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自己和慎舒的关系,算起来他和她也算是因为慎舒有些沾亲带故。
过往种种确实不应该。
想到这里,霍羽对郑清容道:“之前我做得是有些过分了,往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不说看在慎舒的面子上,看在即将合作的份上,他也不会再针对她。
她方才说让回去等着,看她那样子,不像是说大话,应该是有谋算的。
就是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怎么做。
“你管好你的同心蛊,别让它半夜三更再发作就算不给我寻麻烦了。”郑清容道。
再来几次昨天晚上的情况,她绝对会被逼疯。
慎舒给她添了一勺药膳,怜惜道:“下一次祛毒在蛊毒发作前,不会像这次一样同受同苦,我会逼出他体内的毒素,你不会受到影响,这药膳你多吃一些,对你的身体有利无弊。”
同心蛊是禁蛊,只要下了,她也没办法解。
这次霍羽蛊毒发作,郑清容平白遭受这无妄之灾,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
逼吐心头血对身体折损不小,昨天她用银针给她修复过一遍,今天也该用药膳补养一回。
郑清容嗯了一声,向她道谢:“有劳夫人。”
说完,慎舒又看向霍羽:“往后别打架了,都是一家人,知道吗?”
霍羽点点头,虽然表示知道了,但目光却是落在郑清容身上。
他明白慎舒叮嘱他多吃一些药膳是为什么,她逼吐心头血是他亲眼所见。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狠的那个,遇到郑清容后,他才知道郑清容比他更狠。
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的才是真的狠。
不得不说,郑清容不仅是个可敬的对手,还是一个可佩的合作者。
这同心蛊……
他垂下眼帘,眸光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清容没留意他的变化,回头跟旁边的屠昭搭话:“章大人那边可有给阿昭姑娘说过仵作协助的事?”
“说过了,我明天就可以去大理寺了,所以我今天加班加点把那副泥骨赶制出来,充充门面。”屠昭笑道。
郑清容也很是替她高兴。
说起仵作这个行当,屠昭的眉梢眼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可见是真的很喜欢。
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很好了。
吃完药膳,又休息了一会儿,郑清容看向霍羽:“时间差不多了,赏花赏不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屈大人和翁大人他们该着急了。”
本就是以赏花的名义偷跑过来的,她们在这里待的时辰不短,估计再不回去,燕长风他们就会进南山找人了。
到时候看到树上的衣服,却没看到她们人,那就不好交代了。
“我的蛇。”霍羽心心念念,开口就是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道:“它很好。”
霍羽:“……”
谁问它好不好了,他的意思是小黑蛇该还给他了。
说好的跟她来见一个人就把蛇还给他的,现在人见过了,蛇该还给他了。
“我要蛇。”他道。
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现在不是时候,先回去。”
霍羽知道她的意思。
她和他出来得太久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说她和他现在也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麻烦什么的还是尽量规避。
当下也没再多话,沉默着跟她一起回了南山。
临走前慎舒不忘叮嘱:“别打架。”
两人一走,释心如和镜无尘带着新采的药回来了。
锅里还有药膳,慎舒让两人先去吃,和屠昭挑拣着他们带回来的草药。
虽然没经过专业的训练,但师徒俩采回来的草药都没差,品相也不错。
用屠昭的话来说,就是没吃干饭。
回到南山,郑清容把挂在树上的外衫取下来给霍羽。
先前丢下的画纸也给捡了回来,因为在南山看流苏的人多,捡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踩了许多脚印,大大小小的都有,还有不少花瓣贴在上面。
“这就是你的旷世之作?”霍羽简直要被气笑了。
临走前她怎么说的?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
恕他直言,他还真是没见过用脚踩出来的旷世之作。
郑清容提笔在上面题了四个大字——与民同乐。
“天着色,地当桌,人为笔,花瓣作洒金,怎么不算旷世绝作?”
霍羽简直要被她这诡辩能力给折服了。
一张被踩成这样的画纸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只能说不愧是她们东瞿的文官,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微微晾了晾,等笔墨干了,郑清容便把画纸卷了卷,交到霍羽手上,催着他往外面走:“别让屈大人他们等急了。”
霍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作,又看了看郑清容,有些一言难尽:“这画可是要裱起来挂出去的,你确定不装装样子重新画一幅?”
南疆使团可不是他的人,都替南疆王监视着他呢,此番借着来南山赏花跟郑清容出去了一趟,虽然期间避开了南疆使团,但出去之后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之所以让郑清容作画就是想着弄个什么东西随便糊弄过去。
她倒好,就用这个给他,一堆脚印,三岁小孩的涂鸦都算不上,这糊弄谁呢?
