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的破局方法 那是属于男子的喉结
消息是方才南疆使者从礼宾院带来的,还着重描述了昨日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在国子监对射之事。
说郑清容一箭破九霄,相当厉害,公主折服不已,要她贴身护卫。
姜立不知当中情况,于是让人去把郑清容叫来问问。
闻言,郑清容一愣。
又让她护卫,还是贴身护卫,这是要把她安排在身边好好磋磨的意思吧。
难怪让她回去等着。
“陛下,微臣只是刑部司员外郎,查案办案在行,但招待异国贵客却是一窍不通,若是办砸了恐有伤我朝颜面,且依臣所见,阿依慕公主此举颇有深意,更像是借着让微臣护卫之名试探陛下底线,臣非礼部和鸿胪寺之人,若这般要求陛下都允了,下次公主想要别的,陛下是应是不应?”她道。
后面的话是她故意扯的大旗,阿依慕公主要是针对她一个人,其余大臣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定还有专门看她笑话的人乐见其成。
但要是往大了说,扯到针对她们东瞿身上,那么他们高低也得站出来说两句。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拉大臣们一起反对效果更好。
果然,后半句话一出,群臣窃窃。
细想一下,阿依慕公主从一开始让郑清容护送入京,再到现在的贴身护卫,真像是一步步试探他们皇帝的底线。
给公主安排的人人家不要,非得自己挑拣,长此以往,怕是会养大胃口。
现在要个人还好,以后要权要势怎么办?简直是祸乱朝纲。
而且听说那南疆公主嚣张跋扈得很,昨日在国子监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答应了,岂不是助长其风气?
想到这里,有不少官员出列附和郑清容的话。
不管郑清容这个人怎么样,她这话倒是不错。
姜立一一听了,但眉宇间愁容不改:“公主说郑卿不像鸿胪卿和翁侍郎那样古板迂腐,更不会处处阻挠自己想做的事,之前在南疆,公主有南疆王和十八位哥哥宠着护着,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远离故国来到东瞿,人生地不熟,天性被拘着,身边又没什么同龄人,倒是昨日在国子监射箭,公主很是尽兴,希望今后无聊时,郑卿也能在身边陪着射箭,聊慰故国相思之苦。”
郑清容听得咋舌。
阿依慕公主这是开始打感情牌了?为了消遣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什么尽兴之言,皇帝那是没听到阿依慕公主临走时放的狠话吧。
看向一旁的杜近斋,郑清容眼神询问阿依慕公主真是这样说的吗?
杜近斋接收到她的视线,眨眼示意,确认无虞。
郑清容无奈,只能施礼道:“陛下,公主此来是同东瞿联姻的,微臣一介外臣,与公主过多接触怕是会引来非议,况且微臣身为刑部司员外郎,不说有多大抱负,能做出多大功绩,但也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怕是无福护卫公主。”
先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她可是跟这位公主结下了梁子的,昨天在国子监更是激化了矛盾。
现在阿依慕公主点名把她要了去,指不定得怎么对付她。
她虽然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但怎么也得捞点儿好处不是?阿依慕公主这般难缠,不拿些好处她都对不起自己。
索性先来回拉扯几番,等到皇帝愿意开条件了,她再松松口,勉为其难应下这门差事。
“朕知郑卿拳拳之心,不过护卫公主也是为朝廷效力。”姜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册封典礼上突降天雷,阿依慕公主估计还得在礼宾院待上一段时间,丹雪还未抵达南疆,若是阿依慕公主在东瞿受了委屈,传到南疆王耳朵里也不好,至于非议什么的郑卿也不用担心,朕有意把你调到礼部去,协助翁侍郎处理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群臣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很有道理。
阿依慕公主册封之日天降惊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说暂时用别的借口推迟了册封典礼,但阿依慕公主到底是来南疆联姻的,就算现在人在礼宾院,未正式入宫,也不能怠慢了去。
他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在前往南疆的路上,若是他们这边对阿依慕公主招待不周,这不就是告诉南疆,他们东瞿不满这桩联姻吗?日后安平公主到了南疆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至于让郑清容去礼部,刑部的人去礼部,这和升迁次序相悖,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无所谓。
郑清容听姜立的意思,是非要她去伺候阿依慕公主不可了,就连她一个刑部的都能调到礼部去。
“陛下,微臣原本就在刑部任职,突然调到礼部去,这是贬啊。”她道。
六部升迁次序分别是工、礼、刑、户、兵、吏。
她从刑部司调到礼部去,就算还是员外郎,那也是贬。
怎么才上任没几天,官没升,反而被贬了?
这么不划算的事,她更不愿意了。
然而姜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笑道:“朕的意思是,把你调到礼部的主客司做郎中,掌管主客司,负责邦交之事。”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礼部的主客司可是专门管外交的,平日里和鸿胪寺打交道比较多。
而且郎中可是从五品,是一司长官,这可比她的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身份高一级。
最重要的是,五品是可以参加常朝的,就不用等着每月两次的朔望朝了。
应付阿依慕公主能升任五品官,郑清容觉得这桩买卖还不错,可行。
就是可能又要遭朝中大臣反对,毕竟她升官升得太频繁了,在旁人看来,有些过于容易了。
皇帝突然要提她做礼部主客司的郎中,又是跨部又是升职的,这不是给那些看不惯她的官员一个好机会吗?
