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偏要把你当女娃娃 不想死就滚开
南疆王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几分审视:“这就是她们蛊族圣女的孩子?”
“恭喜大王,剿灭蛊族,大获全胜。”他身后的巫师适时答话,只觉大快人心,“蛊族圣女以蛊嗣子,今日方成,她们蛊族承天地之灵秀,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并且继承母体的所有能力。”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也会和乌仁图雅一样御蛇召雨?”南疆王眯了眯眼,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他的王权无益。
巫师颔首,并不否认:“是的,大王。”
得到肯定的答话,南疆王没有任何犹豫,下令道:“杀了。”
蛊族的力量过于强大,对他的王权统治没有好处,此番征战就是为了剿灭蛊族,清除这种对他有威胁的部族。
眼下为首的乌仁图雅和桑吉都杀了,整个蛊族覆灭,没道理还留下这么个祸害。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大王,蛊族力量强大,上动风云,下召蛇虫,大王何不化为己用,借他之势横扫诸国,一统天下。”听到他要杀霍羽,巫师急忙提议道。
南疆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这一年和蛊族对抗,见识到了她们部族的本事,还是有所忌惮。
“巫师既说蛊族力量强大,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那如何保证这孩子的力量为我所用,而不是反噬其主?”
巫师向他施礼:“大王尽可放心,自古以来巫蛊不分家,她们蛊族力量强大,我们巫族也不是泛泛之辈,我会用巫术以这孩子的身体为载体,炼制蛊毒,消除他的这段灭族记忆,只需融合大王眉心一滴血,他便无法对大王造成任何伤害,哪怕是他蛊族的蛊也伤不到大王分毫,日后只能听命于大王,这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灼烧肺腑生不如死,我会定期炼制解药交给大王,往后他若是不听话,大王尽可让他受一受这蛊毒的滋味。”
“如此,便交由你去办了。”南疆王被他的说法给打动了,笑得畅快,“巫师此番助我剿灭蛊族,实乃大功一件,若此事能成,我封你为大祭司,享我南疆子民供奉。”
他忌惮的是不能为他所用的强大力量,譬如先前的蛊族。
乌仁图雅不肯为他所用,举族之力也要和他对抗,一点不像巫族主动投靠他,所以他才下定决心铲除整个蛊族。
但要是强大的力量能为他所用,那他就不忌惮了,譬如现在的巫族。
乌仁图雅不好控制,但一个新生的孩子是可以控制的。
有了蛊毒,他有的是时间调教这个孩子。
巫师连连谢恩:“谢大王。”
听到这里,霍羽不住挣扎。
他要杀了这些人,他要杀了他们。
现在他的个头虽然不大,但劲不小,抱着他的那个士兵几乎要压不住。
南疆王被他这气性吸引了注意,示意那个士兵上前些:“抱近些,让我瞧瞧。”
士兵依言上前,稳着手把孩子往南疆王跟前送了送。
南疆王上下打量,言语间不免露出夸赞之意:“这孩子生得倒是漂亮,我那十八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好看,就是瞧着这孩子既不像乌仁图雅,也不像桑吉。”
他那十八个孩子哪个不是粉雕玉琢的,可是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称作寻常。
非要打个比方,那就是这孩子是红花,他的十八子是绿叶。
巫师笑着解释:“蛊族以蛊嗣子,孩子只继承能力,不继承容貌,不过圣女容色殊绝,她的孩子多多少少也会有几分她的姿色,甚至更胜一筹。”
“原来是这样,倒也难怪。”南疆王有意再看仔细一些。
然而说话间,霍羽已经撒了一泡尿在他探来的手上。
郑清容能感受到霍羽此刻的愤怒。
部族被灭,母父惨死,自己也要被仇人控制,如何不恨?
此刻诸多恨意都化作了这一摊热意,昭示着他的愤慨。
士兵大惊失色,不料他会如此,连连向南疆王告罪。
南疆王啧了一声,接过随侍的人递来的手巾擦拭,眉宇间很是嫌弃:“竟然是个带把的。”
长这么好看,他起先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他一直想要个女儿,倒也不是多喜欢女儿,就是觉得新鲜,毕竟他的十八个孩子都是儿子,看烦了。
原以为眼前这孩子是个女娃娃,他养在南疆王廷也算不错,没想到还是个男孩。
“张牙舞爪的,我偏要把你当女娃娃来养,非得好好磨一磨你的脾气不可。”难得有个孩子挑战自己的权威,南疆王当即一声令下,“带回去,就说这是我唯一的公主,赐名阿依慕,因其生母是蛊族卑贱的婢子,身份低微,不得留名,更不得提起,违者,杀无赦。”
郑清容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南疆王轻飘飘这样一句话,霍羽就成了他唯一的女儿——阿依慕公主。
在苍湖得知霍羽是个男子后,她一直以为霍羽是南疆那边专门用来替换原本的阿依慕公主的人,即使不是临时替换的,那也是蓄谋已久的。
没想到,霍羽就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故意这么宣告世人的。
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只有一个女儿。
到头来,这女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女的。
郑清容只觉得这事荒唐又离奇。
上位者一个想法,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一个部族的命运。
伴随着南疆王的命令,铁骑踏踏,霍羽被带回了南疆王廷。
期间他反抗过,挣扎过,用稚嫩的童声引来过蛇群,也用弱小的四肢召过雷雨,但无疑都被巫师给压下了,没有嫌弃太大的风浪。
纵然霍羽继承了乌仁图雅的所有能力,但他现在还是个婴儿,怎敌一个浸淫巫术多年的成年人?
巫师很欣赏他的反抗,每次看到他那似曾相识的御蛇召雨能力,他都会疯魔般地放肆大笑。
“当初我巫族有意和你蛊族缔结连理,我捧着一颗心到你母亲面前,把所有的好、所有的喜欢都交付了她,哪怕是我的命,只要她开口,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给她,偏偏你母亲清高得很,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是蛊族圣女,我是巫族灵子,我到底哪里配不上她?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桑吉?”
