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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传说[GB] 灯乾 19106 字 26天前

第61章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从偶遇蝴蝶星云那晚之后,蓝西下令加快了飞船的行驶速度,全速前进直到进入首都星系,才不得不受制于帝国法律,降低了航速。

在那之后,她做了一个令艾珈和威尔·林瞠目结舌的决定。

——将海德拉家主告上法庭。

如果是一般的诉讼案件,至少也要排队三四个月才能得到受理,但蓝西身份特殊,帝国公主将贵族告上法庭这种事,帝新星历以来亘古未有,在帝国境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迫于舆论压力,最高法|院在申请发起后的第二天便走上流程,第三天就开庭审理了。

帝国最高法|院的穹顶高耸,镶嵌着星轨与荆棘皇冠的浮雕在冷光灯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空气凝重得如有实质,无数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也在这种氛围下凝成了令人窒息的味道。猩红的天鹅绒座椅上,七大家族的代表如同雕塑般端坐,表情或冷漠,或审视,或带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旁听席上的贵族们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法庭中央。

蓝西站在原告席前,银灰色的帝国上将军装笔挺,衬得她身形愈发劲瘦挺拔。栗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鼻梁上那颗冷硬的小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昭示着她重伤未愈的虚弱身体状态,但那略微凹陷的眼眶下,那双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扫过陪审席上神色各异的贵族代表,最终定格在主审法官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尊敬的法官大人,诸位陪审团成员,”蓝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个肃穆的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冰冷的愤怒,“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以帝国上将的身份指控一位同僚,而是以一个帝国|军人、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身份,向帝国最高权力机构,揭露一桩深植于帝国荣耀之下的、令人发指的罪恶——海德拉家族主导的Project Ares-α ,也就是所谓的战神计划!”

在座的各位除了海德拉家族的人之外,显然大多数人都并不知情,她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但是海德拉家族的罪,却并不止这一桩。首先,是绑架与非法人体实验。”

“海德拉家族,以其在基因编辑领域的垄断地位,罔顾帝国律法与人伦底线,将无数帝国公民视为实验材料。”蓝西抬手,身后巨大的全息投影亮起,展示出第七星系繁荣星及多个边缘星球的失踪人口报告,数据流精确标注了时间、地点及共同特征——青壮年最多,尤其是Beta或尚未分化的青年。

“这些并非偶然,而是海德拉前任家主,沃森·海德拉的私军,在进行精心筹划之后,系统性的绑架行动!”

“沃森·海德拉?那个英明神武的Beta领导人?!”

“公主殿下搞错了吧?怎么会是他!”

“就是啊!说是戴维·海德拉那个阴险的家伙我都不相信会是他,是不是被冤枉了?”

“你少说点吧,他至少也是现任家主……嘘,他在看我们了……”

旁听席上响起纷杂的议论声,坐在被告席的海德拉现任家主戴维·海德拉瞬间成为了人群焦点,他脸色黑如锅底,表情看起来想立刻把在场所有人炸成焦炭。

然而,蓝西并没有照顾他情绪的意思,继续道:“其次,制造人形兵器与掩盖实验室泄露。”

“海德拉家族绑架这些无辜者的目的,并非研究医学或造福帝国,”蓝西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向脸色煞白的戴维·海德拉,“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彻底抹杀人性、灭绝痛觉、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兵器——代号弑神者!”

全息投影再次变化,画面中,皮肤流淌幽绿荧光的“弑神者”在城镇中如同恶鬼,徒手撕碎平民,捏爆头颅,撕裂胸膛……背景音是海德拉科学家那毫无感情的冰冷评估:“……攻击阈值达标,清除效率符合预期……结论:可量产。”

——是罗绪在地下实验室找到的储存卡中的录像。

当画面定格在一个弑神者后颈那清晰的双蛇衔尾烙印上时,法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诸位看到的,并非科幻影像,而是海德拉家族用帝国公民的生命,在其秘密测试场进行的、真实的反人类武器效能测试报告!”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然而,这种非人兵器的研发,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就在不久前,边境哨站遭遇不明怪物袭击,士兵死状凄惨——全身骨骼扭曲,信息素腺体被撕裂!戍星军即刻出击捕获了一只袭击者样本,却在研究尚未完成的时候……”

