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
这话委实有些大胆,就连一旁的杜近斋都忍不住侧目。
霍羽没再说话,而是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向走过来的郑清容。
方才郑清容过去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交代了什么,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听到符彦这句话。
霍羽挑挑眉,跟郑清容打眼色。
看吧,他对你别有用心,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符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郑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他先前是看着她离开才冲霍羽发难的,想着这种事闹到她面前也不太好,怕惹她心烦,连带着也烦他,所以避着她。
谁想到方才跟霍羽骂上头了,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一定是听到了。
都怪这劳什子的阿依慕公主,他绝对是故意的,他的方向正好对着郑清容过来时的方向,所以才会引着他说出方才那句话。
郑清容瞥了一眼符彦和霍羽,处变不惊,示意他们继续:“你们两个先吵。”
这两个人就跟磁场不合一样,一见面就打,一见面就闹。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
转头看向旁边的杜近斋,她问:“吃好了吗?”
杜近斋点点头:“可以了,多谢郑大人款待。”
其实还要谢谢符小侯爷的,怎么说这食盒是符小侯爷带来的,只是符小侯爷现在估计不想听到别的话,是以他识趣地没开口。
“好,那便走吧。”确认他填饱了肚子,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外走。
符彦狠狠瞪了霍羽一眼,立即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郑清容面前:“郑清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觉得今天要是不说个清楚,估计他和郑清容才有些苗头的关系又要回退到之前那样,那他这些天做的事都白费了。
“我不是喜欢男人……也不是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意解释,但却是越描越黑,一时都急得有些抓耳挠腮了。
怕郑清容不耐烦听这些,符彦忙用自己能表达的最简短语言道:“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是你我才会如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少年人满腔赤诚,这样略显直白的话许是第一次说,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他不喜欢男人,他可以确定,过往十六年足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面对郑清容,他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他会因为她受伤而焦灼,会因为她的夸赞而窃喜,还会因为她的触碰而羞赧。
他心里坚定认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甚至可以为此发誓,但郑清容确实是个例外,唯一的一个意外。
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杜近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向在朝堂上游刃有余的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事他不好管,也管不了,只好看向郑清容,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然而面对少年人的坦诚,郑清容依旧淡定,惊惶、失措、震撼在她脸上全然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从容。
似乎方才符小侯爷不是在表明心意,而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套话。
郑清容不说话也不表态,符彦一时也拿不准她是怎么想的,片刻的勇气之后,袭来的便是无尽的窘迫和尴尬。
尤其是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他都不敢对上她的视线,怕被她拒绝,更怕被她厌恶。
眼前这种情况让符彦不得不回避这个话题,只好开口道:“算了,先去处理那崔家小儿,余下的我回去再和你说。”
说着,便让开一步,不再堵在郑清容面前。
他知道她忙着去帮那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所以也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她的时间。
他一让,郑清容便带着杜近斋继续向前走。
她现在确实没时间管顾这些事,说好的这个点要去帮人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此之前,所有的事都只能往后排一排。
这是她的原则。
杜近斋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符彦,心下思忖。
他在京城这么久,符小侯爷可从来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让”这个字。
只能说,遇到郑大人之后,符小侯爷变得太多了。
姗姗来迟的霍羽看见郑清容没理会符彦,挑了挑眉,很是高兴。
他就说郑清容喜欢女子吧,看,都没搭理符彦。
任他再怎么孔雀开屏,也是自作多情。
符彦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放了句狠话,便转身跟上郑清容的脚步了。
现在不是收拾南疆公主的时候,他得把郑清容这边的事先给解决了。
和郑清容相比,其他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屈如柏不知道霍羽又要做些什么,跟出来后忙出声询问:“不知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上午还好好待在礼宾院,怎么下午就要出去了?
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再跑出去闹事,结果一个没留神,对方又要出去,不知道这次又打算去哪里搞事了?
“自然是郑大人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霍羽勾了勾唇,说这话时,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翁自山吓了一跳,可别又跟之前在苍湖一样,他们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燕长风挠了挠头,不明白现在阿依慕公主怎么反过来跟着郑大人跑了?之前不都是要郑大人跟着他跑的吗?
在国子监的时候,射箭直接把郑大人给引了来。
在苍湖的时候,指名道姓让郑大人为他撑桨。
在南山的时候,还非要拉着郑大人为他作画。
以上种种,都是阿依慕公主去哪里,就强制拉着郑大人去哪里。
现在倒好,变成了郑大人去哪里,阿依慕公主便去哪里。
发生了啥?怎么就颠倒了?
不过想着方才郑大人还跟着阿依慕公主一起在礼宾院吃饭呢,看上去两个人没有之前那般奇奇怪怪剑拔弩张的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几个人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让霍羽出门,但迫于无奈只能跟上。
这个时间点蒙学堂刚下课,启蒙的孩子年纪都不大,嬉嬉闹闹你追我赶地跑出学堂。
其实按照崔家的家世是用不着特意跑来蒙学堂学习的,在自家私塾便有专门启蒙的夫子和先生。
是崔腾吵着要来蒙学堂,说是人多读书也热闹,崔尧最是疼宠他,便应了他这个要求,把他放到了寻常孩子启蒙的蒙学堂来。
崔腾一来蒙学堂,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宦人家也将自家适龄的孩子从私塾里提溜了出来,放到了蒙学堂去,既是与崔腾交好之意,也是与崔尧交好之意。
如此一来,供普通孩子启蒙的蒙学堂几乎一大半都被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给占据了,这其实不太符合规矩的,但无奈人家给的钱多,是以蒙学堂也就没调整。
崔腾是所有孩子里面身份来头最大的一个,才一下课,便有不少官宦子弟主动围聚到崔腾的身边,问他中午打算怎么玩。
找房灵笙母女俩麻烦肯定是要去的,这都成了一种习惯了,不用说就知道,但具体怎么找麻烦,还得听崔腾的。
崔腾被众人拥簇着,很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小厮给他奉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到手还热着,崔腾一边吃,视线一边在周围搜寻:“任川去哪儿了?”
