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怕是不单单指两个人 杀进京城可比考进……
随着祁未极出现的,还有数不尽的禁卫军,手持长剑,步伐整齐,布局迅速,几乎是瞬间就把殿内殿外围了个严严实实。
望朝人多,除了流外官,京城几乎所有官员都来参加本次朝会了。
四品官及以上官员都在紫辰殿内,翰林院待诏和侍御史虽不是四品官,但因职务特殊,也在其中,五品官在紫辰殿外,其余官员按照品级大小在宣政殿外遥拜。
禁卫军这一围,直接把所有官员们都围在了其中,要是有谁有小动作,完全可以第一时间把人扣下。
文武百官一阵惶惶乱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呢?怎么禁卫军还上来了?
郑清容并不意外这样的局面,告百姓书都已经发下去了,今日朝会没点儿准备怎么可能。
没看到之前查泥俑藏尸案时姜立调派给她的禁卫军统领,郑清容心里有了计较。
禁卫军之前还是听命于姜立的,现在姜立不在,禁卫军统领也不在,可见人已经全部替换成了孟平他们自己人,动作倒是挺快。
陆明阜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玉阶之上的祁未极,有些意外。
他知道今日早朝会有事发生,她都自曝女子身份了,出门前还叮嘱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掺和,这样的嘱咐注定今日朝会要闹一闹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姜立会不在,而是换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内给事。
侯微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狐疑之际他的党派已经看向了他,想要寻求个答案。
他们可都是跟着他做事的,为了太子在暗中相互打配合,现在局势显然不对,可不着急吗?
侯微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自然也给不了他们答案。
他有意眼神询问陆明阜,陆明阜是郑清容身边人,她要做什么都是他代为传达的,就像今天让他们不要出面也是通过他传达给他们的,现在这种情况他应该清楚。
奈何陆明阜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侯微便更不解了,陆明阜竟然不知道,那么郑清容知不知道?
她是知道,所以不让他们出手?
还是不知道,也不让他们出手?
心里拿不定主意,侯微只能一边眼神安抚他的党派,一边等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么多禁卫军,也不知道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会是什么场面,这紫辰殿今日怕是要见血。
庄王也注意到了这些禁卫军,目光一一扫过。
他带过兵,能感受到这些禁卫军受过严苛的训练,每个人的步伐都像是丈量过一般,不过这种感觉不像是军队。
庄王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词——死士。
对,不像军队,更像死士。
宫里怎么会有死士?什么来头?
庄王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惑,视线在郑清容和祁未极之间来回转,目露思索之色。
现在这个场面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定远侯还在为自家孙儿傍上了郑清容高兴不已,一转头看到祁未极到了龙椅之前,不由得发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陛下人呢?”
他是不上朝的,平日里只在侯府含饴弄孙数数钱,一般来上朝不是为了符彦就是为了钱,这钱还大都是从侯府往国库里搬,给符彦买高兴买平安,他乐意也乐得花钱。
再加上宫里的人又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的,数都数不过来,定远侯不会特意去记,也不需要他去记,别人记得他是谁就好了。
即使可能见过祁未极一两次,他也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和定远侯不同,殿内官员都是见过祁未极的,有段时间孟平生病,是祁未极代替孟平在姜立身边伺候,上下朝也都是他在唱报,所以知道他是谁。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尤其他此刻还是负手立于龙椅之前。
这可不是一个太监该站的位置,就算伺候皇帝上下朝都是站在旁边,低眉垂眼不可直视,现在这样子,倒不像是个太监能做的。
是以定远侯后面的两句话几乎问出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心声,众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祁未极为什么会在这里,陛下何在。
一片议论声里,孟平出声道:“侯爷稍安勿躁,今儿请侯爷和王爷前来,就是为了告诉诸位大人十九年前的一桩旧事。”
原本也是要请明宣公来的,定远侯、庄王和明宣公都是辅佐过先帝的,有他们见证最好。
只是苗卓死后,公府就开始闭门不见客,除了上次为玄寅军打了兵器,短暂出现在人前,之后就再也没有参与世事的意思。
左右兵器都已经打好了,玄寅军不再受兵器之苦,明宣公这次来与不来都没关系,也就由着他。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官员们心里都对这件事有了大概猜测。
十九年前这个时间点要是之前说还好,放到现在就过于敏感了,再加上昨日告百姓书的出现,很难不把这件旧事联系到先皇遗孤的身上。
毕竟算一算日子,太子若还活着,今年也该十九了。
“太子?”庄王眯了眯眼问。
朝臣们无人敢接话,他却是敢的。
昔年和先帝并肩作战,纵然现在伤了根本养病不朝,但他说话也是有分量的。
孟平应是:“王爷说得不错,就是太子之事。”
此言一出,紫辰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和想法了,但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真是告百姓书上写的那样?姜立当真窃国?太子真的尚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庄王看向郑清容,即使现在玉阶之上的人是祁未极,这样的出现更让人注意,但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郑清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她,就是觉得这事和她有关。
就像适才街上百姓们猜测的那样,一个女扮男装入朝堂的人,为国为民做了这么多事,现在突然自曝女子身份,是时机成熟了吗?
不仅是他在看她,殿内的官员也大都在看郑清容。
实在是她暴露女子身份的时机太巧了,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卡在告百姓书出现的第二天,现在庄王和孟平又说起太子和旧事,怎么看都觉得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刚刚一路过来,就连百姓们也对她是不是太子猜测不已,这种话一个人说还好,说了也没人信,可是这么多人都在说,谁不顺着想一想?
