。
察觉到符彦恶狠狠的视线,霍羽挑了挑眉。
要不是郑清容拦着,他还想再逗一逗这小子呢。
他知道郑清容护身边的人跟护犊子一样,倒是难得见到护着郑清容像护犊子一样的人。
符彦是第一个。
见他看过来,符彦握了握拳头。
总有一日,他非得让他吃一吃自己真正的拳头。
很快,到了点,下了值的郑清容便带着霍羽前往杏花天胡同。
因为带着霍羽,她让人去给杜近斋传信,今晚就不一起回胡同了。
这一次出行还是没清场,一行人浩浩荡荡,霍羽嫌烦,便让屈如柏、翁自山以及燕长风等人在后面远远跟着。
符彦自觉插在他和郑清容中间,不给她们接触的机会。
等到了杏花天胡同,蹴鞠已经开始踢了起来,孩童们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在不起眼的角落,郑清容看见了一个不算熟,但有印象的面孔。
第112章 讨人喜欢 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是那个小女孩。
她从岭南道回来的那天,和孩童们踢蹴鞠,当时她就在旁边露出个脑袋悄悄看。
本来是要喊她一起玩的,但是小女孩扭头跑开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
这几天郑清容也没再看见她,今天是第二次遇上,只是看上去似乎比上一次更落寞了。
两次见她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见到郑清容回来,孩童们本来习惯性地邀请她一起玩蹴鞠的,但是乍然看到霍羽这个陌生的人,一时震震。
既是因为面生,也是因为这张脸过于漂亮。
对于漂亮的人或物,孩子们的反应总是最直观的,就像现在一样,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霍羽瞧,既新奇又新鲜。
霍羽一一看过这些孩童,有女有男,年龄差不多都在四五岁左右,最大的有六七岁,都是好动的年纪。
真是想不到,郑清容身边不仅女子多,男子多,现在就连孩子也多,而且看样子,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或者换句话说,是郑清容很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
霍羽默念着这几个字。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在他的记忆里,就只有跟南疆王和大祭司对着干,跟南疆王的十八子对着干。
他们说他是疯狗,浑身带刺,只会伤人,讨人喜欢这几个字从来和他沾不上边。
然而从岭南道到京城,以及在京城这段时间,他看见郑清容被女子感谢,被男子拥护,就连方才在来的路上,都有百姓跟她打招呼,现在她又被孩子围在当中。
她真的很讨人喜欢,很受欢迎。
她和他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熠熠生辉,似乎走在哪里都在发光。
而他品行卑劣,阴暗扭曲只会惹人嫌。
想到这里,霍羽心里忽然有些麻木,不是丧失感知的麻木,而是意识到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的麻木。
甚至在方才,他居然有那么一丝自卑,面对郑清容这般讨人喜欢的自卑。
霍羽嗤笑一声,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
他连自我都不要了,居然还会自卑,真是见了鬼了。
视线落到孩童们脚下那个华丽至极的蹴鞠上,霍羽若有所思。
这般夸张,怕不是这位小侯爷的风格?
毕竟自打他认识这位小侯爷以来,他的打扮穿着就挺夸张的,鞋子上都镶金嵌玉的,几乎把家底都穿在了身上,随便扣上一个小角都足以养活一家子的人了。
察觉他的视线,符彦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一个草原上来的蛮子,这么标新立异的蹴鞠他能看得明白吗?能欣赏明白吗?
