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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8131 字 26天前

不料她会这么说,庄若虚失笑:“这话也就只有大人能夸出来了。”

郑清容没搭话,只是看着他。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审视的眼神,投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为什么?”郑清容追问。

是问他为什么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

庄若虚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才能不及舍妹,却因为是儿郎捡了便宜,将来整个王府都会落到我手上,而舍妹因为女儿身,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得到施展,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所以世子装作游手好闲,让世人看到你无所事事,毫无建树的表象,其实是想通过这样让郡主凸显于人前,将来好由郡主继承王爷的志向。”郑清容接上。

被她说中,庄若虚无奈一笑:“只可惜没什么用,舍妹还是不得志,甚至被父亲逼去了南疆。”

若不是父亲逼嫁,妹妹怎么会铤而走险,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南疆而去。

郑清容听明白了,长叹一声:“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看来方才是在惦念郡主。”

算算日子,姜致和庄怀砚已经走了快四天。

南疆天高地远,此一去生死未卜,怎么可能不挂念?

“我这个兄长真的很不称职,在家无法护佑她,在外也帮不了她什么。”庄若虚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嘲,“我时常想,像我这样的废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郑清容被他所说的话弄得一怔。

平日里看见的庄若虚都是脸上带笑的,哪怕挨了明宣公一棍子,哪怕被霍羽点名做靶子,他都是笑着的。

可谁想到,这样一个万事不当心的人竟然有如此自厌情绪。

“世子好好活着,郡主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放手一搏。”她道。

其实这样的话她前天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

当时庄若虚也是责怪自己不称职,她宽慰说:“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以为这样能让他少些愧疚,没想到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以至于现在转化为了强烈的自厌情绪。

其实不管有没有他的装傻,有没有他的退让,庄怀砚都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的,这是世道所迫,时局所迫。

庄怀砚如此,姜致亦是如此。

庄若虚微微一笑,虽然笑着,但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郑清容只好又补充道:“世子若是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就为我而活吧,我好歹在几次危急时刻帮过世子,世子欠着我的恩情,自轻自厌怎么说也有些对不住我,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庄怀砚临走前托她帮顾庄若虚,她总不能在庄怀砚走后没几天就将承诺忘了个干净。

估计庄怀砚当初找到她,托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已经想到过今日的情形吧。

庄若虚是她兄长,作为孪生兄妹,对方想什么,彼此之间很清楚。

与其让庄若虚继续自厌下去,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她宁愿用恩情裹挟他,让他活着,活着等庄怀砚回来。

闻言,庄若虚的眼睫颤了颤,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为她而活吗?

妹妹在家的时候,他为妹妹而活。

如今妹妹走了,他不知道为谁而活。

“很为难?”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忽地笑了:“好,我听大人的,为大人而活。”

想起什么,他又道:“大人的钱袋还在我这里,里面还有不少银两,前天见到大人时还没来得及归还,就是手帕还在王府里,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先把钱袋给大人。”

说着,他便要去寝舍里取。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了:“钱袋就先放在世子这里,至于手帕什么的都是小事,之前也说了送给世子,钱袋里的钱世子替我收着,等哪日我缺钱了,再来找世子取用。”

庄若虚何尝不知道她这是故意把东西放在他这里,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自轻自厌做出别的事来。

说他七窍玲珑心,其实她才是那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先替大人保管着。”他道。

郑清容颔首:“起风了,世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待,进去休息吧。”

“我还能见到大人吗?像今日这样。”庄若虚看着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方才和大人交谈后得悟颇多,今后想和大人多说说话。”

郑清容沉默片刻。

今日他能在国子监见到她纯属运气。

她是被霍羽的同心蛊祸害的,这才半夜跑出来,回去的路上路过国子监,看到他在外面站着,这才留意到,有了这样的一次见面。

她不保证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就算有,夜探国子监也不太好。

再加上她现在在礼部主客司任职,公务职务和国子监沾不上边。

听庄若虚的意思,他恐怕最近都会待在国子监,不回王府了。

先前还有苗卓苗小公爷在他身边,现在含章郡主和苗小公爷都走了,他一个人确实没什么人说话。

想说话也算是有个盼头,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想了想,郑清容道:“世子若是有需要,可让人去知会我,我随时奉陪。”

“多谢大人。”庄若虚含笑向她道谢,迈步进了寝舍,只是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大人也回去休息吧。”

他全然不问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嘱咐她回去休息。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庄若虚应好,拢了衣衫进去,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郑清容的视线。

确认他进了屋,郑清容这才离去。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走后,庄若虚又轻轻打开了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不回神,良久,笑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陆明阜一直在屋里等着她。

看到她来了,急忙上前询问:“夫人可还好?”

之前她疼得脸色都白了,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暂时没事了,明日我会带霍羽去见慎夫人。”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担心。

今晚发生的奇怪事,恐怕只有等慎舒见到霍羽才能解释了。

“慎夫人那边我会让人提前防备。”陆明阜道。

霍羽不是个好对付的,来京城没几天就弄出这许多事。

明日见慎舒,他怕他会趁机生事。

郑清容并没有拒绝他的这个安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那条蛇得费心看好,给它喂些食物,别让它死了。”

这条蛇对霍羽至关重要,能不能对付霍羽和南疆,全靠这条蛇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

因为身上的衣服先前在霍羽那里泡过,虽然后面已经自然干了,但郑清容还是换了一身新的。

陆明阜给她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二人这才上榻。

本来先前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痛意打断,这一来一回一耽搁,郑清容反倒是睡不着了。

陆明阜见她没有困意,挑起了话头:“夫人若是得空,可否教我一些武功?”