官员们心思各异,玉阶上的祁未极却是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郑清容。
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自曝女子身份,真是厉害,他小看她了。
他没接到荀科的任何消息,也就是说,这是她临时做出的决定,荀科那边也没来得及通知他。
看来今日的计划得变一变了。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她从南疆回来后第一次见到他,先前他都有意避着她,也不管什么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了,就连内给事的身份都不要了,一避就是许久。
他在宫里,她在宫外,根本碰不上面。
直至今日,他才现身。
而他脸上的笑容也未曾变过,和当初来召她进宫时一样,若不是此刻的他站到了玉阶之上,她都差点儿以为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内给事。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还带着这些已经被替换了的禁卫军围了宫内宫外,想来姜立那边应该被他们处理好了,就是不知道皇后柳问那边怎么样,师傅有没有及时接应。
之前她就和师傅通过气,请师傅注意柳问那边,她被孟平他们盯上,那边帮不上忙,只能期盼师傅能解决好。
一旁的公凌柳眉头微蹙。
郑大人是女子,那姑姑此前对她的态度都能得到解释了。
姑姑当初就是女扮男装入朝堂的,姑姑帮郑大人,也是在帮当初的她吧。
只是祁未极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
当初他在观星楼夜观天象,遂五星连珠之势占卜,得到的卦象显示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安平公主坠楼的事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后面也问过郑大人,她在去年三月十三确实去过高楼,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后主是指郑大人和安平公主,现在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顺利称王,也顺应了卦象。
然而此刻看到祁未极,公凌柳才想起,当初不仅是安平公主从苍生楼掉了下来,还有他,他是和安平公主一起从苍生楼坠落的,听太医院那边说,他还因此砸断了两条肋骨,事后养了好一段时间。
这般看来,后主怕是不单单指郑大人和安平公主两个人。
见朝臣的视线落到郑清容身上,孟平轻咳一声,拉回殿内诸人的注意力:“诸位大人且听老虜细细说来。”
有官员问:“要是没记错,孟总管之前好像在先皇后宫里当差,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殿内不少官员都是侍奉过先帝的,作为两朝臣子,自然晓得一些当初的事。
孟平之前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伺候,后面说是立了功,被姜立提拔成了内侍监,一直带在身边,这一带就是十多年。
现在他忽然站出来说有旧事要告诉他们,这旧事还事关太子,很难不让人想到先皇后的死。
孟平颔首:“大人好记性,老虜之前原本是先皇后宫中负责洒扫的,娘娘临盆之际,老虜无意间听到姜立要放火谋害娘娘腹中太子之事,便提前告知了娘娘,想要娘娘赶紧离开坤宁宫,寻求荀相爷的庇护,相爷本就受先帝所托,为顾命大臣,只待娘娘生产之后,便辅佐太子登基,协助娘娘帮着太子处理朝政,找荀相爷无疑是最好的打算,只是当时姜立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娘娘的坤宁宫,想要娘娘出宫避开祸端并不容易,无奈之下,老虜只能从外面抱来一个孩子,想要狸猫换太子瞒天过海,先把太子保下,娘娘虽然不忍让另一个孩子为太子赴死,但情况紧急,只能如此。”
“计划好好进行着,无奈姜立动作实在太快,老虜前脚刚悄悄抱着孩子到娘娘的坤宁宫,他后脚就开始放火烧宫了,那时娘娘也才临盆,行动不便,只能把自己的凤钗当做信物,托付老虜带着太子殿下快走,拿着凤钗去找荀相爷,她来拖住姜立争取时间,老虜临危受命,给娘娘磕了个头,便带着太子殿下先行逃离火场,只是等老虜安顿好了太子殿下,再折返回来救娘娘的时候,姜立已经带着人杀到了娘娘面前。”
“也是那时,宰雁玉从宫外赶来,想要救走娘娘,可惜她来晚了一步,火势太大,娘娘被姜立所控,柳闵夫人为护娘娘而死,她误以为原本要替太子赴死的那个孩子是太子,把她从火海中带走,带走之时还出了些状况,不仅老虜看到了宰雁玉,姜立也看到了她,那时娘娘身边还留着柳闵夫人的千金,姜立本要快刀斩乱麻一个不留,老虜不忍柳闵夫人的千金也和柳闵夫人一样受死,便骗姜立说娘娘生的是双生子,柳闵夫人的千金是其中一个,宰雁玉带走的是另一个,先帝临终有言,只要是娘娘生的孩子,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立其为太子,继承大统,老虜用双生子的谎言来迷惑他,也是想让他多思量思量,留比杀要好。”
听到这里,群臣窃窃。
一开始孟平直呼姜立的名字都没能让他们有太大反应,直到听到那个不可说之人。
“宰雁玉?她竟然没死?当初不是跳进台鹰河了吗?”
也不知道是哪位官员失声问了出来,语气激动,似乎很是震惊,说完又连忙捂嘴销声,忘了这个名字不能提。
可是转念一想,孟平方才都提了,还提了好几次,那他再提也没什么,随即又撤掉捂嘴的动作,理理袖子掩饰面上尴尬。
不仅他震惊,殿内的官员除了侯微和荀科,也都和他一样的表情。
宰雁玉这个名字太响亮了,纵然被除名被诛杀,但她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他们胆寒,他们想不记得都难,就算她此刻不在眼前,但想想都觉得心颤。
当初女子身份被揭穿之后,宰雁玉被撸了官身,还丢了宰相之位,心有不忿便开始屠杀那些在朝堂上围剿她的世家子弟,几乎是一夜之间,世家凋敝,死伤无数。
那时的她还狂笑放言,杀进京城比考进京城容易多了。
考进京城她花了几年,而杀进京城,她只花了一夜,可不容易吗?