“哥哥。”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蹴鞠上前来。
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又带了一个新的朋友来跟她们玩蹴鞠,所以借着喊她的时候,眼神在她和霍羽之间来回飘,是试探之意。
鉴于霍羽的脾性,郑清容并不打算把霍羽介绍给她们认识,只道:“这位……姐姐只是来胡同里随便走一走,你们玩你们的,让符小哥哥陪你们一起。”
其实她觉得挺别扭的。
她一个女子被叫做哥哥,霍羽一个男子却被叫作姐姐,说不上来的奇怪。
符彦应声上前,迎合她的话:“对,别管她,我陪你们玩。”
这要是放到之前,他才不会和这些孩子踢蹴鞠,一是因为洁癖,二是因为年龄有差,他跟小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但因为有郑清容的存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接地气了。
其实他也是想拉着郑清容一起玩的,认识这么久,跟她赛过马了,也射过箭了,就是还没和她踢过蹴鞠。
她赛马和射箭都这么厉害,蹴鞠应该也玩得很好,他很想和她试一试。
只是念着她膝盖上还有伤,也就没提这件事。
左右日子还长,他愿意等。
孩子们嗯嗯两声,表示知道了,又欢欢喜喜地准备把蹴鞠踢起来。
郑清容没有参与,但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穿过孩子们的小小蹴鞠场,走向那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这次倒是没有再跑开,只是瑟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可怜。
“又遇到你了,你还好吗?”察觉她情况不太对,郑清容蹲下身来轻声询问。
先前都还好好的,突然被人这么一关心,小女孩眼睛一热,当即委屈地哭了起来。
“大人呜呜呜……”
小女孩的哭声来得急,泣涕涟涟,打断了那边的蹴鞠,引得孩童们都往这边看。
郑清容等她哭够了,用袖子给她拭泪:“可是受什么委屈了?说与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着道:“大人之前说过,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来找你,现在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郑清容颔首,轻声询问,“坏人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去。”
这话她确实说过,也是回京的那天,孩子们问她去哪里了,她说:
“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当时这个小女孩也在,应该是把她的话听了去,所以今天找她来了。
说起坏人,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人,我和我娘住在隔壁巷子,挨着蒙学堂,我爹死得早,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娘早些年为了贴补家用,做针线活熬坏了眼睛,蒙学堂里的崔腾欺负我娘看不见,总是带着他那群同窗来捣乱,不是往我娘做好的饭菜里丢沙子,就是把我娘辛辛苦苦养的鸡下的蛋给砸坏,蒙学养不收女学生,我只能在做完家务活的时候去墙角听一听里面的夫子讲学,但是崔腾他们不让我听,为了把我赶走,他们放狗追我,还将我洗干净的衣服都扯下来丢在地上踩,大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崔腾?”跟上来的符彦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蹙了蹙眉,“可是崔尧的那个小儿子?”
小女孩其实有些怕他的,毕竟符彦的恶名在外,大人小孩都躲着走。
但是想到他能和郑清容走在一起,应该没大人们说的那么坏,于是点点头:“就是他,我听他们都喊他崔小公子,还提到过他父亲是当官的,很大很大的官。”
小女孩年纪小,并不知道官阶品级这些事,形容也只能说大。
郑清容给了小女孩抹了眼角的泪,安抚她的情绪,随即看向符彦:“你认识这个崔腾?”
难得有他能记住的人,要知道向来都是旁人记住他的。
“崔腾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他爹崔尧,崔家是世家大族,也是出了好几任宰相了,崔尧是当朝中书令,老来得子,就是那崔腾,听说到了年纪,在蒙学堂念书。”符彦三言两语把崔家的事说了。
他其实不太管朝中这些官员的事,他只管他喜欢的事,比如骑马,比如射箭,但是崔尧对他这个老来子宠得很,民间都说那崔腾是第二个他。
打着他的名号,他想不注意都难。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中书令,那可是中书省长官,俗称令公,也是宰相,正三品,那可是穿紫袍的,确实是个大官。
这种官宦世家的孩子欺凌弱小的事,只怕还没报官就被压下来了,不怪小女孩会找上她。
慢吞吞走过来的霍羽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缘由,对小女孩道:“对于这种横行霸道的权贵之子,除了你自己奋起反抗,没有谁能帮你。”
他倒不是泼冷水。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在南疆王廷没有谁帮他,只有他自己,想要活下来,就得杀人。
要么别人死,要么自己死,胜者才为王。
“我帮。”郑清容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跟他说这么多,而是把目光落回到小女孩,“他们是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段来欺负你和你娘吗?还是随机不确定的?”