有孩子在一旁答:“他被夫子叫去了,等他出来,我们就把他带过来。”
崔腾嗯嗯两声,算是应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任川也来了,嫌他走得慢,有孩子从后面推搡了他一把:“走快些,崔小公子就等你呢。”
任川生得单薄,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推,当即摔倒在地上,手里刚发下的功课也因此甩了出去。
看到地上那被朱笔批了“上等”的功课,崔腾哈了一声:“哟,我们的好学生今天又被夫子给夸奖了?”
任川虽然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但平日里课业完成得很是不错,是蒙学堂里学习最好的一个孩子,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
任川的手磕在地上,顿时擦破流血,但他浑然不觉痛一般,伸着手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功课。
崔腾最是看不惯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当即踩住他的手狠狠碾了碾:“既然夫子都夸奖你了,我也该好好奖励奖励你。”
说着,他往吃剩的饭菜里吐了一口口水,端起来就往任川嘴里喂:“你家境贫寒,想必是没吃过这些山珍海味,我今天便大发慈悲赏你了。”
任川拼命挣扎,崔腾半天喂不进去,还弄得一手油,气得叫人压住他,掰开他的嘴。
官宦子弟都听他的话,当即上前来,拽衣服的拽衣服,拧胳膊的拧胳膊,几乎把人架了起来。
崔腾就着任川跪地仰头的姿势,端着吐了口水的汤往他嘴里灌。
他的动作粗暴,任川被呛得满脸都是油汤,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也被泼得起了一层白腻。
他吃不得辣,汤里特意加了调味的辣子,一入口便是难以忍受的烧喉。
“怎么样?我的口水可还好喝?”看着他又是吐又是止不住地辣出流泪,崔腾哈哈大笑,“叫你清高,到头来不还是要喝我的口水。”
官宦子弟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齐齐起哄,笑着围观这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笑闹声里,也有戛然而止的惊呼,因为及时捂住了嘴,所以没有叫出声来。
那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面色惨白,都不敢上前来阻止。
谁敢阻止?谁能阻止?那可是崔令公的儿子,谁敢得罪当朝宰相?
似乎想起什么,崔腾呀了一声,假惺惺道:“哦,我忘了,你吃不得辣,那我给你喂些水可好?”
说着,他便要解裤子。
也是这个时候,一稚嫩的女童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许欺负川哥哥。”
崔腾循声看去,就见房灵笙站在门口,一个劲想往里挤,但是苦于被蒙学堂的门口的守卫拦着,怎么也进不来。
蒙学堂不收女学生,自然也不会让女童靠近,只是让崔腾感到意外的是,以往她都是在墙角窃学的,不敢踏进来,今儿怎么就敢闯蒙学堂了?
“不许欺负川哥哥。”房灵笙再次喊出这句话。
崔腾眯了眯眼,高声道:“让她进来。”
守卫闻言,立即放行。
房灵笙跌跌撞撞跑来,想要扶起地上的任川,然而还没等她碰到任川的衣角,崔腾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跑来了不怕我放狗咬你?”
他还说待会儿带着任川一起去找她们母女,不承想她先跑来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待会儿还要多跑一趟。
“你除了会欺负川哥哥,你还会做什么?”房灵笙脆声质问,眼神里写满了倔强和不屈。
崔腾觉得好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你和你那个瞎子娘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在这儿替旁人叫屈?”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能力。
房灵笙躲开他的手,咬牙愤愤:“你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
这是郑大人昨天对她说的,她一直记着的。
“哟哟哟,我好怕哦。”崔腾装出惧怕不已的样子,怪腔怪调的,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其他官宦子弟也跟着笑,都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谁能让崔令公的儿子受到制裁?简直痴人说梦。
“灵笙?”
笑闹间,又有一妇人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因为眼睛看不见,一手打着竹竿探路,一手在前面不断摸索,走得颤颤巍巍,额头上还缠了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房灵笙扯着嗓子喊:“娘,我没事,你先回家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娘的眼睛瞎了,看不见,她怕崔腾对她娘不利,只能先让她回去。
然而崔腾哪里让她如愿。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说罢,崔腾让随行的小厮去把房寻双带过来。
小厮的手脚很麻利,但并没有轻重,直接把房寻双推倒在地不说,还杵断了她手里用来探路的竹竿。
“娘。”房灵笙想要去拉她起来,然而被崔腾扯着头发,根本动弹不得,更别说想去拉房寻双了。
任川又是咳又是吐,嗓子火辣辣地疼,沙哑着声音道:“崔腾,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祸及婶娘和灵笙妹妹。”
“你还给我冲上英雄了是吧?”崔腾想都没想,抬腿直接给了他一脚,随后又命令身边的官宦子弟,“给我打。”
一声令下,无数拳脚如雨点般落到任川的身上,几乎是没一会儿,任川就鼻青脸肿地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没了动作。
“川哥哥。”
“小川。”
学堂里的夫子隔着窗户看得直摇头,但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打人的是崔令公的儿子,谁能管?