“不是瞧不起我吗?那我就让大王带着王军来屠杀你们蛊族,让你母亲好好看看,她没有选择我是错误的,那个桑吉压根护不住她,临死前我让她求我,只要她求我,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可是她不,她非要跟我对抗到底,你是没看见,你母亲的血溅得有三尺高,她召来的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洗刷不尽那血腥味,最后还是放了一把火才把烧了个干净,当然,你们蛊族存在过的痕迹也烧没了,什么都没留下,从今往后,唯我巫族独尊。”
说着,巫师又看向霍羽,当初看到霍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个男孩了,不由得几分遗憾。
“瞧瞧这漂亮的脸蛋,不是女子真是可惜了,你要是个女孩子,我一定会好好替你母亲‘照顾’你,‘疼惜’你,让她在天之灵看着你成为我的巫侣,日日在我榻上哭喊连连哈哈哈。”
后面污言秽语郑清容听不清了,因为身上开始疼起来了。
熟悉的灼痛自丹田开始,烧伤肺腑,不断周游全身,四肢百骸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饶是有慎舒的药抵抗着,她还是疼得冒冷汗。
“这蛊毒会跟着你一辈子,好好享受吧,日子还长着,我和你母亲,和你父亲,以及我和你之间的恩怨还没结束,提议大王将你收为己用就是要好好折磨你们一家子,母债子偿,你跑不掉的。”巫师笑得张狂,声音也渐渐远去。
跟着远去的,还有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上一刻是乌仁图雅温柔地喊阿羽
下一刻是乌仁图雅转身飞溅的泪
——娘,我疼。
——娘,不要走。
这是霍羽从心底发出的嘶喊,因为还不到能说话的年纪,只能呜咽成声,凄凄切切。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强烈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这个看客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现实中,霍羽也确实把这两句话喊了出来。
“娘,我疼。”
“娘,不要走。”
他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抓住记忆里离他而去的乌仁图雅,这一抓,正好抓住旁边郑清容的手。
似乎是得到了慰藉,霍羽紧紧攥住,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手。
屠昭在屋里卖力地熏着药,好让这次祛毒得以保障,看到他这般动作,不确定地问慎舒:“这是要结束了吗?”
他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这般伤心,方才喊的撕心裂肺的。
“还没有。”慎舒摇了摇头,见二人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用帕子一一给擦了,“这才刚开始。”
如慎舒所说,确实才刚开始。
郑清容浑然不知现实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刻她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
眼前闪过乌仁图雅和桑吉决绝而去的背影,婢子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路奔逃,虫蛇过境,电闪雷鸣,紧接着,利箭穿心,南疆王带着王军而来。
记忆破碎,不再连贯,接连裂成一片一片的,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也抓不住看不清。
再醒来时,霍羽眼神空洞地看着宫殿的顶,听见婢子唤他阿依慕公主。
蛊毒的事成了,南疆王很是满意,封了巫师为南疆的大祭司。
对于自己少了一部分记忆的事,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是他生了一场病,醒来后就忘了一些过往。
因为南疆王下了令,说他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宫人们遵旨而行,给霍羽穿上裙子,为他梳上女孩的发髻,将他完全装扮成女子。
即使没了记忆,霍羽骨子里的桀骜还在。
他不愿穿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衣裙,将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全都摔了出去。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蛊毒焚身。
后面他学乖了,不再做无谓之争,他发现这样没有意义,索性收起锋芒,乖乖地做一个南疆王想要的“公主”,为自己谋出路。
让他穿裙子,他就穿裙子,让他学跳舞,他就学跳舞。
蛊嗣子比寻常孩子早慧,在幼年时期,霍羽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当南疆王最小的儿子能说话的时候,霍羽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在同龄的孩子能走路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骑马射箭了。
为了让他好好成长,将来辅助自己征战天下,除了在霍羽拒穿女子衣裙的那段时间,前几年南疆王会准时给解药,不让他受蛊毒之苦。
直到霍羽颜色初长成,这种情况忽然变了。
霍羽名义上是南疆王的女儿,自然也是跟南疆王的十八子一起长大的。
妹妹容色艳丽,时间一长,十八个儿子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最先找上霍羽的是南疆王的第九子,老九才能出众,力压其他十七子,是南疆王最喜欢的一个儿子,也是所有人都猜测的下一任南疆王。
但老九也有个缺点,就是好美色,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美婢娇奴,坐卧出行香风阵阵,美人环绕。
不过这好色的缺点在南疆王看来无伤大雅,用他们南疆的话来说,那叫风流,在他们南疆,男人的功业是在马背上打来的,私底下风流一些无关紧要,毕竟英雄自古爱美人。
南疆王不但不管教老九的好色,甚至知道老九喜欢美人,还专门挑一些好看的婢子去老九身边伺候,宠惯无边。
是以这一惯就把老九的色心给惯野了。
一次王廷宴饮,霍羽被南疆王要求当众献舞。
既是想看看他到底听不听话,也是想以此检验他以舞换风云的本事。
献舞很成功,霍羽的舞在三伏天引来了一场冰雹,个个如鸡蛋大,却都是冰锥的形状。
虽然砸坏了宴会上其余部族进献的礼物,但南疆王抚掌大笑,称赞个不停。
舞罢,霍羽退了出去,宴席上众人的目光还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阿依慕公主因着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平日里被南疆王藏着掖着,生怕给人看见。
今日一见,容色明艳,舞姿倾城,确实值得藏着。