她的目光刺向戴维,看得后者忍不住一颤:“就被海德拉的人瞒天过海,偷偷运出实验室并进行了销毁,同时……还将这项罪责嫁祸给了赛博罗斯。”

“妈的!”布鲁克·赛博罗斯拍案而起。

“三年前!”蓝西厉声打断了他的叫骂,手指微微一动,屏幕上的景象再次变化,变成一副轰炸后贫民窟的惨烈景象,“海德拉家族在军备测试时意外轰炸了第七星系某小行星的贫民窟,造成了数百万人的死伤,事后沃森·海德拉称该事件属于意外事故,宣布对该事件负责,并引咎辞职,引来赞誉无数。”

“但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那其实是一次实验体的暴动。”

实验室原址应声出现在屏幕上:“原实验室被毁,十二只弑神者逃入贫民窟,海德拉为掩盖真相,直接轰炸了该区域。而沃森的引咎辞职,其实不过是一种作为权宜之计的障眼法!”

“而这次——”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海德拉家族偏偏会选中与赛博罗斯家族有仇的凯文,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在上面,海德拉和赛博罗斯对同一种武器的销售额,却出现了天差地别:“因为赛博罗斯家族施压,与海德拉争夺军备订单,沃森接到消息,不得不被迫加速实验,这才导致了新一轮的泄露。”

艾珈和威尔交头接耳:“我说这几天上将怎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以为是在养伤,搞了半天是自己查了这么多资料。”

威尔则瞠目结舌:“……上将这是真要置海德拉于死地啊???”

投影展示出边境哨站遇袭的惨烈照片、士兵尸检报告,以及那只被捕获的、皮肤下同样流淌幽绿荧光、眼神空洞的怪物样本照片。

“经初步生物特征比对及能量残留分析,确认袭击边境的怪物,正是海德拉家族战神计划泄露的、失控的弑神者实验体。海德拉家族,为了掩盖其罪恶实验的失败与泄露,不惜轰炸贫民区,造成更大规模的平民伤亡!此等行径,已非过失,而是蓄意谋杀与毁灭证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桩罪——叛国嫌疑与对帝国根基的腐蚀。”

蓝西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布鲁克·海德拉:“然而,海德拉家族的罪行,远不止于残害帝国子民、制造失控兵器。战神计划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其一,该计划的核心目标,是制造一支不受帝国现有军事体系约束、只听命于海德拉家族的私兵,这支兵力的存在,严重挑战了女皇陛下对帝国武装力量的绝对领导权,动摇了帝国|军事力量的统一根基!其二,弑神者的非人特性与不可控性,一旦大规模部署或失控扩散,将对帝国社会秩序、公民安全构成毁灭性威胁,其危害远超任何外敌!其三,利用帝国公民进行如此灭绝人性的实验,一旦公之于众,将彻底摧毁帝国宣称的荣耀与保护子民的基石,动摇所有帝国子民对贵族统治、对帝国本身的信念!这,难道不是对帝国最根本利益的背叛吗?!”

“海德拉家族——”蓝西最后指向被告席,声音如同审判的号角,“他们用帝国的资源,帝国的子民,在帝国的疆土上,建造了一座埋葬帝国荣耀与人性的坟墓!今日的审判,不仅关乎海德拉一族的命运,更关乎帝国将以何种面目立于星海之间——是坚守律法与荣耀,还是纵容这噬骨的黑暗将其彻底吞噬?请法庭,为士兵格林,为所有牺牲的戍星军兄弟,为那些被绑架、被实验、被撕碎的无辜亡魂,为帝国的未来——做出公正的裁决!”