崔腾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房灵笙和房寻双:“现在该到你们两个了。”
但凡跟任川关系好的人,他都不会放过,任川假清高,他身边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看不见崔腾在哪里,房寻双只能四处摸索,向他讨饶:“崔小公子,若是小川和灵笙有哪里得罪你的地方,我代她们向你赔罪,还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
“放?我凭什么要放?”崔腾冷哼一声,反而变本加厉,“来人,把这妇人扒了衣服丢出去。”
小厮上前来就要执行。
房灵笙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在崔腾手里,奋起撞开其中一个小厮:“滚开,不许碰我娘。”
崔腾不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有劲,手被挣开,还因此拽下来一缕头发。
崔腾不耐烦地甩开,当即就要去抓她的脖子。
房灵笙哪里肯让他抓住,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张嘴狠狠一咬。
崔腾吃痛,扬手就要甩她一巴掌,然而手还没落下,就被一颗石子打歪了去。
“哪个找死的打我?给我站出来?”崔腾捂着颤抖不已的手腕,看着周围人暴喝。
那颗石子虽小,但力道可大,他现在只觉得整只胳膊都是麻的,要是再重一些,他都能感觉自己的手会被当场打断。
然而看来看去,四周除了他身边的官宦子弟面露疑惑,其余孩子都是一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像是这些人做的。
唯一的变化就是门口的守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官袍的人,彼时她手里还上下抛接着一块石子,大小和方才砸他手腕的那颗差不多。
崔腾没见过这人,但他爹是当朝中书令,他在身边多少也知道一些,这种颜色的衣服是当朝五品官或者六品官穿的。
不过不管是五品还是六品,都不及他爹的三品官大。
想到这里,崔腾喝问:“你是哪家的官?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
郑清容顾自迈过门槛,神情不怒自威:“崔腾?”
虽是问句,但语气很是肯定。
想起上一个跟她说“你可知我是谁”这句话的万鹤鸣已经被革职流放了,底下传来消息,说是他挨不住路途艰险,已经死在了半路上。
这一次又听到有人这么说,郑清容一时难免感慨。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崔腾面上更是气怒:“既然认得我,你还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是宰相之子,谁看见他不得称一声崔小公子?就算是朝中那些当官的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毕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对他客气就是对他爹客气。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第一个跟他对着干的,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郑清容抛开手里的石子,径直上前:“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堂里打人?”
昨日听房灵笙的描述,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她还以为是个别手欠的男孩子在没事找事,想着今天来好好教育一顿。
现在见到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寻衅滋事,而是学堂欺凌,权贵之子对普通孩子的围剿欺凌,这就不单单是需要教育的问题了。
她的语气森凉,带着无尽的寒意,崔腾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然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郑清容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她的身量尤为高挑,他看她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全,无形之间气势就弱了一截。
他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倒也不是害怕,而是少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平复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大人!”房灵笙看见郑清容,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就知道,大人不会骗她的,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郑清容把房灵笙拉起来,无形的威压迫使那些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小厮和官宦子弟都不自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适才本来是去房灵笙家的,但是没看到家里有人,她便往蒙学堂这边来了。
委屈涌上心头,房灵笙泣不成声:“大人,他们把川哥哥打死了,他们还要欺负我娘。”
要是郑大人晚来一步,她都不敢想会面临什么。
“别怕,我来了。”扶起地上的房寻双,让她坐在一旁的小石凳上,郑清容又探了探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任川的脉,还好,还有一口气在,只是昏死了过去。
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怒火。
她一进来,符彦和杜近斋也紧随其后。
郑清容对他们二人道:“还请小侯爷叫人把孩子送去救治,再劳烦杜大人把这里的情况都记下来。”
符彦先前还怕她会跟自己有隔阂,毕竟先前在礼宾院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虽然来的路上说了回去再说,但怎么都是不太好的。
但此刻看到她还肯用自己,并没有要跟他割席的意思,符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知道情况不容乐观,符彦连忙让人把任川带去救治。
杜近斋也应了声好,拿出随身的笔,在小册子上开始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平日里遇到的事都会记在小册子上,尤其是需要弹劾的事。
崔腾不认得郑清容,却是认识符彦和杜近斋的,当下一阵狐疑。
他们来蒙学堂干什么?
倒是有旁的官宦子弟认识郑清容,低声在崔腾耳边说了一下情况。
“郑清容?”崔腾想了片刻,总算把人和名对应了起来。
这个人他爹提到过,说是扬州来的,没什么大本事,升官喜欢走捷径。
他爹还说她现在在礼部任职,被皇帝点了去南疆公主身边护卫,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第117章 你再骂一句试试 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
想到这里,崔腾已经问了出来:“你来干什么?蒙学堂可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一个没什么真本事的五品官,他还是能质问的。
有他爹在,他怕什么?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蒙学堂不是我放肆的地方,难道就是你崔腾放肆的地方了?欺凌同窗,鱼肉乡邻,你怎么敢的?”