老九看得心猿意马,席上喝了些酒,趁着酒劲上头,撇下一众伺候的人,扯了个散酒气的理由跟了出去。
转过几道回廊,总算是看到了要回去换舞衣的霍羽。
老九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昭然若揭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扫视:“妹妹这是要回去换舞衣吗?哥哥帮你啊。”
霍羽厌恶极了这种眼神,蹙眉道:“不想死就滚开。”
老九自然不会把他这种话放在心上,不老实的手作势就要揽上他的腰:“妹妹方才的舞跳得真好看,腰好细,好软,死在妹妹身上我求之不得。”
只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霍羽的腰,霍羽就已经用半截冰锥扎入了他的脑袋。
冰锥是他在路上捡的,方才他的一舞引来了许多冰锥形状的冰雹,地上全部都是,为了好抓握,他还特意掰断了一截。
在发现老九跟在后面时,他就已经做准备了。
冰锥尖锐锋利,从老九的耳朵刺入,斜向下穿透他的鼻骨,再破出另一侧的口腔。
一瞬间,血色如花绽放。
看着自己的杰作,霍羽忽地笑了,学着他刚刚的语气:“你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尤其喜欢红色,就连身上的衣裙都得是红色,因为这和血的颜色很像,他最爱血的颜色。
就像现在,从老九耳鼻口当中流出的血,颜色艳丽,甚至盖过了他身上的舞裙。
他都有些想用这个颜色然一身衣裙了。
老九捂着耳朵,惊叫声穿破了整个南疆王廷。
等南疆王带着其他人赶来的时候,用来伤人的冰锥早就化了,和血水融为一体,从老九的口中不断流出。
老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指着霍羽,啊啊地哭着控诉。
霍羽不辩不驳,就这么站着,冷漠视之,就连身上的衣裙都不曾沾染分毫脏污,像是个事不关己的人。
那是南疆王又一次在霍羽身上看到了不驯,一如当初见到他的时候,他尿了他一手,是不忿,也是不甘。
也是那个时候,南疆王才知道,这些年来他的听话,他的顺从,都是他装的。
他骨子里从来没有被驯服过,哪怕有蛊毒控制,他也只是暂时屈服,但从未被驯服。
今日伤老九就是最好的证明。
乖顺的猫突然挠了人,愤怒如南疆王,当即将他关入了地牢。
日日大刑伺候,不给他吃喝,不让他睡觉,昏过去了就用水泼醒,扛不住了就让昔日的巫师,也就是现在的大祭司给他续命,然后接着用刑。
大大小小的刑罚落在身上,郑清容感同身受,几乎都快疼到麻木了。
霍羽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喊疼也不皱眉,只嘲笑行刑的人没吃饭。
大祭司对他伤了九皇子的事没什么意外,毕竟装乖这么久,不发泄一次是不可能的。
能装这么久,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只觉得可惜:“阿依慕呀阿依慕,你说说,你用你这张脸干什么不好,偏偏用这张脸杀人,老九被你那一扎,伤到了头,成了傻子不说,往后更是与王位无缘了。”
老九的伤是他看的,只能说霍羽下手很有一套,不伤人性命,但往后老九活着也不比死了好。
都是明媚灵动的脸,他的母亲救人,他却杀人。
不知道乌仁图雅看见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大祭司看向霍羽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戏谑。
霍羽对上他的视线,总觉得他的目光透过了自己,看向别的人。
至于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但听到老九变成了傻子,他大笑,狂笑,得偿所愿地笑。
下手的前一刻他忽然觉得杀了他太便宜了,死可比活着容易。
所以他偏移了冰锥的位置,只伤他的头,不要他的命,他要他活着,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笑着笑着,霍羽被呛了口从胸腔涌上来的血水,打断了这无休止的笑。
“我不是阿依慕,我是霍羽。”吐掉口中的血水,霍羽气若游丝道。
大祭司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你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霍羽这个名字,那是刺在他腰腹的,用了蛊族的特殊技法,去不掉也消不了,哪怕削了那块肉也不行。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他也能大概猜到那是乌仁图雅给他打下的烙印,属于他名字的烙印。
这不是南疆这边的名字,但听说乌仁图雅去过东瞿,所以他猜测是乌仁图雅给他取的东瞿名字。
蛊族覆灭之后,没人告诉过他叫霍羽,从他给他下了蛊毒,消了他的记忆,他就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了。
他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
霍羽被打得奄奄一息,说话声音都若有似无的,示意他上前:“你靠近些,我跟你说。”
大祭司不确定他的蛊毒是不是出了问题,心神不宁,也就没注意绑着霍羽的铁链有所松动,再加上这样听他说话确实费劲,也就依言靠上前去。
不料这一靠,霍羽当即缴了铁链勒住他的脖子,哪里还有适才的气若游丝:“解药,给我。”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挣脱这坚不可摧的铁链,只有代入霍羽视角的郑清容明白,他是将手腕扭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才脱身的。
自幼被南疆王逼着学舞,他的柔韧性和灵活度比旁人要强上百倍不止。
这锁链无法用蛮力打开,他就用了巧劲,从锁链束缚中脱身,还借助锁链,把大祭司困在自己跟前。
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的大祭司第一反应不是惊怒,而是大笑。
他就说他的蛊毒怎么可能出问题?他有问题他的蛊毒都不会有问题。
倒是霍羽的这一招让他颇为赞赏。
明明被打得要死不活,还能设计威胁他。
知道奈何不了南疆王,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真的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明才智。
“这个月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时间到了,大王自然会给你解药。”大祭司道。
霍羽勒紧了手里的锁链,压了压眉峰:“少装蒜,我说的是彻底解除蛊毒的药,不给我就弄死你。”
被这蛊毒控制了这么久,他试过从南疆王下手,但是他伤不了他分毫,哪怕是他炼制的蛊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从大祭司这里切入。
南疆王的药都是大祭司给炼的,当中有什么他最清楚。
大祭司被勒得面色涨红,但并不畏惧他的威胁,甚至笑了:“那你就试试弄死我,看看你的蛊毒谁来解。”
要真是弄死他,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不也是怕他死了没人给他解蛊毒吗?