听到她说帮自己,小女孩哽咽道:“我和我娘搬过来快有一个月了,他们每天都是中午吃完饭的时候过来。”
她去求助过其他人,但因为崔腾的身份特殊,没有人愿意帮她们母女,哪怕是告官也没人受理,说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笑一笑就过去了,不当回事。
她也是听大人们说这位新来的郑大人不畏权贵,一来就整治了官场,所以那天来杏花天胡同也只是碰个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这位郑大人。
她躲在角落里,看见郑大人在和一群孩童踢蹴鞠,语气亲和,还说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找她,这跟她以往见过的当官的人都不一样。
她还在想要不要把事情告诉这位郑大人,让她帮帮自己和娘,那位郑大人就已经发现了她。
那一瞬间,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她怕郑大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是这几天崔腾他们又来了,用石头砸她们家的窗户,娘出来制止,还被砸破了头。
她没办法,只好再来杏花天胡同,打算向郑大人寻求帮助。
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郑大人真的愿意帮她。
郑清容从她的话中提取到关键信息。
一个月,每天。
也就是说小女孩和她娘已经被这个叫崔腾的孩子欺负了近一个月,正好是她出去查泥俑藏尸案来回的这段时间。
这么久了,这事都没人管,看来这位崔令公只手遮天啊。
“好,我明天会准时过去,别怕,他们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她道。
小女孩又是哭又是笑,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给大人磕头。”
“不必拘礼,我们做大人的就是为百姓做事的。”郑清容制止了她的动作,把她扶起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房寻双,我跟我娘姓,叫房灵笙。”小女孩道。
知道郑清容会出面帮她后,她就把郑清容当做天大的大好人了,是以此刻听到她问名字,一股脑把她娘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说完名字,小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担忧道:“崔腾的爹是大官,大人帮我,会不会影响到大人?”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个时候都还想着会不会给人带来麻烦。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笑道:“灵笙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到我的,要影响也是我影响他们。”
小女孩点点头,再三谢过便噔噔地跑回去了。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以后她们就不用受欺负了。
符彦呵了一声:“这崔家小儿,书没读几天,欺负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长这么大,除了阿依慕公主,他可从来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女人。
崔家小儿年纪不大,就敢做这些坏事,真是讨打,得给他一些教训。
郑清容揉了揉太阳穴:“我是去做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打架。”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符彦耸耸肩。
在他看来,做事打架都是需要动脑子动手的,四舍五入一下,都是一样的。
霍羽听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开口问郑清容:“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郑清容反问,“百姓都告到了面前,不去对不起我这身官服。”
“你们东瞿的礼部还管这事?”霍羽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蓝色官袍,继续问。
他虽然不太懂东瞿的官制,但礼部一听就不是插手这些事的。
郑清容正色道:“礼部不管,但刑部管。”
皇帝把她调去礼部的时候,可是说了要是刑部有事,她也可以参与的。
这不,正好撞上了,她非去不可。
霍羽沉声:“没有人能一直帮她的,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郑清容不认同他的这种说法,辩驳道:“是没有人能一直帮她,但我要是不帮她这一次,以后她都没机会帮自己,甚至会走上极端,她深陷泥潭,无法自救,我帮她这一次,日后她会救自己千万次,说不定她还会拉旁人一把。”
霍羽这次没再说话,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或明或暗,有些怅然。
走上极端,说的不就是他吗?在南疆王廷没人帮他,他就先伤自己,再伤旁人,南疆王那又残又伤的十八子就是最好的印证。
帮一次,自救千万次,是这样吗?
霍羽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他走得快,都没什么征兆的,郑清容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公主不看了?”
