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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8131 字 26天前

第101章 我和你一起种 都是手,一样用

杜近斋尤是一愣,没听明白她前半句话的意思:“符小侯爷乔迁?”

侯府换址了?不能吧?

“小侯爷搬来了杏花天胡同,就在杜大人家斜对面。”郑清容简单道。

她说的是杜近斋家斜对面,而不是自己家隔壁,毕竟现在也没有壁了,墙都给推了。

杜近斋愕然。

竟然是符小侯爷从侯府搬出来,而不是侯府搬家。

定远侯能同意吗?

而且好端端的,符小侯爷放着侯府不住,跑来杏花天胡同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但杜近斋看到郑清容后好像也能理解了。

昨天符小侯爷说什么也要跟着郑大人去杏花天胡同踢蹴鞠,今天就搬了过来。

前后联系一下,很难说符小侯爷不是为了郑大人才这样做的。

这顿饭怕是请郑大人吃的,而不是请他吃的。

思及此,杜近斋委婉推辞:“今日台院事务颇多,我回去之后还要整理一份文书来,郑大人和符小侯爷吃就好,不用管我。”

“吃顿饭而已,不差那点儿时间。”说着,郑清容看向符彦,笑问,“小侯爷也说了邻里之前吃顿饭没什么,对不对?”

符彦很想说不对。

两个人吃饭和三个人吃饭是不一样的。

但是看到郑清容脸上的笑意,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对他笑的,当着他的面笑成这样,这不是犯规吗?

“对,吃顿饭而已,有什么的,今儿我做东,该吃吃该喝喝,公务什么的先放一边。”他改口道。

反正他都搬过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和郑清容吃饭,今天就姑且加一个杜近斋好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符小侯爷都这么说了,杜近斋自是不好再三推辞。

三人往杏花天胡同而去,路上郑清容问起今日早朝之事。

今天被皇帝叫去宫里的时候她都没在朝堂上看见陆明阜,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而她又在朝上多待一会儿就被皇帝指了出来,让她去交接两司事务,没来得及听个始末,所以想现在旁敲侧击问问杜近斋。

杜近斋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陆明阜陆待诏不知怎么惹恼了陛下,今日早朝被驱逐出了紫辰殿。”

“被驱逐了?”郑清容微微一愣。

难怪她没在朝上见到陆明阜。

但是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就算驱逐也得有个原因吧,什么事惹恼的?还能无缘无故就惹恼了?

杜近斋颔首:“其实昨日早朝,陛下就在朝堂上当众责骂过陆待诏,当时便有不少人猜测是不是沈翰林变法又出了什么事。”

毕竟陆明阜前两次都是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所以一时间很难不让人想到是这个原因。

“应该不是吧。”郑清容道。

陆明阜都没给她说过,要是有事他不可能不说的。

杜近斋嗯了一声,继续道:“沈翰林那边我问过了,并不是变法出了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今日一上朝,陆待诏就被驱逐出了朝堂,在郑大人进殿之前,陛下还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

好歹当初也是一起办过刑部司贪污一案的,还在一起吃过饭,所以他对陆明阜这个人有所关注。

想到郑清容和陆明阜同出扬州,又是旧识,觉得有必要和她说一下这件事。

郑清容:“!!?”

听杜近斋这意思,陆明阜重返朝堂没几天,这又被皇帝给打回了原形?

陆明阜前天晚上那般不遗余力讨好她,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生生死死的话,莫不是已经预见了今日的结果?

看着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边走边谈论政事的情况。

一直插不上话的符彦眉头一皱,挤到了两个人中间:“那个状元郎吗?之前谢祭酒看了他在殿试上做的文章,当着我们所有人面夸他是有大才之人,今后必定大有作为,怎么现在如此时运不济?”

他要是没记错,这是那个什么陆状元第三次得罪皇帝了吧。

入朝为官没多久,期间一直贬了升,升了贬的,短短两个月,过得比旁人一生都还精彩。

想到这里,符彦看了看郑清容,面上带了几分骄傲。

这么一比,还是郑清容厉害。

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流外官坐到了一司长官的位置,一路高升,官居五品。

满朝文武都不及她一个。

符彦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郑清容也很想问为什么陆明阜这般时运不济。

他回朝堂没几天呢,怎么又被皇帝责难了?

不过既然杜近斋不知道内情,也就只有回去后再问问陆明阜是为什么了。

作为当事人,恐怕只有他和皇帝才清楚个中原因。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散学的孩童们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踢蹴鞠了。

看见孩童们脚尖不住滚动翻转的贵重蹴鞠,杜近斋和郑清容一开始的表情是一样的。

等进了符彦的小院,看见打通的墙壁又是一阵惊诧。

郑清容无奈得很。

墙确实如符彦先前所说那样,没有设门,全部打通了,在符彦的院子里能看见她这边的院子,在她的院子里也能看到符彦那边的院子。

两家连通,一览无余。

不过先前推倒墙壁带起的灰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看不到一点儿尘埃。

就连青石路都被刷得锃光瓦亮的,夸张到感觉走上去都会脚打滑。

原本不起眼的院子因为符彦的一番布置和翻新,看起来竟然有些富丽堂皇的味道,跟周边的宅子格格不入。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郑清容不禁心想。

再往里走,郑清容看见符彦的照夜白也被牵了来,和她的马儿拴在一起。

两匹马儿大眼瞪小眼,虽然没打起来,但都觉得对方的颜色很怪。

眼里写着——非我族类。

“这是?”郑清容不解。

符彦哦了一声:“我寻思着一个叫照夜白,一个叫灯下黑,正好登对,以后就放一起养了。”

郑清容:“!!?”