“怎么突然想起学武了?”郑清容看向他,笑问。

陆明阜道:“就是觉得没有武艺在身,很多事上帮不上夫人的忙。”

就像方才那样,他没办法跟她一起去礼宾院,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处理突发的事,只能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等待远远比面对更煎熬。

他想和她并肩作战,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应该是方才被自己突然的疼痛吓着了。

别说他吓着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大半夜的,疼痛说来就来,压根不给人反应的。

要不是慎舒高瞻远瞩,提前给了她止疼药,她这次只怕得咬牙硬抗了。

“明阜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道。

每次她出去办事,都是他在后方压阵,若是没有他,她也无法专注办事。

陆明阜蹭着她的手,轻轻摇头:“可我觉得不够,我想帮夫人更多。”

“既然明阜想学,我岂有不教之理。”郑清容失笑,“等明日和霍羽见了慎夫人,我便先教你一些防身的招数吧。”

既可以防身,也能先打下底子。

“夫人不嫌我笨就好。”陆明阜道。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安抚道:“睡吧,这一晚上你只怕没少担惊受怕的,现在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陆明阜嗯了一声:“夫人也累了,夫人也要休息,等我学成,以后有什么事,我和夫人一起面对。”

“好。”郑清容笑着应他。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符彦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习左手拉弓了。

战弓的拉力大,符彦刚开始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甚至拉不开完整的弦。

这战弓他平日也会用,但右手用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心道右手和左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接连尝试之下,他的手倒是不抖了,就是每次拉弓还坚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都是才拉开两息的时间就受不住缩了回去。

郑清容在门口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手抖个不停,到后面能逐渐拉开完整的弓,进步飞速,不由得鼓掌:“小侯爷厉害啊!”

听到她的声音,符彦立马从龇牙咧嘴变成了点头微笑,但这一笑就卸了力,手里的弓再也拉不住,弹了回去。

符彦暗道一声:“糗大了。”

他连忙把战弓藏到身后,掩饰方才的尴尬,冲郑清容道:“醒了?我让人做了早点,你先吃一些。”

然而战弓宽广形长,那里是他藏得住的。

郑清容上前,绕到他背后拿过他手里的弓,亲自做了个示范:“这样,能更容易拉开。”

符彦看着她一下子就用左手拉开了战弓,完全不像他一样费力,一时惊叹不已,学着她方才的样子鼓掌。

以往都是旁人给他鼓掌,这还是他头一次给别人鼓掌。

“试试。”郑清容把弓还给他,让她学着自己方才的动作继续。

符彦接过弓,照着她方才的示范,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果然更容易拉开了。

郑清容并不吝啬夸赞:“厉害!”

符彦自生下来后就没少受过别人夸赞,不管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反正从来不缺人夸。

但每次被她夸都觉得很不一样,顺耳,中听。

“吃些东西吧。”早点已经被端了上来,符彦示意她吃些填填肚子。

郑清容拿了几个不容易脏手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出门去。

路过拴马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马和符彦的马凑在一起吃草,草是新添的,明显被人刚喂过。

看了看那边的符彦,对方点点头,表示是他喂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起挺早啊,又是喂马又是练弓的。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的菜也被浇过水了。

一夜过去,灯下黑和照夜白虽然不再像昨天初见那样大眼瞪小眼,但眼神里还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长这么个颜色。

郑清容特意叮嘱两匹马不能打架,这才出门去。

今日可是要带霍羽去见慎舒的,不能迟到。

因为之前一直结伴上朝下值,固定了时间,她这一出去,杜近斋也正好出门来。

郑清容给他递了从符彦那里拿来的早点:“符小侯爷请的,让给杜大人一起尝尝。”

杜近斋失笑。

什么符小侯爷请的,符小侯爷才不会记得他,分明是她给自己拿的。

杜近斋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辞,伸手接了,向她和符彦道谢。

待走出杏花天,两人分道扬镳,杜近斋去上朝,郑清容则是往礼宾院而去。

第104章 他来了 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路上有人遇到她,连声恭贺:“听说郑大人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回到京城才升任主事没几天,转头又做了郎中,掌管一部之司,这速度,比园子里的菜苗抽芽还快。

别说在京城,放眼整个东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迅速晋升的。

郑清容笑着应和同喜同喜。

说话间又有人插话:“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到春秋赌坊赢一把。”

一句话又引得周围人哈哈笑。

因为郑清容的到来,他们和春秋赌坊可没少赚钱。

郑清容也在笑,不过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深思。

上次庄若虚说过,他听到赌坊老板银学和一个人在说话,银学称对方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里的字眼。

春秋赌坊可不只是个赌坊,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背后的势力涉及到皇宫。

只是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赌坊用官员设赌的用意是什么。

若是单纯为了揽财,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这么大剌剌以官员前途为赌,搞不好是会得罪人,被连根拔除的。

但春秋赌坊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可见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等仇善回来后,得让他探一探赌坊的来头了。