思及此,郑清容谦虚道:“陛下,微臣倒是想为陛下分忧,就怕在座的诸位大人不同意。”
前两次她光是升任主事和员外郎都被这么多人反对,这次只怕要吵翻天。
姜立看向紫辰殿里的官员,沉声道:“谁要是不同意,谁就亲自去和阿依慕公主说明理由,既然不想让郑卿负责公主和南疆使团的在京事宜,自己去做便是。”
一声出,群臣无人敢有异议。
虽然见不得郑清容升官如此容易,但伺候阿依慕公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
瞧瞧国子监的谢祭酒,昨日因为阿依慕公主突然要去国子监参观,早朝都没上完,就被陛下给放回去招待阿依慕公主了。
结果呢,半点儿没讨到好,还差点儿因为此事被问责。
可见阿依慕公主有多难伺候。
既然横竖都要有个人去应付阿依慕公主,还不如让郑清容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太常卿率先开口:“陛下圣明,郑郎中定能处理好相关事宜,不负陛下所托。”
这是直接喊了郎中了。
郑清容挑眉看了他一眼。
上次她升任刑部司员外郎,这位太常卿反对最严重,甚至和她以项上人头打赌。
这次她升任礼部主客司郎中,他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突然的变化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太常卿察觉她的视线,微微点头示意。
经过上次一事,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郑清容是有本事的人,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这样的人,就该被朝廷重用。
要是谁敢反对郑清容升官,他谷臣潜第一个不同意。
郑清容对他笑了笑,算是谢过他殿前执言。
群臣没有反对的,反倒是刑部侍郎卢凝阳一听要把郑清容调到礼部去,当即坐不住了,出列道:“陛下,郑大人可是我刑部的一员大将,陛下就这般把他调去了礼部,我刑部可损失不小啊。”
语气温和,并不是反对,而是夸赞。
姜立笑了笑:“郑卿日后虽然到礼部任职,但若刑部有需要的地方,卢侍郎也可以找郑卿佐助。”
此言一出,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艳羡。
这可是恩典呢!相当于她郑清容一人兼任刑部和礼部两职。
陛下这是多喜稀罕这位郑清容啊?平日里郑卿郑卿的喊,现在甚至还给了这么一个特殊职权。
郑清容谢恩,却没在朝堂上看到陆明阜,心里不由得疑惑。
陆明阜作为翰林院待诏,不该时时刻刻在皇帝身边守着吗?
而且今天早上也是亲眼看见他从密道回去上朝的,怎么现在紫辰殿里却没见到人。
郑清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现在也不是当朝询问的时候,估计只能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再问陆明阜本人了。
因为她是从刑部调到礼部,和之前不一样,一边要交接刑部的事,一边又要对接礼部的事,所以姜立让她先行回去处理,不用等下朝。
祁未极送她出宫去,路上向她道贺:“恭喜大人得升礼部主客司郎中,一月多升,郑大人前途无量。”
“大人过奖了,还未请教大人是?”郑清容跟他客套。
先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他是谁,皇帝身边的人她见得少,唯一认识的还是上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时,来接请她的内侍监孟平。
她在外查案,许久不曾接触京中之事,这次又换了一个生面孔,自然得问问是谁。
祁未极笑道:“郑大人客气了,我是新上任的内给事祁未极,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大人升官任职非常人能及,我日后只怕少不得要和大人打交道。”
他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救了姜立一命,姜立便给了他一个内给事的职位。
今日也是他第一次出宫宣诏传旨,宣的是郑清容,送的也是郑清容。
郑清容向他施礼。
内侍省的内给事,也是从五品,和她礼部主客司郎中是一样的品级。
“都是沾了大人名字的福气。”她道。
祁未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随即又是一笑。
他说她非常人能及,她就说是沾了他名字的福气。
非人能及,可不就是未极。
“不怪扬州百姓爱戴大人,大人说话做事都很漂亮。”祁未极赞道。
做事做得好看,话也说得好听,试问哪个不喜欢?
将人送到宫门口,祁未极向她施礼:“我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送大人了。”
宣诏传旨是要到人家里去,但送人出宫就只能送到宫门口,这是规矩。
郑清容向他道谢,等祁未极一走,一回头就看见城门郎魏净盯着她瞧。
“魏大人。”她施礼道。
魏净同样还礼:“郑大人一共进宫四次,三次都是升迁,厉害。”
他不习惯官场上的言语往来,说话都是简单明了的。
方才祁未极跟她道贺他都听见了,这位郑大人又升官了,这次还是从刑部升到了礼部。
第一次进宫不经流外铨直接升任刑部司主事
第二次进宫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第三次进宫伤了腿但也领了赏赐
第四次进宫做了礼部主客司的郎中
前后四次进宫,时间跨度不过一个多月,也是她来京城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流外官做到一司长官,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算是前无古人。
郑清容客气得很:“之前就说过日后会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我的,现在也算是说到做到了。”
魏净倒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话。
前天望朝时,他在宫门前叫住她,说她有些眼熟,她当时就说日后会争取让他多眼熟眼熟。
他只当是口头打趣之言,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
距离这话说出来也不过两天的时间,她就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升任从五品主客司郎中了。
日后天天参加常朝,何尝不是一种让他眼熟呢?