她的陈词,逻辑清晰,桩桩件件全部证据链完整,将海德拉家族“战神计划”的累累罪行——绑架平民、人体实验、制造非人兵器、掩盖泄露、甚至可能存在的叛国行为——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揭露在帝国最高权力机构面前。

这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无不冷汗淋淋——想必各位贵族掌权者十有八|九都对海德拉的所谓“罪行”心有戚戚。

这是一场注定胜利的判决——没有人觉得蓝西会输。

“伪造!这是彻头彻尾的伪造!”海德拉家主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他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昂贵的丝绸礼服前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深色。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仍然试图垂死挣扎。

“那些边境哨站的士兵早就叛变了,他们……这是……是蓝西勾结那些叛军和星盗,精心炮制的污蔑!意图颠覆贵族统治!动摇帝国根基!他们想用这种下作的影像,离间我们对女皇陛下的忠诚!其心可诛!”

“放屁!”弗恩倏地弹起来。

如果没有格林前辈,他大概此刻早就变成视频里那些血肉中模糊不清的一块了,但即便如此,即便哨站的大家在临死之前仍在拼命抵抗,这些制造怪物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要把脏水泼到他们头上!

弗恩破口大骂:“我们要是奸细,早就在你们那些怪物来之前就跑了,怎么会……”

他想起惨死的兄弟们,不禁哽咽:“怎么会死战到最后一刻……”

贵族们最爱看保家卫国兄弟情深的故事,不少Omega们手里攥着手绢,不住地擦着眼泪。

“弗恩,坐下。”蓝西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初,看向弗恩的眼神却并不像看戴维时那么冷漠,“他的反驳很苍白色厉内荏,在铁证面前,这番指控非常可笑。”

蓝西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陪审席上神色各异的贵族代表,最终落回主审法官身上,声音清冷而有力:“证据的真伪,自有技术部门进行最严苛的鉴定。海德拉家主,与其在这里咆哮,不如解释一下,为何伪造的影像中,会出现贵家族独有的双蛇衔尾实验体烙印?为何影像中使用的模拟城镇环境参数,与贵家族在CX-9号废星上建立的秘密测试场数据完全吻合?”

她的话每一句都切中海德拉的死xue ,戴维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有力的辩词,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法庭内一片死寂。连那些原本对海德拉抱有同情或早就与其暗中勾结的贵族,此刻也眼神闪烁,不敢与蓝西的目光接触。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完全倒向了蓝西。罗纳德教授坐在旁听席前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欣慰。

罗绪则隐在更角落的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扫视着全场。

就在这几乎尘埃落定的时刻。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无形的权杖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瞬间冻结了法庭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声音来自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女皇御座。

“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王座之上,年轻的女皇端坐在御座上,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帝袍,头戴镶嵌着巨大星核宝石的皇冠,面容美丽却空洞,眼神缺乏焦距,仿佛一尊精致的玩偶。

然而此刻,她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海德拉家族,世代忠诚于帝国,其心可昭日月。戴维卿与沃森卿的忠诚,无需质疑。”

第62章

嗡——!

法庭内瞬间炸开了无形的风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西双目圆睁, 不可置信地看向女皇。

无需质疑? !

在如此确凿的、血腥的、足以将整个海德拉家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面前,在刚刚被揭露的、足以动摇帝国统治根基的反人类罪行面前……

女皇陛下竟然说……“忠诚无需质疑”? !

戴维·海德拉猛地抬起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光芒!他甚至激动得想要跪地谢恩,但被身边的律师死死按住。

陪审席上的贵族们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茫然、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深的思索和难以言喻的惊惧。

女皇的这句话看似简单, 实则蕴含了无穷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对海德拉的开脱,更是对蓝西上将和她所呈证据的彻底否定,是对在场所有试图依据证据进行判断的贵族法庭权威的……无视。

蓝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如冰雕。

她站起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抬起那双黑色的、带着浅青灰的眼眸,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皇权至高无上, 从来无人敢直视, 这是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锐利地刺向那位名义上的帝国最高统治者。

女皇依旧端坐着,面无表情,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第三次了, 这是女皇第三次包庇贵族冠冕堂皇的罪恶的行径。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蓝西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豁出性命、赌上名誉带回的证据、她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控诉,还有那些牺牲的戍星军士兵……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帝国最高意志的轻描淡写间,竟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忠诚……无需质疑……” 蓝西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沉的悲哀和决绝。

她明白了。

“女皇陛下, ”不知为何,她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海德拉背后的人,是你,对吗?”

