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就猜测是不是郑清容周围有什么能压制住它,现在郑清容一走,小黑蛇又能回应他了,看来他猜得不错。
你踩到我了接到他的命令,当即从篓子里翻出,顺着窗角溜走,隐入草丛里,消失不见。
陆明阜回来后只看到一个空的篓子,找了许久也找不到,意识到不好连忙给郑清容递了信去。
这蛇在他这里一直养得好好的,从来没有跑过,今天忽然逃了,他猜测很大可能是霍羽干的,但是也不好去直接质问。
一是因为他现在被逐出朝堂,一举一动受人关注,二是因为他和霍羽的身份问题,不管是臣子还是公主,都不该见面,更不该这个时候见面。
·
这厢
郑清容这边第一天还算是顺利,一路西行,顺风而走,就是夜里到了驿站的出了点儿状况。
因为郑清容在她那辆空置的马车里发现了符彦:“小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他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谁知道在马车里。
难怪她今晨没有看到他在院子里练拉弓,原来是早早跑到出使队伍这边来了。
符彦理直气壮:“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不让他跟着来,陆明阜却让他跟着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更倾向于有危险存在,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所以昨晚是骗我的?”
什么给他留个念想,他压根就没打算待在杏花天胡同里。
马车里连他平日里使的金弓和用来练习的战弓都带上了,可见准备齐全。
符彦认错飞快:“对不起,骗你是真的,但想和你好也是真的,昨晚是我自愿的,现在也是我自愿的,你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吧,你要是气不过,可以……可以像昨晚那样,让我哭一哭,就当给你赔罪了。”
想起昨夜,符彦只觉得脸烧得慌。
他很少哭的,长大后几乎没有哭过,但昨晚听到她不要自己了,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后面被她那么一碰,更是无法自抑。
想到这里,他都有些不敢看她,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羞窘。
郑清容哈了一声。
怎么把陆明阜的那一套给学来了?但这也不是他胡来的理由。
“是你自己回去还是我把你打晕了送回去?”她道。
“不回去。”符彦倔强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让我回去行不行?你把我送回去我也是要跟来的,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你要是坚持把我送回去,我就跟皇帝讨一道圣旨来,让你必须带着我,这样多难看,我不想你也不想,我武功不差的,射御也还行,跟着你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你昨晚答应过我的,不会赶我走,你是大人,怎能食言而肥?”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诡辩能力给折服了。
她当时答应的不赶他走和现在的不赶他走是一回事吗?
不过跟皇帝要圣旨这件事符彦做得出来,皇帝也给得出来,谁让他是定远侯的唯一孙儿呢?
当初想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能行,现在想要一封圣旨那还不简单?
但真要了圣旨来,她这边可就不好做事了。
思及此,郑清容道:“留下也可以,但必须听我的话知道吗?”
符彦点头如捣蒜:“嗯嗯,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郑清容搭了把手,示意他下马车:“你的照夜白呢?”
他人在这里,照夜白肯定也在,早上他和照夜白可是一起不见的。
符彦搭着他的手,十分轻快地往下一跳,落到了她身边,随后一指队伍末端那匹黄色的马儿:“那儿。”
郑清容愕然。
照夜白可是通体白色的马,他居然把它刷成了黄色藏起来,难怪她说今天上路的时候这匹马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我待会儿就把它洗了,明天我们一起骑马,不过说起来你的灯下黑呢?”符彦道。
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了,他也不喜欢在马车里窝着,还是骑马好。
这样能和她挨得更近。
灯下黑和照夜白一放出去,那肯定拉风。
郑清容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先吃饭。”
见她避开了这个话题,符彦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她一起进了驿站。
燕都尉和平南琴看着突然多出来的符彦,眼珠子都瞪圆了。
啥时候在队伍里的?
这都走出几十里地了,居然才发现多了一个人,这算是重大失误了吧。
不过符彦的事他们也不好过问,别问,问就是人家是小侯爷,有特权。
只要郑大人同意他跟着,他们没意见。
起码燕长风是没意见的,平南琴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理解的并且有意见的。
燕长风如斯想到。
如他所想,平南琴确实有意见。
对他来说符彦出现在这里不是儿戏吗?这是出使,又不是赶大集,怎么什么人都带?就算对方是小侯爷也不行啊。
尤其是之前那些传得风风雨雨的姻缘剑的事,平南琴此刻看郑清容的目光更复杂了。
晨早还觉得她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哪怕他目前跟她不怎么对付,也觉得她确实是个有些本事的人,要不然怎么听到她要出使中匀,老弱妇孺都来相送?
可现在突然带上符彦,这又算什么?
燕长风看他那表情估摸着打算去跟郑清容理论去了,怕惹出什么事来,连忙招呼平南琴一起进去吃饭。
赶了一天的路,也该好好吃一顿睡一觉了。
依他的经验来看,惹到符小侯爷,没什么好果子吃
惹到郑大人,那更没什么好果子吃。
之前那些人不就是先例吗?
燕长风劝平南琴,吃果子还不如吃饭呢,至少后面的顶饱。
平南琴没听懂他说的什么吃果子,想要跟郑清容说带着符彦不合规矩,却被燕长风硬拉着吃饭去了。
符彦也早有准备,看到使团里的人对他的出现表示疑惑和震惊,为了不给郑清容惹麻烦,他对外说是来历练,已经得了皇帝同意的。
反正他的信已经交到爷爷手上了,先斩后奏,皇帝不同意也得同意,大不了再给他国库多贴补一些银子进去,金子也行啊。
符彦单独要了个房间,和郑清容上楼去吃饭。
对于他这个做法,没人敢置喙。
很快,饭菜就送上来了,门一关,郑清容扣了扣桌面。
下一刻,仇善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子里。
第134章 我能留在你这里吗? 请了道贞节牌坊……
符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虽然仇善已经在他面前出现两次了,但他还是没搞清楚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他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就像是一个死物一样,可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是死物呢?