霍羽呵了一声:“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那我拉你一起死。”
说着,手下用力,锁链拉得咯咯作响。
大祭司口中默念什么,郑清容只觉得蛊毒的那种灼痛又开始了,痛得五脏六腑都好似在油锅里煎炸了一遍又一遍。
手下力道一卸,锁链松开,大祭司当即就要奔出霍羽的出手范围。
然而霍羽并不让他如愿,张嘴咬住他的耳朵。
惨叫声在地牢里传开,惊得守在外面的人一阵惊惶。
事先大祭司为了给霍羽吊气,屏退了一众人。
守卫们知道大祭司的厉害,所以都听命离开了,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此刻听到了他的惨叫,顿知大事不好。
急步赶来想要阻止,然而霍羽已经咬下了大祭司的左耳。
第107章 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
准确来说,是撕下来的,要不是守卫们拉得及时,大祭司的左脸都差点儿被扯开一个口子。
看着眼前血腥的画面,郑清容几乎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虎口。
还以为霍羽只是突然来的这么一口,不承想他之前在南疆就咬过人,还是下的死口。
和在苍湖时一样,霍羽咬了人之后嘴角还带着笑,哪怕被赶来的守卫们打得半死,他还在笑。
似乎每次只要伤了自己憎恶的人,他都很高兴,只有用笑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快意。
伤老九时如此,伤大祭司时也是如此。
霍羽确实在笑,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笑得这般畅快。
看来他猜得没错,他确实叫霍羽,不是叫什么阿依慕。
他早就注意到了他腰腹上的字,问起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查阅了南疆的所有书籍,找不到相应的意思,直到无意间看到东瞿那边的书册,猜测这可能是某种名字。
方才试探大祭司,大祭司的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是霍羽,不是阿依慕。
霍羽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他是霍羽,他是霍羽……
南疆王知道这件事后,让人把他丢进了万蛇窟。
在南疆,蛇被誉为圣物,就连他们的图腾也是螣蛇。
而万蛇窟则是蛇母的栖息之地,周遭群蛇环绕,被视为凶险之境。
为了祈求蛇母保佑,每逢大灾或大难,南疆就会奉上一人抛入万蛇窟,以人饲蛇。
老九和大祭司此番遭难,南疆王大怒,霍羽就成了这次的饲蛇之人。
万蛇窟深不见底,荆棘遍布,霍羽被抛下来的时候,身上被荆棘倒刺到处刮伤,留下大大小小的血眼。
不知道往下坠落了多久,等到快接近万蛇窟底部的时候,一块尖石矗立当中,那位置,只要霍羽落地,脑袋就会被当场扎穿。
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霍羽当即抓住身旁的荆棘扭转去势。
因为下坠速度过快,他的手在荆棘上拉出道道血痕,深可见骨。
荆棘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当场崩断。
但好在这么一阻,霍羽已经能跳开那块尖石,不过因为在地牢里受了大大小小的刑罚,身体支撑不住,摔在了旁边。
至此,郑清容才算是听到他第一声吃痛闷哼。
之前无论怎么用刑,无论怎么挨打,他都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模样。
此刻四下无人,他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展现出寻常人该有的感知。
断裂的一截荆棘因为倒刺深嵌还牢牢挂在掌心,血肉横飞,霍羽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身旁白骨累累,那都是之前被用来饲蛇的人。
他就躺在森森白骨当中,疼得浑身痉挛。
忽然,有窸窸窣窣和嘶嘶的蛇信子吞吐声自周围传来,在阴森的万蛇窟里,显得诡谲又恐怖。
霍羽来不及缓上片刻,当即打起精神,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清除手上的荆棘倒刺。
抖着手挑出肉里的倒刺,霍羽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做了简单包扎。
因为手里没有任何武器,霍羽又把那条扯断的荆棘捡了回来,隔着布条拿在手中,做防备姿态。
声音越聚越近,很快,霍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蛇群。
盘绕在蛇窟附近,明明全都贪婪地盯着他瞧,但又没有一个上前。
不是不能上前,而是不敢,因为有一条更粗更大的蛇在最面前挡着。
这条大蛇不似其他蛇那般细小,足有打水的桶那般粗,蛇目幽深发绿,几乎有拳头那般大。
蛇母。
这是霍羽的第一反应。
是了,蛇母没动,其他蛇怎么敢动?