“就这个,裱得好看一些,挂到城门口。”郑清容道,丝毫不怕这画被挂出去点评。
霍羽眯了眯眼。
虽然和郑清容接触不多,但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这么无聊的事的人,和她斗法这些天,她的每一步可都是有目的的。
就像之前在岭南道给他送驱蚊香囊,其实是阴他。
路上给他烤兔子,是试探。
国子监里跟他对射,是威慑。
苍湖泛舟对打,是不装了。
抓了你踩到我了,是为了让他跟她去见慎舒。
现在搞什么脚踩画作,还要挂到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于是霍羽又将这画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还是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一堆脚印,杂乱无章,除了“与民同乐”四个字遒劲有力,气吞山河,其余的压根没什么美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霍羽出声问。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现在对郑清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要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郑清容淡淡道:“不是说了让你等着吗?那就等着呗,反正你也很闲不是吗?等一等也没什么。”
被骂很闲的霍羽:“……”
不过无言归无言,霍羽倒是从她的话里获取了一个信息。
她这样做是真的别有所图,不是没事做瞎倒腾。
只是图什么?
两人往外面走,此时屈如柏翁自山几乎都要坐不住了,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她们出来,就差进去寻人了。
赏什么花赏这么久?
即使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那也用不着赏不了这么久啊,这都一上午了。
但是问里面出来的人又都说远远地看见公主在树上赏花,看起来兴致好得很,他们又不好进去打扰,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两人出来,屈如柏几乎是老泪纵横。
谢天谢地,再等不到人,他恐怕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进去找人了。
“赏了一上午的花,公主可还尽兴?”屈如柏抹了汗上前询问。
这可是一上午啊,别说赏花了,只怕南山的蚂蚁都数清了吧。
“尽兴,怎么不尽兴,郑大人可是为此画了好一幅旷世之作呢!”说着,霍羽还把捆好的画卷往他们面前晃了晃。
郑清容面不改色,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阴阳怪气。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
这次公主和郑大人两人之间居然没有出什么意外,简直不可思议。
而且看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好了一些。
也不能说是变好了一些吧,就是觉得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赏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居然转变得这么快。
霍羽把画交给屈如柏:“裱起来,挂出去,就说今日南山赏花,郑大人做了一幅旷世绝画,邀大家同赏。”
她做的画,自然由她们东瞿人来裱,交给使团的人来做,怕是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屈如柏抱着画卷,一时摸不着头脑。
今天阿依慕公主居然没搞事,还真只是赏了花吗?
他都有些不适应了,要知道他今天可做足了准备,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呢。
“去吧,就挂在城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好看看,对了,郑大人要求的,要裱得好看些,不好看不买账啊。”霍羽强调,把先前郑清容说的转述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就转了性了,但屈如柏还是连连应声。
能被公主称为旷世之作,看来这画很好了!
要不说还得是郑大人有法子啊,一幅画就让公主消停了。
屈如柏当即让翁自山和燕长风护送公主回礼宾院,自己则去把这幅画裱起来。
他也是好书画之人,听到旷世之作,也想好好欣赏一番,所以并不打算假手于人。
然而等他打开画卷,看到一堆杂乱的脚印之时,愣住了。
这是旷世之作?
这个脚印和花瓣,哪个称得上旷世?
唯一有看点的就是“与民同乐”这四个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恍惚如见壮阔山河。
屈如柏以为是霍羽搞错了,又跑回去问。
然而霍羽给他的答案是没错,这就是郑大人的画作,还让他搞快些挂出去,不要耽搁了。
屈如柏不理解,但只能照做。
毕竟相比前几天霍羽干的那些事,挂一幅画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了,又不伤人性命,只是伤人眼睛。
不过要在城门挂东西,还是要请示皇帝的,屈如进宫走了一趟,如实说了霍羽的意思。
皇帝虽然奇怪挂这样一幅不算画的画做什么,不过还是允了。
只不阿依慕公主在他们东瞿好好的,不超底线,什么都可以答应。
得到皇帝应允,屈如柏便放手去做了。
找了最好的材料裱了画,当即带着人去城门口挂上了。
城门口本就人多,他们一来,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还以为要张贴什么告示呢,结果挂了一幅画。
画既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什么花鸟画,就是一堆脚印,旁边题了四个字——与民同乐,应该是画的名字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问这是什么。
屈如柏记着霍羽说的话,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阿依慕公主在南山赏花,郑大人为此做了一幅画作,公主很是喜欢,邀诸位同赏。”
第109章 她不是一个人 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屈如柏其实不太想说这是郑清容画的。
毕竟他对郑清容这个人还是挺看好的,有能力有才干,从扬州调来京城没多久,就凭借出众的才能一路高升至主客司郎中。
这几次要不是她及时出面,阿依慕公主说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即使和她接触不多,郑清容这个人他还是认可的。
但就是这画他委实不好评价,怕败坏她名声,所以只说了是郑大人。
京城这么多郑大人,一时也不会想到是她的。
不过他大概也想不到,现在提起郑大人,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郑清容。
这不,听到他说郑大人,有人咦了一声:“郑大人?可是扬州来的那位郑清容郑大人?”
倒不怪她们一下子就想到是郑清容,实在是这位郑大人最近风光无限,这才来京城多久,就成为了数一数二的人物。
之前茶余饭后大家还在讨论状元郎陆明阜呢,现在变成了她。
不过陆明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是被大家说道说道的常客了,只是内容不一样。
谈起郑清容都是一路高升,前程似锦,说起他则是官场失意,命途多舛。
两个还都是扬州人,这就导致很容易被放在一起比较。
有细心的人还发现每次只要状元郎被贬,郑大人没多久就会得到晋升,伴随着郑大人立功晋升,状元郎又会得到重用,然后没多久就会被皇帝贬斥,如此循环往复。
听说昨日状元郎还被驱逐出了朝堂,也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还和之前一样,过不了多久再次重返朝堂。
“这个……”面对围观群众的询问,屈如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怕对郑清容的形象有损,说不是吧,可这不就撒谎了吗?