符彦知道,一般这种人不是很厉害就是很神秘,看来他这位二哥来历不俗。
即使还不熟,符彦心里已经对各自的名次排位有了大概的概念。
陆明阜陪同郑清容的时间最长,也是最早认识郑清容的,他是老大,算是他大哥。
仇善陪同郑清容的时间虽然没有陆明阜长,但比他早,所以他是老二,是他的二哥。
仇善并不知道符彦给他排了个序,顾自递上一封信给郑清容。
郑清容接了,是陆明阜写的,内容简短,说是你踩到我了不见了,他怀疑是霍羽做的。
郑清容看完没什么表情。
霍羽因为之前那一舞现在还躺在榻上,把蛇拿去也什么用,况且小黑蛇在不在她手上也无所谓,反正霍羽要是不老实,她有的是办法治他,索性由着他去了。
将信烧毁,郑清容招呼仇善:“坐下一起吃饭,待会儿我会回信给明阜。”
仇善点点头,和符彦一左一右坐在了郑清容身旁。
听到她口中的明阜两个字,符彦算是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不由得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们刚走,陆明阜就写信来了,只怕是什么紧急事件。
“丢了一条蛇而已,不碍事。”郑清容道。
因为多了一个人,郑清容以不小心摔了筷子的缘由让驿站重新送了一副碗筷来。
来往驿站的大都是官员,有的本就规矩多,多要一副碗筷很正常,是以没人会多想。
符彦哦哦两声,虽然对郑清容养了蛇这件事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她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扬州的土她都养了,养一条蛇有什么奇怪的?
看向一旁的仇善,符彦细细打量他。
对方戴了面具,看不出面容如何,不过这下半张脸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看起来倒是挺漂亮的,也不知道和他相比自己会不会败下阵来。
他现在也就只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要是被比下去了可就不太妙了。
想了想,符彦给郑清容倒了一杯茶后,也倒了一杯茶给仇善:“喝茶。”
仇善是老二,他是老三,按照先后顺序,他好像是得给他敬茶。
和他搞好关系,以后就算被比下去也没什么。
仇善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一眼郑清容。
郑清容也没想到符彦和仇善关系会这么好,他们好像昨天才认识吧,怎么今天就开始斟茶递水了?
不过这样也好,自来熟,起码不用她多操心。
“既然是小侯爷给你的,那就接下吧。”她道。
仇善接了茶,又给符彦打了个谢谢的手语。
符彦怔愣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你不能说话?”
仇善颔首。
郑清容道:“他是瘖者,说不了话,只能打手语,你要和他交流可以学一学,我的手语就是他教的。”
符彦道了声难怪。
他说怎么昨天在郑清容屋子里遇到的时候,全程都是陆明阜在说话,仇善一声不吭,原来是他说不了话。
“既然你都学好了,那我跟着你学就是。”符彦道,“我瞧着白天他都不在,是暗地里跟着出使队伍吧,白天赶路,夜里才能休息,实在辛苦,我也不好打扰,这样,我就白日里的时候跟你学一学,一边骑马赶路,一边学习手语,两边都不耽误。”
郑清容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仇善晚上才能跟她们会合,要是再抽空教符彦,怕是会影响到他休息。
去中匀一路上山水迢迢,有得耗,趁机教一些手语也行,陆明阜的手语不也大部分都是她教的?
见她同意,符彦很是高兴,但随即另一个问题也来了:“对了,说起休息,他晚上住哪里?碗筷还可以多要一副,房间要是多要一个怕是会引人怀疑,要不让他住我的房间?”
郑清容既然不让仇善现于人前,肯定是不能让旁人知道他的存在的,如此保密工作就要做好。
他是小侯爷,没人敢闯他的房间,这样安排最好。
说罢,符彦看向郑清容,一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一边极力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其实他是怕郑清容要仇善和她一起挤一挤,他们都是她的人,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不想这样。
仇善是老二,都陪她这么久了,就让让他这个小三吧。
所以要趁她还没开口之前先一步敲定,这样不仅能断绝那样的安排,还能显得他大度。
郑清容本就有意让符彦和仇善挤一挤。
之前查泥俑藏尸案,路上都是开两间房,表面上是她和屠昭一人一间,但其实是她和屠昭两个人一间,仇善一间。
现在符彦跟来了,正好解决这个问题,不用她再想法子。
仇善想说他睡哪里都可以的,屋顶也行,没那么多要求,但郑清容坚决让他和符彦一起。
白天赶路本就耗神,晚上要是再休息不好,对身体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睡觉的问题落实了,郑清容嘱咐仇善:“多吃些。”
她可没忘记安平公主让她给他口饭吃的话,是以只要仇善在身边,她都会特意提醒。
仇善点头,很是听话。
符彦看了看她们两人的互动,夹了菜到郑清容碗里:“你也多吃一些。”
吃完了饭,符彦便下楼去把照夜白给洗了,仇善去给灯下黑喂食,郑清容则要了笔墨,打算给陆明阜回信。
平南琴原本是找郑清容说关于符彦出现在出使队伍里的事,但是听到符彦说已经得了皇帝同意,只能作罢。
皇帝都同意了,他一个臣子还能说什么?
郑清容刚写完,忽然察觉窗边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在外留宿,睡前开窗通风是她的习惯,是以这间屋子里的窗户是开着的。
郑清容留神听了一耳朵,发现声音越来越近,似乎从窗户翻进来了,动静也不像是老鼠。
郑清容装作没发现,手中的笔却是顿了顿。
等到声音再起的时候,郑清容直接把笔弹了出去。
梆的一声
毛笔砸到了什么东西,先前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也瞬间没了。
郑清容提着灯去窗边看,就见一条小黑蛇被毛笔压住了七寸,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你踩到我了?”郑清容有些不敢相信会在驿站遇到它。
它不是被霍羽弄走了吗?