虽然小黑蛇不在她手上,但他先前不就是为了小黑蛇而来吗?
现在突然离开是为什么?
“走了,不看了。”霍羽并没有回头,和屈如柏、翁自山打了个照面,随后走出胡同,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似乎真的只是来随便走走而已,就连先前说要符彦为他额头上的伤负责的事都没说。
远远跟在后面的燕长风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走了,但巴不得他赶快回去,对郑清容抱了抱拳,忙带着人跟上去。
符彦看着霍羽远去了背影,呸了一声:“什么狗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有病一样。”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似乎当初这位小侯爷也是这样的吧。
不过霍羽一走,杜近斋倒是回来了,看到郑清容和符彦在一起,问道:“适才我瞧着公主脸色不太好,可是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让人给他递了消息去,说过阿依慕公主要她带着来杏花天胡同。
他还以为要好一段时间阿依慕公主才会走,没想到他回来正好碰上公主从胡同里出来。
郑清容摇了摇头:“我可没惹他。”
她今天可都没跟他动过手呢,也不知道霍羽怎么就突然走了。
“管她干嘛,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符彦道。
杜近斋摇摇头轻笑。
也就只有符小侯爷敢这么骂南疆公主了。
郑清容对他道:“明日怕是要劳烦杜大人下朝后陪我走一趟了。”
她最近调到了礼部主客司,要求贴身护卫霍羽,没办法上朝。
明日借着吃饭的时间去处理崔腾,弹劾他老子崔尧的事就要交给杜近斋来了。
符彦知道她说的走一趟是走哪里,挤过去纠正道:“是陪我们。”
他着重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刚才可是说了要一起去的,怎么能忘掉他?
杜近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应了声好。
郑清容咦了一声:“我都还没说要去哪儿,做什么呢,杜大人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怕我把你带阴沟里去?”
“郑大人要做的事,有什么是不放心的。”杜近斋道。
从她来到京城,她做的哪一件事是瞎鼓捣的?不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吗?
这话说得,郑清容无法反驳,只对他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在门口分别,三个人各自回了家。
晚饭符彦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和昨天的菜式不一样,但都是色香味俱全,让人很有食欲。
郑清容倒是不再推辞,吃就吃了。
她要是不吃,回去后也没吃的,毕竟符小侯爷在这里,陆明阜也不好做饭等她。
饭桌上,符彦兴冲冲道:“明天你负责讲道理,我负责打人,我们俩分工合作,给那个崔家小子一点儿颜色看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郑清容失笑,还真当她去打人了?就连怎么做都安排好了。
“你不练习拉弓了?”她问。
之前让他拉弓就是消磨他时间的,怎么现在还想着到处跑?
她在想要不要换个方式,好让他忙一些。
听到她问起拉弓的事,符彦给她汇报今日的成果:“我今天拉了五百三十二次弓,其中有一百零九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这个速度会不会太慢了?”
她给他定下的目标是一万次,且次次都要坚持半盏茶的时间,他今天才拉了一百多次,照这样算下去,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完成任务。
虽然拉了五百多次弓,但其余四百多次都没能达到要求,不是快到时间手抖个不停,就是弓弦松了没拉住。
“一百多次?”郑清容颇为讶异。
那可是战弓,连续拉弓五百多次,还有一百多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的手还要不要了?
难怪方才他夹菜的手都有些抖。
符彦以为自己不达标,有些不好意思:“是太慢了吗?那我明日处理完崔家小儿的事回来加练。”
“加练什么加练,你这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着,郑清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左胳膊。
符彦嘶了一声,碗都差点儿掉在了地上,要不是郑清容托了一把,饭都要撒出去。
“求成也不是你这样的。”郑清容没好气道。
还以为左手拉弓能磨一磨他的心性,没想到他把这个当任务来做,都不要命的。
符彦讪讪:“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她那么厉害,他的左手拉弓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也不能拖她的后腿不是。
郑清容哭笑不得:“这是给你自己练的,不是给我练的,你的手要是废了,别说是学左手书,今后右手也别想拉弓射箭了。”
知道自己可能冒进惹了她不高兴,符彦低下头,乖乖挨训。
“你这样练手不疼吗?”郑清容眯眼问。
那可是五百多次开战弓,别说左手,右手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符彦摇了摇头:“不疼。”
嘴上说不疼,但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暴露了他的死鸭子嘴硬。
郑清容呵呵,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臂弯:“真不疼?”