崔腾哈了一声,神色几分得意:“谁说我欺凌同窗了?谁又看见我鱼肉乡里了?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升官了就能为所欲为,你在扬州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在京城可没人会惯着你。”
扬州那种小地方,她耍威风找存在感或许还有用,但这里是京城,她神气错地方了。
他一开口,他身边的官宦子弟一个个都顺着他的话说。
“崔小公子不过是和同窗探讨功课而已,哪里就欺凌了?”
“就是,分明是那母女俩跑来蒙学堂闹事,崔小公子不过是维护学堂而已。”
“在场这么多人,不信你问问,看看他们可有看见崔小公子为害他人?”
官宦子弟们都在替崔腾说话,普通孩子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不是不能说,而是被捂嘴不敢说,他们要是有半点儿不听话,那就是下一个任川。
杜近斋一边记录一边摇头。
这些孩子,实在是太目无法纪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天真烂漫的,而是一个个小恶魔。
门口的霍羽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他也不进去,就在外面倚着门,双手环胸做看客姿态。
他说了来看看,便只是来看看,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现在这些孩子摆明了有恃无恐,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郑清容也不跟这些官宦子弟直接对上,而是扬声喝问:“学堂夫子何在?”
贾夫子本来不想管这事的,自打崔腾进了学堂,这种事天天都有,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现在看到郑清容等人来了,怕事情闹大,只好从学堂里走出来。
“学生贾耀,见过郑大人,杜大人,见过小侯爷。”贾夫子施礼道,“不知两位大人和小侯爷前来所为何事?”
他是秀才身,对有官身的大人可以自称学生。
虽然京城里的秀才不少,但他因为曾经被先帝点评过一句“秀才当如是”,是以这么多年就算屡试不第,在京城开了个蒙学堂也是非常受欢迎。
郑清容打量着他。
一唤便来,还来得这么快,分明就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
既然看到了还不及时制止,那就是故意的。
“本官接到状告,说是崔腾在你学堂欺辱学生,残害百姓,自然要过来看看是否属实,倒是你,你作为学堂先生,底下的学生做出这些事你都不管的吗?”
她鲜少自称“本官”,平日里和百姓说笑都是以“我”自称,没什么官架子。
但只要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她认真起来了,且必须要有个结果。
上一次自称“本官”,还是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公堂上处理泥俑藏尸案的时候,最后以处斩收场。
贾夫子听到她说有人状告,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旁边的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
这母女俩也是崔腾经常欺负的对象了,之前她们也曾试着告官过,但因为崔腾是崔令公的儿子,其他人不想与崔令公交恶,所以都不曾受理。
倒是没想到,这次她们告到了郑清容面前。
他虽然没有和郑清容交涉过,但同在一个京城,没少听闻她的事迹。
简而言之,她就是个不怕事的主,和她对上,绝对没什么好处。
崔腾看了贾夫子一眼,似笑非笑,并不言语。
最好想清楚了怎么说,要不然有他好看的。
贾夫子对上他的视线,心虚地移开目光,连忙对郑清容道:“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哪里需要郑大人亲自过来走一趟?”
郑清容睨着他:“小打小闹?如果你把打人打到不省人事称为小打小闹,那本官现在也想跟你闹一闹。”
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得了,拿到她面前来说,真以为她会信?
闻言,贾夫子面色难看至极。
他在京城教书,也是晓得郑清容的厉害的,先前就连太常卿都斗不过她,他一个秀才夫子更没有那个本事。
但是有崔尧崔令公在,怎么也不能让崔腾担这个责,要不然,他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思及此,贾夫子只好把任川推了出去:“郑大人哪里的话,任川那孩子学问虽好,但性子不讨喜,定是他哪里得罪了崔小公子,才会引得如此,毕竟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不是。”
任川虽然学习好,他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但是和崔令公的儿子相比,不值一提。
家境贫寒学习好的孩子可以再有,但崔令公的儿子就只有一个。
两相比较,他知道该保谁。
房灵笙怒指贾夫子:“你撒谎,川哥哥为人谦逊有礼,从来不会招惹是非,都是崔腾看不惯川哥哥学习好人品好,所以处处找川哥哥麻烦,更是带头孤立殴打川哥哥。”
“郑大人莫要听信她人一面之词,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学堂这么多人,就他任川一人被孤立?这难道不是他的问题吗?”贾夫子瞪了一眼房灵笙,皱眉道。
符彦都要被贾夫子这话给气笑了。
事到如今,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夫子铁了心要护着崔腾这小儿,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被打的那个孩子都成了那样,他还有脸在这儿混淆是非,这样的人还为人师表,简直可恶。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给你一巴掌你看响不响?”他怒问。
贾夫子哪里敢惹他,脸色煞白地向他施礼。
旁人他不知道,但这一巴掌符彦是敢打的。
事实上,符彦也确实打了。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蒙学堂。
“响不响?”符彦问他。
贾夫子整个人撞到石桌上,半张脸火辣辣地疼,唇角甚至溢出一丝血来。
被人打不是什么好事,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小辈打更不是什么好事。
但打他的人是符彦,他只能咬掉牙齿和血吞。
杜近斋笔下不停,目光却是在符彦身上落了落。
该说不说,符小侯爷这一巴掌打得是极好的。
郑大人有官身在身,对秀才这些人不能轻易动手,符彦却是能动的。
这蒙学堂的夫子说话不太老实,确实该打。
“本官觉得方才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郑清容上前,逼向贾夫子,“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你身为学堂夫子,不教书育人,反而纵容自己的学生施暴,事发之时你就在学堂,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任由崔腾等人侵害任川,后面更是詈夷为跖指鹿为马,品德败坏如此,何堪为师?”