灯下黑是她顺口胡诌的呀,他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符彦还指了指他院子里的一块空地:“我特意划了一块地出来,以后都给你种菜。”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一起种。”

郑清容眨眨眼,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堂堂小侯爷来跟她种地?定远侯的唾沫星子不得淹死她?

全程围观的杜近斋不动声色凑到郑清容耳畔,低声道:“自从遇到了郑大人,符小侯爷变化好多。”

搬家请客养马种地,这些事在以前符小侯爷可不会做的,更不说亲自做。

然而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她。

“可别变了,我害怕。”郑清容道。

杜近斋失笑。

她这样子可不像害怕。

而且认识她以来,他就没看到过她有过怕的时候。

符彦回头就看见杜近斋被郑清容逗笑的一幕,心下很是不满。

怎么女的男的都喜欢往郑清容跟前凑?

先前阿依慕公主是这样,现在杜近斋也是这样。

他就在这儿站着呢,在他的地盘上,杜近斋还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幸亏他搬来了,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杜近斋就把郑清容给祸祸了。

他得看紧了。

符彦拉着郑清容的胳膊进屋,随口招呼杜近斋跟上。

有小侍呈了专门净手的花露来,三个人,九个盆,每人三盆,一盆盥,一盆濯,一盆涤,功用不同,花露也不同。

郑清容算是感受到了大户人家饭前的规矩了。

她平日里吃饭虽然也有净手的习惯,但都是用清水洗的。

符彦这边竟然是用花露。

不过入乡随俗,郑清容正要挽了袖子洗手,符彦忽然上前来:“不是手伤了吗?我来。”

说着,便带着她的手探入花露之中,小心翼翼避开她虎口上的伤,一点点用手掬水淋洗。

郑清容并不打算劳烦他:“只是被咬了一口,手还是能动的。”

洗手而已,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哪里还需要他帮忙。

然而符彦哪里肯放开她,顾自拉着她净手:“那也不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着,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细碎的水光在烛火下粼粼而闪,符彦低着头,洗得仔细。

两双手在花露里交叠轻触,落下一层浅影。

饶是之前想过类似的场景,但此刻真正触碰到郑清容的手,符彦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先前在刑部司看郑清容批阅案件卷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这双手了,指骨修长,青脉分明,提起笔来像是利刃出鞘,气势磅礴,仿若剑吞山河。

当时他就在想,这样一双手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即使早些时候给她吹虎口的时候有幸碰到过一次,但那次时间很短,他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伤处,都没来得及好好体会。

现在有净手的理由遮掩,他的手就这样和她的手在花露里紧贴在一起,掌心相抵,手指交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腹的茧子。

这是她平日里写字射箭落下的吧,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锋芒。

他看得仔细,几乎入了神,手上的动作渐渐停滞,就这样虚拢着她的手,任由花露裹挟。

想什么去了?洗个手都能走神。

郑清容出声唤他:“小侯爷?洗好了吗?”

再泡下去,她的手都要皱了。

“没,等一下。”符彦猛地回神,耳尖倏地红了。

他竟然看一个人的手都能看迷了去,实在不像他。

怕郑清容发现他此刻面上的窘迫,符彦连忙拿起上好的锦帕给她擦手,然后又带着她的手在第二盆花露里清洗,洗完又用新的锦帕擦拭。

如此反复,洗了三次,这才算完。

洗完手的杜近斋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符彦红透的耳尖上,若有所思。

将郑清容和杜近斋安排坐下,符彦也不管什么主客座次了,自己坐在两人中间,吩咐人传菜。

菜一上桌,郑清容一眼就认了出来:“扬州菜?”

“尝尝看,有没有扬州的味道。”符彦给她各自夹了一筷子。

他搬过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十几个厨子跟着,每个人都会做不同地方的特色菜肴。

因为不知道郑清容喜欢吃什么菜,想着她自小在扬州长大,口味应该和扬州那边大差不差,所以今晚的菜系都是扬州那边特有的。

夹完菜,符彦又想到她虎口有伤,怕是不好拿筷子,索性夹了菜喂到她嘴边:“你手受了伤,还是我喂你好了。”

郑清容眉头一抖,阻止了他的动作:“小侯爷,我是手伤了,不是手断了,我自己能行。”

先前净手她还算能理解一点,现在喂饭算什么?