郑清容如是想。

等她到礼宾院的时候,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也一道来了,为了确保阿依慕公主的安全,都尉燕长风在一旁指挥人换值。

因为霍羽的近身事宜都是南疆使团的人在做,郑清容她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屈如柏频频往霍羽的小阁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也不知道今日公主又要去哪里?”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就没想过阿依慕公主会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

自打阿依慕公主来了后,这京城就没太平过。

又是册封典礼突降惊雷,又是国子监对射,昨天在苍湖泛舟还落水了。

这样的事再来几次,他完全可以辞官回乡了。

翁自山虽然心里也在担忧,但还是安慰屈如柏道:“有郑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屈如柏觉得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阿依慕公主确实只服郑清容,也只能被郑清容治,但昨天二人在苍湖落水后关系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即使看郑清容的样子不像是会做出那些事的人,但人言可畏啊,和阿依慕公主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

见他们的目光看过来,被点名的郑清容只得微微施礼:“下官尽力。”

她也不知道霍羽今天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

昨晚虽然已经答应她去见慎舒了,但霍羽要是临时变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最坏的打算是把人打晕,直接丢到慎舒面前去。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过去。

来人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朵丽雅,说是公主要见她。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又是惊又是怕。

这个时辰还有些早,之前阿依慕公主可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他们一般都要在外面候上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看到阿依慕公主那边传人奉上洗漱用具。

现在阿依慕公主不仅醒这么早,还点名要见郑清容,这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安。

相比其他人的惊恐,郑清容倒是淡定得很。

反正昨天已经算是和霍羽开诚布公了,郑清容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跟着朵丽雅直接去了。

进了屋去,就见霍羽坐在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被灼痛伤得狠了,面容有些憔悴,眼角略显红肿,那是昨晚哭得太过的表现。

“说吧,你打算怎么去?”霍羽抬眼问她。

既然昨晚提出了要他跟她去见个人,这种必然是要他单独和她去见的,不能让旁人知道。

而他身边跟着南疆使团和东瞿那些守卫,势必需要想法子甩开。

他懒得动脑子,也不想动脑子,既然这事是郑清容提出的,所以他把这些事都抛给她,做个甩手掌柜。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装疯卖傻跟自己绕个弯子,或者又像平常那样想法子折腾她,没想到这么直切正题。

是因为那条小黑蛇吧。

“南山的流苏开得正好,可前往一观。”她道。

先前箭也射了,船也游了,赏个花不足为过,赏多久,怎么赏,要不要人陪同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

有他南疆公主的身份在,这些要求翁自山等人还是能满足的。

她事先去踩过点,那里离慎舒所在地方有些距离,但是地形曲折,很容易从中脱身,借着赏花这段时间把霍羽带去正好。

霍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安排。

他现在没有心思管顾这些,只想拿回他的蛇,早见了也能早接它回来。

简单洗漱之后,朵丽雅传了早膳进来,霍羽还是没看见之前在郑清容那里吃过的肉干,略显失望。

昨天在苍湖亭子里把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尝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熟悉的味道,今日还抱着幻想会不会在饭桌上看到,结果并没有。

失望归失望,霍羽还是拿起了筷子,还没开始动,想起郑清容在旁边,又问道:“一起吃点吗?”

毕竟她要是饿着了,他的蛇也得不到相应的照顾。

这态度,比符彦翻转得还要大,郑清容不由得凝了他一瞬,淡淡道:“不用。”

霍羽见她那戒备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怕他在吃食里动手脚吗?又或是怕他趁机再下蛊?

这算不算她们东瞿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行,你不吃我吃。”霍羽也不多客套,自顾自吃了起来。

不过因为昨夜的疼痛,他没什么胃口,吃得并不多,随便喝了些粥垫肚子就出发去南山了。

燕长风听到他又要出去,头疼得很,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排护卫事宜,生怕再出现之前的那些糟心事。

昨天在苍湖落水差点儿没把他吓个半死,他现在很怕再发生类似的事。

身为都尉,他胆子是大,但也经不住阿依慕公主这般吓。

很快,一行人来到南山。

这个时节流苏正盛,花开如雪,芳香淡雅,一簇簇一丛丛,仿若画中景。

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文人墨客和佳人才子最是喜欢,每年称颂这两处的诗篇和画作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因为流苏也叫流苏梅,东瞿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观莲走苍湖,赏梅上南山,湖山一处去,归来不看花。

来南山赏花的人很多,这次郑清容特意交代,打着霍羽的名头,让屈如柏他们不用清场。

是以她们一来,很快便成为了焦点。

霍羽还是穿着一身赤红衣裙,裙衫轻渺,步入其中,和恍若堆雪的流苏花树相映成趣,一时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俏。

屈如柏横看竖看,觉得不清场还是不行,之前去国子监也好,苍湖也罢,都是提前清了场的,没有这么多人围观。

现在倒好,来赏花的人都不赏花了,而是改赏阿依慕公主了。

要不是他们的人在旁边拦着,不知道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此地人多,恐生混乱,还请公主移步稍待,下官让人清了场地,公主再来赏花也不迟。”屈如柏道。

霍羽微微偏头,虽然面向屈如柏,但目光却是落在旁边的郑清容身上:“这些花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霸占着多不好意思,之前在国子监和苍湖已经给大家带来了不便,现在又怎好继续麻烦,况且这么多花,我一个人赏有什么意思,就这样,人多一起赏也热闹。”

闻言,翁自山半天回不过神。

阿依慕公主这是转性了啊?这般通情达理的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可是……”屈如柏还要再说,霍羽出声打断。

“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旁人也不好赏花了,都退下吧,由郑大人陪我便好,适才在礼宾院,郑大人说要为我作画来着,这种闲情逸致,你们跟着反倒坏了风雅,何况郑大人武艺高强,有他在,还能出什么事?”