看到她走过来,你踩到我了用尾巴卷起毛笔,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你。
郑清容惊诧不已。
一条蛇居然还会写字?这还是蛇吗?都可以当人用了吧。
再看这字,虽然丑了些,但也能认得出来,还颇有些霍羽的字迹影子,一看就知道是谁教的。
“这个‘你’字是什么意思?骂我还是找我?”她问。
单看她刚刚拿笔砸它的动作,这个“你”字确实像气急败坏指着人鼻子骂的语气。
你踩到我了卷起毛笔再写,这次是一个“找”字。
郑清容明白了,是来找她的,于是再问:“霍羽让你来的?”
你踩到我了点点头。
郑清容挑挑眉,看来霍羽醒了,晨早她去礼宾院的时候那厮还在昏睡呢,估计是醒来后知道她离开京城,才让小黑蛇跟来的。
你踩到我了也不知道是忘记了她先前还捏过它的七寸,还是受命于霍羽,勾了勾她的小指卖好,随后又卷起毛笔写了一个字——饿。
郑清容心下一动。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小黑蛇是可以写字,不过貌似只能写单个的字。
蛇本来就不是写字的料,能写单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看它的样子,写字十分费力,写一个就得缓一会儿。
再次看了看地上的那个“饿”字,郑清容只觉得你踩到我了很有耐力。
她们人马一路西行几十里,它一条蛇跟着跑来,只怕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她的,霍羽能闻到人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踩到我了也能闻到人身上的味道?
郑清容问驿站要了一些水和蛇能吃的食物,把小黑蛇在地上写的字给擦去,又让它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进食。
你踩到我了听话照做,洗干净后便盘在桌上大快朵颐,看得出是真的饿狠了。
郑清容在给陆明阜的回信中又添了一句:
——不用担心,小黑蛇在我这里,霍羽让它跟来了。
写完后,郑清容便装封给陆明阜送去。
符彦洗完马,回来后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蛇在桌上四目相对的景象。
似乎怕郑清容不喜欢它这个不速之客,你踩到我了将身体蜷成一团,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不会是走丢的那条蛇吧?”符彦过去坐下,好奇地问。
郑清容颔首:“它跟来了。”
符彦大吃一惊:“这么有灵性!”
要是马跟来或者狗跟来,他还没这么奇怪,一条蛇跟来,那可就太通人性了。
“它有名字吗?”他戳了戳小黑蛇的头问。
灯下黑都有名字,它总该也有名字吧。
郑清容道:“你踩到我了。”
“对不起。”符彦想都没想直接道歉,随后立即低头看自己踩到了郑清容哪里。
然而没看到踩到郑清容哪里,却听到了郑清容促狭的笑声。
郑清容看了看符彦的反应,又好笑又好玩。
她现在算是知道霍羽给小黑蛇取这个名字是什么目的了。
符彦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踩到我了是它的名字?”
郑清容嗯了一声。
“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符彦拍掌称赞。
聊了没一会儿,郑清容又要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那种小篓子,让你踩到我了在里面歇息。
既然霍羽让它跟着来了,她也不好再让它回去,南疆那边形势严峻,带着这么个灵性的小黑蛇总是好的。
到了休息的时辰,符彦顾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彼时仇善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符彦对这位二哥很是好奇,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你和郑清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仇善下意识想打手语,但刚一动就想到符彦现在还看不懂,所以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
【三月十三。】
符彦嘶了一声。
郑清容是三月十二来的京城,他第二天就认识了她,速度果然比他快好多。
“你怎么没有活人的气息?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所以才会这般无声无息?”符彦又问。
能留在郑清容身边,肯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陆明阜是状元郎,学识渊博,仇善肯定也有些特长在身上。
仇善一一答了。
【生来便是如此,没有刻意掩藏,就是没有活人气息,至于我的武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都是郑大人教的。】
符彦垂下眼帘。
又是郑清容教的,陆明阜是郑清容教的,仇善也是郑清容教的,他们身上都有她教导过的痕迹。
看来他也要快些练习左手拉弓,等拉满了一万次,好让她教自己左手书,这样他才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灯下黑是在你哪里吗?这一路上我没看到郑清容带上灯下黑,而你又跟在使团队伍附近,总不能是靠人力跑的,这不得累傻,郑清容是不会让她的人这么辛苦的,所以我想着问问它是不是在你那里。”
仇善点头。
【在我那里,郑大人借我用的。】
符彦嗷嗷两声,难怪先前问起郑清容这个问题她没有直接回答,现在算是明白了。
又交谈了几句,两个人才算是洗漱休息。
好在驿站的床榻不算小,两人各占了一头,也不算拥挤。
符彦看他睡觉还戴着银白面具,问道:“你不摘面具吗?”
仇善一笔一画写。
【面具只有母亲和妻子才能摘下。】
符彦明白了。
郑清容不在这里,所以他不能摘面具。
合衣躺下许久,符彦翻来覆去仍然睡不着,索性直接起来了。
仇善问他去哪里,符彦只说出去走走,让他自己先睡,不用管他。
怕被人发现屋里不止他一个人,符彦是跳窗出去的。
郑清容刚巡视完驿站,确认周围安全,回来后就听见自己的窗子被轻轻敲响。
符彦在外面小声问:“你睡了吗?”
郑清容推开窗,倚着墙看他:“睡不着?”