“将帝国研究院的权限授权给海德拉,让凯文能够投出袭击者样本的人……是你,对吗?”

“我看你是被这个星盗首领蛊惑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女皇还没张口,艾伦·斯图亚特已经甘为先锋,站起来用食指狠狠指着蓝西,“殿下,当中忤逆女皇陛下,你要造反吗?”

蓝西觉得有点好笑,同样一句话,时隔没几天,竟然从她口中说出,又用来诘问她自己。

“是啊,我看殿下自从把那个姓罗的星盗首领抓回来之后,就和变了个人一样,变得越来越离经叛道了!”

“我就说这些贱民里就没什么好人吧,更何况还是跑去做星盗的贱民,看看,把我们的公主殿下都教成什么样了。”

有了斯图亚特带节奏,其他贵族也纷纷站了队。

前一秒蓝西还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而下一秒,女皇用现实教会了她,在权力面前,真理是可以被颠倒的。

不知为何,在这个千夫所指的时刻,蓝西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起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帝国的文学还没有完全消失,所有人都有资格看书,而她身为公主,可选择的范围就更多。她记得那时候,自己似乎曾经在书上读到过,在蓝星时期,受限于科技的发展程度,不同人种的人类还被困在独属于自己的一隅——他们那时候称之为“国家”,在一片叫作“欧罗巴”的大陆上,在一段名为“中世纪”的时期中,曾经有一类群体被称为“女巫”。

在政治格局动荡引发的焦虑情绪下,总有人要为混乱负责,于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她们”成为了替罪羊。

原来从古到今,权力的演变从来如此。

而此刻,她知道,属于新星历时期的“猎巫”,开始了。

这不是法庭的博弈,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她“葬礼”的序曲。

海德拉不过是一枚被利用、又被抛弃的棋子,而真正的对手,已经向她,向所有人,亮出了她不容置疑的权柄。

蓝西,这把帝国最锋利的剑,静静地站在法庭中央,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沉默的火山,她沉静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座所有人,仿佛某种传说中鬼气森森的精怪,竟然让所有大放厥词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法庭的死寂被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诡谲的气氛取代。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端坐高处的王者身上。

不知为何,她觉得御座后方厚重的帷幕阴影下,似乎有一道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视线,正穿透一切,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和……森然的杀意。

这种违和感已经出现很久了。

不知何时开始,她总觉得女皇身上,那双空洞眼眸深处,时不时会出现一种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如同提线木偶被牵动时的机械感。

忽然,就在这个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的时刻,蓝西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蓝珞吗?

还是说,有位真正的裁决者隐藏在深宫帷幕之后,操控着这尊至高无上的傀儡?

蓝西一眨眼,女皇身后竟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是蓝玲。

“不过是一次自家人的审判,怎么还能闹到这么没法收场的地步?”她将手搭在蓝珞的肩膀上吗,显出几分姐妹间熟稔的亲密来,“蓝西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笑容满面,一如既往地出场唱红脸:“快,蓝西,给你母亲认个错,别再较真了,大家也都是为了帝国好。”

蓝西没说话,凝视着这张与她血脉相通的脸,忽然在她和善的笑容下,看出了一丝针扎似的阴冷来。

那阴冷的笑容里写满了志在必得,却一闪而逝,仿佛那一瞥只是蓝西的错觉。

蓝西皱眉,那种密密麻麻针|刺一般的、冰冷的陌生感再次出现在她心里。

她忽然在想,或许在她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两位至亲之人的真面目。

“怎么?不愿意吗?”她的五官在面部肌肉的牵动下,做出了一个堪称夸张的、惊讶的表情,“蓝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知为什么,蓝西在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似乎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期待,然而,她刚想开口,就听到蓝玲迫不及待似的抢先道:“可是罪责总要有人承担。”

她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逡巡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某个苍白瘦削的人影身上。

蓝西看清那人的脸之后,立刻大喊:“是我的错!”