屈如柏和翁自山面面相觑,这是要和郑大人独处的意思吗?

昨天游湖说楼船煞风景,今天赏花又说他们坏风雅,似乎不管怎么样,这位公主都能找到相应的借口,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

谁敢反驳?那可是来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人还是要敬着的。

随着霍羽这句话出口,诸多目光齐刷刷落到郑清容身上。

昨日泛舟游湖就是公主和这位郑大人单独相处的,今日还要这般吗?

孤男寡女,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郑清容眉头一跳。

她可没说要作画啊,分明是霍羽胡诌的。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爽快答应她来见慎舒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她下套呢。

之所以没让人清场,是想着人多好打掩护,少了她和霍羽两人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他倒好,趁机反将一军,到时候她要是拿不出一幅像样的画作,对于她们二人在南山甩开众人单独相处这么一段时间的事,那就不好交代了。

朵丽雅上道地奉上纸笔,呈到郑清容面前:“大人请。”

霍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把皮球踢了回去:“公主说笑了,下官一介粗人,不善书画之道,怕是难绘公主神韵万分之一。”

“无妨,只要是郑大人画的,我都喜欢。”霍羽接得也快,压根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

喜欢?

他这是和昨天一样,有意把话题往引人遐想的地方带。

昨天还没装够,今天又开始了是吗?

霍羽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情甚好,率先迈步进入流苏花海:“走吧,赏花宜早不宜迟,我得去挑一个绝佳的地方,好让郑大人为我画一幅旷世之作。”

左右这画是躲不过了,郑清容也不想耽搁时间,沉默着接了朵丽雅递来的纸笔跟上。

燕长风咋舌,对南疆的这位公主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之前在国子监,提出那样的射箭规则,分明是不想让这位郑大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可昨天一起泛舟游湖,今天又是赏花作画的,巴不得走哪里都带上郑大人,啥时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

但这句话好像也不对。

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也是公主要求郑大人随行护送的,那时公主好像就对郑大人挺特别的,中途还一起烤兔子来着。

当时也不知道那时两人说了什么,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

来来回回的,好的时候好得不行,斗的时候也不手软,他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屈如柏看着郑清容和霍羽远去的背影,胡子都快揪没了。

虽然今天阿依慕公主比前几日安分了些,但他总觉得这种安分让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南山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连忙让人围着南山守上一圈,这样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及时反应。

待走出屈如柏等人的视线,霍羽斜眼瞥了旁边的郑清容,勾了勾唇:“觉得我让你作画是故意消遣你?”

“你消遣不消遣我,我不知道,但我会不会因此消遣你的蛇,我是知道的。”郑清容沉声道。

因为没有翁自山等人在场,她也不说什么公主下官了,你啊我啊的直接用。

提起那条小黑蛇,霍羽果然严肃了不少,收起了面上的嬉皮笑脸,认真道:“你让我借着赏花之名跟你去见一个人,赏花这期间总要有些事做,要不然最后两手空空回来,旁人还以为我跟你做什么去了,这对我名声不太好吧?”

郑清容呵呵。

对他名声不好?分明是对她名声不好吧。

他要是在意名声,又怎么会在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面前故意说那些不清不楚让人误会的话?

“方才不是都说了吗,你随便画两笔也行,装个样子,糊弄糊弄那些人就好了。”霍羽懒懒道,并不以为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什么旷世之作,现在就变成了随便画两笔。

哪家的旷世之作是随便画两笔就能成的?

给她挖坑就是给她挖坑,还扯这么多理由,她很好骗吗?

二人这般款步行在花树下,一红衣一蓝袍,穿插在雪一般的花海之中,瞬间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花香宜人,落英缤纷,此情此景,可赋诗,可入画。

以往阿依慕公主出行都是要提前清场的,身边还有重重守卫,难得这次没有守卫在身边跟着,周围赏花的人忍不住跟着她们的脚步,想要一睹这位南疆公主的容色。

不过碍于南山这边有燕长风带人守着,人们也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小声赞叹,说什么今日来对了的话。

郑清容带着霍羽在南山上绕弯子,专挑那种难行的小路走,绕了几圈后,围观的人一阵腰酸腿疼,也都不跟了,该赏花的赏花,该作诗的作诗去。

寻到僻静处,郑清容让霍羽把外衫脱下来,挂到了一株比较高大的流苏树上,隔着重重花色,看上去就像是霍羽在树上赏花一样。

“这么谨慎?”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霍羽挑了挑眉。

难怪出发来南山前,她特意让他在外面多穿一层外衫,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前不肯吃他的早膳也就罢了,现在还弄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似乎不管做什么,她都很小心很谨慎。

郑清容并没有搭理他,挂完了他的衣服,又将画纸随意丢在地上。

霍羽见她画纸都不要了,就连样子都不装,笑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拍掉身上因为方才挂衣服沾染的花瓣。

霍羽哈了一声。

什么旷世之作是把画纸丢在地上的?