她也是用过左手拉弓的,知道高强度用左手拉弓后碰哪里最疼,适才用筷子点的那一处就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符彦没忍住,嘶嘶抽气:“疼疼疼疼。”
不疼是假的。
今天拉完弓他的左手几乎都不是他的了,又酸又胀,抬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实在拉不动了,又听到阿依慕公主去了礼部主客司,他还要打算继续的。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就你这样,明天还想去收拾那崔腾?”
手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装作没事人一样从主客司回到杏花天胡同的,而且在主客司的时候他伪装得很好,她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不,也是有过异常的。
那是他在出拳打了霍羽之后,当时他的手就抑制不住地在颤。
她以为他是被霍羽给气的,被冤枉打了人,不气得发抖才怪。
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吧。
照他这样练下去,别说以后了,明日可别被那崔家小儿给倒收拾了。
符彦本来想说不碍事的,但是话到了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改了:“那你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第113章 你真好 我也会对你好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想起昨天自己的虎口被霍羽咬伤,符彦说过吹一吹就不疼了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什么。
吹一吹的说法是针对皮肉伤的,可是他这胳膊又没有什么皮肉伤,是肌肉拉伤,吹一吹压根没什么用。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
符彦被她这么看着,一时羞红了脸。
他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看到郑清容关心他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想让她多亲近一下自己。
怎么说他为了她都搬到了杏花天胡同,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大的他不求,小事上满足一下他总可以吧,就像方才提出的吹一吹,这个又不过分,起码他认为不过分。
现在倒好,她只笑不语,一定识破了自己的“诡计”。
“不吹就算了,我瞎说的。”小心思被拆穿,符彦不敢看她的眼睛,当即就要抽回手。
郑清容却按住了他的胳膊:“吹一吹确实不会,但我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的手好受一些。”
说着,她放下筷子,捞起符彦的左胳膊,两只手在上面按了按。
力道不重,但落下的位置很有针对性。
随着她这么一按,符彦觉得那种酸胀感顿时轻减了不少,几乎是立竿见影。
符彦盯着她的手瞧。
这双手他并不陌生,看过它街边劁猪,看过它林间勒马,看过它拉弓射箭,也看过它提笔写字。
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它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原来她这双修长有力的手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微微地发热,但落在身上好似烫得他有些烧得慌。
不光是胳膊,符彦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烫得不行。
郑清容又没碰他的脸,怎么会这样?
接连按了几处穴位,郑清容便收了手:“如何,可还觉得酸痛滞涩?”
这还是师傅教她的,小时候她要是练武练得胳膊酸疼,师傅便会给她按一按这几处穴位。
效果很好,所以她一直记着。
“不疼了。”符彦摇了摇头,脸上热意未退,看着她的目光里忽然涌上一些别的情愫来,“郑清容……”
他喊过她不少次名字,但这一次,这声郑清容喊得极其低沉,掺杂着个人情绪,听起来几分缠绵。
“嗯?”郑清容应他,“怎么了?”