“就他吧。”

蓝玲说完,扭过头,冲蓝西露出了一个堪称诡谲的微笑:“现在知道认错了?可惜……已经太晚了。我刚才给过你机会,谁让你不珍惜。”

微笑过后,眼神移开的瞬间,她瞬间变脸。

笑容在眨眼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久以来高居上位的冷漠,她伸出手,手指轻而准确地远远点在了罗绪的头上——

“抓住他。”

“姨妈?!”

蓝西不可置信,看着从前总在她脆弱时宽慰她的姨妈,只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她了。

“乖,蓝西,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整个帝国。”

女皇所到之处,阿特利·唐会带着裁决骑士团的人贴身保护,今天自然也到场了。几个高大的人影动作利索,瞬间把没有丝毫反抗意愿的罗绪押了起来。

腺体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器官,尤其是Alpha和Omega ,失去腺体的Alpha和Omega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免疫力也会大幅下降。虽然接受了治疗,但由于罗绪绝口不提自己从前的人造腺体到底从何而来,治疗进度严重受阻,他直到今天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却还是坚持要来看蓝西的审判。

蓝西本来不想让他来的,但实在拗不过他,就只是叮嘱他戴上了口罩,并且用医用绷带把他腺体处的伤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既防止感染,又能防止某些有心之人发现,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给月见草浇了水……

蓝西惶惶然扭过头看向女皇,希望这个曾经让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罗绪招安的人,能在此刻提出反对的意见。

可惜没有。

女皇无动于衷。

为什么?

除非他们已经找到了比罗绪的精神力更强大的人,或者说……找到了可以代替罗绪的、战斗力更强的“武器”。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忽然出手保下海德拉家族,为什么忽然变脸,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责推给罗绪……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了型。

——海德拉制造的怪物或许并没有被全部销毁,甚至剩下这部分怪物如今的控制权……

她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高台上的王座。

可能就在皇族手中。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她,而是罗绪!

从一开始就是罗绪!

第63章

原来她走了一步彻头彻尾的错棋。

她自以为筹谋好了一切, 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敌人虎视眈眈的圈套中。

公理?正义?帝国从来没有这些东西,只不过从前蓝西自以为是上位者,以为只要自己行端坐正,这些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沉疴弊疾就总有被根除的一天,却没想到不仅没成功,反而把罗绪推进了万劫不复之地。

都怪她先前表现得太激进,帝国公主嘛,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事,哪有什么藏着掖着的道理,况且,她也从没想过,原来曾经以为的至亲之人,竟然也有站在她对立面的一天。

而现在,蓝西大张旗鼓地与贵族作对,挡了贵族和皇族的路,显然无心归顺归顺的罗绪与她形影相随,未来也一定会成为她的助力,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之前,蓝玲决定铲除他这个未来的隐患,确实也情有可原。

蓝西环顾一周——

法庭被裁决骑士团牢牢控制着,霍普没有得到进入法庭的权限,而台下坐着的帕尔默、艾珈和威尔,在阿特利·唐面前,根本不成气候。

原来,失去了背后皇族的倚仗,褪去那些身世和姓氏赋予她的浮名之后,她竟然孤立无援。

她看向罗绪,后者戴着口罩,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小巧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双晶亮的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不满、惊慌,更没有怨恨,他看向蓝西,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与她眼神交流的机会,然后……

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没到时候。

别在此刻为我出头。

这对你没有好处。

不知为何,即便知道他身上此刻并没有信息素,蓝西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罗绪与生俱来就有这种安抚她的能力。

仿佛他们注定是天生一对。

蓝西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原本已经踏出半步的脚也收了回来,前倾的上半身重新恢复到了原本放松的状态。

对,她是公主,也是最高上将,即便此刻她已不再认同母亲和姨妈的统治观念,也并不打算继承他们的意志与贵族们同流合污压榨可怜的平民,但至少这层身份对她还有大用处。

她还不能与他们撕破脸。

蓝玲看见蓝西竟然重新恢复了冷静,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然后下一秒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喊道:“这些星盗最狡猾了!他脖子上的绷带下面说不定有什么玄机,给我扒下来!”

在场众人似乎此刻才发现罗绪脖子上竟然还缠着绷带,听了蓝玲的话,霎时脸色大变。虽然不知道他们堂堂一屋子Alpha ,还有人高马大往那一站跟一头熊似的阿特利团长保驾护航,为什么要怕一个小小Omega遮挡后颈的小小绷带,但他们觉得摄政官位高权重,肯定见多识广,既然她都那么说了,那他们肯定怕就对了!