贾夫子还想说什么,符彦已经十分上道地让人上前来把他给扣下了。
知道今日要和郑清容一起来修理崔家小儿,他这次带了不少人。
倒不是指望他们来打架,打架的事他来就好,他很乐意为郑清容效劳,之所以带着人不过是想着控场的时候能用上。
很明显,现在用上了。
先前一部分人带着任川去救治了,剩下一部分人也该拿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郑清容又看向一旁的崔腾和官宦子弟:“还有你们,别以为祭出去一个夫子你们就能免责了,学堂圣地不好好读书,小小年纪就学着拉帮结派仗势欺人,真以为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了是吧?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贾夫子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以崔腾为首的孩子又是什么好人?
“郑清容你敢,我爹可是当朝中书令,你要是敢动我,我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见她动真格的,崔腾叫嚷道。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硬气的官,一来就把贾夫子给扣了,现在还要管顾他们。
符彦呵呵,嘣嘣弹他脑门:“你爹是中书令,我爷爷还是定远侯呢,你怎么不跟我比?你信不信我打了你,你爹都不敢吱一声。”
有事就喊爹,他最瞧不起这种人。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事可都是自己上的。
就这样还敢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说什么是第二个他,怎么敢的?
崔腾知道符彦的身份,他爹也叮嘱过,他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要惹他,他不想跟符彦对上,于是喊话郑清容:“郑清容,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动我,没你好果子吃。”
“拭目以待。”郑清容压根不带怕的。
见她是真要惩治崔腾,有胆大的孩子上前来告状。
“大人,崔腾他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穷孩子,不配跟他在蒙学堂里读书,只配给他提鞋,他还经常带人欺负我们,逼着我们给他写功课,川哥因为替我们出头,就被他们给惦记上了,三天两头被他们摁着打。”
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刚才川哥被打成那样,命都要没了,再不把这些事抖出来,他对不起川哥。
有了带头的,便立即有更多的孩子站出来。
“没错,他们还威胁我们,不让我们把学堂里的这些事说出去,说要是谁走漏了风声,就让人弄死我们,我们去找夫子告状,夫子却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直到有一次交功课,在夫子的房间里看到了好多带着崔家标识的箱子,我们才知道夫子收了他们的钱。”
“对,他们不仅欺负川哥,还欺负灵笙和她娘,因为灵笙和川哥走得近,他们还会故意去灵笙家里捣乱,有一次放火差点儿烧死灵笙和她娘,要不是灵笙机灵,带着她娘跑了出来,她们就要死在里面了,大人你看,灵笙娘的额头就是他们前几天用石头砸的。”
“……”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把崔腾等人的罪行揭露了个干净。
童言稚语,声声稚嫩,刚开始还好,只是声音有些哽咽,说到最后几乎哭作一团。
不是诉苦,也不是哭诉,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为川哥讨一个公道,为灵笙母女讨一个公道,也为自己讨要一个公道。
郑清容越听心中的怒火越盛。
原来昨日房灵笙说的那些,以及她刚刚看到的那些都只是凤毛麟角,崔腾等人罪无可恕。
“勾连夫子欺压同窗,呼朋引类鱼肉百姓,崔腾,你怕不是不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
听到死这个字,崔腾也怒了,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谁敢让他死:“郑清容你个狗官,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符彦直接冲着他的脸给了一拳:“你再骂一声试试。”
给他脸了是吧?
早就想打他了,小小年纪不学好,适才嚣张成那样,谁见了不想打他一顿。
现在还敢骂郑清容,那是他能骂的人吗?
他自己都舍不得骂,唯一骂过的就是“没良心的”,还有“活该”,虽然不带脏字,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崔腾这小子倒好,直接骂,要是再敢狗叫,看他打不死他。
他崔腾不是喜欢欺凌弱小吗?那他也违背一下原则,暂时欺凌一下弱小。
反正他本来就霸道,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打一个孩子也没什么。
郑清容是官,她不能打,他替她打。
崔腾向来胡作非为惯了,平日里都是旁人哄着护着的,哪里受过这种罪。
一拳下去人都被打到了地上,脸顿时肿了起来,牙齿微微松动,就连话都说不出了。
见崔腾被打了,其余官宦子弟连忙去扶,心里都有些慌神,知道得罪不起符彦,只能怒指郑清容:“他可是崔腾,崔令公的儿子,你最好想清楚了。”
她是当官的,开罪了崔令公,往后她在朝堂上也别想好过。
“本官找的就是崔腾。”郑清容道,“不光是他,你们这些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也别逃过任何罪责,刑部的大牢管够,但凡能动用关系的都可以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我这里捞到人。”
她想过了,这种学堂欺凌的事若不严惩,之后只会有更多。
官家子弟权势滔天,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他们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房灵笙是这样,任川也是这样,其余孩子也是这样。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总是要杀鸡儆猴的,就从崔腾开始好了。
郑清容一声令下:“押下去。”
顿时,以崔腾和贾夫子为首,一众官宦子弟都被带走了,蒙学堂瞬间空了一大片。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看到这一场面,不觉头皮一炸。
之前还不知道郑大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直到开始拿人才晓得这是来处理事情了。
那些可都是朝中大臣的孩子,背后代表着一个家族,郑大人要是动他们,牵扯的可是各大世家,与他们为敌,几乎就是与大半个朝堂为敌了。
他们都不敢想郑大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霍羽倒是没想这么多,挑挑眉,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思。
他知道她不怕事,但也没想到她这么不怕事。
直接硬碰硬,都不怕得罪人的。
记录完毕,杜近斋收了笔,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这是打算以儆效尤?”