魏净还要说些什么,南疆使团那边有人来请了,说是阿依慕公主要泛舟游湖,让她准备着陪游。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她前脚刚从宫里出来,阿依慕公主后脚就派人来请了,就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接手此事一样。
不过阿依慕公主都能让人在皇帝面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了,估计早就等着她往设计好的陷阱里跳了。
郑清容跟魏净告辞,跟着来请她的人去了苍湖。
苍湖是京城最大的湖,也是东瞿最美的湖,每逢春夏便有丝丝缕缕的水雾在湖面上缭绕,和寻常的湖泊不太一样,日头越大,苍湖上雾气越浓,远远看去恍若仙境,置身其中,更像是步入瑶台。
湖里种了不少莲花,莲叶清圆,随风浮动,花开半盏,莲蓬倚倚,水面下无数锦鲤嬉游,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以水上莲叶下鱼为题,写下诸多赞咏诗篇,镂刻于亭台之上。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在湖边的亭子里等着底下人安排舟桨,南疆使团守在旁边,随后才是东瞿的兵士。
小桌上摆了不少肉干,阿依慕公主一一尝了,都不是郑清容给的那个味。
不是太干就是太咸,能把肉做成这个鬼样子,也是一种本事了。
没吃到当初的味道,阿依慕公主不由得眉头越皱越紧。
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在这里了,怎么会没有呢?那郑清容当初给的肉干是从哪里来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守在一旁,看着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因着昨天在国子监的事,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今天听到阿依慕公主要来苍湖游船,心里又是一阵不安,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会不会又要搞事。
尤其是现在看到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差,真怕对方下一步就会发难。
好在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
看到郑清容来了,阿依慕公主眉头有所舒展,也不管桌上的肉干了:“郑大人可真是让我好等。”
这一句可不单是指在苍湖这边等的时间,而是从昨天等到今天。
从来没有人能让自己等过这么长的时间,阿依慕公主也是头一次觉得度日如年。
郑清容打量着阿依慕公主。
依旧是高高遮住脖子的衣裙,昨天那件衣裙被她的箭给划破了衣领,已经不能穿了,这件是新的,款式虽然有所变化,但颜色依旧是红色,艳丽如火,让人不敢靠近。
阿依慕公主似乎真的很喜欢红色,从见到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红。
但是不得不说,这红色也很是衬阿依慕公主,明艳张扬,和这个人一样。
扫了一眼桌上的肉干,郑清容心下几分狐疑。
阿依慕公主这么喜欢吃肉干?
怕不是又是什么用来对付她的招数。
适才宫里已经来人传话了,屈如柏等人已经知道了她接下来将会和他们一起负责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等人的在京事宜。
此刻看到她来了,心里不由得松一口气。
她在,阿依慕公主再怎么过分也有她压着,起码不会闹出人命来。
因为阿依慕公主要游湖,苍湖这边已经提前清了场,周围团转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不见结伴出游的名门贵女,也不见题诗作画的才子画师,有的只是护卫阿依慕公主的人。
很快,小舟和船桨就被送了来,舟身轻薄,规格也小,只能容两个人出行。
其实先前翁自山有提议过用专门的楼船游湖的,但是被阿依慕公主给否决了,说是楼船煞风景,不如小舟有意趣。
“既然郑大人来了,那就劳烦大人为我撑桨吧。”阿依慕公主起身往小舟里走去。
屈如柏吓了一跳,这湖上雾气正浓,用小舟如何能行?
“公主,要不是还是用楼船吧,驶得慢些,不耽误你赏景,独木舟凭桨而动,湖中雾气缭绕,难辨方向,怕是会出意外。”他道。
然而阿依慕公主哪里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主意的:“这位大人怕什么,有郑大人在,能出什么意外?”
说着,阿依慕公主看向郑清容:“你说是吧,郑大人?”
郑清容没应声。
按照这位阿依慕公主的性子,只怕没什么意外,也会制造出一些意外来。
更何况这次直接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也不打算退避了,躲是躲不开的,只要没真正解决问题,阿依慕公主就还会盯着她,不断找她麻烦。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
反正现在阿依慕公主都已经做好局了,她不借势都对不起这场鸿门宴。
示意翁自山等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也上了小舟。
她自淮南道扬州长大,从小与水乡为伴,自然也会撑桨划船。
阿依慕公主半倚在小舟船头,没骨头似的,红色的裙裾倾泻下来,随风飘举,在重重叠叠的莲花拥簇里,更像是一尾来自瑶池的游鱼。
“公主坐稳了。”郑清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摇桨。
木桨划破平静的湖面,水浪泛起层层涟漪,小舟很快从湖边驶出,撞入不见边际的莲花深处。
燕长风让人准备了好几艘大船,每艘船都分配了相应的队伍,负责在后面护卫阿依慕公主,有南疆使团的,也有给东瞿自己人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各自上了一艘船,全部跟在阿依慕公主身后,就怕雾气太大出什么事。
“听说你升官了?真是恭喜。”阿依慕公主懒洋洋地靠着小舟,随手折了一朵莲花在指尖把玩。
莲花开得正好,瓣瓣如玉,被阿依慕公主这么拿到鼻端轻嗅,一时分不清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湖里的莲花亭亭净植,清香宜人,连带着整个苍湖都布满了花香,却又不至于呛鼻,是很沁人心脾的淡香。
事到如今,郑清容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公主不针对我,就算是真正的恭喜了。”
“这可不行。”阿依慕公主又折了一个莲蓬和一片莲叶,跟先前的莲花一起抱在怀中,似乎很是喜欢,“那多没意思。”
“那公主觉得什么有意思?”郑清容面无表情地问。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小舟里,被四周莲花围在湖中,一站一卧,一动一静,红衣入桨,蓝袍摇浪。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心情很不错:“我百般刁难捉弄,你还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很有意思。”
此时湖面上有风席卷,荡开一层水雾,全都扑打在了身后的几艘大船上,几乎看不到上面的人影。
翁自山一阵头疼:“这都看不到公主和郑大人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先前还能看到两个人乘着小舟破浪而行,渐渐的湖面上水雾变大,莲叶掩映间也不见人了,只能听见些许木桨划动的水声,但也越行越远,几乎快要跟不上了。
一只小舟的游湖速度是怎么超过撑帆的大船的?