彼时霍羽盯着蛇母打量,蛇母也在看着他。
一个抬头仰望,一个居高临下俯视。
蛇母粗大的身子高高立起,光是投下的影子就足以把霍羽吞没。
在岭南道边境的时候,郑清容也是见过大大小小的蛇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蟒蛇,不由得头皮发麻。
在庞大的蛇母面前,人太过渺小,几乎只要它动一动就能轻易捏死。
霍羽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大伤小伤,处处见血,这对蛇群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霍羽眉心紧拧,压了压不安的心绪,悄悄把手中的荆棘握紧。
几乎是同一时刻,蛇母率先发起攻击,蛇尾一扫,朝着霍羽袭来。
窟里空旷,只有蛇群、杂草和白骨,避无可避,霍羽只能用手里的荆棘作挡。
然而这荆棘对蛇母来说压根造不成什么伤害,不仅打断了荆棘,还将霍羽掀翻,撞到一侧的山壁上。
力道之大,簌簌碎石被震落,要不是霍羽及时滚开,只怕会被砸出个好歹。
背脊一阵发麻,几乎要动不了,适才压下的血腥似乎又涌上了喉头,霍羽还没吐出,蛇母又是一记扫尾。
霍羽起身想跑,然而蛇母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这一尾巴直接抽在了他的膝弯。
膝盖猛地触地,磕到了方才掉落的碎石上,轻微的骨头碎裂声响起,到了舌尖的污血也因此咽了回去。
霍羽单膝跪地,以手支撑不让自己倒下,胸腔血液翻涌,压不下也吐不出,哽得他难受不已。
蛇群越发兴奋,嘶嘶吐着蛇信子。
郑清容清楚感受到霍羽此刻的疼痛,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这是虐杀,来自蛇母的单方面的虐杀。
没等霍羽喘上一口气,蛇母又一次袭来,背脊和膝弯已经攻击过了,这一次是冲着霍羽的脖子而来。
几乎是凭借本能,霍羽撑地一滚,同时还丢了一块人骨朝蛇母砸去。
蛇母不料他还有力气反抗,被砸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之下就要将霍羽当场杀死结束这场我追你逃的游戏。
霍羽再次被摔到山壁之上,这一次他没有躲过再次掉落的碎石,碎石如雨,砸在身上却如刀。
霍羽只能尽可能地护住头,不让头部受到重创。
好一会儿,等碎石不再砸落,霍羽整个人几乎要被掩埋在碎石当中。
内伤未好,外伤又加重,霍羽浑身骨头都好似被拆开了来,尤其是腿,被一块大石压着,抽不出也动不了。
霍羽能感受到来自腿部的疼痛,因为疼得麻木,一时也分辨不出来砸断了没有。
暂时动不了腿,霍羽只能先行处理身上的石块,等到他费力地拨开那些小石头,却眼尖地发现碎石堆里似乎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圆,但也不是很圆,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貌似被某个石头砸塌陷了一块,看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仔细看,这东西好像在动,但和他一样,被碎石压着,动不了哪里去。
不确定这是不是别的什么攻击,霍羽当即抄起一块碎石砸去。
石块击出,敲开了压着它的碎石,连带着敲开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霍羽这才发现这东西好像是颗蛋,不是什么鸟蛋,而是蛇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这碎石之下。
紧接着,霍羽就看见一条小黑蛇从他用石块砸破的地方露出头来。
小黑蛇似乎在里面憋了很久,甫一露头,很是新奇地打量周围,感受着外面的世界。
在霍羽看过去的时候,小黑蛇也在看他,一人一蛇大眼对小眼,一时无言。
恍惚间,郑清容只觉得这条蛇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思索片刻,惊觉这好像和霍羽那条你踩到我了有些相像,但凡它再长一些,粗一些,颜色再黑一些,牙齿上再镶半颗金牙,完全就是你踩到我了。
似乎知道是霍羽帮它破了壳,小黑蛇努力表现出友好。
然而霍羽看不懂,觉得它是要攻击自己,戒备非常。
此时蛇母已经吐着蛇信子上前来,粗大的身体在杂草上碾出一道明显的压痕,所过之处群蛇避让。
眼看着那带着剧毒的牙齿就要咬上霍羽的脖子,霍羽腿被压着,压根躲不了,只抓紧手下的一块尖石,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小黑蛇率先朝着蛇母的蛇信子咬去。
霍羽不明所以。
都是蛇,小黑蛇为什么攻击蛇母,同类相残?
不待他想明白,小黑蛇就已经被蛇母用尾巴狠狠甩了出去。
到底是刚成型的幼蛇,不是蛇母的对手。
经此一番,蛇母也没耐心了,扫开霍羽身边的石头,卷起半死不活的霍羽就要送入口中。
霍羽不躲不避,由着蛇母用蛇尾把他卷起,冰冷的鳞片刮在身上,阴冷的不适感激起一阵战栗。
在蛇母张着大口准备咬断他的脖子时,霍羽抓起手里的尖石朝着蛇母的眼睛刺去。
蓄力一击,鲜血迸溅。
蛇母吃痛,骤然甩开霍羽,然而霍羽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趁着蛇母受创,握着尖石继续朝着蛇母的七寸扎去。
蛇母不住在地上扭动,翻滚。
霍羽却杀红了眼,手里的尖石一下又一下地捅入蛇母七寸,越捅越快,越捅越狠厉,血溅到了脸上也不管。
手里的石头碎了就用牙咬,牙咬酸了就用手往死里抓,指甲抓翻了又用回牙咬。
没有武器,他自己就是武器。
周遭的蛇群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不再像先前那般用看蝼蚁的眼神看他,个个怔怔不敢上前。
只不过之前不敢上前是因为蛇母,现在不敢上前则是因为霍羽。
良久,蛇母躺在地上不再动弹,鲜血染了霍羽一身。
霍羽脱力地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嘴里全是血,有他的,也有蛇母的,咸腥黏腻,他后知后觉地呕起来,直到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水才算作罢。
劫后余生,这是郑清容切身感受到的四个字。
饶是经历这些的是霍羽,但她此刻作为一个感同身受的看客,也觉得那种属于蛇血的腥臭好似残留在嘴里,挥之不去。
小黑蛇上前来,姿势有些怪异,应该是方才被摔到了哪里。
霍羽瞬间警惕,用最后一丝力气捏着已经碎裂的石块。
他杀死了蛇母,其余蛇都不敢靠近,唯独这条小黑蛇还往自己跟前凑。
他想,只要这条蛇敢对他不利,他就用方才对付蛇母的法子对付它。
小黑蛇很会看眼色,见他防备自己,觉得自己有恶意,就乖乖地盘在他身边,不再动作。
霍羽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到小黑蛇要攻击他的意思,一时奇怪,但还是不肯放松警惕。
待休息得差不多了,身上恢复了些气力,见小黑蛇还在原地,没有动过分毫,霍羽捡起地上的枯枝,戳了戳它:“你方才是在帮我?”