如此狂悖,几乎是引发了世家众怒,联名上书要将她挫骨扬灰,事情闹大了,她被朝廷下令诛杀,穷途末路之际跳下了台鹰河。
那时台鹰河正值汛期,跳下去必死无疑,而且事后也从河里打捞起她残破的衣服和一具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人们也就当她死了。
可谁想到,她竟然还活着,并且先皇后生产之时她也在,还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后来如何了?”有官员追着问。
不仅是想知道太子如何了,也想知道宰雁玉如何了,更想知道姜立有没有信双生子的谎言。
太子关乎整个东瞿,这个必须问。
而宰雁玉当初几乎动摇了整个世家,实在可怕,若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举动来,也得问问。
至于双生子的谎言,姜立这个窃国者是怎么做的,更要问问。
其实这不该在朝堂上问的,朝堂是议政之地,庄重威严,哪有这样像民间菜市般嘈嘈切切你来我往的?
不过想到之前他们也没少在紫辰殿做出格的事,官员们因为政见不同吵的架不说一百次,八十次也有了,更何况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时流外官和平民都能进来,现在这样追问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见怪不怪了。
孟平倒也没卖关子,继续道:“因为柳闵夫人的千金也才生下来没几天,都是婴儿,脸上身上沾了血,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姜立也就信了老虜的话,并且也不打算杀柳闵夫人的千金和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决定让她们自相残杀,他把柳闵夫人的千金带在身边,封为安平公主,对她极尽宠爱却又把她送去南疆联姻,为的就是逼公主造反,而将来宰雁玉把那个孩子抚养成人,告诉她要拨乱反正之时,两个孩子总会对上的,双生子反目成仇,这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顿了顿,他缓缓看向侯微:“宰雁玉因为事先不知道娘娘早已经把太子嘱托给了老虜,误以为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是娘娘所生,是东瞿的太子殿下,为了抚养她带走的那个孩子长大成人,她带着那个孩子避去了淮南道扬州,还暗中联系上了当时是宰相的侯微侯尚书,侯尚书因为自家胞弟揭露宰雁玉女子身份的事,本就对宰雁玉有愧,一听宰雁玉说那个孩子是先皇遗孤,便主动辞官去了扬州,在扬州当了教书先生,直到去年才回京。”
听到这里,侯微眉头紧皱。
前面孟平说的那些他都没怎么上心,因为这和他从宰雁玉那里听到的不一样,他只相信宰雁玉。
唯独刚刚最后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孟平是怎么知道宰雁玉找他的事?
他不认为宰雁玉会把这些私事告诉他,宰雁玉和他没什么往来,更没什么交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还知道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殿内的官员们也在思索。
这又是宰雁玉,又是侯微的,官员们窃窃私语,不由得看向站在荀科后面的侯微。
当初宰雁玉和侯微可谓是结下了不解之缘,科举之时宰雁玉便处处压他一头,他再怎么努力奋发,也只能是个万年老二。
后来二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入朝做了官,宰雁玉也依旧比他厉害,要不是她的女子身份突然爆出,还轮不到他做宰相。
朝廷为了世家子弟的事诛杀宰雁玉之时,还是侯微前去劝说的,想要以宰相夫人的名义保下她。
然而宰雁玉压根不稀罕,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跳了台鹰河。
事后侯微颓废了好一段时间,朝政也不怎么上心了,完全没了先前和宰雁玉比着谁更厉害的劲头。
直到几个月后,他自请辞官,不当什么宰相了,而是去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
人们都说他厌倦了官场,想要找个清净之地了此余生,却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为了宰雁玉。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痴情,还是说他愚蠢,为了一个女人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也不仔细想想,宰雁玉当初都不要他的宰相夫人之位,还会要他的痴情?可能吗?分明是利用他而已。
可惜他一头栽在里面,看不透,或许他看透了,只是他装作不知道,继续他的痴情,想着有一天她能看到。
朝臣们有感叹的也有惋惜的,当然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到了被带走的那个孩子身上。
有官员提出疑问:“难不成陆明阜陆待诏是那个被宰雁玉带走的孩子?”
陆明阜是今科状元,师从侯微,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当初陆明阜第一次被贬,侯微为此停了几天学堂,后来陆明阜第二次被贬,侯微直接回朝了,还跟陆明阜多有接触。
这样一看,陆明阜看上去确实像被带走的那个孩子。
于是乎,官员们的视线又从侯微身上转移到了陆明阜身上,想要确认他是不是。
但一个人的脸上是看不出答案的,更不会明晃晃写着他是还是不是。
陆明阜从孟平开始讲述当年之事时就开始察觉不对了,现在话题落到了他身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
果不其然,等官员们都在怀疑他时,孟平解开了众人的疑惑:“陆待诏并不是被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他只是侯尚书用来掩人耳目的,既然是先皇遗孤,身份自然要隐藏好,为了帮宰雁玉,侯微找了另一个孩子,也就是陆明阜陆待诏来打掩护,这一招也成功让姜立弄混了,以为陆待诏是宰雁玉当初从火场里带走的那个孩子,所以诸位大人才会看到陆待诏入朝后几次被姜立贬斥的场面,姜立以为他是娘娘所生的孩子之一,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当初给陆待诏和公主赐婚,也是想趁机试探陆待诏,他要是接受,双生子成婚不很有看头?他要是不接受,那他正好可以用抗旨治罪他,然而陆待诏机敏过人,一句圣上即圣人便轻易化解了他的赐婚试探,这才没能让他得逞。”
第187章 可还有人质疑? 我有疑
官员们听完又是惊叹又是咋舌,竟然还有这种事。
一个先皇遗孤,竟然牵扯出这么多,被天火所焚的皇后娘娘,“死而复生”的宰雁玉、自请辞官的侯微,还有好几个孩子。
这谁能想到?
而且看陆明阜的样子,似乎本身就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是自愿的?