侯府富贵,他自小锦衣玉食,怕是住不惯外面的这些驿站和客栈。
符彦挠了挠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可能有些认床,怎么也睡不下,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其实之前他刚搬来杏花天胡同也有些睡不着,虽然把侯府里自己用的床给搬来了,但到底换了个新环境,还是有些不太舒适。
不过因为隔壁有郑清容,所以没两天他也就适应了。
然而现在在外面,什么都是新的,还没有自己的好,他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进来吧。”郑清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符彦轻手轻脚翻进来,再把窗户轻轻关上。
郑清容招呼他坐下,看着他那蔫头耷脑的模样,笑道:“不让你来你偏要来,现在后悔了吧。”
“有你在我就不后悔。”符彦摇了摇头。
郑清容从慎舒给的药里找出了一瓶给他:“安神的,吃了或许能好些。”
符彦没顺水服下,直接干嚼了一颗,即使不苦,但到底是药,并不好吃。
他平日里吃的药都是由专门的御医做成糖丸的模样,外表裹了糖衣,在不减少药效的同时保持口感,尝不出药味,是以他习惯性地干嚼了药丸。
这一嚼,倒是一时间忘记了这里不是侯府,被浓重的药味刺激得眉头直皱。
“你这是吃药呢还是吃苦呢?”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
“我能留在你这里吗?”符彦喝了水顺嘴里的药味,又抓了抓她的袖子道,“我怕待会儿回去吵醒仇善,他白日里赶路已经很辛苦了,要是再被我打扰,我良心不安。”
郑清容看着他,挑了挑眉。
这才是他过来的目的吧。
符彦抓着她的袖子摇了摇:“我睡相很好的,不抢被子不打呼,不乱翻身不磨牙,给我一点儿位置就行。”
他这模样,倒是让郑清容想起了之前在扬州养过的一只小羊,不仅会帮她除草,还会帮她挑东西。
白白净净的,也是和他现在这般一样乖。
对于乖的人和物,郑清容一向没什么抵抗力,于是点头同意了,示意他去榻上休息:“去吧。”
符彦欣喜若狂:“郑清容,你人真好,特别特别好。”
郑清容已经习惯了他的夸人方式,不是好就是特别好。
符彦往榻前走了几步,回头又问:“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侧。”郑清容道。
睡在外侧能更好地应对突发事件,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符彦应了声好,睡到了里侧,侧身趴着,注视郑清容洗漱。
他发现她喜欢先洗左脸,再洗右脸,然后再是额头和下巴,很有规律也很有顺序。
看到她要拆头发,符彦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自告奋勇:“我帮你。”
郑清容由着他。
有了上回绞头发的经验,符彦这次梳头发已经能触类旁通了。
他很喜欢她的头发,当初给她绞头发的时候就偷偷绕了一圈在指尖上抚摸,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触碰她的头发,他就不需要再掩饰了。
郑清容看到他的动作,笑问:“我的头发有这么好玩?”
“不是好玩,是好看,是喜欢。”符彦道,“以后都由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你会?”
“我可以学。”
郑清容笑了笑,算是应了。
她发现符彦确实很好学,射箭要学,左手书也要学,现在梳头发也要学。
吹了灯,两个人躺在榻上,郑清容有些累了,平躺阖眸。
符彦还是第一次跟她躺在一起,很新鲜也很稀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郑清容闭眼道。
符彦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抱着你睡吗?就轻轻抱着,不会限制你翻身的。”
郑清容觉得好笑:“这是什么说法?”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比安神的药管用多了,我想靠近一些。”符彦道。
“嗯?”郑清容不解,“什么味道?”
她可从来不用什么熏香的,女扮男装但凡身上有什么味道遗留,暴露的风险很大。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干净、澄澈的味道,让人很放松,很心旷神怡。”顿了顿,符彦又道,“而且昨晚你已经抱过我了,我今天也想抱抱你。”
礼尚往来吗?
听他这话的意思,不像是真有什么味道,郑清容也就没管:“可以抱,早些睡。”
符彦手环上她的腰,怕她不舒服还调整了几次姿势,一边调整一边问会不会让她难受,确认她没有感到不适这才松了口气。
最后符彦蹭了蹭她的脖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篓子里的小黑蛇探出头来,看着榻上的二人,吐了吐蛇信子,记下这一幕。
接下来几天倒是顺风顺水,出使队伍白天赶路,晚上驿站投宿,没遇到什么事。
然而京城里却炸开了锅。
霍羽在礼宾院休息了几日后,差不多恢复了气力。
这么长时间不见人,怕引起东瞿这边的怀疑,他也不好一直不露面,是以他挑了个日子,说是出去散散心。
屈如柏和翁自山看见他能下地走了,又是欣喜又是惊恐。
欣喜是因为阿依慕公主病好了,他们就不用顶着压力做事了。
惊恐则是因为怎么病才有点儿起色,又要出去了,可别又搞出什么事来,郑大人不在,他们可架不住公主搞事。
然而霍羽说只是坐着轿子遛达一圈就回来,不会做什么。
屈如柏和翁自山将信将疑,但是把公主困在礼宾院也不好,指不定把公主惹急了做出什么事来,那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
所以,就算百般不愿,也只能去准备了。
霍羽坐上轿子,总算是接触到了久违的阳光。
再在礼宾院躺下去,他估计要发霉了。
人们难得再看到他出现,都有些好奇。
自从上回蒙学堂出事,可就没再看到南疆这位公主出现在人前了,说是一直在养病。
是以乍然看到他坐着轿子出行,都在远远地围观。
霍羽在轿子里闭目养神,阳光暖暖的,轿子稳稳的,他都有些想睡觉了。
本来打算浅浅眯一觉的,却忽然在街市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肉干?