不过也没等他开口,因为人群中有人替他说了。
“就是那位郑大人,今日我和表妹在南山赏花,正巧遇见了公主和郑大人,当时郑大人手中还抱着画纸呢,现在公主把画挂出来让我们一起观赏,可不就是郑大人画的吗?”
这一开口便又有不少人附和。
有亲眼所见的:“对,我也看见了,当时官兵还在南山附近围着呢,公主和郑大人就在里面赏花。”
有道听途说的:“我来的路上听西街的王公子说了,公主今日在南山观赏流苏梅,郑大人陪同作画,好多人都看到了。”
还有追悔莫及的:“竟然是今日吗?早知道我也去南山了,而不是去苍湖。”
毕竟公主天颜,寻常难见,谁不想看真切些?
说到这里,有人提出疑问。
“公主出行不都是需要清场的吗?昨儿个我本来要去苍湖看莲花的,结果到了地方不让进,说是公主要泛舟游湖,不允许有人靠近,怎么今日南山没有清场?”
前天公主去国子监也是,从礼宾院到国子监的路上都提前让官兵把守着,除了公主的銮驾,期间不让人通行,就怕出什么岔子。
怎么到了南山就不清场了?南山到底是座山,可不比大道安全。
屈如柏咂咂嘴。
看吧,他就说阿依慕公主此举耐人寻味吧,不光是他,就连百姓们都觉得奇怪。
本来是要清场的,是公主说南山的流苏不是他一个人的,霸占着也不好意思,人多一起赏热闹。
这样一反常态,才有了上午那一幕。
他还以为阿依慕公主是要借机生事的,人多的地方,随便揪着一个就足以挑事了。
结果一上午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貌似真就只是去赏了个花,作了幅画。
是以他也不好对阿依慕公主要求不清场的事做评判。
人群窃窃,猜测什么的都有,突然有高昂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打破了这一方私语。
“郑大人这画不都告诉我们了吗?”那人一拍脑袋,指着画上那几个字,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语气激动道,“与民同乐呀!”
一声出,现场哗然。
对啊,与民同乐,清场了还怎么与民同乐?
被这么一提醒,也有人当即围绕这四个字评品起来:“要这么说也是哈,看这上面的脚印,大人的有,小孩的有,女子的有,男子的也有,虽然画上无人,但处处可见人,若非和众人一起出游,如何能留下这印记,可不就是与民同乐?”
人们觉得这样的说法有几分道理,都盯着这幅挂出来的画瞧。
先前光顾着讨论是不是郑大人画的了,都没注意看画的什么。
和寻常的画作不同,没有山水没有人物,画上只有脚印和流苏花瓣,已经题的“与民同乐”四个大字。
上面的脚印看似杂乱,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来大小和底纹的,有的是绣花鞋,有的是皂靴,深浅不一,样式也不一。
不过根据脚印的款式和大小,仿佛能听见赏花时孩童的嬉闹,女子的笑语。
“还有这流苏梅的花瓣,掺杂其间,点缀得当,这幅与民同乐图虽然简单,看似只有脚印和花瓣,着墨不多,但其中蕴含着天时地利人和,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粗看就是些脚印而已,细看之下,才觉妙极!”
围观的人当中不乏有懂书画的人,听旁人这么说,嗤笑一声反驳道:“什么妙极?这一堆破脚印也能被夸成这样,要工笔没工笔,要构图没构图,俗不可耐,你们懂什么叫画吗?”
真是什么东西都能称作画了,这不是打他们这些自小钻研画技的人脸吗?
那人一说话,立即有人呛声。
“我不懂画,但是想象一下人在花下走,花在画上留的场面也觉得很是祥和,要我说,这画不仅是与民同乐,还代表着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意思。”
“对对对,大俗即大雅,别的画我看不懂,但这画我还是能看懂一些的,有人有花有字,每一样都在说与民同乐、国泰民安的意思,管他什么工笔构图,反正能让人看懂的就是好画!”