谁能让一个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心甘情愿用仕途相保?
官员们越想越心惊,陆明阜陆待诏如果不是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那么谁是?
这些年也没听到宰雁玉有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更没看到她人,他们一时也很难判断。
“侯尚书愿意为了宰雁玉放弃宰相之位,陆状元为了谁放弃自身前途这还不明显吗?”嘈嘈切切之中,孟平又看向郑清容,“诸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当时金殿传胪抗旨赐婚,陆待诏可是亲口言说家中有位两小无猜的青梅,一路扶持,生死相付才走到今日,发誓定以状元之身相报,后面陆待诏拒绝了与安平公主的婚事,回去直接和他那位青梅成了婚。”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对啊,当时陆明阜确实在这殿内说过,他能有今日成就全靠扬州那位青梅扶持,是以衣锦还乡第二天,他便和那位两小无猜的青梅成了亲。
难道这个青梅才是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
官员们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然陆明阜还能当众跟姜立对抗?
“可是他那位青梅发妻不是远近闻名的傻子吗?而且听说成婚后没多久就掉下悬崖死了呀。”有官员不解。
陆明阜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要,非要和乡下村姑结亲,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那位青梅是个当垆卖酒的卓文君,要不然怎么能弃公主而择青梅呢?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个所谓的青梅就是个傻子,胸无点墨,大字不识一个,还时常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在扬州无人不知。
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情况下,两个人的婚姻也不怎么美满。
婚后第一天,二人相敬如冰。
婚后第二天,二人相敬如兵。
婚后第三天,二人相敬如殡。
婚后第四天,陆明阜陆待诏被贬了,他那位青梅发妻怕被牵连,自己卷包袱跑了,结果半路摔下山崖死无全尸。
陆明阜还为此痛心疾首了好久,也差点儿跟着那位青梅发妻而去。
这件事当时还被人们在酒楼茶肆津津乐道了好些日子,唏嘘他到头来仕途没抓稳,人也没捞到,可悲可叹来着。
孟平轻笑点头:“是啊,毕竟陆状元陆待诏的青梅发妻冯时要是不死,郑清容郑大人怎么来京城呢?假死脱身这样的招数,当年宰雁玉不也用过了一次吗?”
他没有唤郑尚书,也没有唤郑相,只唤郑大人。
不过即使唤大人,她接下来也当不成大人了。
这一句算是点破了郑清容的身份,有官员惊呼出声:“孟总管的意思是,郑相……郑尚书是那个傻子青梅?是冯时?”
他脱口而出郑相,想着郑清容此番回京拜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又因为还没有正式受封,不得不重新以郑尚书称呼。
郑清容哪里像傻子了?又哪里大字不识了?
傻子能检举贪腐?傻子能查破悬案?傻子能帮着中匀君主平定政变国乱?傻子能寻得贡品建立新军?傻子能治理水患?傻子能拿下南疆?
她要是傻子,全天下人都是白痴。
官员们一时间私语不断,也不管在朝堂上交头接耳是不允许的了,都表示惊骇不已。
前脚知道郑清容是女子,后脚知道她是冯时,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定远侯原本越看郑清容越满意,瞧瞧,多厉害一姑娘,哪个比得上她。
直到听到郑清容和陆明阜此前成过婚,他这才回过味来。
陆明阜居然先嫁过去了?他孙儿还没嫁呢,姻缘剑的事可是全京城人都知道的,现在还没名没分跟在郑清容身边,他这个状元郎怎么先截胡了?
不对,他为什么会用嫁这个字?
不管了,反正陆明阜不能霸占郑清容,他回去就把彦儿洗洗干净打扮打扮,直接打包送郑清容屋里去,今晚就给郑清容和彦儿办一场婚礼。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郑清容这般厉害,惦记的人多着呢,老庄家那个他瞧着也有心思,之前没少倒贴郑清容,就差把他人送上门了。
他可得先把彦儿的名分要到手,绝对不能让人给抢了先。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便有意无意落到庄王身上。
老庄这个人古板迂腐,他儿子倒是会勾人得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的,小庄真的是他儿子吗?他可别也搞孟平从外面抱孩子的那一套。
庄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说太子的事呢,看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太子,顶多算庄子。
不对,也不是庄子,都被他看糊涂了。
怕再被这样的眼神看出些迷糊来,庄王避开定远侯的视线,转而看向郑清容。
孟平的意思他听明白了,郑清容才是宰雁玉误打误撞带走的那个孩子。
可是她真的不是太子吗?