郑清容颔首:“还得劳烦杜大人像之前一样,为我打个头阵。”
她现在虽然是五品官,能上常朝,但是目前被皇帝指了给霍羽护卫,暂时还上不了朝,想要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就只能靠别人了。
杜近斋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笑了笑:“都记好了,郑大人放心,就是郑大人此举怕是会引火上身。”
世家大族到底是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虽然早些年族中子弟被大肆屠杀伤了气数,但这几年又有恢复的架势。
这些小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反正朝中本就有不少人看不惯我,我再惹些事引起众怒也没什么,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着,郑清容看向杜近斋,目露犹豫之色,“就是可能会牵连杜大人。”
毕竟是要他打头阵的,他这一弹劾,只怕也要被那些大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要是他不愿,她也能理解。
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不会为难他。
杜近斋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郑大人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要是怕这怕那的,他昨天又何须什么都不问,直接一口应下。
他本来就是侍御史,有纠察百僚的责任在,出了这种事,他不弹劾那才是失职。
而且能和郑大人一起做事,他觉得很过瘾。
上回检举穆从恭、罗世荣等人,他就很喜欢和她打配合的感觉,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能会意。
这次他也想像上次一样,再干一笔。
“多谢。”郑清容向他施礼,看到符彦在一旁欲言又止,却又没有像往常一样挤过来插话,也向他施了一礼,“也要多谢小侯爷,方才仗义执言,出手相助。”
他呛贾夫子和崔腾的话她都听到了,虽然不讲理,但是很解气,即使打人不对,打那两个人正好。
符彦还以为她暂时不会搭理自己的,毕竟之前的事还没说清楚,怕给她添堵,所以适才都没上前去,任由她和杜近斋面对面说话。
而且他怕她觉得自己动手打人太冲动,有些暴力了,怕她不喜,刚刚在思过呢。
此刻听到她向自己道谢,符彦受宠若惊,摸了摸鼻头,很是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需要谢来谢去的。”
郑清容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客气,老是跟他谢这样谢那样的,生分。
房寻双在房灵笙的搀扶下走向郑清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为小川做主,小川这个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学堂里受了崔腾等人的欺负都不会说的,怕连累我们,自己一个人扛着,要不是灵笙偶然撞见,只怕他到现在还瞒着我们。”
郑清容示意她不必言谢:“崔腾等人仗着家世为非作歹,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打闹了,种种恶行为人所不容,我会奏请圣上,予以惩戒。”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房灵笙虽然不懂什么奏请不奏请的事,但是“惩戒”两个字听懂了,连声道谢。
她就知道郑大人会帮她们的,之前那些当官的都不肯管这件事,只有郑大人愿意出手。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看到学堂里还有一把戒尺在,便去拿来给她:“往后要是再有坏人欺负你和你娘,你就用这个打他,打了算我的。”
房灵笙双手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戒尺,一脸茫然:“啊?这样合适吗?”
打人不太好吧,娘教育她做事要讲道理,不可以随便打人的。
“好像是不太合适。”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最后问房灵笙,“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给你换一个。”
杜近斋摇摇头失笑。
门口的霍羽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颜色不颜色的问题吗?这是打人不打人的问题好吧!
还说什么打了算她的,记账呢这是?
母女俩虽然不懂郑清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千恩万谢。
待送走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又安抚了嘛蒙学堂里的其余孩子,郑清容就看见一直待在门口的霍羽。
今日的他当真和他先前在礼宾院所说的那样,既没有乱来,也没有搞事,很是自觉。
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看。
霍羽笑着看向她,眨眨眼,一脸求表扬的架势:“怎么样,我还算老实吧?”