“难怪公主会把画挂出来让大家同赏,郑大人妙笔,小画卷见大境界,这一幅画胜过世间多少丹青手。”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评品这幅与民同乐图,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把画的立意拔高再拔高,还有说上面某个脚印是自己的,骄傲地夸赞。
场面热闹至极,适才喷旁人不懂画的人被怼得无话可说,一张嘴根本说不过这许多人,只能呸了一声,甩甩袖灰溜溜地走了。
屈如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还以为这画挂出来少不得会被嘲弄呢,居然还能这么解读。
再看看这幅画,虽然在善书画的人眼里确实称不上是画,但他也觉得方才百姓有句话说得不错。
大俗即大雅,至简达至真,能让人看懂的画才是好画。
古往今来,无论是山水画还是花鸟画,又或是人物画,画师多会选择高雅之物作画,这脚印在画师看来确实不入流,也没人会去专门画脚印。
郑清容反其道而行之,不画人不画花,特意为脚印做了一幅画,而且脚印还不是画的,用的是真脚印。
虽然脚印都是今日上午去南山赏花的人留下的,但放大来看,无疑代表着女女男男老老少少,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类人,百姓们有了参与感,再加上题写的与民同乐四个字适当留白,给了人足够的想象空间,不怪她们会这般逻辑自洽。
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书画标准,屈如柏也觉得这画确实越看越有品头。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就被传开了去。
有外地的客商慕名而来,在城门口盯着画瞧,听着人们不重样地夸赞,忽然计上心来,对一路过来的友人道。
“前几天不是有人找到你,想要买一些小玩意吗?还说什么贵重不重要,主要是稀奇,还要有意义,只要有,价格不是问题,你看这画算不算稀奇有意义?”
以脚印为画,够稀奇了吧。
题字与民同乐,象征太平盛世,够有意义了吧。
两个条件都符合,这不就是现成的。
友人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想到什么又面露难色:“可这是大人作的画,我们这些商户哪里能拿到?”
没听见这些人说这是礼部主客司的郑大人画的吗?那可是当官的人,又不是普通人家,随便拿些钱打发就行了。
客商笑道:“对方不是说提供信息也可以吗?我看他们要得急,开出的报酬也不小,你只管给那个人说,能不能拿到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只赚消息钱。”
那可是大客户,上门来时二话不说就给了一箱金叶子,开口闭口不差钱,他经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过如此豪气的。
这么独特的画作,对方肯定喜欢,把消息放出去,他们少说也能赚一笔了,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至于对方能不能拿到,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友人和客商对视一眼,二人一合计,退出了人群。
郑清容的画作被百姓们争相传颂的消息传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简直想翻白眼。
那都算不上画,一堆脏兮兮的脚印也能吹上天去,属实是他没想到的。
朵丽雅在一旁道:“我倒觉得这并不夸张,郑大人这画确实很特别,如今西凉和北厉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百姓们不就盼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吗?郑大人这画算是画到东瞿子民们的心坎上了。”
听她这么说,霍羽眯了眯眼。
等等,他好像知道郑清容要做什么了。
西凉和北厉联盟已成,不久前一举歼灭多个小国,如今只剩下东瞿、中匀和他们南疆勉强还能与之抵抗。
而西凉又一直在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前几次一直没能成功,现在他安全抵达东瞿,西凉下一步只怕会有大动作。
百姓们担心战乱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看到什么不重要,心里想什么才重要。
什么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其实都是百姓心里的映射,郑清容写下的与民同乐四个字不轻不重地勾起了人们对太平的向往,那幅画也正好让东瞿百姓有了心理寄托。
但这都不是重点,画只是一种形式,郑清容的真正目的是要借势。
结合她今日说的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霍羽有理由怀疑,她是要把矛头指向他们南疆了。
她一个人,怎么敢的?
不对,她不是一个人。
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不正在前往南疆吗?
那日进城,他可是亲眼见到郑清容驱马上前和她们两个说笑的,还亲自为她们牵马调转马头,看上去关系匪浅。
他能和自己合作,肯定也能和她们合作。
“郑清容去哪里了?”想明白这一点,霍羽忙问。
朵丽雅觉得自家公主恍惚间变了不少,都不像以前一样直呼那个姓郑的了:“方才主客司来人请郑大人,说是司里有事,需要郑大人去处理,因为公主当时还在沐浴,郑大人跟翁大人和燕大人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霍羽咋舌。
因为在慎舒那里进行了第一次祛毒,他身上流了不少汗,汗涔涔的不好受,所以从南山回来后他就洗了个澡。
本想着洗完澡后再和郑清容说说合作的事,没想到她先走了。
跟她们东瞿皇帝说的贴身护卫到成为摆设了。
真是官越做越大,事也越来越多。
霍羽心里腹诽,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方才想到的事不和郑清容说清楚心里不太踏实:“去主客司看看。”
·
这厢
郑清容确实回了主客司。
从南山回来后,主客司就有人来找她,说是有事需要她这个郎中定夺。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平南琴等人的把戏,但并不害怕。
敢明面上找她,说实话她还挺敬佩的,像罗世荣那种私底下耍阴招的,她反而没什么感觉。
一路由人引着回了主客司,郑清容就看见平南琴在厅内等着她。
鸿门宴?
还是请君入瓮?