见朝臣们都猜到了关键,孟平给予了肯定答复道:“没错,郑大人便是陆待诏的青梅,是冯时,更是宰雁玉当初带走的那个孩子,受宰雁玉的蛊惑,郑大人从扬州一步步走到京城,走到今天。”
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她能知道他们的把戏,他们自然也能知道她的底细。
她今天自曝女子身份本就没打算把自己是冯时的事继续瞒着,既然他替她说了,那她也就不用再多费口舌。
只是他话里有个词让她很不舒服——蛊惑。
她并不是因为受师傅的所谓蛊惑才走到今天,而是受了师傅教导,在看清了世道,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想改变什么后,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那太子呢?”有人接着问,视线有意无意落到玉阶之上的祁未极身上。
在孟平方才的讲述当中,他们知道了宰雁玉,知道了侯微,知道了陆明阜,也知道了郑清容,可是太子殿下的事却是一点儿没说。
而这个人也一直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是看郑清容就是看陆明阜,还看他们所有官员,眼神平淡,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如今出现在这紫辰殿内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一个小太监应该也不会这么简单吧。
孟平徐徐道来:“姜立放火之后,对外说是天火所作,老虜找了一具婴儿尸体伪装成柳闵夫人的千金,让他相信柳闵夫人的孩子已死,这样他就不会怀疑到安平公主身上来,也不会知道太子尚在,在老虜一番布局下,姜立不仅信了,还因为老虜的假意投诚,在窃国登基之后提了老虜做内侍监,更是把柳闵夫人的孩子带在身边,说是自己的孩子,封为安平公主。”
“老虜谨记娘娘的嘱托,事后私下带着太子殿下去找荀相爷,把凤钗交给了相爷,并且告诉了相爷所有的事,本来是要把殿下交给相爷抚养教导的,只是那时姜立看到侯尚书都被宰雁玉找上了,顾忌被先帝指为顾命大臣的相爷也会被宰雁玉找上,对相爷盯得紧,那个时候要是把殿下交给相爷,反而是害了殿下,无奈之下,老虜只能把殿下带在身边,说是自己的干儿子。”
“像老虜这种人是没有儿孙福的,为了弥补缺憾会选择收养几个干儿子,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也好,继承衣钵也罢,都是合理的,在宫里这种事很常见,老虜身为内侍监,做这种事更有理由,姜立也就没有怀疑,老虜承担着养育殿下的责任,便擅自以先帝的名为姓,给殿下取了个齐未极的名字,只是齐这个字到底太显眼,老虜只能变通,以祁寒的祁取代,祁未极,齐未极,这便是殿下名字。”
最后这一句说出,殿内官员们不由得把目光投到了龙椅前的祁未极身上。
先帝单名一个齐字,唤作姜齐,一个被半路窃国,需要隐藏身份的太子,确实不宜以姜直接为姓。
这个之前在姜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竟然是太子?
听到这里,侯微的党派有些坐不住了,祁未极是太子的话,那郑清容怎么办?
在此之前,他们可都是以为郑清容是太子的,现在突然告诉他们,郑清容不是,祁未极才是。
这算什么?他们白忙活了?
侯微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郑清容是他看着走到今天的,她怎么可能不是太子?
宰雁玉不会错的,谁错她都不会错。
陆明阜还是头一次觉得早朝这般煎熬。
和侯微的反应不太一样,他不关心祁未极是不是太子,他只想知道郑清容怎么样。
他们都以为她是太子,也把她当做东瞿太子对待,还曾经信誓旦旦告诉她,她是太子,现在这种说法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他有意去看郑清容此刻是什么表情,悲愤?恼怒?还是被骗之后的不甘?然而他却只在她脸上看到了平静,出奇的平静。
她事先不让他们出面,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会有此场面?
她知道?
“等殿下长大些了,老虜便借着内侍监的管理调派之权,试着让殿下到人前来,既是借此熟悉皇宫,也是为了能和相爷有接触,相爷每日上下朝都会不经意和殿下见上一面,殿下时不时受相爷教导,一边学习帝王之道,一边长大成人,老虜只盼着有朝一日殿下能拨乱反正,揭穿姜立窃国的真相,老虜自知人微言轻,这样的说辞未必能让所有人相信,诸位大人若是有疑,尽可问荀相爷。”孟平道。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把话语权交给了站在第一排的荀科。
先前都是他一个人在说,真假也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官员们也确实想听听别的知情人怎么说,便又都看向荀科。
在官员们的注视之下,荀科出声道:“确实如孟总管所说,祁未极是先皇遗孤,是太子殿下,殿下左耳耳后有一处状似虞美人花束的浅红胎记,那是皇后娘娘留给我辨识真假的,当时情况紧急,娘娘来不及写信知会与我,只能用凤钗在殿下耳后留下这么一处印记,后来随着殿下长大,印记便逐渐长成了胎记,一直留存在耳后,只是颜色淡了些,但形状还在。”
“相信诸位应该都知道,我能从地方官做到门下省侍中,全靠娘娘提携,但有件事诸位可能不知道,当初娘娘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写了一首名为《虞美人》的诗词,我借诗词长抒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无意间被前来救济灾民的娘娘看到,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才可用,便向先帝举荐,这才有了如今的我,此事只有娘娘和我知道,错不了。”
“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先帝因为这层原因,临终前指我为顾命大臣,望太子出世之后,我能协助娘娘辅佐殿下继承大统,稳固东瞿的江山社稷,我不敢忘记娘娘的恩德,亦不敢辜负娘娘的信任,这些年一直教习殿下君王之道,只待殿下学成,回到属于他的位置,昨日的满城告书便是开始,今次殿下回朝,就是揭开当年真相之时。”
说着,他对玉阶之上的祁未极就是一礼。
他是宰相,也是受了皇后娘娘恩情的人,还是先帝亲指的顾命大臣,要是弄虚作假,他不仅对不起娘娘,更对不起先帝。
而且荀科这人还是很有公信力的,做事让人挑不出错,他都确认过了,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事算是假不了了。
祁未极轻笑着走下玉阶,扶起他的胳膊:“相爷于孤有教导之恩,是孤的帝师,何须行此大礼?”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而话里的自称也已经表明了身份。
随着他的动作,离得近的官员可以看到他左耳耳侧有确实一处花一般的印记,个头不怎么大,也就只有拇指那般大小,顶头宽,尾部尖,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颜色已经有些淡化了,只留下一些浅粉,但确实还能看出这个印记拥蹙着成了一株虞美人的形态。
这便是印证了荀科方才的话。
官员们点点头,这便是了吧。
郑清容也看到了,其实之前她有注意过的,但是就像是荀科所说,只把它当做胎记来看,没想到孟平还能搞出这样的证明来,真是煞费苦心。
“这可和荀相爷当初告诉我的不太一样哦。”她看着荀科戏谑道。
太子这件事她一个人就听了好几次,侯微说过,荀科说过,师傅说过,如今孟平说了荀科又说,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说两次的还前后不一致。
侯微说,她是太子殿下。
荀科第一次说,她是太子殿下,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女儿。
师傅说,她不是太子殿下,祁未极也不是,安平公主倒真是柳闵夫人的女儿。
孟平说,她是代替太子殿下赴死的替身,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千金。
荀科第二次说,她不是太子殿下,祁未极才是。
把这些放到一起来看,真是有意思得很,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替身挡箭牌,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荀科方才说那些佐证孟平的话时,一直没敢看她,估计也是知道对她有愧,无颜面对。
他无颜面对,她却是有颜面对的,而她现在提出这句话也不是要争论个长短,那没什么意义,她不做没意义的事,浪费时间,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试探孟平和祁未极而已。
果不其然,她这句话一出口,孟平当即想要说什么,然而祁未极却抢先一步开口:“当初相爷和郑大人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孤,郑大人这一路走来算是为孤做事,孤当感谢郑大人。”
闻言,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荀科私底下见过她?他跟她说了什么?也是太子的事?