“你虎口伤成那样,能拿筷子吗?”符彦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丝毫不觉得喂饭这个举动过于暧昧了。

“我是右手伤了,又不是左手伤了,为何不能拿?”说着,郑清容把筷子握到了左手,夹起碗里的菜,熟练地吃了起来,吃完还不忘对菜品表示肯定,“味道不错,是正宗的扬州菜。”

杜近斋惊叹不已:“郑大人的左手竟然也和右手一样灵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展现这种特殊技能,只能说越和这位郑大人相处,他得到的惊喜越多。

“都是手,一样用。”说着,郑清容把方才她尝过的那道菜往杜近斋面前推了推,“这道菜不错,杜大人也尝尝。”

之前杜近斋说过,他是河南道徐州人,淮南道扬州和河南道扬州两地相隔虽然不算太远,但菜系什么的并不一样。

既然今天都撞上了,她也有意想让他尝一尝扬州的风味。

符彦也没想到郑清容还能用左手吃饭,好奇不已:“那你的左手能写字吗?”

“可以。”郑清容给了肯定的答案。

她不是左撇子,但是右手能做的事她的左手都能用。

当初训练左手的时候就是怕将来右手有个什么意外动不了,现在碰上右手被咬,左手正好派上用场。

符彦两眼放光:“教我,我也要学,还是和之前一样,条件你开。”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么好学?

昨天要她教射箭,今天要她教左手书的。

想了想,郑清容道:“想学可以,先用左手拉战弓一万次,每次开弓坚持半盏茶时间,练好了再进行下一步。”

她发现符彦最近闲得很,老是围着她转,她都不好做自己的事,还不如给他找些事做,消磨他的时间。

拉一万次战弓,每次坚持半盏茶时间,少说也能让他安静一阵子了。

符彦狐疑:“左手拉弓可以练习写字?”

拉弓和写字是不一样的吧。

“你先前不是让我教你射箭吗?练这个,写字射箭都可以兼顾。”

这个她倒是没有骗他,左手拉弓不仅可以练射箭的力度,还可以练手指灵活度。

符彦万分惊喜。

昨天郑清容没表态,只说自己忙,他还以为她不打算教自己射箭了。

没想到她还记着。

“好,我明天就开始练拉弓!”说着,符彦又给她夹了菜:“都尝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菜,所以让他们一样都做了一些。”

“我不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能吃就行。”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招呼他和杜近斋一起,“别就我一个人吃,都动筷子。”

符彦看她对自己准备的菜食不抵触,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起她手上的伤,追问道:“说起来咬你的狗长什么样子,你描述一下,我叫人去把它抓来,给你出气。”

先前只顾着她手上的伤了,他都忘记问了是什么狗咬的,现在坐下来才意识到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敢咬郑清容,真是狗胆包天,他非得剁了它不可。

闻言,杜近斋的视线落在郑清容右手虎口上。

狗咬的吗?

郑大人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狗咬?

倒是听说今日郑大人陪同阿依慕公主游湖,中途二人一同落入苍湖,这伤怕是和阿依慕公主脱不了干系。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抬眸和他对上的瞬间,便知道他猜到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糊弄符彦简单,糊弄这位杜大人就难了。

当下眨眨眼示意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杜近斋含笑点头,算是回应,但笑过之后又是忧心忡忡。

上一次册封典礼,郑大人伤了腿。

这一次泛舟游湖,郑大人伤了手。

每次和这位南疆来的阿依慕公主对上,郑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吃些亏,可见对方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现如今皇帝又把郑大人调到了礼部,负责协助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鸿胪卿屈如柏处理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这下怕是更方便阿依慕公主动手了。

“跟他见识什么?他咬我一口,我也踹了他一脚,扯平了,下次他要是再咬我,我也找到了治他的法子,他斗不过我。”郑清容放下筷子,回答符彦方才的追问。

杜近斋自动在脑中翻译她这句哑谜似的话。

这样看来,今日那位阿依慕公主也没讨到好,而且貌似郑大人更胜一筹。

符彦还不愿放弃:“真不需要我帮忙?这狗如此可恶,不吊起来打一顿只怕将来更是无法无天。”

“不用,你专心练习拉弓就好。”郑清容道。

说着,郑清容又问起杜近斋:“泥俑藏尸案已经查破,皇帝不是承诺了要奖赏杜大人和章大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风声?”