看着身后的大船被甩开,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
这是有备而来啊,都不用自己说,她就主动把小舟摇开了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单刀匹马来应自己的泛舟游湖之约,很自信嘛!
用莲花逗弄着湖里的锦鲤,阿依慕公主状似无意地问:“郑大人有命升官,不知道有没有命当官呢?”
这雾气奇特得很,只要超过了一定的距离,就会觉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只要没超过这个距离,还是能正常视物的。
就像此刻湖里的锦鲤,花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纷纷挤着上前来咬弄阿依慕公主手中的莲花。
这湖水也澄澈,就连人的倒影都能看见,活像是照镜子一样。
“公主都能有命来游湖,我自然也有命当官。”郑清容淡淡道。
她连下官都不自称了,没心思做什么表面功夫。
阿依慕公主看着湖水里自己的倒影,随着水面浮动破碎又重聚,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湖雾气弥漫,底下深不见底,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个字出口,阿依慕公主将手里的莲花扬起。
花瓣沾水,几乎在抽出水面的时候凝聚成一道道水刃,朝着郑清容袭来。
郑清容早就知道阿依慕公主会有所动作,当即用手里的桨挡了去。
水刃落到木桨上,落下入木三分的力道,仿若刀削。
一击不成,阿依慕公主再次发起攻击。
这一次,是莲蓬里的莲子,被这么轻轻一抖,直接剥离出了莲蓬。
数不清的莲子如雨而来,有不少落在了小舟上,顿时破出和莲子一样大的洞来。
郑清容不退不避,脚尖一点,凌空腾起的同时挥袖掸去。
雾气在她的袖袍之间散了又聚,而那莲子也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阿依慕公主反击回去。
阿依慕公主用适才采下的莲叶抵挡,还要再出招,郑清容已经重重落回了小舟之上,狠狠一踩。
噗通一声,小舟倒翻,二人双双落水。
动作间引得莲叶莲花阵阵颤动,聚集在周围的锦鲤四处惊窜。
跟在身后的几艘大船听到这声音已经乱了,虽然看不见是什么情况,但这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燕长风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来人,公主和郑大人落水了,快救人!”
湖面上乱作一团,湖里的两个人也没闲着。
没了小舟的限制,两个人几乎放开了手脚,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之前就结了怨,两个人都憋着气没有得到宣泄,是以现在几乎是拳拳到肉,不好好打一架不罢休。
湖水虽然阻断了不少力道,但两个人都是个中好手,打起来也丝毫不费力,广阔的湖水不仅没有限制两人的发挥,反而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
阿依慕公主也不装了,丢开手里被莲子射成筛子的莲叶,动手朝郑清容抓去。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跟郑清容对上过,也算是摸到了她的一些招式,所以这次阿依慕公主针对郑清容的路数设定了战术。
不正面对上,而是三进一退,时而迂回,看似没什么章法,但招招致命。
郑清容无意伤阿依慕公主,只守不攻,利用湖水化去攻势。
在没有确定对方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之前,她不会妄动。
湖水被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过招催得浪潮翻涌,湖面上的几艘大船也被晃得不住颠簸,莲花败折,锦鲤四窜。
在阿依慕公主的攻势下,郑清容扭身避开,她自水乡长大,在水里就和在岸上一样活动自如,趁着回身之际反手朝着阿依慕公主的脖子探去。
这就是她的破局方法。
既然阿依慕公主这般掩饰,必然是见不得人的。
她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里,阿依慕公主日后就算再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她会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去。
刺啦一声,湖水隔绝了裂帛之声,水光折射之下,郑清容只看见阿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有一块凸起,仿若远山跌宕。
郑清容一怔。
那是喉结,属于男子的喉结。
第97章 滚开,别碰我 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
男的?
阿依慕公主是男的?
郑清容始料不及。
难怪对方总是穿着一身高到盖住脖子的衣裙,她起先还以为这是南疆特有的衣裙款式,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遮掩喉结。
她女扮男装,易容之术都是从师傅那里学的,细节也都做到了位,比如喉结,就用特殊的手法捏了一个假的,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且还能改变声线。
喉结从无到有可以作假,但从有到无就有些困难了,总不能削掉或者按回去,只能遮挡。
衣领就是用来遮挡喉结的。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心下又是一阵疑惑。
公主怎么可能是男的呢?
莫不是面前这人是假的阿依慕公主?是冒充的?
不对,看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岭南道边境遇袭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在保护这位阿依慕公主。
要不然阿依慕公主在册封典礼上被雨淋湿了衣服,他们也不会那般着急忙慌围上来,还有在国子监的时候,她射开了阿依慕公主的领子,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也是一样慌张。
以至于她提出让御医和慎夫人来看伤,朵丽雅都不同意。
这是怕被医者看出性别吧。
再往前想想,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有一次带着慎舒上门拜访,也是被回绝了,之前她只当是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戒心,现在看来恐怕也有规避这个麻烦的原因在。
毕竟是女是男谁能瞒过医者?一探脉就知道了。
她也庆幸当日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自己伤到的是膝盖,而不是其他地方,宫里的御医只给她包扎了伤处,并没有摸脉。
要不然她也得想法子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
郑清容思绪千回百转,之前想不明白的地方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她还奇怪这位阿依慕公主为什么主动破坏册封仪式,要真入了皇帝的后宫,身份不暴露才怪。
以舞引雷,极端但有效不是吗?方才在朝堂上,皇帝不就表示了暂时不会对阿依慕公主再行册封的意思。
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南疆为何送一个男的公主来?