荀科当初跟郑清容说了什么官员们不知道,但是那个“为孤做事”他们听到了。
也就是说,郑清容查案子也好,治理水患也罢,都是殿下的意思?是殿下让她去做的?那她这些政绩不能都算是她的吧?归根结底得算作殿下的吧?
官员们如是讨论着,都觉得有道理。
殿下碍于身份,不好亲自出面,让另一个人出面行事很正常,只是这一不出面,功劳便被别人白白捡了去。
官员们议论纷纷,杜近斋面色难看。
什么叫功劳被她捡了去?建军队的是她,治水患的也是她,哪件事不是她亲力亲为的?
反倒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什么都没做就跑出来告诉他们,他是太子,这不更没什么说服力吗?
杜近斋想要出言替郑清容讨公道,郑清容却抬手阻了他的意图,反倒是对祁未极呵了一声:“感谢就不必了,都是为百姓做的。”
他来感谢?
他以什么身份立场来感谢?
所谓的太子?不觉得可笑吗?
孟平不过是仗着皇后柳问假孕,不敢拆穿,所以才编造了这么多听起来很真实的事。
她不是太子,祁未极也不是,不过是各自凭手段罢了。
她这句话倒是没让官员们再说她白捡功劳的事,确实,说来说去都是为百姓做事,没什么好辩驳的。
祁未极轻笑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怕郑清容再说出什么话来影响朝局,孟平忙又拿出一份诏书:“姜立自知罪无可赦,已于昨日写了罪己诏,上面表述了自己的窃国之实,诸位大人可以一观真假。”
孟平本要像往常一样先递给荀科过目,他是宰相,顺序本就如此。
但祁未极示意他把诏书拿给沈松溪:“给沈翰林看看。”
沈松溪是翰林学士,平日里姜立有什么诏书或者议本,都会拿给他看或者拿给他宣读,他最熟悉姜立的笔墨字迹。
孟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让沈松溪验真伪的意思。
荀科虽然是宰相,但现在官员们都看得出来,他属于他们的阵营,他来验真伪,官员们不一定信,可能认为他是在向着他们,由沈松溪这个中立之人来验看,最为可靠。
沈松溪也没推辞,接过诏书看了。
无论是诏书还是书画,姜立都会在他留的字迹上做标记,这种标记需要对着光看才能看到,旁人是仿不出来的,只有少部分他亲信的臣子才知道,就连孟平这个内侍监也不清楚,他是知道的人里的其中一个。
就算有人能仿造姜立的笔迹伪造诏书,但只要没有标记的存在,那就是假的,今日之事还需重新看待。
而且哪怕是他们逼迫姜立所写,姜立本身不愿,也不会留标记的,这样也可以判定太子之事另有隐情。
基于此,沈松溪仔细看了诏书,字迹一样,对着光看,标记也在,上面也确实说了自己杀太子窃国的事。
“是陛……是他的笔墨没错。”沈松溪道。
既然确认无误,那么陛下这个尊称就不能再唤了,他也不好直呼其名,便用了“他”指代。
不过就算如此,殿内之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姜立。
官员们本就对诏书持怀疑态度,都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等待结果,此刻听到他确认的答复,这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吧。
沈松溪虽然不及荀科官大,但他还是可信的,况且方才他并未被威胁,不会口不应心地指假为真的。
祁未极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姜立亲笔所写,还能有假不成。
沈松溪看完,祁未极又让孟平拿诏书给杜近斋看。
杜近斋是侍御史,虽然有监察百官的职权,但到底是个七品官,看诏书这种事其实还轮不到他的,但是祁未极方才见到杜近斋有意为郑清容发声,便让他成为了第二个看诏书的人。
杜近斋大概能懂他的意思,郑清容打进京城就和他认识了,和他关系不错,祁未极这是在故意点他,但他并不打算推辞卖个乖,他确实也想看看这诏书的真假。
他不信祁未极是太子,他更倾向于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指郑清容。
如果诏书有假,他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揭穿祁未极。
可是看了半天,杜近斋也未能看出上面的伪造痕迹。
身为臣子,他清楚姜立的性子,姜立要是不愿意,是断不会写这种不切实诏书的。
而他只要写了,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心中不忿也不愿相信,杜近斋只能沉默着把诏书还回去。
祁未极怎么可能是太子呢?
怎么可能呢?
他要是太子,郑大人怎么办?
接下来,诏书便一个接一个地传阅了,知道标记的人看门道,不知道的就看内容,各看各的,平日里奏折递上去都是由姜立批阅的,是不是他的字迹看一眼就知道了。
最后无论是看门道也好,还是看内容也罢,都确认为真。
陆明阜和侯微也看了,罪己诏上面以姜立的口吻,阐述了自己窃国的事,也写了太子尚在的事,让人挑不出半点儿假。
而他们的党派看过后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看了看祁未极,又看了看郑清容,心下十分复杂。
好端端的,太子怎么换人了呢?