霍羽陡然睁眼。
这世上就只有两种味道他不会闻错,药和肉干。
郑清容给的肉干这些天他已经吃完了,饶是他一点点精打细算,规定了一天吃多少,最后还是吃光了。
没吃到的时候想,吃完了更想。
现在突然嗅到肉干的味道,他怎么不惊奇。
视线在周围搜寻,霍羽最后确定了味道是从一个人的身上散出来的,很淡,寻常人几乎闻不到,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霍羽做了个手势。
朵丽雅心领神会,立即叫停轿子:“停轿。”
轿子落地,屈如柏那句“公主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见霍羽直接奔了出去。
陆明阜正从街上过,乍然被霍羽从身后拉住,一时愕然。
两相打了个照面,眼神里皆有异色。
陆明阜是不清楚为何霍羽会在大街上拦住他,即使先前听郑清容说过了他的身份,但他和他还没真正见过,算不上认识。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遭,他不确定是霍羽要借机生事,还是想让他给郑清容传递什么消息。
但要说是传递消息也不对,郑清容没有跟他说过她和他的关系,他应该不知道他才对,为何会突然找上来?还是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
霍羽则是没想到肉干的味道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味道很浅,能闻得出已经过了好几天,残留得不多,若非他对肉干的味道极为熟悉,他也闻不出来。
他知道他是谁,今科状元陆明阜,之前查郑清容的时候他就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和郑清容一样,都是扬州的,刑部司贪腐案也有他的参与。
他有印象,只是后面这位状元郎似乎没怎么和郑清容来往,他也就没多加注意。
他身上怎么会有肉干的味道?
肉干是郑清容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如果是郑清容给他的,郑清容为什么要给他?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郑清容那里为什么会有?
他和郑清容是什么关系?
看到霍羽拉住陆明阜,翁自山只觉得头皮一炸。
之前阿依慕公主还是和郑大人对上,怎么这次跟陆状元对上了?
霍羽出行,围观的人本就不少,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怔怔出神。
南疆公主当街拉住她们东瞿的状元郎,这怕不是有什么事。
怕事情越闹越大,陆明阜率先拂开霍羽的手,退开两步,躬身施礼:“公主何事?”
霍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
屈如柏急忙带着人过来,委婉地让公主不要闹事,大庭广众的,闹起来多不好看。
陆明阜并不打算多待,这种情况多说多错,还是避一避的好,所以随便扯了个借口就走了。
霍羽念着郑清容叮嘱的不要闹事,因下心中的疑惑再次坐回轿子,由着屈如柏和翁自山送他回礼宾院。
两个人一走,街上立即议论纷纷。
一个是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一个是发妻早死的今科状元。
这两人撞在一起,那可不得了。
然而流言还没传起来,立即被粉碎了个干净。
原因是陆明阜回去后就请了道贞节牌坊,直接挂到了他的状元府,表示今生只愿为他的青梅发妻守节,若是有人逼迫,他就吊死在贞节牌坊底下。
消息一出,南疆公主备受指责,甚至惊动了上面的皇帝。
皇帝为了两国面子好看,出手干预了。
如此,陆明阜和霍羽两个人之间的流言也就不攻自破,没人再敢提起这件事。
郑清容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霍羽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陆明阜的,他又不知道陆明阜和她的关系,估计是发现了什么。
而陆明阜这一招釜底抽薪算是给他吃了个教训,既保全了自己,又让他收敛了不少,往后霍羽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样也好,她不在京城的时候不至于再出什么事,不然她还得分心去解决。
休整片刻,郑清容便打算让出使队伍继续赶路,也是这个时候,一支燃了火的箭矢忽然从远处射向马车。
火苗窜起,瞬间烧了半边马车。
第135章 一剑破刃镇山河 一剑藏锋承太平
火势起得太快,几乎是箭矢才点着就掀起了熊熊火焰。
郑清容眯了眯眼。
来了。
沉寂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动手了。
郑清容当机立断,抽出剑斩断了马车车辕,将那辆空置的马车踹翻在地。
她是没坐马车,但这辆马车一直跟在出使队伍里,队伍休息的时候,她时不时会假装在马车前站一站,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人在里面一样。
果然,这样骗到了一直隐在暗处的西凉人。
燕长风大喝:“警戒。”
火箭突袭,队伍瞬间戒备。
在另一辆马车前稍作歇息的平南琴被吓了一跳。
自打出了京城,这一路风平浪静的,还以为能一直这样平安到达中匀,没想到会半路遇到这种事。
西凉人一击不成,又将箭矢对准了第二辆马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郑清容一个箭步上前,拉开平南琴,挥剑斩下射来的箭头:“平大人小心”
平南琴不料她会第一时间护下自己,一时怔怔。
按照他和她目前的关系,他要是死在这里对她无疑是最好的,以后就没人再和她不对付了不是吗?
看出他在想什么,郑清容道:“平大人是和我一道出来的,我必然要让平大人全须全尾地回去。”
平南琴心下震动。
他以为这次出使中匀,郑清容拉上他是要好好磋磨他。
结果一路上不仅不曾短他吃喝,反而很照顾,有什么都会先尽着他,这可是除了符彦之外他独有的待遇。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又是郑清容的什么把戏,所以一直防备着。
但现在看来,她自始至终好像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平大人莫怕,有我在,这箭落不到你头上。”说罢,郑清容便让随行的人做好迎战的准备。
符彦调出自己的弓箭,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反射回去。
林间一阵颤动,是有人中了箭倒地。
西凉人始终不露面,只隔着山林放冷箭,没有要正面碰上的意思,放完箭后便匆匆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燕长风问:“可要追击?”
郑清容摇头:“他们只放箭不上前,更像是来拖延我们时间的,追上去就着了他们的道。”
说话间,路探来报,前面的路已被山石堵死,想要疏通道路,最快也得一日,还不说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若是改道,则会比原定计划多出来两日的路程。
这更是验证了郑清容方才的猜测。
“这些个西凉人,真是越发放肆了,还没出东瞿地界便如此嚣张,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符彦气怒道。
郑清容面色复杂。
谁给的胆子?