这要是被发现了,两国别说是结亲,只怕要结仇。
除非,南疆王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表面上和她们东瞿联姻,有交好之意,实际上送个男的来搅弄风云,就算被发现了,南疆那边也能倒打一耙,说是她们东瞿自毁联姻,不愿联盟,正好转头去投靠西凉和北厉。
届时三国合击,她们东瞿危矣。
郑清容只觉得后背发凉。
阿依慕公主惊觉自己的衣服又被扒了,一时怒火中烧,也不管自己身份是否已经暴露,朝着郑清容再次袭来。
郑清容皱着眉压下他的手腕,不再像之前那般只守不攻。
先前顾忌阿依慕公主和她一样同为女子,所以她没有动真格。
现在知道阿依慕公主是个男的,还是这么讨嫌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有意把人先扣下,结束这次荒唐的对打。
然而阿依慕公主如蛇一般缠上来,一击不中,一击又起,也不伤人,招招朝着她的衣服上使。
郑清容因为要护着身上的衣服,连连避退。
她的易容术防水,但女儿身可不防水。
这身官服宽大,水下正好可以掩盖她的身形,要是被扒了去,那就麻烦了。
可别阿依慕公主才暴露了身份,她这边就紧跟上。
将女子身份暴露在一个立场不明的人眼前,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着阿依慕公主,面色难看。
是因为她适才抓了他的衣领,他现在就要扒了她的衣服吗?
真是个报复心重的。
之前在册封典礼她也是见识过了,当时都那种情况了,他还故意施压,致使她膝盖受伤。
只能说,这个人疯起来难缠得很。
郑清容扣住他的胳膊,因为水下不能说话,只能眼神示意他那边有人下水了。
估计是翁自山等人发现她们落水后,召人来捞她们两个。
这要是再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毕竟他的男子身份摆在这里不是吗?
因为先前的一番打斗,他的红色衣裙已经不能再看了,象征着男性的身体暴露在湖水之中,每一寸肌肉都爆发着前所未有的张力。
平时他穿的衣裙都是极为宽松的款式,轻纱薄带,身形高挑,这一身宽肩窄腰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但现在衣裙沾了水,又被她撕开了衣领,再怎么遮掩都掩饰不了他男子的身份。
这要是被他们东瞿的人看见了,他会面临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不料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带怕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势必要咬下她一块肉不可。
扭身一折,阿依慕公主整个身体如蛇一般灵动,轻易挣脱郑清容的钳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朝着她胸前的衣服抓去。
好柔韧的身体。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男子如他一般灵活控制自己的四肢和腰身,躲避之际心下一惊。
惊了一瞬后又猛地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
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当晚,遇到的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也是这般,被她用撕毁的衣袍捆了手脚,反身折成弯弓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就曾惊叹过竟然有男子的柔韧性这么好。
想到这里,郑清容隔空用手比了比。
湖水晃荡,粼粼波光之下阿依慕公主的面容多了几分朦胧,但仍能看出容颜的艳色。
若是这张明艳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狐狸面具,那这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几乎和那晚上的人重合。
她探查许久不得的人,竟然披着皮,摇身一变成了南疆前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
不怪仇善翻遍了岭南道也查不出。
他不是岭南道的人,也不是杀了素心的人,而是南疆的人,这怎么查得出?
郑清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阿依慕公主对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之前在岭南道,阿依慕公主会说“你不都看到了吗”这样的话。
她先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没什么道理,还以为是说看到了他御蛇杀敌的事,现在才知道,他指的是看到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秘密一事。
尽管她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对于阿依慕公主来说,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这一路上他针对她,来到京城后变着法折腾她,都是因为那晚上她和他打了一架,还把他扒了衣服挂到了树上去。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小人,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和以前遇到的人一样,只是放狠话而已,听一耳朵就没了。
后面人不见了,她却遇到了阿依慕公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给她下了蛊,牵丝蛊。
慎舒说中了蛊的人动武时会被控制心神,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受其操控。
要是没记错,和狐狸面具男子对上时,对方说过重新打过的话,只是她当时忙着去接应屠昭和仇善,想着速战速决,就把人衣服扯了,捆了人吊树上去。
也是难为他当时御蛇受了伤还记得这茬,甚至不惜给她下蛊。
记仇记到这种地步,不怪后面自己会被他盯上百般磋磨。
见她反应过来了,阿依慕公主心里冷哼一声。
如此,就更留不得她了。
手下一动,阿依慕公主再次袭来。
郑清容接连被戏耍,脾气也上来了。
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当即迎上出招。
两个人水性都极好,长时间在湖下憋气打架也没显出任何不适来。
湖水阵阵翻搅,雾气更浓,远远看去像是海上起了潮。
阿依慕公主没想到郑清容先前还未用尽全力,接连出招之下他竟然有些招架不住。
要知道他的武功可是整个南疆最好的,无人能比。
真是看不出来,这郑清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副文人做派,谁承想竟是个遇强则强的。
这样打下去,他可占不到半点儿便宜。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忽然抱住了郑清容的腰。
两只手合抱搂紧,整个人几乎缠在了郑清容腰上。
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招。
好在他所处的位置在自己下方,是从下而上抱的,头顶也才达到她的腹部,并未碰到她的胸前。
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郑清容运掌打向他肩头。
她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不在于伤他性命,但也够他消停一阵子了。
然而掌推出的那一刻,就像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左肩猛地一疼,周身骨头都好似移了位,甚至因为突然的疼痛,原本的闭气也泄了几分,差点儿呛了一口湖水。
低头一看,就见腰上的某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是他搞的鬼。
他做了什么?