郑清容挑了挑眉。
上午对付完霍羽,下午就要应付平南琴,她这一天真是过得充实得很。
看到她来了,平南琴并没有很客气,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从来不掩饰他对郑清容的不喜。
“不知平员外郎找我何事?”他敷衍,郑清容却不敷衍,该问的还得问。
什么礼不礼的她也不在乎,能不能让一个人服气不是区区一个礼就能证明的,主要还是得心服口服。
平南琴倒是没有曲里拐弯,一来便递上了整理好的册子,直切正题:“这是南疆使团此行的人员与货物信息,郑郎中若是勘合无误,我便报上去了。”
主客司主管外交,对于前来的他国使团,需要详细记录使团人员与携带的货物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员的数目、年龄和身高,货物的品类、数量和大小。
因为此次南疆使团人员和货物带得不少,盘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今日才整理出来。
郑清容伸手接过。
奏本有些厚度,内容也很多很杂,想要在短时间内理清并不容易。
平南琴并不认为她能看出什么问题,神情高傲,面露不屑。
一个在刑部任职的,突然跑到礼部来,只怕连奏本的格式都不知道。
更何况上面这么多内容,就算她有耐心看完,那也很容易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更别说找到里面的不对之处了。
只要他报上去,出了怎么错,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他已经让郑清容勘合过的,是她没有发现问题,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也只会追究她,跟他没关系。
毕竟谁让她是主客司郎中呢?
底下人整理的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手,要是哪里不对,她这里就要打回去重做。
但要是她已经看过了,没发现问题递了上去,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东瞿和南疆联姻本就事关重大,和阿依慕公主一起来的使团更是重中之重,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她这个主客司郎中难辞其咎。
昨天底下人就提出了给她一些颜色看看,
但想来想去,平南琴还是不屑用那些阴谋诡计,所以及时叫停了底下人的小动作。
那句“去吧”不是让他们去对付郑清容,而是让他们回去,不要他们插手,他自己来。
他的才能不输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他不甘屈居于她之下,因此整理完的册子他直接让她看,跟她明着来,如果她看不出问题直接递了上去,就足以证明她德不配位。
寿尚书生平最厌恶尸位素餐之人,届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寿尚书就会向陛下请奏,将她革职,让她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清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看也不看。
“平员外郎和我都是爽快人,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不要浪费各自的时间了,这种动了手脚的册子看了也是白看,平员外郎还是把真正的册子拿出来为好。”
平南琴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她连看也不看就知道册子有问题。
不清楚她是不是在诈自己,他压下心中疑惑,反问:“郑郎中什么意思?怀疑我作假?”
“假不假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郑清容看向他,“平大人,我说了,我只想好好做事,你我同为主客司官员,针锋相对对主客司,对朝廷都无益,为何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平南琴为平员外郎,而是叫平大人。
虽然都是称呼同一个人,但称呼官职到底不如称呼大人亲近。
说罢,郑清容又道:“说句实话,今日回来见到的人是你,我其实是有些开心的,你没有让底下人跟我对上,而是选择亲自上阵,说明你还是守着为官的本心的,你不想用那些鬼蜮伎俩,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平南琴冷不防被她说欣赏,一时忘了要怎么接话。
他有想过和郑清容对上的场面,或言语讥讽,或口头挑衅,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面对面说欣赏。
欣赏?
她说她欣赏他?
说这话时她甚至在笑,言语里是真的有欣赏之意,他为官多年,是真是假还是能分辨得出的,骗不过他。
郑清容站在他的角度,继续道:“我来到京城后一直在刑部任职,突然被调来做主客司郎中,你不服我我也能理解,换我我也不服,在主客司干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晋升了,凭什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能压我一头?不过就是运气好而已,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两桩案子,凭什么踩在自己头上?”
她这话说中了平南琴的心中所想,平南琴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深。
见过骂别人骂得唾沫横飞的,还真没见过有谁当着别人的面骂自己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郑清容道:“平大人,我们今天就把话说开了,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不满你只管说就是,该骂骂,该发泄发泄,别憋在心里,说完之后我们好好做事,你放心,朝廷不会埋没了任何一位人才,也不会让任何无能之人攀上高位,我接受主客司所有人的监督,倘若我哪里做得不好,平大人或其余人可以随时跟翁侍郎和寿尚书说,或者直接上书陛下,到时候该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平大人和我是同僚,我希望我们能跳过中间那些弯弯绕绕,劲往一处使,各自靠能力说话,而不是窝里反,让别人看笑话。”
平南琴听着她前半句话,眉头紧锁。
她这是骂自己不过瘾,还要他跟着一起骂?