等殿内所有官员都看了,祁未极问:“如何,现在可还有人质疑孤的身份?”
没有人能质疑,姜立身边最亲近的人内侍监孟平亲自揭发,宰相荀科做证,姜立罪己诏自悔,谁还能质疑?
官员们接连下跪叩拜,齐声山呼:“恭迎殿下回朝。”
郑清容没跪,在一众官员当中显得格外突出:“我有疑。”
第188章 谁是狸猫? 谁是太子?
她这一声又清又亮,在紫辰殿内回响不断,无疑打断了官员们先前那句还没说完的“恭迎殿下回朝”。
官员们这头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只能把目光投向她身上。
庄王本就在为祁未极是太子的事疑惑不已,这和他所想的太不一样了,此刻听到她出声,忽然有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他旁边的定远侯接受不了一个太监忽然变成太子的事,横竖看祁未极不顺眼,正思索着,闻她有疑,立刻期待地看向她。
“既是有疑,郑大人说便是,你我也算是因此结缘,总得把话说开了才好。”祁未极笑了笑,似乎并不怕她能说出什么来。
他短暂地用了我自称,倒是没再用孤来代指,看起来和气得很。
郑清容并不信他展现出来的和气,更不信他说的结缘。
什么结缘?结仇还差不多。
郑清容没理会他,视线越过他,落到孟平身上:“孟总管之前既然是皇后娘娘宫中负责洒扫的,想来职权应是不高,敢问是如何得知姜立要放火谋害娘娘腹中太子之事?姜立若是下定决心谋取东瞿江山,又岂会轻易走漏风声?而孟总管不仅听到了这样大的秘密,还能及时从宫外抱一个孩子来代替太子赴死,可能是我不在京城的时间太久了,竟然不知一个负责洒扫的太监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甚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带一个孩子进宫来。”
她这一句“敢问”,几乎把朝臣们的回忆拉到去年她检举刑部司贪腐的事,那时的她也在这紫辰殿里,高声敢问穆从恭,最后直接把人问到了大牢里去。
现在她敢问的人换了一个对象,也不知道这回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抛开这个敢问,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一个专司洒扫的小太监,职权本就不高,做的都是下等活计,是从何得知这等机密的?又是如何自由出入宫禁的?这在东瞿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郑大人从南疆回到京城时,在这殿内说过这样一句话,意思是事情既已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老虜以为大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会问这种问题,不过郑大人既然问了,那老虜就解释解释吧。”孟平倒也不慌,不紧不慢道。
“天底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姜立再怎么缜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幸得先帝保佑,让老虜在换班值守的时候撞见了有人在娘娘的坤宁宫偷藏火油,那人口中还碎碎念着这都是姜立的意思,是姜立要杀害太子,与他无关,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一番顺藤摸瓜,老虜发现了姜立的密谋,这才能去提前告诉娘娘,如郑大人所说,老虜当时负责洒扫一职,职权确实不高,但是因此得了娘娘的令牌,如此才能拿着令牌出宫去,把还在身为婴儿的郑大人你抱进宫来,也因着位卑职小,才没让人多加检查戒备,姜立的人疏忽了这一点,并不知道老虜当时还带了一个婴儿进来。”末了,孟平还加了一句,“这件事老虜当初也给荀相爷说过的,郑大人可以问问相爷是与不是。”
当初要取得荀相爷的信任,他自然得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拆解的,他不怕她问。
郑清容颔首,并没有打算去问荀科,而是继续追问孟平:“我是说过这句话没错,天底下也确实没有不漏风的墙,可我要是没记错,孟总管刚才也说过这么一句话,意思是那时姜立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娘娘的坤宁宫,娘娘出宫避祸尚且不易,孟总管又是如何凭借娘娘的令牌畅通无阻出入宫内宫外的?”
“姜立既然下定决心要杀害娘娘和太子,必然会慎之又慎,把一切都牢牢控掌控在自己掌心里,临近动手之际,有人忽然拿着娘娘的令牌出宫去,难道他的人不会严加盘查吗?婴儿不是死物,会哭会闹会动,更比寻常物件占地方,孟总管是如何在姜立的监管下堂而皇之带着一个婴儿进来的?”
“就算孟总管给婴儿喂了药,短暂限制了婴儿的行动,不让其哭闹坏事,但婴儿本身也不小,不像是钱袋荷包那样揣在身上就能带走,孟总管要瞒天过海带一个婴儿进宫,起码得藏在篮子里或者木桶里才行,可这般醒目又欲盖弥彰,姜立的人就没怀疑?遑论后面我师傅宰雁玉带走我时还被姜立发现了。”
说到最后,她把宰雁玉是她师傅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孟平都把师傅还活着的事捅出来了,并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出当年是师傅带走了她,那么她和师傅的关系也无需再隐瞒。
说罢,郑清容嗤笑一声:“我师傅那般厉害的人,从火场里把我带走都没能周全,孟总管倒是比我师傅还厉害,轻而易举就抱了个孩子到宫里来,孟总管有如此能耐,当太监倒是屈才了,这紫辰殿应该有你的位置才是。”
这最后一句讥讽无比,听得人一阵颤颤。
拿太监跟文武百官比,这不仅是骂了太监,也相当于骂了官员啊。
但是官员们也不敢反驳,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宰雁玉那般厉害的人物,当初大肆屠杀世家子弟都能全身而退,甚至活到今日,她带个孩子离开皇宫都如此费劲,到头来还被姜立发现了,那他孟平一个洒扫太监又是怎么避开姜立的耳目平白抱来一个孩子入宫的?