她回京那天进宫面圣,皇帝可是亲口答应过她的,君无戏言,那么多人看着听着,总不能食言。

但她确实没有听到两个人升职的消息。

杜近斋道:“赏了呀,我和章大人都各自赏了白银五百两,绢帛八十匹,都放在御史台和大理寺。”

因为案子是三司推事,功劳不能单独算在他们个人头上,所以赏赐的金银绢帛都存放在各自部门,算作公费。

“竟然不是升官吗?”郑清容没料到是这种赏,一时讶然。

她离京的时候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杜近斋升官的,现在目的没达成,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杜近斋失笑,解释道:“办好案子本就是我和章大人的职责,按理来说不该赏的,是陛下看在郑大人的面子上才给了赏,我和章大人要谢谢郑大人才是。”

而且说句不当的话,其实这赏赐他也没放在心上。

上次和郑大人检举穆从恭和杨拓等人,光是事后分银他都分了一千五百两,有了珠玉在前,陛下这五百两就算不得什么了。

郑清容啧了一声。

也就是说,三司推事,最后她一个人拿了功劳,只有她一个人升了官。

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这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不太公平呐。

看出她面上的不忿,杜近斋笑道:“其实郑大人不必执着于让我升官的,台院副端这个职位负责掌三司和理赃赎,只要能为朝廷和百姓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不在于官职高低的。”

郑清容一时无言。

她能不能给是一回事,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作一谈的。

说好的会赏杜近斋和章勋知的,最后就赏了这些,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总感觉被皇帝耍了是怎么回事?

察觉饭桌上气氛有一瞬的僵持,符彦忙让人拿来青梅果饮,给她斟了一杯,打破这不太好的气氛:“梅子做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还是他昨日在郑清容那里吃了糖渍梅子后得到的灵感。

想着既然她喜欢梅子,那他就试着把梅子做出不一样的味道,让她每天都有新鲜感。

底下人做好后他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很适合现在这个季节喝,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郑清容接过他递过来的果饮,梅子味很足,并没有很甜腻:“小侯爷有心了。”

当下举起来和杜近斋碰了个杯。

多余的话她不说了,但这件事她记下了。

酒足饭饱,杜近斋和郑清容各自回了家去。

明明院子都打通了,就是走几步路的事,符彦非要送郑清容到家,还让人抬了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来,外敷的,内服的,应有尽有。

送到家还不算完,给郑清容的虎口重新上了药,又把她今日换下的衣物拿去给人洗了才走。

束胸带郑清容已经提前拿了出来,所以她也不怕符彦从衣服上发现不对。

正打算去院子里打水洗漱,一开门就看到符彦并未离去,而是站在他那边的院子里。

见她出来,符彦忙收回往这边瞧的视线,往天上看去。

“小侯爷怎么在外面?”郑清容问。

饭也吃了,药也上了,不回屋子里待着,在外面做什么?

符彦负手而立装深沉:“赏月!”

说完,又回头问她:“一起吗?”

今晚月色正好,星辰为伴,晚风习习,带来几分微醺,是个很好的赏月夜。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心情赏月,她还得问问陆明阜驱逐朝堂的事,所以找了个理由回绝了:“不了,腿疼,我打算洗漱睡了。”

符彦对她腿疼的事一向不疑,也不说什么赏月了,连忙让人送来热水,供她洗漱用。

郑清容对他这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诧异。

几乎只要是能想到的,他都让人准备好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小侯爷吗?

本想向他道谢的,但想到符彦再三勒令她不许谢来谢去,她也就给他送了一盒糖渍梅子作为答谢。

洗漱完,郑清容熄了烛火。

符彦看着她这边的没了光亮,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糖渍梅子进了屋去。

熄了灯的郑清容也没睡下,在屋里等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明阜从暗道过来了。

第102章 我疼 不要走

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层蒙蒙清辉。

“夫人。”陆明阜来到郑清容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手上的伤。

适才符彦给郑清容上药,他就在暗道听着,知道她伤到了虎口。

此刻压低声音唤她,也是想确认她的伤势如何。

“无妨,一点儿小伤。”郑清容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直入正题,“我听杜近斋说今日早朝皇帝将你驱逐出了朝堂,这是为何?”

陆明阜如实道:“昨日我和沈松溪敲定了最后的变法细则,各自写了奏本,准备在今日早朝递上去,陛下在看沈松溪的折子时还连连称赞,等到看了我的奏本后就大发雷霆,命人将我赶出了紫辰殿。”

郑清容眉头一皱。

竟然还是因为变法吗?

回来的路上杜近斋不是问了沈松溪,说不是因为变法吗?怎么和陆明阜说的不一样?

“你怎么写的?”她问。

既然是和沈松溪一起商讨过了的,说明两个人观点是大致相同的,没道理沈松溪的奏本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而他的却被打了回来。

陆明阜把自己奏本上写的内容一字不差告诉了她,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复述自己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一听了,陆明阜考虑得很周到,从哪里入手,怎么推行,遇到阻碍怎么办都说得很详细,并没有什么错处可挑剔。

为什么皇帝还会将他驱逐朝廷呢?

“沈松溪的奏本你看过吗?”

陆明阜颔首:“看过,具体变法事宜是我和他一起商榷的,奏本也是一起在翰林院写的,写完后怕遗漏某些地方,还各自交换检查,他写的和我的差不多,只是他的侧重点在大概变法方向,我的主要集中在具体操作上,本来写完就要递上去的,只是当时已经过了递交折子的时限,所以我们才放到了今日早朝上递呈。”

说着,他还把沈松溪写的奏本也讲与了她听。

郑清容听了,更觉想不通。

两个人写的内容相辅相成,互为补充,并没有南辕北辙,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和沈松溪的奏本是一起递上去的,还是分开的?”