郑清容并不想跟他说太多,确认此刻无人看见,一把抓住霍羽的胳膊,用了轻功,带着人往慎舒所在的方向而去。

昨日和慎舒交谈过,这几天母女俩都在家,她可以随时过来。

彼时屠昭拿了几株草药样本,让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照着这个样子去采药,美其名曰赚伙食费。

用她的话来说,她自己都要打工养自己,这两师徒在她家也不能白吃白喝。

师徒俩对此表示理解,并没有怨言,当即拿着样本,背着背篓就去了山里。

郑清容和霍羽过来的时候,屠昭正在摆弄她那副用泥捏出来的骨架,之前一颗心扑在泥俑藏尸案,她把这事给搁置了,现在回来正好重新捡起。

而慎舒则在调制新的药酒,准备让镜无尘师徒回来后试药,药酒是针对昨天郑清容带来的那条小黑蛇的,那条蛇有毒,还是剧毒,不管怎么样,得提前防范。

一落地,霍羽就看到母女两个坐在一堆乱乱的草药和已经干了的泥堆里,一左一右,相互打配合的和谐场面。

慎舒要什么药,只要说一声,屠昭能立马给她拿过去。

屠昭要什么骨头,讲了个名字,慎舒也能给她递过去。

郑清容不忍打破这样的温馨时刻,便在旁边等了片刻。

还是屠昭若有所觉,回头看了看,见到是她,几分惊喜,但是看到她旁边的霍羽时又有些不解:“郑大人!你怎么来了?哎,你旁边的是公主?”

郑大人来她理解,阿依慕公主怎么也来了?

郑清容点头向她致意:“阿昭姑娘。”

早在屠昭说什么公主的时候慎舒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此刻听到郑清容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和霍羽站在一起,似乎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一直没注意。

“夫人,他来了。”见她看过来,郑清容道。

这个他不用多说,一眼便知。

慎舒没想到郑清容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昨日才说了会安排,她以为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霍羽人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慎舒站起身来,虽然手里还握着未成的药酒,但目光却是落到了霍羽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的容貌和乌仁图雅并不像,但都是属于艳丽明媚的那种,身姿颀长,面容姣好,那双眉眼最为吸睛。

看着看着,慎舒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乌仁图雅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一眨眼便又没了。

“你让我来见的人就是她?”霍羽看了看慎舒,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之前其实也猜到过要见的人是慎舒,毕竟之前在岭南道,郑清容就带她上门求见过,不过当时他让朵丽雅出面打发了。

后面虽然郑清容没有再带着慎舒上门,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又重新开始了。

不过不再是郑清容带着慎舒来求见他,而是郑清容带着他来见慎舒。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你不觉得她很熟悉吗?”

以慎舒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他没道理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就算不知道慎舒长什么模样,名字总该听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霍羽真的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她此番问也是想试探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该熟悉她吗?”霍羽挑了挑眉,觉得郑清容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一直在南疆,而慎舒在东瞿,两国相隔甚远,他怎么熟悉?

见他神情不像是作假,郑清容不再问,沉默着拉他到慎舒面前。

慎舒神情激动,轻声唤他:“霍羽,你是阿羽。”

除了昨天被郑清容撞破他腰腹的刺字,问了一句是不是他的名字,霍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这个名字了,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从慎舒口中念出来,一时恍惚。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人喊过他霍羽,喊过他阿羽,也是这般口吻,很温柔,很亲和。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多了,脑子里一片刺痛,霍羽捂着头,晃了晃脑袋,但还是痛得踉跄一步。

郑清容看出他情况不对,急忙扶住他。

慎舒丢掉手里的药酒,上前探脉,旋即脸都白了:“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蛊毒?”

霍羽忍着脑袋的刺痛,强硬地抽回手:“不关你的事。”

他也没想到慎舒会这么厉害,竟是一摸脉就知道他身体里有蛊毒。

难怪之前郑清容在国子监用箭射开他的衣领,会提出让她来给他看伤。

只怕她当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吧。

凝眉看向郑清容,霍羽道:“人我也跟你见了,把蛇还我。”

他来就是为了把蛇拿回去的,要不然他才不会来这里。

慎舒看他这样子是不打算多留了,忙出声问:“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第105章 求你帮我 流血不流泪

霍羽微微一怔。

他当然想解身上的蛊毒,谁会愿意被蛊毒控制?甚至因为慎舒这句话方才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可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

瞥了一眼郑清容,他道:“你连她身上的同心蛊都解不了,还想解我身上的蛊毒?”

郑清容身上的同心蛊她都束手无措,她又拿什么给自己解蛊毒?

慎舒并不否认她解不了同心蛊:“我解不了同心蛊是因为它是你下的,但你身上的蛊毒不是。”

乌仁图雅说过,同心蛊属于她们部族的禁蛊,因为成蛊条件苛刻,几乎是掰了自己一半的性命来制蛊,很少有人能练成,一旦下了便是无解。

就算是她也只能压制,不能解除。

“你提出替我解蛊毒,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霍羽忍着疼痛,对她的话进行了追问。

“我若是说我无所图你肯定不信。”慎舒叹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为了你的母亲好了。”

母亲?

他的母亲?

他们都说他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婢子,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就连他对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什么印象,她又如何认得他的母亲?