事实上,郑清容确实是这个意思,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礼待得不行:“平大人,请。”
平南琴哽得不行。
他自诩为官多年,官场上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还是头一次碰上她这样的。
跟她玩阴的,她不怕。
跟她玩阳的,她还欣赏起你来了,甚至还搞出来一个我给你骂,骂完你好好做事的法子来。
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骂就不用了,我在主客司待了十年,主客司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他是心里有气,但指着别人鼻子骂不是他的风格,顶多阴阳两句,就像昨天那样。
郑清容做得出邀请他骂人的事,他却做不出应邀骂人的事。
说罢,施了个礼便要离去。
这一礼虽然说不上多真诚,但总归没有先前敷衍。
郑清容唤住他:“平大人留步。”
第110章 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我就喜欢你这样玩……
平南琴回头看她,还想问她要做什么,就见郑清容已经提笔蘸墨,在他适才递交的册子上勾画了些什么。
郑清容动作很快,并非从头勾到尾,而是挑拣了一些内容,勾画之后顺带做了批注,随后还给平南琴。
适才平南琴站得远,并未看见她勾画了什么。
此刻拿到册子,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当即好奇地翻开。
这一看很是惊奇,因为他发现郑清容提笔改的地方都是些很细节的东西,改了之后跟他核查的数目和规格都是一致的。
如她所说,这本册子是他动了手脚的,是个假册子。
但她不仅能挑出当初最细微的错处,还能把正确的改回来。
要知道她方才可没怎么看这假册子,谁想到居然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错误,还是那种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之前他核查的时候都花了不少时间,前前后后对了三遍才理清楚,她又没有跟着一起清点,她是怎么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容易忽略和点错的细节她都清清楚楚,可见对南疆使团的人员和货物她是了如指掌的。
她适才不看不说,而是跟他提出和平共处,不是因为认怂,想跟他卖个好,而是为了给他保全颜面。
想清楚这一点,平南琴看向郑清容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
郑清容知道他疑惑和不解,由着他看。
她当初可是亲自护送霍羽等人入京的,怎么说也是跟南疆使团打了近半个月的交道,有哪些人,带了什么,具体多少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顺道的事。
平南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
他发现,郑清容很会以退为进。
当初她和太常卿谷臣潜打赌,事后她赢了,却轻飘飘放过了谷臣潜,这一手不仅让皇帝高看她一眼,更是让谷臣潜从此对她心服口服。
现在她对他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给足了他面子里子。
这样的人,气度非常。
和她相比,自己因为郎中的位置被截胡就甩脸色,将所有的不满都指向她,确实不如也。
心下复杂,平南琴再三看了郑清容几眼,拿着册子沉默地走了。
他一走,郑清容就看见了门口的霍羽,姿态闲散,似乎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还跟着使团、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前者不是盯着她和霍羽,就是四处打量,后者面面相觑,心神不宁,似乎都怕霍羽来礼部搞事,但又碍于皇帝事先说过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公主要求的话,只能胆战心惊地陪着。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眼神询问霍羽。
——你来干什么?
前几天她在刑部的时候,符彦就时常出入刑部司,现在调到礼部了,人又换成霍羽了。
一个个真是闲得很,就该拉去犁田种地,以此消耗他们的精力。
围观全程的霍羽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不欢迎我?”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欢不欢迎他自己不知道?
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怎么做的,走到哪里哪里生事,前天是国子监,昨天是苍湖,今天在南山虽然风平浪静,但那是因为他在祛毒,没时间去惹是生非。
霍羽也不管她欢不欢迎,顾自进来,坐去了她对面:“你们皇帝让你贴身护卫我,知道你事忙,所以只能我过来了。”
看到他进了厅里,屈如柏和翁自山也想进去,朵丽雅回身拦住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没再动作,只是向郑清容投来了拜托的眼神。
一旁的燕长风也拱了拱手,意思是——交给你了。
其实进不进去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听他们的,就只有郑清容能吃得住。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让她压着些阿依慕公主,别让他生事。
郑清容知道他们的意思,微微颔首,给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随后又回头看向霍羽,咂摸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听他这个意思,皇帝让她贴身护卫他,她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他就要来寻她,把贴身进行到底是吗?
真是闲得慌,有机会一定要拉他去种地,免得他仗着公主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谈兴正浓,想起适才看见郑清容应付平南琴的场面,他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在刑部一样,掀张桌子砸条板凳什么的,怕你吃亏,我忙不迭跑来,想给你撑场子呢。”
对于他知道自己先前在刑部做的事,郑清容并不意外。
之前册封典礼上,他为了逼自己应邀配合他献舞,就说过她托过严牧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调查过她了,动作很快,还事无巨细。
真是难为他了,在南疆使团的监视下,他还能搞到这些消息。
“主客司场子太小,怕是受不住你撑。”郑清容道。
霍羽忍不住笑。
之前光顾着跟她斗法了,都没发现她说话如此有意思。
“郑清容,有没有人说过,你这驭人之术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方才那官员摆明了要给她下套,她倒好,管他什么阴谋阳谋,通通当不存在。
知道旁人对她不满,她就站在对方的角度先把自己给骂一顿,骂完还让对方一起骂。
别人给甜枣之前还打一巴掌呢,她不仅不打巴掌,还把甜枣送到别人面前,就差喂嘴里了。
这番操作下来,别说是那官员了,他都对她有些服气了,这种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如此洞察人性,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不掌权简直可惜了。
想到这里,霍羽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做我们南疆的王?此后你练兵有草场,打仗有战马,兵强马壮,争霸天下,何乐不为?”
这话不仅大逆不道,还有犯上作乱之嫌。
郑清容审视着他。
她知道他疯,上午通过同心蛊看到的那些记忆里,他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疯子吗?
杀人在笑,被打了还在笑,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的,似乎只要他开心,什么都不重要。
但这样明目张胆又毫不掩饰,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面他的疯。
而且这还是在礼部,外面又有他们南疆使团的人,他倒是一点儿不避讳说起这些。
不过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被旁人听了去,有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就是即使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他这一身反骨。
骨子里的不服养出了他多年的桀骜不驯,什么南疆王易主他才不管,他巴不得有人跟南疆王对上,天下大乱。
霍羽对上她平淡的视线,语气有些遗憾:“看来你有人选了。”
若非有了人选,她听到这话的反应不会是这样淡然,而是震惊和失措。
“是公主还是郡主?”霍羽继续问,“或者她们都是?”