仔细想想,方才若不是小黑蛇突然跳出去,蛇母那一口只怕就要咬在他的脖子上了。
那样的话,他手里的尖石也没用了。
小黑蛇蹭了蹭他戳过来的树枝,模样很是乖觉。
这是承认的意思吗?竟然听得懂人话。
霍羽惊奇之余,不由得失笑。
他还从来没有被谁帮过,没想到第一个帮他的会是一条蛇。
想起小黑蛇方才是在碎石堆里发现的,周围既没有草丛,也没有树叶,实在不是个孵化的好地方,没有蛇会选择在那种地方繁衍后代,而且从小黑蛇破壳到现在也没有哪条蛇来关注过这条幼蛇,霍羽不禁问道:“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若不是被抛弃了,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小黑蛇将身体盘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个头,看上去颇为可怜。
“过来。”霍羽冲它伸出手。
小黑蛇缓缓上前,不确定他会不会害怕自己,只用蛇尾缠上他的小指。
霍羽点了点它的头,道:“既然我们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那以后就凑在一起过日子好了。”
听到他这么说,小黑蛇很是开心,在他掌心蹭了又蹭,蹭完又去了他的腿那边,盘在他的脚上,翘着头看向霍羽。
虽然小黑蛇不能说话,但霍羽大概也能理解,它是在问自己的脚怎么样了。
之前他和它都被压在碎石底下,其他都还好,就是他的腿被一块大石给压了个严严实实,当时疼得没了知觉,不知道断没断。
现在松懈下来,发现腿还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
难得遇到这么通人性的蛇,霍羽笑了笑:“我的腿没事,但是你踩到我了,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微微怔愣。
这果然是你踩到我了那条小黑蛇。
原来他们的相识是这样的。
小黑蛇在危急时刻帮了霍羽一把,一人一蛇算是惺惺相惜,难怪霍羽会把它看得这么重。
蛇母已死,周围的蛇群尤不肯散去,虎视眈眈地盯着霍羽。
有胆大的企图上前来,被霍羽活活捏死之后,蛇群消停了一阵子,但仍盘旋在四周,和霍羽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颇有些看谁先耗死谁的样子。
等到半夜的时候,蛇群大肆围攻,霍羽寡不敌众,几近濒死,危急时刻,他捡起地上的树叶,下意识吹出了御蛇之音。
没有人教过他,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曲调好似天然就会。
也是这次,霍羽才发现自己可以御蛇。
当晚,霍羽带着蛇群杀去了南疆王廷。
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万蛇窟,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彼时的南疆王和大祭司正等着他从万蛇窟回来,看到他的御蛇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激发出来,很是高兴。
蛊毒消除了他的记忆,他从乌仁图雅那里继承而来的本事也会被尘封,要想重新唤起,只能日常不断引导或濒死之际爆发。
蛊术倒是不用如此,因为蛊族的人生来就会,无论洗不洗刷记忆都会。
舞换风云这项技能倒是引导成功了,就是御蛇迟迟不见进展。
是以南疆王和大祭司一合计,准备用刑罚和蛇窟刺激他,效果确实很不错,他们成功了。
大祭司觉得自己的耳朵损失得不亏,当即用巫术把杀红了眼的霍羽给控制住了。
等到霍羽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郑清容认了出来,那是朵丽雅。
朵丽雅是被南疆王特意安排到霍羽身边的,之前南疆王也在霍羽身边安插了人,但无疑都被霍羽给杀了。
朵丽雅因为心性单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对霍羽是真的好,每次看到他伤了都是第一个着急,第一个哭。
霍羽觉得她和你踩到我了差不多,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并没有对她动手。
反正杀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安排进来,还不如就这样。
霍羽养好伤后也没闲着,又一次和南疆王的儿子们对上了。
这一次是老十二,老十二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虽然不是南疆王最聪明的一个儿子,但却是南疆王最不可或缺的一个儿子,底下部族间有什么纠纷都是老十二去处理的,他做的生意也占据了南疆所有产业的一半。
老十二不像老九,想要什么不会写在脸上,他会去布局,会筹划,等着人乖乖送上门来。
知道霍羽养了一条蛇在身边,并且珍而视之,老十二让人把你踩到我了抓了过来。
小黑蛇被霍羽养得很好,鳞片乌黑亮丽,像是乌鸦的羽毛。
得知小黑蛇被老十二抓走,霍羽当即找上门来。
老十二看到他来得这么快,也知道这蛇对他很重要,笑了笑道:“妹妹上次伤了九哥,被父王下了大狱,放了蛇窟,这次妹妹总不会对十二哥怎么样吧?”
虽然南疆王给霍羽施了刑罚,但霍羽的身份依旧在南疆王的控制之下,并未暴露。
是以除了南疆王和大祭司,以及内部人员,就连南疆王的十八子都不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老十二想着霍羽上次伤了老九,吃了教训,定然会变得乖一些,再加上他现在拿了霍羽的蛇,所以有恃无恐。
霍羽嗤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是自然。”
老十二被他这笑晃花了眼,一时愣愣。
他们这个妹妹容色出众,说是南疆一绝都不为过,不笑时都让人移不开眼,笑了更是让人心神荡漾。
老十二让他坐到自己对面,顾自给他斟了一杯马奶:“妹妹也不用急着要回你的东西,天热容易燥,妹妹顶着烈日过来,先喝些马奶去去火气。”
南疆境内草原遍布,属于游牧民族,马奶是他们日常饮品。
霍羽自然知道他的小伎俩,不过并不拆穿,也给他斟了一杯马奶,递过去示意他也喝。
老十二对他这软和的态度很是受用,趁着拿杯盏就要摸上他的手。
霍羽抽手很快,并未让他揩到油。
但郑清容代入的是霍羽视角,所以能看到他做了什么。
在老十二手摸过来的时候,霍羽指尖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到了老十二的手上,随即消失不见。
老十二一颗心都在霍羽身上,自然没发现。
因为自己遭过几次道,所以郑清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蛊。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是蛊,水蛊。
老十二喝下那杯马奶后,一个劲要喝水。
宫人给他一杯接一杯,一壶接一壶地送来,他还是觉得不解渴,最后甚至抱着自己宫里的鱼缸喝。
喝到最后,老十二的肚子被水活生生涨破,肠子都掉了出来。
霍羽的笑意再次浮现脸上:“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我的水蛊可不是哟!”