郑清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下一刻,强烈的窒息感也挤上喉头,几乎喘不过气。
再看阿依慕公主,什么事也没有,唯一的变化就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眼神示意她继续。
他身上的疼痛似乎落到了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郑清容眉头紧蹙,收回手捏成拳,想招呼在他脸上却又不得不停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现在不能再动他了,不然受罪的是她自己。
那边下水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先前的打斗,暴露了她们两人的位置,此刻都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郑清容注意到下水的人不止有她们东瞿的,还有南疆使团里的,只是南疆使团的人会悄悄使绊子,不动声色地让东瞿人撤回去,到不了她们这边。
她说先前看到人下水了,阿依慕公主怎么还有恃无恐的,原来是有自己人帮着。
整个南疆使团都在帮着他掩护身份,他的来头只怕不容小觑。
后腰忽然有些痒,是阿依慕公主的手在上面游走。
但并未越界,只在后腰上面轻微挪动,横横框框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郑清容正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阿依慕公主是在她后腰上以手写字。
仔细分辨了一下,写的是——还打吗三字。
水下说不了话,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挑衅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也不管翁自山燕长风那边还在找她们两个了,拽着阿依慕公主游去了湖对岸。
有雾气和水浪掩映,两个人很快避开搜寻她们的人,落到了另一边的湖畔上。
这里和她们落水的地方有些距离,隔绝了外界嘈杂纷乱的声音,屈如柏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这里。
上了岸,郑清容顺手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将阿依慕公主压在地上的同时,石块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
“你做了什么?”
阿依慕公主并不畏惧脖子上直逼他命脉的石块,而是笑着看向郑清容。
因为刚从水里出来,两个人身上还带着湖水,此刻因为她的动作,正嘀嗒嘀嗒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是回到了前不久的册封典礼上,她也是这般覆在自己身上,雨幕如珠,模糊了视线。
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是护着自己,这一次她将利刃对准了自己。
此情此景,真是想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呀。
阿依慕公主没说话,只竖起一根食指,往石块的尖端上轻轻一按。
指腹凹陷,尖端带来一阵刺痛。
但不是阿依慕公主疼,而是郑清容疼。
郑清容看着自己的指腹,在同样的位置上,有着被石头扎刺一般的痛意。
和先前在湖里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有着阿依慕公主身上该有的疼痛。
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同心蛊,从现在开始,我所有的疼痛都会转移到你身上,但凡我有一点儿意外,都是你替我伤,你替我痛,而你单方面受伤挨痛对我没什么影响,你要是不想被疼死,就只能跟我同心一意,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郑清容眉头紧锁。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能是某种蛊,但也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蛊。
只要他受伤,她就会痛,这岂不是代表她以后都要被他牵制了?
方才在湖里突然抱住她的腰就是在下蛊吗?
“上次的牵丝蛊有人给你解了是吧,不若试试这次的同心蛊还能不能给你解了?”阿依慕公主挑眉道。
是他没料到她身边有高人,上次的牵丝蛊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发现了。
这同心蛊就只有他能解,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应对这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郑清容脸上的表情,愤怒也好,惊惧也罢,不管怎么样,一定很好看。
然而这些情绪郑清容都没有,面上很是平静:“南疆王送你来东瞿就是给我下蛊的?”
阿依慕公主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这么冷静。
那可是同心蛊,不死不休的,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郑清容看着他,神色冷冷:“遇到你时我不过是一个查案的小官,对你来说没什么威胁,只不过在岭南道的夜里和你结了怨,你为了报复才拉上我,但你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整个东瞿,南疆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忽然变成了男的,你身边的人和南疆使团又处处替你掩护,看朵丽雅对你的态度,我想应该不是临时找人调换的,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不知你是当中的哪一子?”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
真是够淡定的啊,中了他的同心蛊居然还在这儿一字一句分析局势。
只可惜,她分析错了。
郑清容准确捕捉到他脸上的情绪:“看来我猜错了,你不是南疆王十八子当中的任何一个,但估计也是和南疆王庭关系密切,传闻逍遥六女当中苗女乌仁图雅一舞动风云,你当日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来一场雷雨,你和她都来自南疆,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后面的话她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因为阿依慕公主忽然冲着她的衣襟抓来。
郑清容不耐地啧了一声,反手卸了他的胳膊。
一瞬间的疼痛袭来,郑清容咬牙受了:“你有完没完?”
现在还想着扒她衣服,是真欠揍,偏偏她现在还不能揍。
“没完,你个卑鄙小人,撕我衣服三次,我必要一次不落地撕回来。”阿依慕公主凝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侵略气息,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三次?
郑清容数了数,岭南道一次,国子监那次虽然不是她用手撕的,但也是她射出去的箭弄的,也算是一次吧,再加上今日的苍湖一次。
还真是三次。
但不都是他引起的吗?
“卑鄙?你给我下蛊你不卑鄙?”郑清容皱眉道。
相比她撕他衣服,他下蛊才更可恶吧,还都是要命的蛊。
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对,我就是卑鄙,你奈我何?”