霍羽看着她,头似乎越发疼得厉害了,几乎要站不住。

郑清容拉住他,给他足够的支撑:“霍羽,我想你是想活着见到你的蛇,而不是让你的蛇见到死的你。”

她虽然不知道他体内有什么蛊毒,但看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和蛊毒脱不了干系。

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身为乌仁图雅的后人,却不认识慎舒,或许只能从蛊毒入手了。

其实霍羽已经有些看不清她了,疼痛袭来,不似蛊毒带来的火烧般灼痛,而是像被钝刀子磨了的那种钝痛,以至于让他看人看物都好似隔了一层纱。

“你有这么好心?”

他给她下了同心蛊,她还让慎舒给他解蛊毒,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很坏?”郑清容蹙眉反问。

慎舒为他解蛊毒,他问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有意让他听慎舒的话,他又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不管旁人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另有所图,哪怕是为了他好,他也持怀疑态度,以至于第一时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而是觉得别人不怀好意。

霍羽没说话,而是冷笑一声。

要是不把人想得坏一些,他只怕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你体内的蛊毒昨日才发作过,方才似乎受了刺激,在体内不断暴动,不管你怎么想,我先试着给你解毒。”慎舒扣住他的腕脉,态度强硬,吩咐一旁的屠昭,“阿昭,去准备一下,给我打下手。”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是乌仁图雅的孩子,现在又来到了东瞿,那么他身上的蛊毒她必须要解。

屠昭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此刻听到她这么喊,当即应声去准备东西了。

郑清容注意到慎舒话中的关键词。

她说霍羽体内的蛊毒昨天才发作过,也就是说昨天霍羽在礼宾院疼到昏死过去是因为蛊毒。

那她当时也是被他身上的蛊毒影响了是吗?

这种蛊毒是可以突破逼吐心头血的三天安全期吗?

“跟我来。”慎舒拉了拉霍羽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屋去。

霍羽不为所动,他没有把性命交在一个不熟的人手上的习惯。

郑清容并不惯着他,见他不动,再次祭出了小黑蛇:“你要是不想见到你踩到我了,现在就回去南山去吧,反正屈如柏和翁自山他们在等你,你现在回去正好。”

“我要蛇。”霍羽一心只有小黑蛇,听到她这么说微微动容。

郑清容拽着他就往屋子里去:“那你也得有命要。”

等屠昭把慎舒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慎舒便开始用银针给霍羽施针。

霍羽本来是戒备和抗拒的,但是第一针下去之后,适才脑袋的刺痛便立即止住了。

效果显著,这让他没有再继续抵抗。

慎舒刺破了他的指尖,挤出了几滴血,再三检查了他体内的蛊毒,最后下了定论:“你身上的蛊毒很巧妙,你本就是蛊嗣子,下毒的人以你为容器,化蛊为毒,只要你还活着,这种毒就会随着你的生长而蔓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强,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犹如浑身灼烧,最伤肺腑丹田,对习武之人来说犹如酷刑,按理说你本该活不到今日的,是有人定期给你解药对吗?”

“你确实有些厉害。”或许是感受到了慎舒对他没有恶意,霍羽没有像先前那般抵触她。

好歹之前在岭南道见识过了她让人重新开口的本事,今日又切身体会到她以血辨蛊毒的能力。

不得不说,是有些厉害。

一月一发?

郑清容看向霍羽,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看来昨天是没有人给他送解药,所以才会如此吗?

可是既然知道他会被当做联姻公主送来东瞿,两地相隔甚远,为什么给他下蛊毒的人不多准备一些解药在他身边?

这么多年没有让霍羽因蛊毒发作而死,反而定期用解药吊着他,说明霍羽必然是对其有用的,对方不想让他死。

不想他死,但是这次过了期限还不给解药。

郑清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给他下蛊毒的人故意的。

估计这次是霍羽做了什么,惹怒了对方,对方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没给这个月的解药。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得慎舒出声。

“不对。”慎舒忽然脸色一变,忙看向郑清容,拉着她的手探脉,确认她没事了这才松一口气,“这蛊毒本是不能通过同心蛊传递的,但若是中蛊的人逼出了心头血,这蛊毒便会分解一部分到中蛊的人身上,你昨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意了,她不该叮嘱她在中了能威胁性命的蛊时及时逼吐心头血的。

她没料到还会有蛊毒这种情况,此番逼吐心头血反倒弄巧成拙了。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昨晚那突如其来的灼痛在此刻得到了解释。

瞥了一眼霍羽,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让夫人担心了,我没事,昨晚我吃了你给的药,去礼宾院找了他,发现他也被灼痛,这才和他谈好了今日来见夫人。”

慎舒拍拍她的手,很是怜惜。

昨晚她痛了没来找她,而是去找了霍羽,看来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难怪这么快她就见到了霍羽。

就是她这般以命相搏,实在是险了些。

阿玉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了。

霍羽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若有所思。

他也是听慎舒这么说才知道身上的蛊毒通过同心蛊转移了一部分到她身上。

他只知道逼吐心头血可以在三天内不受母蛊控制,没想到还能把不能转移的蛊毒也传递一部分过去。

也就是说是郑清容从自己身上分了一部分灼痛,所以昨晚的蛊毒才会提前消停。

“居然还有这么变态的蛊,好不科学。”屠昭在一旁啧啧称奇。

但想到自己穿越的事都能发生,好像有这种蛊也不足为奇了。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清容也觉得这蛊有些离奇了,紧接着问慎舒:“这蛊毒除了会灼痛人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她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慎舒颔首,一边说一边看向霍羽:“这也是我要说的,蛊毒入体,会消除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尤其是记得最深的片段,若是日后提到记忆里的人或事,便会头痛不止痛苦不堪,像方才那样。”

霍羽闻言一愣,对上慎舒的视线。

像方才那样?