果然,这话一出,法庭里瞬间沸反盈天。

“对对!我听说过这个星盗头子的恶名,据说帝国和联邦同时通缉他,都花了这么多年才抓到,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怎么别人都抓不到,就我们这位公主殿下一出马就是一个准儿?看她今天这架势,这俩人不会早就有所勾结了吧?诶,你说,他不会在绷带里藏了纳米炸|弹之类的东西吧……”

“那里可是长着腺体的要紧地方,哪个Omega会把炸|弹藏在那里……”

“这谁知道呢?别人是别人,但这位罗首领可不是一般人,你没听说过吗?他在做星盗之前,可是从深渊之塔逃出去的,那地方你没听说过吗?连一粒星际尘埃进去了都休想逃出来,更何况他一个Omega?”

“你这么一说确实啊,我记得不是还说,他逃走之后,深渊之塔的典狱长门罗·艾文竟然离奇自|杀了,难道他身上真有什么问题?”

“你看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才认识几天,也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刚在押送途中相处了几天,回到帝国就迫不及待地宣称罗首领是她的人,现在又是走到哪就带到哪,根本没有让这位曾经的星盗避嫌的意思,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天呐!你说……他不会有什么秘密武器藏在腺体里吧?不是有那种传说吗……古蓝星时期,有位神秘的东方男性将军把暗器藏在自己的子宫里……”

蓝西眼见着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贵族把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此刻只恨自己听力太好,才不得不听了满耳朵的污言秽语。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为那些嚼舌根的贵族们一一送上了眼刀,顶级Alpha无形的威压终于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释放了,贵族们感受到威压,刚才还七嘴八舌地讨论,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恨不能变成透明人。

然而,同一时间,蓝西忽然感到一阵威胁——那是另一道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似乎正在无形之中与她抗衡,她顺着威压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阿特利·唐穿越一种臣服于蓝西威严之下地士兵,亲自将罗绪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为他戴上了指数拉满的重力手铐,然后下一秒……

那双手,伸向了罗绪的后颈!

“不要!”

蓝西终于大惊失色,在原告席上一跃而下,规律锻炼的肌肉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宛如弹射一般冲向了罗绪的方向!

然而来不及了,阿特利离罗绪太近了,他的掌心划过银光,下一秒,绷带落地。

瞬间,整个嘈杂的舱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了罗绪暴露的后颈上。

那里没有Omega光滑的皮肤,没有腺体的隆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痂和粘稠液体混合在一起,而中间,本该长有腺体的位置凹陷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明白,他的腺体被人生生剜去了!

“嗬……”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 ?不对!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原来是个连腺体都没有的残废!难怪要包起来!怕丢人啊?”

尽管蓝西还在场,但那处伤口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不少人不怕死地低声议论起来。

“残废!怪物!”

“呸!连Omega都不是了!就是个废品!”

“海德拉实验室跑出来的垃圾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如同毒针,瞬间淹没了整个法庭,就连不少戍星军守卫——蓝西的下属——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猎奇和鄙夷。

蓝西则迅速向罗绪看过去。

他的身体在那些目光和嘲笑声出现的第一个瞬间绷紧了一秒,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那感觉大概是自己的灵魂被剥光了,扔在这肮脏的地板上任人践踏。

然而,那神情仅仅出现了一秒,下一秒,罗绪脸色如常,却没有看蓝西,而是别过脸,露出那绷到极致,如同刀削一般的下颌线。

阿特利看见眼前的景象似乎也有些错愕,手一抖,洁白的绷带落地,恰好落在他的脚下。

“抱歉……”阿特利无措地弯下腰。

“够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万丈深海瞬间倾覆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舱室!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温度骤降!所有喧嚣的嘲笑声、咒骂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每一个裁决骑士团成员,每一个戍星军守卫,包括阿特利·唐,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窒息感伴随着灵魂深处的剧烈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几个精神力稍弱的Alpha守卫甚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蓝西缓步走向罗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那双黑色的、带着浅青灰的眼眸,此刻如同酝酿着毁灭风暴的宇宙深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舱室内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最终,定格在阿特利即将触碰到绷带的手上。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狂跳的心脏上。她径直穿过如同被冻结的人群,无视了所有惊惧的目光,走到了罗绪面前。