上次在宝光寺也是这样,突然杀出来一些西凉人,现在出使中匀也是这样。
东瞿肯定有人给他们开后门,要不然西凉人怎么会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之前宝光寺出事,她就托杜近斋打探一下皇帝对西凉的态度,得到的回复是皇帝似乎不想管这件事,事后也没有再提起。
这一不管,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郑清容心下沉重,看了看山头。
前路被堵死,西凉有意拖延她们时间,那么绕道必不可取,一两天的时间能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迟则生变。
她在想能不能翻山而行,这样不用清理路面,也不用绕道,可以在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下更快达到中匀。
只是山路向来艰险,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若是只她一个人还好,可以一试,无奈这么多人跟着她出使中匀送画,她也不敢贸然带着他们一起冒险。
就像她方才对平南琴说的一样,既然跟着她出来,必然要一个不少、安然无恙地回去。
她作为此次出使中匀的首要人物,相当于主心骨,她不说话,现场便是一片沉默。
平南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声道:“我娘的老家在这附近,幼时我跟着她回娘家,知道山上有条小道,可容匹马通行,就是不知现在还在否?”
那时候他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山看起来都荒废了,也不知道那条小道还在不在。
他怕做无用功,但是看到郑清容似乎有这个意思,所以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事不宜迟,我随平大人去看看。”郑清容道。
有道就行,说明能走,如此便要试一试了。
时间不等人,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符彦自然不肯让她一个人去,紧随其后:“我也去我也去。”
燕长风原本也打算一起去看看的,郑清容却道:“避免西凉杀个回马枪,燕都尉和大部队在此留守,若有情况,鸣箭示警。”
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燕长风只能应好,指了几个人跟上她。
等上了山去,一行人才发现半人高的杂草遍布,乱石嶙峋,几乎看不出哪里有路。
随行兵卫一边砍了杂草开道,一边寻找平南琴所说的那条小路。
平南琴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了一遍,最后指着一片密密匝匝的杂草丛道:“应该是这里了。”
符彦看了又看,眉宇紧皱:“你确定这是路?”
眼前除了草还是草,什么都看不见,山林里热烘烘的,鸟啼虫鸣混杂在一起,吵得不行。
适才他们一路上来,都是一边砍着杂草一边往上走的,哪里有半点路的样子?有也是他们踩出来的。
倒是有办法快速找路,放把火一烧,这些碍事的杂草就全没了。
但是这样也容易出问题,火是不听人的话的,不是说烧哪里就只烧哪里,这里山头挨着山头,一把火下去,别说这座山了,方圆几里的山都逃不过被焚的结果。
这绝对不是郑清容想看到的,是以他也提出没这么傻的方法。
平南琴示意几人看向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当时我顽皮,为了摘野果不小心掰断了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瞧,这里还有昔日的折断的痕迹,要是没记错就是这里了。”
他语气肯定,郑清容也愿意试一试。
让身后的人制造出一些声响来,确认杂草里没有长虫和别的动物在后,郑清容这才将手里的剑挥出去。
剑身旋转而出,几乎是眨眼间就削断了面前半人高的杂草,最后倒插在一棵树干上。
杂草接连倒下,一条尘封多年的小路呈现在眼前,枯枝烂叶层层叠叠,还有不少淤泥,在林子多年的掩映下逐渐腐化,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之前有杂草在上面覆盖着,还不算能闻得到,现在杂草被一剑割了,再无任何遮掩,所有的味道都冲着鼻子而来。
郑清容看向符彦。
这味道对他这种爱洁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了,也不知道他承受得了不。
出乎她意料的是,符彦虽然皱眉,但并没有因此退开或者表现出难受的模样。
可以啊,对脏污的忍耐限度见长。
要知道当初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踩在街头地上都嫌脏的,后面被她用猪血溅了,更是气得落荒而逃。
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符彦偏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坚定。
——你不嫌脏,我也不嫌脏,你能忍受,我也能忍受。
从前他别说亲临现场了,看一眼都觉得恶寒,但现在他不一样了,他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生死都是她的了,一点脏污又算什么?郑清容都能面无表情,他也要向她学习。
郑清容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这样的表现让她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小侯爷往小路上放几支箭,看看能不能走。”
小道多年未有人走过,她也不确定有没有塌陷和软壳的地方,待会儿可是要过这么多人和马的,这要是稍有不慎,人马都要折在这里。
符彦明白她的意思,一连放了好几支箭,从近到远,从偏到正,箭矢皆倒插在地上,没有任何异样。
如此,这条路才算是可以通行的。
好在西凉人对东瞿地形不太熟,要不然这条路估计也得被封死。
“平大人可会骑马?”郑清容回身问平南琴。
这小道过于狭窄了,马车是走不通的,而且马车目标太大,她也不打算再带着了。
平南琴有些不好意思:“会倒是会,就是多年不碰,可能有些生疏。”
他是读书人,正儿八经明经、进士出身的,年轻时礼乐射御书数皆有涉猎,但在主客司任职这么多年,京城都不怎么出去过,如何还有机会骑马?
“这有什么的,我带你。”符彦道。
他也是看出来了郑清容要赶时间,不然也不会在通路和改道之间选择翻山而行。
既如此,那他就勉强带带平南琴好了,不然等他熟悉了骑马反而拖慢了队伍的整体行程。
郑清容人好,说不定会提出带他,他先提出来,也好避免这样的情况。
好吧,他是小气,不想让旁的人靠近郑清容,但要是郑清容喜欢的,比如陆明阜和仇善,那他没意见。
闻言,平南琴看了符彦好几眼。
谁不知道这位符小侯爷爱洁,一天澡都要洗好几次,出一次门不知道要换多少次衣服,自己的东西更不会给别人用。
他原以为他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脾气,肯定坚持不下来这样的高强度赶路,可谁想到他不仅坚持下来了,如今他还踩在这泥地上,提出要捎带他。
符彦骑的马可是照夜白,捎带他可不就是用照夜白捎带?