意思是刚才他的头突然刺痛是因为他损失了相关的记忆?

回想一下方才头痛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提到了阿羽和母亲两个词。

才想到这里,霍羽又觉得才镇定下来的头又开始疼了,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他其实很少喊疼,蛊毒带来的灼痛他都能忍着,但这次的头疼让他难以忍受。

慎舒连忙再给他扎了一针,轻声安抚:“阿……别想,别去想。”

她本来想喊他阿羽的,但是想到之前他的头痛是因为自己的一句阿羽引起的,便立即住了口。

疼痛再次被银针压下,霍羽失神片刻。

若他方才还对慎舒的话秉持怀疑的态度,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了。

他知道他是蛊嗣子,也知道蛊嗣子和寻常人不同,没有心跳,却是一生下来就有识人记事的本领,这种记忆不会消退,而会保留下来。

但他完全记不得小时候的事,南疆王廷的人告诉他,是因为出生后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治好后不仅损失了那段记忆,今后还只能靠着体内的蛊毒过活。

蛊毒控制他,蛊毒也吊着他的命。

郑清容看了看霍羽,不知道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他昨晚昏迷之时哭着喊娘。”

他说:“娘,我疼。”

他还说:“娘,不要走。”

“这就是了,这蛊毒虽然消除了他的记忆,但在他昏死之际,还是会无意识想起记忆深处的人和事,不过也只是那短暂的时间能想起,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慎舒道。

霍羽将她们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试着唤了一声:“娘?”

这是个很陌生的词,因为南疆王廷不会允许他低贱的母亲留名,也不会允许他如此称呼自己的母亲。

但此刻喊出来却又很熟悉,好像之前喊过许多次。

原来每次蛊毒发作后醒来,他眼角残留的泪都是为了娘而流吗?

可是他对娘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他越是想,头越是疼得厉害,区区银针已经压不住了,额角青筋暴起,渗出层层冷汗。

霍羽跌到地上,碰倒了一桌的瓶瓶罐罐。

慎舒正准备从屠昭那里拿下一枚银针,不料他会突然摔下,想要去扶的时候人已经跌到了地上。

是郑清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避免他昨日撞上的额头再度磕在桌角上造成二次伤害。

慎舒几步上前,把着他的脉查看他的状况如何。

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体内的蛊毒暴乱不已,要是再继续下去,怕是会提前引发下一次蛊毒发作,严重点,还会危及性命。

霍羽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抓住慎舒的袖子,一双眼通红:“你能帮我对不对?”

她既然能看出他身上的蛊毒,必然有办法解决。

她方才不还问他想不想解开身上的蛊毒吗?

慎舒让他不要过于激动,这对祛毒并无益处:“这蛊毒在你体内埋了近十八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一次性清除很难,接下来我会给你进行第一次清毒,能帮你找回消失的记忆,只是过程对你来说可能会很残忍,会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不愉快的事。”

郑清容凝眉。

近十八年?

霍羽今年也不过和她一般大,也就是说这蛊毒几乎从他出生之后就有了?

蛊毒每月发作一次,他也受了两百多次。

霍羽摇了摇头,有什么痛他都可以忍受:“我不怕,求你帮我。”

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求”这个字,哪怕这些年都快被蛊毒折腾死了,他也没有求过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求人。

“好,你先到榻上躺下。”慎舒让他不要着急。

郑清容扶霍羽起来,按照慎舒的要求让他躺好。

慎舒给霍羽暂时止了疼,转头又看向郑清容:“你身上有他下的同心蛊,待会儿我为他清毒,你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也会跟着一起痛吗?那我多吃些夫人给的药就好。”郑清容道。

一回生,二回熟,昨天晚上已经体验过一回了,既然避免不了这种痛,那就只能尽可能减少这种痛了。

慎舒语重心长:“不止如此,你还会看到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从他降生那一刻,以他的视角,参与他记忆里的过去,过程中他的所有情绪和感受你都会感同身受。”

这倒是郑清容完全没想到的。

同心蛊除了痛感单方面转移,竟然还能看到下蛊之人的过去。

“我知道了。”她道。

因为祛毒的过程比较麻烦,再加上涉及到两个人,需要慎重,慎舒让屠昭搬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安排郑清容坐去了霍羽旁边。

这样但凡她们两人当中有谁情况不对,她也能及时中止这次清毒。

给郑清容喂了药,保证她待会儿不会过于疼痛,一切准备就绪,慎舒这才和屠昭配合着开始祛毒。

郑清容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阖眸放松整个身体,也放空整个思绪。

很快,周遭的鸟啼虫鸣听不见了,眼前也不再是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婴儿嬉笑。

郑清容发现这嬉笑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不,不是她,而是霍羽发出的笑声,因为她听见眼前的女子喊她“阿羽”。