最后霍羽虽然拿回了小黑蛇,但也被南疆王打入了水牢。
用南疆王的话说,既然霍羽喜欢玩水,那就让他多玩玩。
在水牢里待了半个月,霍羽又一次度过了之前在地牢里暗无天日般的日子,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学会了凫水。
对,在水牢里。
南疆少有江河湖海,大多数人不会泅水,马背上功夫还行,但到了水里,那就是旱鸭子。
得益于南疆王的这次刑罚,霍羽学会了凫水。
再后来,霍羽又一次被放了出来,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放过南疆王的任何一个儿子。
南疆王对他狠,他伤不了南疆王,所以他把矛头指向了他那些色胆包天的儿子。
霍羽先是挑南疆王那些出众的儿子下手,老九是第一个,老十二是第二个,老五是第三个……
严寒之际,霍羽把老十六的脸摁在几乎冻成冰的水缸边上,确认贴严实了,霍羽再拽着老十六的衣领往后一扯,老十六直接被撕下半张脸皮。
听着老十二惨绝人寰尖叫声,霍羽用丝巾擦了擦手,扔到他脸上:“终于弄完了,你是第十八个,你们父王就该多生几个,一点儿不够我玩。”
这才半年,惊才绝艳十八子就变成了残缺不全十八子。
一次就废了,一点儿没意思。
到最后,南疆王发现他的十八子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痴的痴,疯的疯,没有任何一个是好的。
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就是霍羽。
每次惩罚他,他都不当回事,惩罚他受,但下次继续,唯一消停的时间,就是蛊毒发作的那几天。
十八子残废不能再用,南疆王只能把主意打到了霍羽身上。
他找来南疆最厉害的武师来教授霍羽武艺,霍羽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打败了武师,整个南疆无人能敌。
在霍羽十八岁这年,南疆王提出和东瞿联姻,以南疆阿依慕公主换娶东瞿的安平公主,甚至大度地让霍羽先去东瞿。
但南疆王所图的并不是和东瞿联盟对抗西凉和北厉,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和东瞿联姻只是他吞并东瞿的第一步。
而霍羽就是那枚棋子。
眼前的景物渐渐散去,霍羽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疼痛,好似黄粱一梦。
“娘,公主醒了!”屠昭在一旁提醒。
慎舒原本以为会是郑清容先醒,毕竟她只是一个看客,不是当事人,所以掐着时间,一直关注郑清容的变化。
没想到会是霍羽先醒,慎舒担忧地问:“感觉如何?”
他体内的蛊毒霸道,这也是第一次祛毒,她有些不确定有没有成功。
霍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哑着声音喊了一句:“慎舒小姨……”
他想起来了。
他母亲叫乌仁图雅,东瞿名字叫霍映,他父亲叫桑吉,她们要他来东瞿,找慎舒小姨。
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慎舒几乎要喜极而泣:“阿羽,是小姨。”
他记起了自己,说明第一次清毒成功了,往后再提起图雅和旧事,他不会再头痛欲裂。
察觉到自己手里捏着什么,霍羽转头一看,就见自己不知何时攥着郑清容的手,十指相扣,很是亲密。
她的虎口上还有自己昨天咬的牙印,纵然上了药,但还没好。
见郑清容还没醒,慎舒忙上前轻唤:“清容?”
同心蛊的厉害她也是知道的,被图雅她们部族列为禁蛊,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只是担心,这要是出了差错,她不仅对不起问姐儿,也对不起阿玉。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事,应了她的话。
郑清容依旧闭着眼,有些无力地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方才通过同心蛊经历了霍羽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所有情绪都反噬在身上,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一点儿不差都感受了个遍。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霍羽,不断拉扯、割裂,几乎要受不住。
慎舒给她探脉,确认她没事,只是劳累过度,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你先休息一下。”
郑清容闷闷地嗯了一声,良久,缓过神来,睁开眼看向霍羽,提议道:“霍羽,我们合作,你给我们东瞿尽可能的帮助,我给你们南疆换一个王。”
第108章 你没得选 旷世之作
她的眸色清明如水,简单休息片刻之后,已经能从大片不是自己情绪的状况当中脱离出来。
这一开口既不是同情霍羽,也不是安慰霍羽,而是趁机提出合作条件。
她没有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裹挟,一睁眼便是冷静、淡定、快速分析利弊,然后做出决定。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
和在苍湖一样,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了什么,她都很从容,甚至能快速跳出思维怪圈,对局势做出判断。
给他们南疆换一个王?这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口气不小。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他问。
“你没得选。”郑清容道,“南疆王用蛊毒操控你,把你送来东瞿却又忌惮你的能力,怕你不受控,所以临行前让大祭司又用巫术给你套了一层枷锁,没有他们的允许,你每次御蛇召雨都会反噬其身,何况南疆使团跟在你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现在想想,当初在岭南道边境最后那个要刺杀你的人就是南疆王的手笔,他是你们南疆人,藏在使团当中,目的就是寻机刺杀你,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只要有这个形式,南疆王就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东瞿头上,届时就有由头讨伐我们东瞿,当时我只是限制了他行动力,但并未伤他性命,想要问话之际是你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那时你不止给我下了蛊,还趁机杀了那人对吧,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反抗南疆王,所以南疆王为了教训你,没有给你这个月的解药。”
大祭司用巫术给他下限制,这是她在霍羽的记忆当中看到的。
同心蛊只让她看到霍羽被南疆王送往东瞿的时候,随后她便醒了。
至于方才说的刺杀什么的,则是她根据后面发生的那些事猜测的。
当时那人死得蹊跷,时间紧迫她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知道霍羽和南疆王的恩怨之后,她倒是能猜出来了。
西凉人刺杀只是第一步,南疆王知道霍羽有御蛇之能,西凉人未必能伤到他,也预料到霍羽宁愿被反噬也会强行御蛇杀敌,所以准备了第二手,让自己人刺杀霍羽。