一起递的折子还好,起码两个人一次性把变法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要是一前一后递交的奏本,有可能会因为期间的时间间隔引起皇帝不悦。

毕竟皇帝一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获取信息的时间有限,明明都是说变法的事,还一个先一个后的,时间长了容易疲劳不说,不耐烦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这是很正常的。

“一起的,早朝上由孟平从我们手上接了,检查过后亲自呈递的,因为沈松溪是变法的提出者,是以皇帝先看的他的折子。”陆明阜道。

这下郑清容无话可说了。

折子呈递的时间是紧凑的,内容也是没有问题的,皇帝压根没有发难的理由才是。

陆明阜是犯了什么才会引得皇帝将他驱逐朝堂?

“昨日皇帝在朝堂上当众责骂你又是因为什么?”想起杜近斋说过这件事,她又问。

陆明阜摇了摇头:“不知。”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还能无缘无故骂人的?这皇帝当得也太舒心了吧?想骂人就骂人。

“明阜,我怎么觉得皇帝好像在故意针对你一样。”

细想一下,陆明阜入朝为官后也没犯什么天大的错事,结果前前后后又是贬斥又是驱逐朝堂的,就像有意针对他一样。

但针对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就像今日主客司的人针对她是因为她抢了平南琴的位置,皇帝针对陆明阜总不能也是因为他抢了皇帝的位置吧?扯呢?

而且陆明阜可是皇帝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是为他所用的臣子,还是个家世清白的,背后没有那么多的家族利益牵扯,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

皇帝放着他不用,反而来回折腾,这对皇帝没什么好处啊。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吧。”她太过敏锐了,怕她多想,导致提前暴露身份,陆明阜简单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郑清容苦笑:“这还不好?”

先前沈松溪变法过于粗糙,施行起来得不偿失,他反对,这是对的。

后面沈松溪变法有了分化,将具体操作可视化,他支持,这也是对的。

现在他补充沈松溪变法的细节,把各方面都考虑了进去,这还是对的。

这要是还不好,她都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了。

“夫人觉得好就好了,旁人如何看我不在乎。”陆明阜捧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不过我此番被驱逐朝堂,夫人都替我讨回来了不是吗?还没恭喜夫人得以晋升,夫人现在是一司郎中,往后可以参加常朝,便可以倾听这天下事了。”

郑清容哭笑不得。

他官场上不得志,她却屡屡晋升,所以他把这当做某种平衡了是吗?

“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还上不了朝,皇帝让我协助翁自山等人处理霍羽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目前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皇帝免了上朝之事,让他们守在霍羽身边仔细伺候,而我这个五品官如今又被指去给霍羽贴身护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上朝。”

陆明阜没听明白她话语当中的陌生名字:“霍羽?”

“对,他就是南疆此次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他是男子,之前我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脱离过使团独自行动过,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在做什么,但那一次他跟我有了过节,所以后面恢复阿依慕公主身份也一直对我抱有敌意,当然,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担心的是南疆此次送一个男的公主来,估计所图不简单。”郑清容道。

她给陆明阜大概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担心,顺带还讲述了今日在苍湖发生的事,包括她中蛊抢蛇和见了慎舒。

陆明阜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同心蛊?日后夫人岂不是要受制于他了?”

她的命怎么可以交在一个南疆人的手上。

“也不一定,他豢养的黑蛇还在我这里。”郑清容示意他放心,“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暗道里的那个篓子了吧,先放在你那里,霍羽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你来保管更为妥当。”

放在她这里,保不齐霍羽什么时候就来抢了,要是被他抢了回去,那么在这场对峙里,她就落了下乘,往后就真的会受制于人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想起先前符彦对她的态度,笑道:“我瞧着符小侯爷对夫人是极好的,我很高兴。”

有人能在别的地方帮扶她,他是真的为此高兴。

郑清容失笑:“有什么高兴的,他一天天闲得慌,想一出是一出,看见院子里的墙没,他推的。”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如此也好,旁边有符小侯爷在,霍羽也不好到夫人这里放肆。”

霍羽和夫人不对付,符彦和霍羽不对付,他们两个要是碰上,夫人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符彦弄了这么一出,你和仇善往后就得避着点儿人了。”郑清容长叹道。

现在仇善出去做事了,就她和陆明阜两人,有这个暗道在,陆明阜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等仇善回来后,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符小侯爷既然能在不知夫人女子身份时接受夫人,想必也能接受夫人的全部,夫人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必忧心,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现如今他被皇帝驱逐朝堂,最近也没办法上朝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处理这些事。

郑清容挑挑眉。

他来做?

做什么?怎么做?

然而陆明阜并不打算说,转移话题道:“夫人今日应付霍羽必然也累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郑清容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不过他都开口揽活了,那必然是有把握做好的。

她还得处理主客司和霍羽那边的事,这些琐事他帮着分担也好。

两人如往常一般躺在一张榻上,半夜时分,郑清容忽觉身上火烧一般的疼,而且也没个前兆,突然就痛了。

疼痛非常,郑清容没忍住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明阜一向睡得浅,在她翻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情况不对劲,当即起身询问:“夫人?”