这要是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平南琴不由得看向郑清容。
这是为了郑清容吧,似乎和这位郑大人相处久了,符小侯爷自己也改变了许多。
“好。”郑清容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如此路上符彦也能护着点平南琴。
打定主意,郑清容从山上倒了回去,随手在路边做了记号,把装了与民同乐图的匣子背在背上,下令道:“全体有令,弃车而行,全力赶往中匀。”
西凉人拖延她,必定会趁此机会生事,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在新城,她得抓紧时间到中匀去。
至于那个记号,是她留给嵇伏和她们的,她们带着货物,还未出东瞿,半道弃车是不可能的,这样就过于司马昭之心了,只能改道或者通路。
如此一来,必然会跟她拉开距离,她有意让她们带着一批精锐翻山跟上她。
至于仇善,她倒是不担心,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不用她特意交代,他也会跟着她的。
随着她的命令一下,出使队伍便立即从山上过了,人和马相行,踏出紧凑的步伐。
·
这厢
中匀新城
因为之前的一场风沙,姜致和庄怀砚只能在新城的一间客栈里落脚。
得了中匀皇女贺竞人的关照,客栈已经提前清空了外人,只容联姻队伍的人进出。
为了等郑清容来,姜致谎称自己生了病,上吐下泻,挪动不得,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反正类似的借口他们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之前就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就用过了,她用一用也无妨,礼尚往来嘛。
基于此,南疆来接应的人也不好强行带她回南疆,只能等着,等着她病好再迎她回南疆。
彼时的姜致在客栈的房间里把玩着手里的乌金铁扇,手法娴熟,有一下没一下地耍着玩,或单手开合,或指尖旋转,一个动作接一个,几乎不重样。
庄怀砚在她旁边,用布巾擦着红缨枪,她惯使用的那把刀因为之前在国子监打人的事,已经被庄王给收走了,只有这把趁手的红缨枪还在,被她藏在马车底给带了来。
苗卓知道她在为那把被收走的刀苦闷,便道:“怀砚阿姊别担心,我会为你打一把更好的长刀,只是现在手里还差一种材料,等拿到了就立马给你打一把补上,到时候挥舞起来自带火焰,十米之内无人能近身,威力大却又不会伤到自己,夜里袭击最可观了。”
庄怀砚没应声,姜致倒是先开口了,摇着扇子笑道:“小卓怎么不为我也打一把?”
庄怀砚性子清冷了些,除非十分亲近信任之人,否则说话做事都带着淡淡的疏离。
这也是因为她自小被庄王压着成长,养成了这种独特的自我保护色。
像接话或者挑起话头活跃气氛什么的,她是不会做的。
那就由她来做好了。
“公主姐姐又不惯使刀,我打了也没用,倒是怀砚阿姊的刀法和枪术双绝,少了任何一个都不好,我给怀砚阿姊打上,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关系这么好,怀砚阿姊用了,这不也是相当于公主姐姐在用嘛。”苗卓笑了笑,眼角泪痣轻点,如雾里看花。
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逗得姜致掩面直笑。
说完,他又看向姜致手里的乌金铁扇。
扇子的骨架由乌金铸造而成,扇柄轻巧又防滑,便于使用者抓握,精钢作为扇面,为了减少扇动时的阻力,还特意做了镂空的花纹雕饰,上面的每一片扇叶都淬了火开了刃,展开时进可攻退可守,合拢时又与普通扇子无异,可以说是非常适合隐藏的手持武器了。
这是他娘打造的,作为公主的十二周岁生辰礼送上的,因为念着当时公主年纪小,怕误伤自己,所以只做了个大概形式,没有把乌金铁扇的所有威力都锻造出来。
想了想,苗卓道:“我瞧着公主姐姐这把扇子好是好,就是还缺一些攻击力,这样,我给公主姐姐改造一下,在扇面边缘嵌入锯齿,这样在格挡刀剑的时候,细密的锯齿就能咬住敌人的兵刃,趁其不备断人兵器,再在扇面上雕刻尖细凹槽,往凹槽里填入毒针,这样扇面挥舞时便可随之激射而出,给人致命一击,公主姐姐是要成大事的人,有这些防身也好。”
姜致被他那句成大事逗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样的设计很是不错,便也应了,把乌金铁扇交给了苗卓:“好啊,那就多谢小卓了。”
反正这把乌金铁扇本就是他的娘做的,现在再交给他这个儿子来做,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不放心,也不会同意庄怀砚带他一起来。
“公主姐姐客气。”苗卓接了扇子笑道。
姜致看向庄怀砚:“当初带上小卓还是很有用的,瞧,都给我改造扇子呢,我都能想象这把乌金铁扇被改造好后的威力了。”
确实如苗卓所说,刀枪棍棒这些她都不会使,在皇宫被姜立盯着,她也学不到这些,也就只有扇子还能勉强用一用。
这扇子本来也是到不到她跟前的,是苗卓的娘使了障眼法,只说拿给她玩,有个乌金铁扇的形式而已,伤不到什么人,这才得以保留下来。
不过形式归形式,杀人还是可以的,在于她怎么用而已,不用便是扇风的扇子,用了那便是杀人的利器。
当初在宝光寺杀那个人也是多亏了这把扇子。
庄怀砚瞥了苗卓一眼,嘱咐道:“这里不是东瞿,多事之秋,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虽然明宣公夫妇事后没有把苗卓带回去,但他既然喊她一声阿姊,她也该有阿姊的样子,还是要保证他的安全的。
如若不然,她的兄长怕是要担责,毕竟谁让苗卓跟来南疆都是她兄长帮忙策划的。
苗卓忙点头表忠心:“我都听怀砚阿姊的,不会乱跑,就在客栈,绝对不出去。”
说罢便拿着扇子跑了,对于打造兵器和改造兵器这种事,他算是遗传了他娘这个兵痴,什么事都刻不容缓,非得做了才行,要不然睡不着。
他一出去,姜致和庄怀砚聊了没一会儿,贺竞人就来了。
与她一道来的,还有将军费逍。
和贺竞人差不多,贺竞人是中匀唯一一个被称作殿下的女子,费逍也是中匀唯一一个被称为将军的女子。
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更是一起建功立业,从满是男人的中匀朝堂里杀出一片天来,被中匀百姓称作才绝双姝,和东瞿的逍遥六女算是一个意思。
此次收复新城,也是她们两个人一起的。
看到姜致和庄怀砚都在,贺竞人上前道:“刚接到消息,公主和郡主等的郑大人估计这几日便要抵达中匀了。”
“有劳殿下为我和怀砚布局。”姜致向她施礼致谢。
郑清容是传信给她说了与民同乐图的事,也想借这幅画行事,但画挂在那里到底只是一幅画,若不是贺竞人同意帮她,她也没办法推动事情进行。
贺竞人示意她不用客气:“公主不必多礼,我只是看不惯偌大一个国家需要靠着牺牲一个女子来搏生存罢了。”
当初西凉不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要和她们中匀联姻吗?