他适才可一直没有参与呢,都只是在一旁看着。
“但愿你能一直这样老实。”郑清容道。
虽然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就一反常态了,但这样安分些,对他,对她都好,她乐见其成。
她们的合作继续。
霍羽哈哈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情绪。
他以为她来帮这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只是授人以鱼,没想到方才还给了她一把戒尺,让她以后受欺负了就用戒尺打坏人。
有哪个会像她这样做事的?这不是拱火吗?也不能这样说,反正就是不走寻常路。
他没有见过,也是第一次见。
想到这里,霍羽长叹一声:“郑清容,我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的童年或许过得没有那么阴暗。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或许也能成为房灵笙那样的人。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不会像先前那样和她针锋相对。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
第118章 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我强留的
霍羽笑了笑,没再继续想下去。
昨日到了杏花天胡同又掉头走了,本就是因为她那一句“我帮”,想着今日来看看她要怎么帮。
现在看到了,除了惊喜,更多的是遗憾。
为自己遗憾。
“嗯?”郑清容没听清他这句话。
霍羽却是不打算再说一遍了,笑了笑道:“没什么,今天心情好,给你放半天假,不用守着我了。”
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还没搞明白他怎么来了又不进去,此刻看见他突然又走了一时手忙脚乱。
本以为他又要去哪里折腾,但是看着他去的方向是礼宾院,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燕长风跟郑清容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跟上。
郑清容只觉得霍羽莫名其妙,从昨天在杏花天胡同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但只要他安分些,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放这半天假也好,她可以去处理一下别的事。
突然往刑部大牢送了这么多人进去,还都是官家子弟,怎么也要跟刑部侍郎卢凝阳说一声的。
是以郑清容让杜近斋和符彦先行回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刑部一趟。
符彦并没有回杏花天胡同,而是折转去了侯府。
定远侯本就坐立难安,符彦自打搬去了杏花天胡同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他担心得要命,偏偏符彦还不让他的人去探望,说什么不要打扰他。
此刻看到符彦回家来,又是惊又是喜,拉着他上看下看转圈看,连连说瘦了。
符彦对自家爷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感到无奈。
他搬去杏花天胡同后,天天和郑清容一起吃饭,平日里一碗饭就够了,现在和郑清容在一起都会多吃一碗,不仅没瘦,还胖了不少。
符彦也不想在这些话题上浪费时间,对定远侯道:“爷爷,有人欺负我,你记得去告御状,给我讨公道。”
定远侯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谁敢欺负我宝贝孙子?”
“崔腾,崔尧那个小儿子。”符彦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递给定远侯看,也跟着睁眼说瞎话,“爷爷你看,我手都被他打红了。”
确实是打红的,扇贾夫子和打崔腾的时候他可没少用力,只怕再不来快一些这红色都快消退了。
敢骂郑清容,他才不会放过他。
崔腾不是喜欢找他爹告状吗?那他也找爷爷告状。
跟他拼爹?他跟他拼爷爷!
定远侯捂着他那没什么实质性伤痛的手,哎哟哎哟地骂:“岂有此理,简直是放肆,竟然敢伤我的乖孙,他们老崔家是不想在京城立足了是吧?”
他把符彦当心肝宝贝,才不管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伤到符彦,听风就是雨。
“对对对,爷爷,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孙儿可疼可疼了,手都要废了。”符彦添油加醋。
“乖孙不疼,爷爷给你吹一吹。”定远侯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呼呼,一边让人去宫里请御医。
等御医请到了府上,郑清容抓了官家子弟的事也传到了定远侯耳朵里。
听到为首的是崔尧的儿子崔腾,定远侯也不傻,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乖孙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帮那个郑清容?”
那可是一大把权贵人家的孩子,她那一抓,动的是那些孩子背后的家族,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自家孙儿这个时候让他去皇帝面前告崔腾,可不就是帮郑清容吗?
符彦本就没打算跟他爷爷耍心眼,看他想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便如实道:“爷爷,孙儿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你要是不帮他,就是不帮我。”
他的姻缘剑已经被她拔出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本就是她的人,这样说没什么问题。
但定远侯听到这话却是吓得差点儿没闭过气去,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你……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符彦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忙拉住他,免得他摔倒在地上去:“就……就昨晚的事。”
他也是昨晚才确定的,所以才会对郑清容说以后都会对她好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郑清容已经通过他的考核了,他确定以及肯定。
然而定远侯却会错了意,目瞪口呆:“昨晚?在杏花天胡同?你……他……他逼你的?”
“嗯,就是昨晚,就在杏花天胡同,他没有逼迫我,是我主动的。”符彦一张脸羞红不已。
他虽然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他的坏名声人尽皆知,但情感这种事还是很私密的,说出来怪难为情,尤其还是给自家爷爷说。
定远侯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哪里还听得进去是符彦主动的,破口大骂:“天杀的郑清容,我好好一个乖孙,到头来被他给拱了,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着,他抄起扫帚就要去找郑清容麻烦。
他早该派人去盯着的,就算惹了自家孙子不快,那也比让郑清容拱了他的乖孙好。
符彦瞧他这个架势是来真的,连忙拉住他,好言相劝:“爷爷,你打他做什么?都是我自愿的。”
是他说的要对她好,她又没逼他,相反,是自己逼着她接受的。
而且自家爷爷什么时候学会了明宣公那一套,张口闭口就要打断别人的腿。
“彦儿,你可是咱老符家唯一的孙辈了,你要是被郑清容给拐走了,咱老符家就断了香火了,我还等着抱重孙呢。”定远侯越说越委屈,最后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一把年纪的人,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哭得老泪纵横。
符彦哄着他给他顺气,趁机夺了他手里的扫帚丢开到一边:“爷爷抱我这个孙子不就行了吗?左右都是孙,我难道不比爷爷那个重孙好?”
“能一样吗?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的重孙是你的心头肉。”定远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就该在郑清容拔了自家乖孙姻缘剑的时候去告御状治她的罪,而不是听信孙儿的话,让他自己处理。
现在好了,都处理到这种地步了,他养了十六年的爱孙,京城贵女这么多,偏偏被郑清容给窃取了,他找谁说理去?