郑清容疼得话都说不出,额角冷汗直冒,唇色都白了。

陆明阜立即反应过来,想起她先前说过慎舒给了她止疼药,当即找来喂她服下。

药入了肚腹,郑清容这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浑身还是疼得厉害,但好歹能说话了。

“是同心蛊。”她道,语气肯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逼出心头血的三天内提前发作了,但是这种熟悉又突兀的疼痛几乎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在苍湖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疼的。

来得莫名其妙,疼得锥心刺骨。

除了膝盖和虎口,她身上没有别的伤处,先前落在肩头的那一掌也只是皮肉伤,这种无本无源的痛突然落在身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同心蛊在作祟。

“是霍羽那边?”陆明阜大骇。

他没想到,霍羽会这么迫不及待。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竟然逼得夫人在三天的安全期提前受到了蛊术影响。

郑清容颤着唇,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越发严重,她的字都要吐不清了:“应该是了。”

同心蛊是霍羽下的,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还能让她体内的蛊发作。

疼痛还在继续,虽然已经被慎舒压到了原来的十之六分,还有药物辅助,但这种疼还是钻心刻骨,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被活活疼死。

“我出去一趟。”郑清容披了衣服起身,脚尖轻点,夜色里朝着礼宾院的地方而去。

身上疼得厉害,郑清容的轻功都有些难以控制了,落脚时差点儿崴了脚去。

此时已是深夜,礼宾院灯火阑珊,只剩下守夜的守卫还在周围巡逻。

郑清容避开重重守卫,悄声探入霍羽的房间。

她之前一直没来过礼宾院这边,并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布局。

方才还是看到朵丽雅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抹着眼泪喊公主才知道那是霍羽的房间。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暗,郑清容压着怒火进去,只想把霍羽揪出来狠狠打一顿,不然这身疼痛她就白受了。

然而偌大的房间里,她并没有看到霍羽的身影,只看到一方冒着冷气的浴池。

浴池里冰块层层,寒意四窜,连带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什么埋伏,无声迈步,待走得近了,当下一掌轰开最上面的冰层。

因为疼得气息不稳,出掌时稍稍偏了位置,冰层四分五裂,有些荡出了浴池,砸在边上,还有的细碎冰碴落在了手上。

凉意一现,那一瞬,碰到冰碴的地方居然不那么疼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相比浑身火烧般的疼痛,那一点温和已经很明显了。

郑清容心下一动。

冰块竟然能止身上的痛?

火烧,冰块,好像是能相克。

随着冰层破开,水面以她出掌的位置呈圆形荡漾开来,郑清容看见了沉在池底的霍羽。

面色惨白,没有生息,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郑清容微微怔愣。

她有想过再见到霍羽的情况,看到她被同心蛊控制,他可能会得意,会狂妄,会嘲笑。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脸死气,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霍羽?”她压着身上的疼痛唤他。

霍羽没有反应,就连池里的水面都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没了呼吸。

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诈,郑清容踢了一块落到脚边的冰块朝他攻去。

冰块带着雷霆之势,穿破碎冰层,深入池底,盘旋着削掉了霍羽的一截头发,但霍羽依旧没有反应。

情况不对。

霍羽要是知道她站在面前攻击他,那狗脾气不说立即反击,也得爬起来咬她一口。

郑清容当即跳入浴池,把人从池底捞起来。

冰块拥着寒意围上来,郑清容能感受到这些冰对身体上的烧疼确实有一些压制作用。

但很快,身上的疼痛就不再满足于这种缓和,这一池的冰成了摆设,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郑清容把霍羽拉到浴池边上,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滑到池底去:“霍羽?”

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郑清容仿佛被灼到了一样,烫得她的手几乎要烧起来。

其实她身上也有这种灼烧感,身上的疼痛也都是这种火烧一般的痛,但她身上的灼烧不如霍羽身上的严重。

霍羽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当日被她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样,若不是这些冰块敷着,恐怕要当场燃烧起来。

霍羽依旧没听见她的呼唤,低垂着头,双目紧闭,那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竟然显出几分灰白死气。

同心蛊还在身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郑清容当即拿出慎舒给她的药,给霍羽喂了一把下去。

有了之前在苍湖喂他吃莲子的经验,她这次喂药也算是熟能生巧了,但动作实在谈不上轻柔,几乎是靠灌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羽身上的温度才稍微好转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种火热还在继续。

“霍羽?能听到我说话吗?”郑清容拍着他的脸。

要不是她现在情况也不好,她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慎舒的药似乎起了效用,霍羽恢复了些神智,但依旧紧闭双目,只有气无力地呓语了一句:“娘,我疼。”

说着,下意识圈住身前之人的腰身,脑袋也依赖般地贴了上来,像是把跟前的人当做了他口中的娘。

郑清容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是极度缺失安全感的动作,甚至为了把头靠在她的腰间,池子里的水漫过了鼻腔都不管。