除了这两个人,他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选中。
虽然郑清容跟其他人关系也不错,但目前看来,能和南疆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了。
郑清容不答,而是把话题推向他:“这才是你来主客司的目的。”
什么怕她吃亏,来给她撑场子,就他最能扯。
“好歹现在你我也是合作关系,你不声不响搞这么一出,我不来一趟,不问个清楚,心里实在不踏实呀,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你给卖了还要给你数钱。”霍羽笑道。
有人应屈如柏要求来奉茶,朵丽雅拦截下来,亲自接了送进去,给郑清容和霍羽各自斟了一杯
郑清容对她点头致意:“多谢。”
“郑大人客气了!”朵丽雅轻笑,把茶点放好,随后退了出去。
霍羽眼神在郑清容面上来回扫,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不可。
郑清容啜了一口茶,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委实有些渴了。
喝完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做什么?”
霍羽百思不得其解:“我是真奇怪,你也不比我好看,怎么朵丽雅一看见你就笑?之前还处处帮着你说话,你该不会是南疆王提前安排在东瞿的人吧?”
朵丽雅是南疆王放在他身边的,自打见到郑清容后,她一直帮着郑清容,是以他有理由怀疑郑清容也是南疆王的棋子,为了南疆王的大业,在东瞿做卧底。
郑清容简直想把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东拉西扯、嬉皮笑脸的。
她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早在岭南道遇到他的时候就把他摁着打一顿,也不至于后面搞出这么多的事来。
至于朵丽雅为什么一见到她就笑,是因为她有礼貌,对礼貌的人谁不笑?
“我若说是呢?你待如何?”她也不解释,而是反问他。
霍羽单手撑着脸,一双明丽艳冶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不信,你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又何必跟我说这些?”
更别说跟他提出合作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还问,废话真多。
“话说今日你把那幅画挂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吧,听听外面那些人夸成什么样了?说你有大才,胸有丘壑,力压古今书画大家。”说到这里,霍羽哼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直接做了,让我猜半天。”
看着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她怕是心里笑开了花。
亏她和自己还是合作关系呢,什么都不跟他说,有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吗?
郑清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知道了。”
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这事后面还少不得要他参与,之所以先前没有告诉他不过是想等等看效果。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此计一定能行,有赌的成分在。
倒是他这么快反应过来,让她有些意外,挺聪明啊。
不过要在南疆王廷活下来,不聪明也不行。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有意压低声音,都只让对方听见,是以也不怕被其他人偷听了去。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就是在对饮谈笑而已。
虽然异国公主和本朝臣子对饮谈笑不太合适,但阿依慕公主的脾气摆在这里,谁能说个不字。
她说得轻巧,霍羽不由得呵了一声:“能一样吗?”
这是他自己猜到的,又不是她告诉自己的,两者不一样。
而且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让他猜来猜去,心里没底。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我现在可是上了你的贼船,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干,要是翻船了怎么办?”
“说些好听的吧你。”郑清容嫌他话多,把一块茶点塞他嘴里。
什么翻船不翻船的,说得真难听,他翻了她都不会翻的。
霍羽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吓得屈如柏和翁自山频频往她们这边看。
郑清容动作快,他们没看到她塞茶点堵霍羽嘴的事,就只听见霍羽咳嗽,心下不由得骇然。
这可是在他们东瞿的礼部,比不得在苍湖和南山,要是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少不得要被问罪。
好在霍羽用茶顺了顺,很快缓了过来,也不咳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郑清容:“要我说好听的也行,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参谋参谋,这么好玩的事不告诉我,真是不够意思。”
那可是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一定要惊天地泣鬼神,弄死那个大祭司和南疆王才好。
郑清容真的很想再塞他一块茶点噎死他。
好玩?
这是做事呢,什么好玩不好玩的,真当过家家呢?
“等。”她道,言简意赅,不再多言。
霍羽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字。
从南山出去见慎舒小姨的时候她让他等,从慎舒小姨那里回到南山的时候,她也让他等。
等来等去,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等,霍羽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个影子呢?”
上次在岭南道可是看见他跟郑清容一起在巷子里并肩作战呢,怎么回到京城就没见到了?
该不会是等他吧?
“影子?什么影子?”郑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羽大概形容了一下:“就是穿黑袍,戴面具那个,之前在岭南道跟着你的。”
他对仇善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印象就是一身黑,戴了个银白面具。
当时他还吐槽那人和他打扮得像呢,不过他戴的是狐狸面具,而且对方还没他好看。
脑中思索了一下,郑清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仇善,一阵无语。
人家有名字,什么影子,张嘴就乱喊。
“你问他做什么?”