这说不过去啊。
孟平不慌不忙,问什么就答什么:“当年宰雁玉屠杀京中各大世家子弟,虽然最后避开朝廷诛杀苟活了下来,但也伤了气数,老虜亲眼所见,她在火场救人可不比之前在京城杀人那般骁勇,她不被姜立发现才是奇怪,至于老虜为什么能避开姜立的耳目带着郑大人你进宫,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另一个人做不到,老虜也没什么本事,未进宫前在杂耍班子里待过一两年,对于藏东西这种事有些手段,带个孩子进宫并不难,当然,这还要多亏了宰雁玉,要不是她在闯火海之前提前出现,引得姜立调派人手追查,老虜还没法见缝插针带郑大人你进宫来,更别说狸猫换太子了。”
杂耍班子里除了翻跟头喷火这种动作戏,藏东西有变无无变有这种障眼法也有,专门有人练的,练得好了一场表演下来能获得不少打赏,他恰好学过。
“那我方才说的确实没错啊,孟总管厉害得很,满朝文武都不如也,这紫辰殿就该有孟总管的一席之地,还当什么太监?”郑清容用方才的话怼回去,随即又为宰雁玉正名,“说到底孟总管还是不了解我师傅,我师傅就算伤了气数,也能重新把这京城翻覆一遍,要不然会为人忌惮惨遭除名你说是吧?”
孟平被她说得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拉满朝文武与他作比,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真是和宰雁玉一样可恶,有其师必有其学生。
不过气归气,宰雁玉也的确如她所说那般有能耐,要不然也不会被除名这么久,直至今日,朝臣们再次提起她的名字也还是后怕不已。
那可是考进京城又杀进京城的人呐,谁有她能耐?
郑清容似笑非笑:“不过既然都说到狸猫换太子的事上了,孟总管方才还让我问问荀相爷,那我就姑且问一问。”
荀科听到她要问自己,一时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心里是愧对她的,当初欺骗她是太子殿下,现在又当着她的面说太子殿下另有其人,这样的滋味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好受。
起先她一直静静站在这殿内听着,无论孟平说什么她都不反驳,此刻开口是要清算了的意思吧。
郑清容踱步至他面前,红色官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浮动:“之前孟总管就说自己从外面抱来一个孩子,想要狸猫换太子,先把太子保下,娘娘虽然不忍让另一个孩子为太子赴死,但情况紧急,只能如此,这是原话对吧,后面相爷也说娘娘是在救济灾民时遇到的自己,后面更是得娘娘举荐才有了今日,我就想问问相爷,娘娘尚能亲赴现场救济灾民,想必是把百姓当做子民看待,这般亲厚待人爱民如子的娘娘,为何会选择用另一个孩子代替自己的孩子去死这种阴毒的法子?相爷不觉得矛盾吗?”
荀科思索了一下,把当初孟平来找他时的话复述了一遍:“娘娘确实爱民如子,也确实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这都是孟总管的主意。”
孟平找他时主动坦白了用另一个孩子替换太子的事,这事他知道。
“相爷说得不错,狸猫换太子是老虜的主意。”孟平大方承认,随即表明忠心,“太子生死关乎东瞿国本,老虜愿做个恶人,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保下太子,就算遭世人唾骂,老虜也心甘情愿,只要太子无事,老虜甘愿下十八层地狱。”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恳切,殿内官员本来因为他先前伺候过姜立,在姜立身边做事,对他心存偏见的,但是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得重新看待他。
一个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太子周全的人,功过确实不能以偏概全,这算是大义了。
不过接下来郑清容的另一番话又让他们重新审视起孟平来。
“孟总管确实是个恶人,狸猫换太子的阴毒法子都能想出来,愚弄朝臣混淆视听的法子怕是只多不少,谁是狸猫谁是太子全凭你一张嘴说,哦,不,你还做了印记是吧?”郑清容视线掠过孟平,再次看向荀科,“让我们回到刚刚那个话题上,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总会留下痕迹的,荀相爷,你怎么就能确定,当初写《虞美人》诗词的事只有娘娘一个人知道?方才在场诸位想必都听见了,孟总管本事通天得很,都能在姜立眼皮子底下抱一个孩子进宫来,想知道一首诗词还不简单?他是在娘娘宫里当差的,日常洒扫都是他来做,要是娘娘无意间丢了东西丢了诗词,他这边是最有可能捡到的,荀相爷你怎么就确定孟平不会借一个所谓的印记来以假乱真祸乱东瞿?相爷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敢不敢再当着所有朝臣的面重新说一遍?”
这又是愚弄朝臣混淆视听,又是以假乱真祸乱东瞿,朝臣们算是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的苗头来。
难不成太子的事还有隐情?
“相爷?”有官员唤了一声荀科,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对郑清容说了什么。
这可是关乎东瞿国本的,不能马虎。
荀科不敢去看郑清容的眼睛,这样的真相对她太过残忍。
娘娘对他有恩,他又是顾命大臣,这样的身份加持下,他可以为了太子而死,但是他无法面对她的质问。
见荀科为难,祁未极道:“相爷但说无妨,当日怎么对郑大人说的,现在就怎么跟诸位大人说。”
他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官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啊?到底是什么事?
郑清容扫了他一眼。
确实淡定,从她说有疑开始,祁未极就是这般态度了,不怕被揭穿也不怕跟她对峙,更像是想借她的手做些什么。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不显。
在朝臣们的催促下,荀科简短复述了一遍当日在春秋赌坊跟郑清容说的内容:“我对郑尚书说,她才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
他现在还称呼她为郑尚书,是真的对她这个人表示肯定。
不管她是不是女子,她的政绩都是她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