“一样的一样的,爷爷不是要抱孙子吗?咯,我给你抱。”说罢,符彦张开双手,示意他来抱。
“浑话。”定远侯啜泣着扭开头,不看他。
符彦才不管这么多,直接熊抱了上去:“爷爷不抱我,我抱爷爷也是一样的,我们抱一抱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毕竟爷爷你也不想看见我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对吧?”
定远侯扬手想打他,但是落到符彦身上最后成了轻拍,无奈之下只能认命哭喊:“作孽啊作孽,天要亡我老符家。”
符彦了解他爷爷的脾性,知道这样就算是答应了。
有了他爷爷的助力,肯定能帮郑清容不少。
虽然郑清容不一定需要他的帮忙,但他多考虑一些总是没错的。
哄好了定远侯,符彦便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郑清容。
但定远侯哪里肯让他回去,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回杏花天胡同了,厉声呵斥:“站住,不许去见他。”
符彦蔫蔫的:“爷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刚才明明都认可了他和郑清容的关系,怎么又变卦了?
“你要我帮她,那就好好在侯府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不然一切免谈。”定远侯冷脸道。
再让他去杏花天胡同,他都不知道自家乖孙会被那郑清容吃干抹净成什么样。
他这边赔了孙子又折兵,她那边名利双收,哪有这么好的事?
“爷爷……”符彦还想说什么,定远侯已经把他推到了屋子里去。
咔嗒一声,门是上了锁的声音。
知道一道锁困不住他,定远侯补充道:“你要是敢偷偷跑去见他,我不仅不会帮他,还会联合崔家一起讨伐他,是帮他还是害他,你自己选。”
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符彦也耍起了无赖:“反正郑清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要我活还是要我死,爷爷你自己选。”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定远侯一阵心梗,真是孙大不由爷。
符彦也不继续任性,软了语气道:“爷爷,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有急事要跟他说,你把我放出去好不好?不然待会儿我打坏了屋子你又得花钱修补。”
之前从礼宾院出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说过要回去跟她说的,现在被关在侯府算什么?
“不行。”定远侯严声否决,“你必须在侯府待着,怎么也得等我见到他再说。”
拱了他爱孙的人,他总要去会会。
虽然前前后后见过郑清容两次,一次是在她检举穆从恭等人的时候,一次是她持荆条闯侯府的时候,但这两次他对她的印象都不好。
彦儿的终身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到她手上。
他得好好考察一番。
“爷爷你要去见他?你别吓着他,他胆子小,不经吓的。”屋内的符彦忙道。
定远侯才不信。
就凭郑清容敢检举刑部司贪腐,敢持荆闯他侯府,敢跟太常卿以项上人头打赌,敢跟阿依慕公主对射,她就不是个胆子小的?
“好好待着,我回来要是没看到你在侯府,我就让人打他一顿。”
说罢,定远侯甩袖走了。
符彦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自家爷爷,嘶了一声。
他倒是不担心爷爷找人打郑清容,因为那些人压根打不过郑清容。
相反,他更担心自家爷爷被打。
郑清容可是吃软不吃硬的,他爷爷可别一上去就是硬碰硬,那可不得了。
这要是打起来,他是帮郑清容呢?还是帮郑清容呢?
他也不是不心疼他爷爷,只是郑清容素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怕郑清容跟他爷爷对上,她会吃亏。
思及此,符彦一脚踹开上了锁的门,命人把门恢复原样,不得有误,自己则悄悄跟在定远侯身后。
郑清容在蒙学堂抓了贾夫子和一众官宦子弟的事不胫而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庄若虚听到风声的时候,他正在国子监休息。
心中默念崔腾这个名字,庄若虚挑了挑眉。
这是要对世家大族下手了吗?
听闻郑大人昨日画了一幅与民同乐图,今日便要拿世家大族开刀,这是要把与民同乐贯彻到底?
崔家,那可不是好动的,一个崔令公就不容易对付。
除非……
想到这里,庄若虚出了国子监。
谢瑞亭看到他要出门,询问他要去哪里。
不管学习好与否,都是他国子监的学生,他作为国子监祭酒,该问一句。
庄若虚用白手绢抵唇轻咳:“让祭酒挂怀,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回王府拿药。”
谢瑞亭看他这样子实在虚弱,便问:“我让人去王府给世子取药。”
庄若虚拒绝了,笑道:“一点儿小事,就不劳烦祭酒了,我许久未归家,也该回去一趟。”
谢瑞亭还是不放心:“我送世子回去。”
他没有说让人送他回去,而是说自己送他回去。
正好国子监现下无事,他也要出去一趟,可以送他一程。
庄若虚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便道:“有劳祭酒。”
谢瑞亭扶着他往外走,看着他手里的白手绢:“这几日时常见到世子拿着,看来世子很是喜欢。”
他没什么架子,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但看起来很是年轻,是以即使他是国子监祭酒,但平日里跟学生们很是处得来。
庄若虚将手里的白手绢重新握了握,眉眼带笑:“是啊,很喜欢。”
他骗了郑大人,手帕并没有在王府,一直都在他身上。
就连当日她回京,他也骗了她。
手帕不是妹妹托他还给郑大人的,是他主动讨要来的。
后面咳嗽也是他故意装的,为的就是把手帕留下来。
郑大人其实说错了,他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