这不被烧死疼死,也得被呛死。

郑清容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起来。

然而抱不到人的霍羽忽然就哭了,两只手胡乱地抓着,一边哭还一边喊:“娘,不要走。”

泪珠如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如火烧一般,落在身上的眼泪竟然是滚烫的。

中途还因为挣扎的原因,霍羽呛了好几口水,眉目几乎拧成一团,看上去支离破碎。

郑清容想把人打晕,但又怕他在昏睡中疼死过去,就像方才那样。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能坐去了池边,让他伏在自己膝头,不至于被水呛死。

似乎怕身前的人消失,霍羽搂紧了她的腰,脸也靠了上去,蹭着她的腰低低啜泣。

郑清容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许多疑问。

她以为是霍羽这厮在搞鬼,让她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结果来看了才知道,这厮自己也在疼,还比她疼得厉害,方才都昏死过去了。

看向浴池里的冰块,郑清容若有所思。

知道用冰来缓解,看来他之前没少挨过这种疼,都有经验了。

方才朵丽雅哭是因为这个吗?朵丽雅知道他有这种症状是吗?

不过最让她搞不懂的是同心蛊这个东西。

同心蛊不是只有她疼他不疼吗?他身上的疼痛不是会落在她身上吗?为什么会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

而且她已经逼出来心头血,按理说三日内不会受到同心蛊影响才是。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无从得知。

想起他方才无意间喊出来的那个字眼,郑清容几分探究。

他口中的娘是乌仁图雅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既然记得乌仁图雅,为什么不记得慎舒?

身上的灼痛还在继续,郑清容皱着眉硬生生受了。

该死的同心蛊,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浴池里的冰早就化了个干净,疼痛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这极刑般的灼痛才算是落下尾声。

霍羽缓缓睁开眼,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用拭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然又哭了吗?

因什么而哭,为什么而泣,他全然不记得。

正欲起身走出浴池,然而手方动,这才发现自己好似抱着一个人。

人?

什么人?

朵丽雅不是被他赶出去了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羽猛地朝跟前的人发起攻击。

郑清容摁下他的动作,不耐道:“醒了就要打架是吧?”

这厮还是昏睡的时候安静些,醒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讨喜。

“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霍羽没料到会是她,惊诧不已。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郑清容甩开他的手,很是不爽,“大半夜疼得要死,我还想问问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动作间,霍羽瞥见她腰间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似乎被人长时间攥紧导致的。

他醒来的时候抱着她,所以是他弄的吗?

他抱着她抱了很长的时间吗?

他怎么会抱她呢?

“我的蛇呢?”霍羽避而不答,而是问起自己的小黑蛇。

郑清容盯着他哭红的眼,以及睫羽上的泪珠:“哭够了?现在想起你的蛇了?”

适才他嗓音都哭哑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和平日里见到的刁蛮模样完全不一样。

看惯了他各种作妖,还真没看过他在人前落泪。

尤其是用那样一张脸流泪,撕去了面上的所有保护色,似乎天地都与之同悲。

“我没哭。”霍羽撇过脸去,强硬地用手抹去残留的泪水,然而无论怎么拭泪都无法改变他方才哭过一场的事实。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没想到拽天拽地的霍羽竟然也会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擦干眼泪,霍羽看向郑清容,还是回到了先前的话题:“把蛇还给我。”

“那个你踩到我了是吧?”郑清容挑了挑眉,跟他开条件,“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霍羽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再不让慎舒看看,她不知道下一次会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

几乎想都没想,霍羽直接开口答应:“好,我跟你去。”

郑清容咦了声。

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怕不是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她适才开口也只是试探他而已,看看那条小黑蛇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应下了。

那条蛇对他这么重要的吗?都不问她去见谁的。

“这么好说话?”她狐疑地问。

霍羽道:“我跟你去见,你把蛇还我。”

因为适才哭过,他的鼻音浓重,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低沉喑哑。

“行,明天见。”郑清容摆摆手,站起身来。

第103章 还想动手是不是 我随时奉陪

明天见。

明天她和他见。

明天她和他一起见慎舒。

郑清容想走,霍羽却一把扣住她的脚踝,阻止了她的动作。

“还想动手是不是?”郑清容压了压眉心,面上很是不耐烦。

这一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尽被这莫名其妙的灼痛给折腾了,她正憋着气呢,被霍羽这么一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此情此景,让她很难不想到今日在苍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这样,霍羽拽着她的脚踝,有意拉她下水。

不同的是,他要是在这里动手,引来守卫,她的出现就很难解释了。

除非和他鱼死网破,将他的男子身份趁此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谁也别想好活。

此刻郑清容已经站了起来,立在浴池边上,身姿颀长,蹙眉垂视,眸光里满是警告。

他要是敢动手,她就敢和他同归于尽。

霍羽还在浴池里,浑身湿透,眼角绯红,连带着那张明艳至极的脸都显出几分可怜来。

两相对视,一高一矮,一俯一仰。

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霍羽动了动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别伤害它。”