霍羽武功不凡,南疆王也知道这并不能伤到他,但能不能成功并不重要,南疆王的目的只是让赶来相救的东瞿人看见这一幕。
只要她们东瞿的人看见了,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时候那人再故意失手被擒,在问话的时候交代事先通过气的话,咬她们东瞿一口。
她们东瞿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认,继续查下去,只会查到他是南疆人,如此一来,被刺杀的霍羽就会被当做自导自演,故意挑拨两国关系。
矛头指向他,哪怕霍羽再怎么不愿被南疆王当棋子操控,也只能如南疆王所想那般和她们东瞿对上。
按理说,南疆王算无遗策。
但南疆王估计怎么也没想到,使团没有去剑南道,而是来到了岭南道,没有和她们东瞿派去迎接的人碰上。
再往前想想,路上遇到的什么沙尘风暴估计也是霍羽弄来的,逼着使团偏移原本的既定路线,半路改道岭南道。
这样一来,南疆王这第二步应该是用不上了的。
只是天意弄人,她和霍羽在岭南道率先碰上,因为某些误会结了怨,而她又阴差阳错成了前来搭救使团的人,被南疆王事先安排好的那人看到她这个东瞿人,所以启动了原本的计划。
霍羽为了不让南疆王的如意算盘打响,只能灭口杀了那人。
只是这一动手,无疑触怒了南疆王,所以才会不给他这个月的解药,让他受蛊毒折磨。
思及此,郑清容心下微动,看来她先前还是想得不够深不够远。
将于东、武子等人斩首后,霍羽在楼上说的那一句“你不都看见了吗”包含的意思太多了,不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男子身份,看到了他御蛇杀敌,还有看到南疆王这步棋的意思。
至于给她下蛊,也不只是因为她和他结了怨,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坏了他的计划,逼得他只能以杀人的方式和南疆王对上,所以他对自己一直有敌意,变着法磋磨她。
听她将前后的事全都串了起来,猜得分毫不差,霍羽挑了挑眉,笑问:“所以呢?”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聪明,根据一点儿蛛丝马迹就能猜出所有。
这样的人要是敌人,不敢想他得怎么应对。
郑清容淡然道:“你不用言语试探我,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寻求你的意见,你受制于南疆王,除了跟我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霍羽不反驳她这句话,他确实没有选择。
南疆王杀了他的母亲和父亲,灭了他们部族,还用蛊毒和巫术控制他,让他成为他争霸天下的棋子。
新仇旧恨,他跟南疆王之间必有一战。
只是他势单力薄,如郑清容所说那般,南疆使团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有蛊毒和巫术控制,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容易。
而郑清容无疑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和她斗了这么久,她是唯一一个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见招拆招,甚至化被动为主动,抢占上风。
不过即使知道和郑清容合作对自己有利,但他还是想趁此机会探探她的底:“要我跟你合作,总得拿出一些我跟你合作的筹码吧,除了你踩到我了,你有什么能让我死心塌地跟你合作的?提醒一句,你踩到我了只对我有用,可要挟不了南疆王,更遑论你还要给我们南疆换一个新王。”
“我说了,你没得选。”郑清容道。
霍羽一噎:“你……”
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句话,这算什么?
先前都是她说一大堆,他三言两语就没了,现在反过来,霍羽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憋闷。
有种不知道明知道她在故意气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反气回去的无力感。
看着他被自己堵得面色难看,郑清容神情自若:“想知道我有没有足够的筹码,能不能给你们南疆换一个新王,回去等着就好了。”
说罢,示意他松手。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注意。
霍羽目光落回到她手上,这才想起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拉拉扯扯的,确实有些不像话,只能或掩饰或尴尬地抽回手。
但其实只要细想,他和她之间也不只是牵了手。
祛毒之前,慎舒先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郑清容通过同心蛊看到了他的过去,在方才清毒的那段时间里,她感受着他的所有情绪,感知着他的所有疼痛。
他恨她也恨,他伤她也伤,他是他,她也是他。
这种私人的东西忽然分享给另一个人,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做,但也好像什么都做了。
想到这里,霍羽只觉得方才握过郑清容的手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似乎因为握得久了,乍一分开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的温度。
从小到大,他都如孤狼一般,从来不会和人这么亲近。
这是第一次。
慎舒等他们两个人说完了话,这才出声道:“祛毒劳神费力,对体力是个不小的消耗,想必你们二人也饿了吧,我煮了药膳,滋补的,都用一些。”
说着,便让屠昭去拿。
屠昭应声好,噔噔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药膳就端了上来。
慎舒怎么说也是长辈,郑清容和霍羽很给她面子,所以并没有拂了她的好意。
四个人围在一起,都用了药膳。
慎舒对霍羽道:“你体内的蛊毒过于霸道,又在你体内根藏许久,想要完全清除并不容易,今日只是第一次清毒,只让你恢复了过往的记忆,下一次清毒是在半个月之后,若能成功,你所受的蛊毒之苦会减少一半。”
霍羽向她道谢,随后又是道歉:“多谢小姨,之前是我给小姨添麻烦了,对不住。”
虽然这些年在南疆没见过慎舒,但记忆里母亲让他来找她,必然是对她极其信任的。
而再加上现在慎舒又是帮他恢复记忆,又是帮他祛毒,哪怕之前他再怎么混账都待他极好,是以他很快接受了慎舒这个小姨。
只是想到他这段时间没少跟郑清容斗法,看郑清容跟她的关系应该很不错,那些伤啊蛊啊的估计都是她处理的,怎么说也是给她添麻烦了,是该道歉。
还好,在此之前,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只是言语上用慎舒和屠昭跟郑清容对抗过,并没有下手。
慎舒摸摸他的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清容。”
这些天他们两个人斗法她都知道,每回郑清容来见她都带着伤,虽然不致命,都是小伤,但和阿昭一样还是个孩子呢,她看了也心疼。
之前不知他是个男孩子,郑清容处处避让,她也是知道的。
但这一让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霍羽看向郑清容,他明白慎舒的意思。
这段时间他对郑清容确实不怎么客气,针锋相对,箭也射了,架也打了,蛊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