说得倒是好听,联姻,其实不就是喝女子的血,吃女子的肉吗?
这些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自己没用,就献祭女子。
要是联姻有用,他们就会把功劳都占了,要是联姻不成,他们则会怪罪这个女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厌恶极了这种恶心的手段,是以当初极力反对西凉提出的联姻,后面更是在姜致和庄怀砚和她取得联系后施以援手。
同为女子,谁都不易,她能帮则帮。
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即使所属国家不同,也能说得上话。
费逍注意到庄怀砚手里的红缨枪,枪头锋利到几乎能反光,枪身流利有光泽,那是长时间使用才能留下的痕迹,但是又不见裂纹,一看就知道被主人呵护得很好。
对她来说,兵器如何,人也就如何,自身兵器尚且如此小心珍视,主人肯定也是个极为灵秀的。
难得看到这么个妙人,费逍也就起了兴:“我瞧着郡主也是个中好手,不如和我比试一场?”
贺竞人笑了笑。
费逍就是这样,她不轻易提出比试,提出比试也不是要分个高下,而是表达友好。
不比试也就罢了,但只要是比试了,那就代表着她很看好这个人。
这一路南行没少被西凉拦截骚扰,怕提早暴露身手,庄怀砚也不好做得太过,时常留了一手,这一留就觉得不过瘾,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有些无力,又不知道如何消耗。
正好费逍相邀,庄怀砚便笑道:“将军邀请,岂敢不从。”
两个人说比试就比试,场地就设在客栈的后院,贺竞人和姜致也很感兴趣,在一旁观看。
说到底费逍和庄怀砚对她们各自来说都是武艺顶尖的,她们也想看看谁更厉害。
费逍的贴身兵器是一把双刃剑,一鞘双刃,鞘中藏剑,剑中又藏剑,设计得十分精巧。
饶是庄怀砚先前就已经见过了,现在看到还是会忍不住赞叹:“将军之剑,气吞山河,磅礴之势为我所见最佳。”
这倒不是她故意夸大讨好,她没有讨好谁的习惯,说什么便是什么,费逍这把双刃剑也确实值得这么说,看一眼便知道不是凡品。
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东西总是让人高兴的,费逍也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剑夸赞:“一剑破刃镇山河,一剑藏锋承太平,郡主妙言。”
二人言语来往几句,算是打之前的见礼,随后双双站定。
一双手拿剑,一单手执枪。
剑为百刃之君,枪为百兵之王,被两人这么一握,气势如虹,风声飒飒,好似都能被各自的气魄所震动。
刺、劈、撩、挂,双刃剑青龙翻身,饿鹰扑食。
拦、点、截、挑,红缨枪去如利箭,来如绞线。
场中因为她们二人的动作,掀起罡风阵阵,兵刃交接之时,铮铮之声不绝,像是擂响的战鼓,又像是惊雷的轰鸣。
贺竞人惊叹连连:“郡主看着秀雅端方,没想到也有如此出色的身手。”
实在是庄怀砚的文静和端庄迷惑性太强,这样一个文雅的女子,谁也想不到她还有如此身手。
贺竞人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深藏不露吧。
姜致颔首,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怀砚在东瞿被称为第一才女,但其实,怀砚的兵法才是第一。”
闻言,贺竞人摇摇头,点评道:“你们东瞿皇帝让你和郡主这样的人联姻,简直愚蠢至极。”
虽然她们中匀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在几百年前出了个钦帝,唯一的一个女皇帝,有这么一个先例在,起码还是能任用贤才的。
这个贤才虽然被后世设置得更偏向男子,但只要女子做得够好,比男人做得还好,那就没人能说什么。
毕竟有先例不是吗?
费逍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就好像一棵树,当这棵树挡住了光线,透不过阳光到屋子里来,人们会选择伐木,当这棵树生在地基之内,导致无法修建屋舍,人们也会选择伐木,但是当这棵树足够强大,强大到遮天蔽日,撼动不得,那么所有人都会为它让路。
然而东瞿以男子为尊,处处打压女子,压根不给女子生存的空间,据说当初还处置了一个女扮男装考科举,从连中六元的状元做到一朝宰相的女子。
这样的国家,不以才能为先,反而以性别为由,对女子大肆绞杀。
如现在这般,放着公主和郡主这么好的良才不用,反而送到别的国家去。
这样的君王,不见得是什么明君,国家在他的治理下,只会走向灭亡。
姜致扬了扬下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是啊,愚蠢至极,不过很快,他就要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了。”
费逍和庄怀砚你来我往,剑和枪碰撞又分开,酣畅淋漓,最后不分伯仲,打了个平手,都直呼痛快。
“郡主厉害。”
“将军承让。”
因为新城刚收复,贺竞人这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几人吃了顿便饭就暂时分开了。
姜致和庄怀砚在客栈里数着日子,原本以为会等到郑清容的到来,然而先到的是中匀君主驾崩,皇太子继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