郑清容眯了眯眼,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盛气凌人的霍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痛过一场,还处于疲损状态,语气没有平时那般强硬蛮横。

“只要你不主动生事,我不会对它怎么样。”她道。

她又不是有什么虐蛇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条蛇。

但要是蛇的主人针对她,那就另说了。

得到她的承诺,霍羽缓缓松了手。

郑清容并不打算多待,转身就走,只是刚走出没几步,又被霍羽叫住。

“郑清容。”

他鲜少叫她全名全姓,在朵丽雅面前时喊姓郑的,在人前做戏的时候喊郑大人。

上一次叫郑清容,还是在苍湖,被郑清容打得半死的情况下。

“你有事?”郑清容回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不耐烦。

霍羽喊完她又不言语,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古里古怪,说话一点儿都不爽快,哪里还有平日见到的嚣张跋扈样。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霍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喊:“朵丽雅。”

朵丽雅就守在门口,听到他唤自己,又是惊又是喜,连忙推门进去:“公主,太好了,你没事了!”

霍羽点点头,算作回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看到他安然无恙,朵丽雅红着眼睛,又是笑又是哭。

“竟然才寅时吗?”霍羽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方才也是觉得这次的疼痛时间有些短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疼迷糊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以往这种折磨都要一整夜的,辰时才会消停。

今日居然寅时就终止了。

是因为郑清容吗?

方才听她的意思,她是被痛醒才找上门来的。

可是他身上的这种痛是不会通过同心蛊传到她身上的,况且她今日还逼吐了心头血,三日之内不会被同心蛊左右。

为什么她会跟着一起痛?

霍羽微微失神。

想起方才他是在她怀里醒来的,醒来时还紧紧抱着她。

对于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全然没印象。

明明今天还在苍湖打过一架,各自都用了手段,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被他视作对手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挨过这种痛。

朵丽雅鼻音浓重,带着哭腔提醒他:“大王这次故意不在期限内给解药,实是敲打公主之意,公主还是不要忤逆大王了……”

霍羽闭上眼睛,靠在浴池边上,每次痛过之后满身都是疲惫,他需要休息缓解一下,只淡淡应声:“不忤逆了。”

忤逆没用,该反杀了。

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他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

这厢,郑清容出了礼宾院,往杏花天胡同赶的时候正好路过国子监。

国子监有专门的寝舍供学子在监内留宿,好让其专心读书。

不过饶是不同学所的学生分住不同的寝舍,但在国子监学习的京城子弟几乎不在监内留宿,都是在自家休息,毕竟寝舍再怎么有等级有区分,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郑清容本不愿多逗留,只是忽然在国子学这边的寝舍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此刻不过寅时,还不到起床学习的时候,国子监内几乎看不到活动的人。

庄若虚披着衣服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朝着南疆的方向,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位置本就靠近廊下阶梯,似乎站得有些久了,他动了动腿,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脚,只是他忘记了脚下是阶梯,这一挪步当即要踩空。

见状,郑清容立即停下了脚步,一个翻身落到他身边去,在他要摔下去之前扶住他的胳膊:“世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郑清容很是诧异。

王府离国子监并不远,他没必要在监内留宿,而且他身体还不好,在王府更能得到照顾。

“大人?”庄若虚似乎才回过神,见到是她,眼里惊喜不已,“听闻今日大人同阿依慕公主落入苍湖,大人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世子挂念。”郑清容不打算跟他说霍羽的事,说到底她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个情况,还是不说为好。

反应过来是她拉住了自己,这才不至于跌下台阶,庄若虚很是不好意思:“惭愧,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只是睡不着,想在廊下站一站,没想到这都能发生意外。

在她看来,自己估计很没用吧,每次遇到,他都是这般莽莽撞撞冒冒失失。

瞥见她右手虎口处的新伤,虽然已经敷了药,但看上去情况并不怎么好,庄若虚轻叹一声:“看来大人习惯报喜不报忧。”

说什么一切都好,手上的伤都还在呢。

他不在官场,只能通过旁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升了什么官,却从来没有听到她在此期间受了什么伤,可不就是报喜不报忧。

“小伤,不碍事,养上两天就好了。”郑清容将他扶稳,见他披在身上的衣服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歪了,漏了风进去,便顺手给他拉好。

怕吵醒寝舍的其余人,她压低声音问:“世子怎么不在王府?”

“在家惹人嫌,就避出来了。”庄若虚拢好衣服,也学着她小声回答。

他没有说在国子监留宿是自己父亲的意思,只说是自己避开的。

郑清容沉默片刻。

这个“惹人嫌”的人不会是指庄王吧?

上次她送庄若虚回王府,也是见识过庄王对他的态度的。

庄王不喜他这个儿子,和世人一样认为他不学无术,所以对他多有苛待。

“世子本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何苦装疯卖傻,让世人误会。”

之前和明宣公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处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左右逢源,事情做好了旁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样的人,说是有七窍玲珑心也不足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