鉴于他这些天一直在对她身边人挑事,郑清容很是戒备他此刻问起仇善。
霍羽看她那护犊子的样子就来气:“想什么呢,我都说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包括你身边的人,说到做到。”
每次提起她身边的人,她都警惕得不行,生怕他动手一样。
那些人是救过她命还是做什么了?这么护着。
“我是想问你,你在等他是不是?”霍羽道。
确认他没有要挑事的意思,郑清容颔首,并不否认她先前那个等字也有等仇善的意思:“是。”
她要等的东西太多了,仇善是其中一个。
得到肯定的回答,霍羽哈了一声:“郑清容,你早就在布局了吧,你们东瞿皇帝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他还以为她是今日看到了他的记忆才有这么个打算的,没想到她早就有这个心思了,甚至为此提前做了准备。
身为臣子,瞒着皇帝搞这么大的事,她真是好得很呐!
“所以呢?你去告发我呀。”郑清容给自己添了茶,语气轻松,满不在乎。
告发她,他也跑不了,谁怕谁啊,反正她要是死了,一定拉他垫背。
有本事他就去告。
待茶斟了七分满,霍羽先一步抢过她的茶,哈哈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玩命的。”
昨天在苍湖他就说过他越来越喜欢她了,那不是假话,她喜欢她打架时不要命的那股劲。
但现在他发现,郑清容更是越来越合他的胃口了。
敢想敢干,说干就干,掉脑袋的事都做,关键还气定神闲得很,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他的同类。
霍羽笑意更深,将抢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薄唇压上杯盏,茶水倾泻,丝毫没发现那处正是郑清容喝过的地方。
郑清容抓了个空,蹙了蹙眉:“你又不是没自己的茶杯,作甚抢我的?”
“我喜欢。”霍羽扬了扬下巴,重复了自己说过的上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郑清容忍着没把壶里剩下的茶水泼他身上。
之前没合作的时候他就讨嫌得令人发指,现在合作了,还是讨嫌得很。
霍羽把自己先前喝过一口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咯,我喝了你的茶,你也要喝我的茶,就当是歃血为盟了。”
在他们南疆,结盟可都是要歃血的,现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做得太过,索性就一切从简,喝个茶算了。
歃你的大头鬼。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手指一弹,把他的杯子弹了回去,杯盏滑到他面前,滴水未洒:“喝你的吧。”
“你嫌弃我?”霍羽凝着她。
都是男人,他喝了她喝过的茶都没嫌弃她呢,她倒还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这还只是喝茶呢,又没有割手放血,真要放了血,她岂不是更嫌弃了?
郑清容觑着他:“做什么,又想打架是不是?打坏了我主客司你可是要赔的。”
之前在苍湖打她不管,但霍羽要是跑到她主客司的地盘上来撒野,她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打什么打,你忘了小姨让我们别打架吗?”霍羽嘟囔了一句,关键时刻搬出了慎舒。
他瞧着郑清容对慎舒小姨很是尊敬,小姨的话她都听,现在提起也是想缓和一下他和她的关系。
反正先前打已经打过了,没办法再回去了,后续只能好好的,不要再起冲突。
走的时候慎舒小姨才叮嘱不要打架,他都记着呢,怎么她还忘了?
郑清容纠正:“是让你别打架。”
慎舒知道她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那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那你把茶喝了。”霍羽再次把茶递给她,“我都喝了你的,没道理你不喝我的,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一体,荣辱与共的。”
同心蛊可还在她和他身上,可不就是生死一体。
郑清容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多了。
以往霍羽都是动手不动口的,而且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现在态度简直来了个大转变,都不像他了,不由得睨了他一眼。
“我又没逼着你喝我的茶。”
是他非要抢去的,她还没跟他计较抢了她茶水的事,他倒是先理直气壮起来了。
“你……”霍羽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嘈杂声里有人高高低低地喊小侯爷。
是符彦来了。
看到符彦一脸怒容,屈如柏和翁自山简直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之前在国子监,符小侯爷和阿依慕公主是肉眼可见的不对付,现在凑到一起,不知道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偏偏两个都得罪不起,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符小侯爷……”屈如柏和翁自山硬着头皮上前,想要拦住他的脚步,然而他们哪里拦得住。
“让开,我倒要看看那南疆公主又要对郑清容做什么,真当这里是南疆了,跑到这里来撒野。”符彦怒气冲冲,打开他们的手,径直往厅里去。
他原本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练习左手拉弓来着,听到阿依慕公主往礼部主客司这边来了,说是要找郑清容。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阿依慕公主这么讨厌,有什么好事能找上郑清容?
前天跟郑清容对射吃了败仗,昨天又故意害郑清容落水,今天指不定又要使什么坏。
他得盯紧了,免得郑清容跟公主对上吃亏。
见翁自山没拦住,燕长风又上前来:“符小侯爷,我们东瞿是礼仪之邦,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既然免不了要撞上了,他也只能盼着双方斯文些,不要闹出人命,不然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呀,礼仪之邦嘛,我会给公主邦邦两拳的。”符彦推开他,继续往里走。
燕长风:“!!?”
他们说的是一个邦吗?
因为不知道公主和郑大人说完事情没有,朵丽雅有意上前阻他一阻。
霍羽看见是他来了,回身挥挥手,示意她不用。
朵丽雅照做,退去了一边。
符彦一来就对霍羽发难:“给我起开,少折腾郑清容,有什么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