他这招还是跟符彦学的。
昨日在国子监的时候,他嘲讽符彦是郑清容的小媳妇,小家子气地护着郑清容。
当时符彦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说他就护着郑清容之类的话,噎得他不知道要怎么回。
后来回去复盘了一下,他发现这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好话术,所以方才直接拿来用了。
效果依旧很好,因为他看见郑清容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
郑清容:“……”
谁卑鄙谁有理了是吧?
正想骂他几句,郑清容忽然看见他腰腹上似乎有刺字。
先前在苍湖里只顾着打斗了,都没注意这一点,而在岭南道的时候夜色也黑,纵然掀了他的衣服也很难留意到。
此刻阿依慕公主老老实实躺着,倒是显露了这个刺字。
阿依慕公主察觉她的视线,另一只手就要朝她袭去。
“再动一个试试?”郑清容粗暴地按下他的动作。
一言不合就动手,她已经没耐心和他周旋了,当下拨开他腰腹处松松垮垮、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裙。
他的腰很瘦,但不是那种纤瘦,而是有着力量感的那种精瘦。
适才和她打斗的时候,这腰身扭如蛇影,多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郑清容手指虚虚抚上,确实是刺字,刺的还是“霍羽”二字,看样子不是近期才刺的,更像是出生后就留下的。
“你叫霍羽?”郑清容狐疑地问。
这可不像是南疆那边的名字,更像是她们东瞿的。
指尖落在腰腹处,霍羽只觉得酥痒软麻一片,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触碰他的身体,一时不由得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滚开,别碰我。”霍羽怒道。
他奋力挣扎,但被郑清容卸了一条胳膊,又被压着,根本难以挣脱束缚。
见正面硬刚不行,霍羽直接往郑清容方才丢下的尖锐石块上撞去。
瞬间,额头有血溅出,那是霍羽的,因为撞得狠,有些还溅到了郑清容脸上。
郑清容疼得五官都扭曲了,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事物。
霍羽侧身一滚,顺势脱离她的钳制,五指搭在被卸掉的胳膊上,前后一扭,强制掰回。
拢起打斗时坏掉的衣裙,霍羽把自己重新裹了一道:“让你冒犯我,疼不死你。”
撕他衣服不够,居然还上手,东瞿人真是无耻。
他有意趁着这次机会把郑清容给扒光了,以报她撕自己衣服三次之仇。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就见郑清容往自己心口点了几下,霎时,一口血喷出。
血色涌涌,几乎把岸边的草都染变了色。
霍羽一惊。
她这是……
郑清容一抹嘴角残留的血迹,揪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霍羽就往岸边的湖里摁:“不怕疼是吧,那我们换个玩法。”
之前在岭南道,慎舒给她挑出牵丝蛊后,还给她配了药,说是可以抵挡南疆的大部分蛊,还交代过,要是不慎中招,可以用内力逼出心头血,这样能保证体内的蛊在三天之内不会发挥作用。
不过此法甚险,极易损伤身体,轻则落下痼疾,重则折损寿数,是以慎舒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用。
但若是遇到危及性命的蛊,可以兵行险招,事后找她处理。
同心蛊已经威胁到了她的性命,所以她方才逼出了心头血。
因着暂时不会被同心蛊所控,郑清容摁着霍羽的头就往湖里灌。
饶是霍羽水性再好,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要去推郑清容。
郑清容拧住他胡乱抓握的手,数着时间,等到差不多了,就把人从湖里捞起来:“这滋味如何?”
霍立呛得不行,止不住地咳嗽,湖水将他额头上的血迹洗刷干净,又从他卷翘的睫羽滑下,漂亮的脸上布满水珠,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也只是看上去了。
“竟然催逼心头血,郑清容,你比我还疯,我真是越来越期待接下来和你对招的日子了哈哈哈。”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单纯地记仇报复,那么现在他真正把郑清容当成了对手,一个可敬的对手。
他很欣赏郑清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果断。
有这样的人陪着,在东瞿的日子定然不会无聊。
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郑清容一拳砸在他脸上,她现在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
先前不知他身份,念在他是南疆公主,同为女子,所以再怎么胡闹她都处处忍让。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家伙压根不是南疆公主,更不是什么女子,她只觉得先前受的气全都涌了上来,恨不得摁着他揍一顿。
霍羽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张脸都麻了麻,动了动颧骨,疼痛非常,不由得嘶了一声。
真是一点儿不留情呀,和之前对待他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方才不是问我是不是叫霍羽吗?”霍羽凝住她的目光,笑得肆意又张狂,“对,我就是叫霍羽,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接下来这个名字会成为你的噩梦。”
第98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腰也酸了,腿……
还狂?
郑清容朝着他额头撞伤的地方击去,趁霍羽不备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捏着他的两颊往下一顺,不给他吐出来的机会。
霍羽疼得脸都白了,摁着喉咙喝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那东西圆溜溜的,许是一直藏在郑清容身上,被湖水里泡过,冰冰凉凉的,同时还夹带着一丝草木清甜。
无奈郑清容手快,他还没注意那是什么就下了肚。
“你的噩梦。”郑清容答得也简单,把他先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你……”霍羽一阵气闷。
东瞿人讲话就是刁猾,捡他的话算什么?