是了,慎舒说过,她现在不是她,她只是以霍羽的视角去感受他记忆里的过去。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但这张明媚艳丽的面容,几乎让郑清容一下子猜到了她是乌仁图雅。

而她这个猜测也得到了验证,因为女子身边的男人喊她“图雅”。

“图雅,快看,他在笑呢,别的孩子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只有我们的孩子是笑着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取的这个名字。”

郑清容咂摸着“我们的孩子”这句话,想来乌仁图雅身边的这个男子就是桑吉了。

乌仁图雅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同一时间,郑清容也感受到了鼻端的触摸。

“霍羽,这是你的名字,阿羽,记住了吗?”乌仁图雅温柔地问。

孩子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像是在回答她知道了。

旁人不清楚,身处其中的郑清容却是明白的,霍羽的确是在回答知道了,她能感受到霍羽的意思,只是因为不能说话,只能以笑代替。

他不仅能听懂乌仁图雅的话,还能做出回应。

这就是慎舒口中的蛊嗣子吗?不仅能记得出世时的细节,还能听得懂大人的话。

细想她两岁之前的事,她是半点儿记不得的,是后面慢慢长大开始记事,才有些零碎的印象,但都是有了一定的基础才能独立记事和回应,并不像霍羽这般一降世就能做到。

说话间,乌仁图雅已经拿起了工具,给在孩子腰腹处刺下了“霍羽”二字。

尽管乌仁图雅的动作放得很轻,但郑清容还是在同一处地方感受到了疼。

这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忍受的,然而霍羽却不哭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乌仁图雅,像是知道自己的娘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让他疼。

刺罢,乌仁图雅擦了擦孩子身上渗出的血迹:“阿羽,我把你的名字霍羽刺在你身上,我会让人悄悄带你去东瞿,去找你的慎舒小姨,这样慎舒小姨看见你腰腹上的刺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要知道,你的母亲叫乌仁图雅,还有个东瞿名字,叫霍映,你的父亲叫桑吉,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你记住了,我们部族和南疆王僵持了近一年,他的耐心已经不多了,这几日必然会出兵攻打我们部族,娘和爹有自己的责任,不能陪你长大了,你去找慎舒小姨,她会替娘和爹教导你的,你要好好听她的话,不能捣蛋知道吗?”

霍羽瘪瘪嘴,方才被刺字时没有哭,听到她这样说却是要哭了,他并不想和他的母亲父亲分开。

“不许哭。”乌仁图雅厉声呵斥,“阿羽,记住了,我们部族的人只流血不流泪,我不希望你以后在慎舒小姨那里哭知道吗?”

被她这么一呵,霍羽倒是不哭了,只是眼里圈满了水色,努力不让泪水掉下。

桑吉在一旁轻声哄着:“图雅,他还是个孩子,别吓着他。”

“从他出世那一刻他就不能做个孩子了。”乌仁图雅语气冷硬,又看向霍羽,“阿羽,你明白吗?”

霍羽忍着眼里汹涌的泪意,咿呀两声表示明白了。

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婴儿形态,但举止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到底不忍看到孩子这般,乌仁图雅抱起他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软和了语气:“阿羽,不要怪娘。”

霍羽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郑清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表示不会怪乌仁图雅,甚至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

忽然间,外面有人来报。

王军来袭。

乌仁图雅顾不上这许多,把孩子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婢子:“快带他走。”

霍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不让他走,然而乌仁图雅并没有让他如愿。

转身之际,一滴带着热意的水珠飞溅到脸上。

郑清容被砸得心神一震,因为那不是别的,而是乌仁图雅的眼泪。

适才还说着流血不流泪的人,面对母子分离,还是会露出常人该有的情绪。

只是这情绪不会让人看见。

桑吉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对婢子说了声拜托,也追随乌仁图雅而去。

霍羽就这么看着她们两人离去,泪意上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娘说过,流血不流泪,他不能哭,他听话。

兵戈之声越来越近,马蹄踏踏,风掠四野。

这是一场无尽的杀戮。

被婢子带走的路上,郑清容听到了熟悉的调子。

那是霍羽在岭南道边境用树叶吹过的曲调,前调缓和悠扬,中调激昂雄浑,那是御蛇之音。

饶是跑出去很远,血腥味也好似追在身后,挥之不去。

没一会儿,蛇虫之声消失殆尽,天空中惊雷突现,闪电阵阵。

有军队的营帐被劈中,顿时烧了起来。

部族的人和王军正面对上,两方皆是举着刀枪拼杀,只是部族被围困许久,不及王军兵肥马壮,很快就落了下风。

南疆王亲自带兵出征,指挥军队作战。

他要的不只是圣女乌仁图雅,而是以此为借口,要把她们部族赶尽杀绝。

威胁到南疆王廷的力量,他不会允许存在的。

不知道被婢子带着跑了多久,突然一阵热意喷涌在脸上。

甜腥味冲入鼻尖,这一次不再是泪水,而是鲜血。

一支羽箭从背后穿入,正中抱着霍羽的婢子心口。

天旋地转间,婢子倒在了草丛里,临死前还特意抱紧了霍羽,不让他磕在地上,还用自己的身体掩盖他的存在。

然而这并不能抵挡南疆王军。

脚步声由远及近,霍羽被一个士兵抱起,被奉带到刚收回弓的南疆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