“你真好。”符彦瞧着她,少年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和,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他的态度,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特别特别好。”
形容她,他用的是特别。
形容她的好,他用的是特别好。
他不知道别的词怎么样,但在他这里,一个特别,足以胜过万千字词。
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以来,她都没有真正伤过自己。
用血溅他,用泥糊他也都是表面功夫,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她曾经把自己从马上掀下来,让自己吐了血,但吐了那口血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
那是七岁时就落下的顽疾,虽然得了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姻缘换命,但身体还是有些阻滞,没什么大影响,但就是有些不舒服。
平日骑马射箭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可御医和大夫看了都说没什么,检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
直到那天被郑清容逼吐一口血,那种阻滞就没了。
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就怀疑过是郑清容帮他的,后面郑清容拿着荆条来侯府,听到她亲口承认,他才确定就是她的功劳。
还有之前在主客司,她相信他没有打伤阿依慕公主。
现在她还帮自己按摩拉弓拉伤的胳膊,减少疼痛。
爷爷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群狐朋狗友对他好是因为他的身份。
只有郑清容对自己好,是没有理由的。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郑清容并不反驳他这话:“我本来就很好啊,你才知道?”
她不会吝啬夸别人,自然也不吝啬夸自己。
这要是换做之前,符彦肯定会说她自夸自恋
但现在符彦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沉重:“嗯,我才知道。”
还好,他知道得不晚。
“我也会对你好的。”符彦郑重道,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说之前他还怀疑姻缘剑的指示,那么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刚刚好。
就好像冥冥之中,上天让郑清容拔出了连理,让她毫无预兆闯进了自己的生活。
她那般恣意,那般潇洒,好像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过去,天地再浩大,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和他以往见过的人完全不一样,越了解,只会觉得她越好。
郑清容轻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面露夸赞之色:“是挺好的。”
让她吃白饭还不收钱,这么大方的邻居,当得起一个好字。
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符彦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不光是这些,也不光是现在,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方方面面的好。”
意识到她似乎要说什么,符彦抢先开口,很是严肃:“你只能接受,不许拒绝。”
他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她要是拒绝,他就跟她没完。
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跟人这么说过话,他的身份让他生来想要就什么就有什么。
但对郑清容,他不想用特权。
“哈?”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符彦固执道:“就这样说好了,你不许拒绝,不然我跟你翻脸。”
郑清容失笑。
怎么就说好了?
方才都是他在说,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还有,昨天不是还说她们是邻居的吗?怎么今天突然就要翻脸了?
还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浪费时间,符彦给她夹了菜,转移话题:“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做的,和扬州那边的口味有些相似,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他这一夹,就夹了好多,什么菜都夹了一些,生怕郑清容讲礼,跟他客气,不好意思夹菜。
郑清容看着在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菜,连忙喊“够了够了”。
她合理怀疑符彦是为了不让她说话,拿饭菜来堵她的嘴呢。
不过她确实没有怀疑错,符彦就是这样想的。
拒绝的话他不想听,他只想听他想听到的。
她要是敢说个“不”字,他就用饭菜撑死她。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撑死她的机会,吃完了饭,符彦又拿了已经洗干净叠好的衣服,亲自送郑清容回家去。
本来洗干净的衣服是要在上面熏香的,这是他们侯府的习惯,但是他平日里也没闻到郑清容身上有什么熏香之类的气味,浑身干净清爽,像风一样,想来是不喜欢,所以也就没有自作主张。
虽然两家已经推了中间的墙,打通了院子,就挨在一起,没几步路就到了,但是符彦坚持要送。
灯下黑和照夜白就在院子里,符彦没有让人接手饲养任务,都是亲自喂的:“看,它们相处得多好,我们也要好好的。”
他现在尤其喜欢“我们”这个词,特别是用在郑清容和他身上,以后要多用。
郑清容看着院子里的两匹马,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做别的反应。
真是没想到,千金难买的照夜白有一天也会放在她这院子里养着。
符彦虽然不理解郑清容为什么会养灯下黑这样不太好看的马儿,但并没有歧视它,所有的吃食和待遇都跟照夜白一样,一视同仁。
还千叮咛万嘱咐照夜白,要对灯下黑好好的,不可以欺负它,但要是灯下黑欺负它,它就忍一忍,不可以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