打不过也说不过,真是气煞他。
“你给我下蛊,我给你下毒,很公平不是吗?”郑清容掐着他的脸,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小命在我手里了,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对了,提醒你一句,我这毒入喉即发,就算你后面用别的法子逼出来也没用,不想死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少动歪心思。”
霍羽眯了眯眼,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危险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怕不怕的,毒发一次就知道了。”郑清容道。
霍羽呵了一声,忽然张嘴咬向她的虎口。
郑清容皱着眉给了他一拳才得以松口。
虎口上牙印斐然,还带着斑斑血迹。
真是跟疯狗一样,时不时来上这么一招。
霍羽不顾脸上的疼痛,舔了舔嘴角的血,笑意玩味:“大人的血可比那毒药好吃多了。”
“喜欢吃是吧,那就多吃一些。”郑清容活动了一下手腕,迎着他的心口就揍了上去。
霍羽连连躲闪,然而郑清容的攻势哪里是他躲得过的。
郑清容本来都打算休战了,是这厮故意寻衅滋事,她再不打他一顿她都对不起方才吐的那口血。
拳风如雷,湖面都好似被震得颤颤。
然而打着打着,郑清容忽然发现一件事,霍羽似乎没有心跳。
她的拳和掌落在他心口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心脏的跳动。
方才在湖里的时候,水声嘈杂,又忙于打斗,她也没注意霍羽有没有心跳。
但此刻万籁俱寂,周遭虫鸣鸟啼都能听见,偏偏不见霍羽的心跳声。
别说心跳声,就连心跳都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跳?
郑清容再次借着出招多次试探,最后确认不存在错判,霍羽就是没有心跳。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没有心。
郑清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打到最后不得不停了手,用思忖的目光看向霍羽。
就见霍羽扶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腥味弥散开来,比郑清容先前吐出的心头血还要多不少,以至于渗入湖畔的泥地三分。
喉头腥甜不已,霍羽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水,不怒反笑:“郑清容,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就喜欢这种打起来不要命性子。
够狠!
畅快!
他很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南疆无人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只有她郑清容能和他对上,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被打了还能笑出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为什么没有心跳?你的心呢?”郑清容沉声问道。
一个人没有心怎么活?这不符合常理。
男子身份都被她发现了,霍羽并不怕没有心跳这件事被她知道,哂笑道:“因为我是鬼啊,被鬼给喜欢缠上,就问你怕不怕哈哈哈!”
虽然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但这样的答案过于欠揍了。
郑清容挑了霍羽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裙,用内力将其化为齑粉的同时一脚把他踢下苍湖。
扑通一声响起,惊动了在附近搜寻她们两个的人。
郑清容扬声喊:“来人,公主在这里。”
喜欢吗?
她倒要看看被人发现他的男子身份后,他还喜不喜欢。
听到她的声音,屈如柏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还好还好,人没有溺水沉在湖底,郑大人和公主都还在。
要不然出了事,他小命难保。
当即吩咐人快去声音传来的地方接应。
因为还有一段距离,屈如柏等人一时也过不来。
霍羽在水中浮浮沉沉,借着湖中的莲花掩映身体。
先前有衣裙在身,就算被撕破了也还能勉强遮蔽,但现在被郑清容挑了衣裙,他全身都是光溜的。
“第四次。”他眼神冷冷,唇角笑意危险又极具攻击性。
是说她第四次扒了他的衣服吗?
郑清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往他一览无余的胸肌上扫去:“与其细数这是第几次,不如先想想待会儿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身份。”
这么多人看着,就算南疆使团想为他遮掩也遮掩不了什么。
送来一个男的当公主联姻,南疆其心必异。
霍羽对上她的眼眸,忽然嗤了一声:“那恐怕要让郑大人失望了。”
说着,他挑了挑眉:“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下意识往脚下看去,什么都没有。
倒是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之前也听到过。
当初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他就说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那时她就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暗号?还是口令?又好像都不是。
不待她弄清楚,一套衣裙仿佛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到了霍羽的手上。
下一刻,一道疾风从背后袭来,直冲郑清容的脖子。
郑清容偏头避开,下意识伸手抓住那袭来的东西。
手感滑腻,细密的鳞片带着丝丝寒意,是一条蛇,一条小黑蛇。
彼时因为被她掐住了七寸,尾巴不住扭动缠卷,张着的嘴迟迟也闭不上,蛇信子嘶嘶吐着,露出来的尖锐牙齿上,有一角是金色的。
郑清容仔细看,才发现那金色不是别的,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子。
哪条蛇的牙齿是金子做的啊?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菜花粘在了上面,用手敲了敲才确定就是金子。
“不许动它。”穿上衣裙的霍羽猛地抓住她的脚踝,连忙出声制止。
反应居然这么快,连你踩到我了的攻击都能躲开,还是小瞧她了。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件突然出现的衣裙和他之前穿的那一身一模一样,高高的衣领再次遮住了凸起的喉结,衣裙裹住了身体,再看不出任何男子性征。
想来是知道会和她在苍湖有所一战,所以早有准备。
且衣裙和蛇一前一后出现,估计是小黑蛇弄来的。
很灵性呐,召之即来,还能拖东西。
“原来是一伙的。”郑清容看了看手里的小黑蛇,又看了看霍羽,突然就明白了,“它的名字叫‘你踩到我了’是吧,那当初在岭南道也是它缠住了我的脚对吧。”
还真是个取名鬼才。
谁会给蛇取这个名?
不过这名字也有好处,起码人在听到的时候会下意识往脚下看去,届时这条小黑蛇再出其不意地咬人一口,很难给人反应的时间。
真是没想到,他不仅会御蛇,还在身边养了蛇。
养蛇也就罢了,还给蛇镶金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