蓝西的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没有看罗绪的脸,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弯下了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帝国最强大的Alpha上将,蓝西,伸出了她的手。

她没有去搀扶罗绪,也没有去攻击任何人。

她只是伸出那只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捡起了那条洁白的绷带。

动作轻柔,仿佛在拾起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将绷带给罗绪,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刚刚对罗绪出言不逊的贵族们。

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去,不知怎么,这些人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脸已经被上将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下一秒,蓝西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如同极地寒风刮过冰原,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绝对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裁决骑士团长。

“动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法庭,清晰、冰冷、带着绝对的占有和不容置疑的庇护!

正如罗绪来到帝国的第一个晚上。

阿特利·唐自知理亏,并没有做出什么行动。

蓝西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秽。她再次转向罗绪,动作依旧自然。她拿着那条绷带,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最明显的灰尘。然后,她上前一步,抬起手——

在罗绪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难以置信的微颤中,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蓝西极其仔细地、动作什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披在罗绪背上,挡住了他暴露的后颈伤口上,挡住了那片象征着巨大屈辱的狰狞。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冰冷的皮肤和腺体周围敏感的肌肉,罗绪的身体猛地一颤。

蓝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目光终于落在了罗绪低垂的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但其中翻涌的怒火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庇护和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条绷带脏了,等我,我会换一条干净的,亲手为你围上。”

第64章

“你们等着吧,不用多久,我就会亲手把他从监狱里接出来。”

这句话落在蓝玲耳朵里,却变成了这个意思。

她双眼微微睁大, 藏在宽大制服下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叫医疗官来,不过是一条绷带嘛……”

蓝西闻言转过身,神情依旧冰冷,目光落在昔日她自以为最疼爱自己的姨妈身上,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轻轻启唇:“那就麻烦姨妈了。”

她说“姨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蓝玲只是个Beta,在强大Alpha的威压之下,本就难以支撑, 此刻听到这两个词, 差点腿一软跪下。

她挥挥手,叫身旁的侍从去为罗绪拿了一根医疗绷带, 大概两分钟后, 侍从匆匆从外面回来, 手中多了一条崭新的绷带。

蓝玲用眼神示意他递给蓝西。

“姨妈。”蓝西却忽然开了口,目光中的寒芒如同某种如有实质的射线武器一般射了过来,“我要你自己递到我手上。”

蓝玲:“……”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从小到大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本以为今天开始, 那种日子就要走到尽头了,没想到临了,还要再被自己的好外甥女羞辱一番。

不过……蓝玲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将是她最后的疯狂了。

她拿着绷带,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直到指尖泛白,待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又匆匆松开,然后轻而缓地,像一只猫一样优雅地,走到了蓝西面前,将绷带递给她,宛如献上某种象征着帝国荣誉的绶带。

只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之后,这条绶带并不会从她手中传给蓝西,而是被彻彻底底地,被她从蓝西手中夺回来。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有任何机会立于权力之巅,不会再有任何将她踩在脚下的可能性!

蓝西接过绷带,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位蛰伏数十年,今天才露出真面目的姨妈一眼,那冰冰凉凉的一眼,让蓝玲有种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都被看透了的错觉,背后汗毛瞬间竖起。

然而,蓝西的目光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一瞬间,下一个瞬间,她重新转向罗绪,极其仔细地、动作什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将那条绷带,重新妥帖地缠绕在了罗绪暴露的后颈伤口上。

接着,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地打好一个结实的结。

罗绪抬眼,脸上的口罩早就被扒了下来,一张脸上五官没有一个不好看的。在现在这个情形下,竟然莫名其妙更好看了……

蓝西强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自己的脑海,而后眼神自上至下,描摹着罗绪每一寸的轮廓,仿佛要把他刻在脑子里一样。

罗绪脸上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但奈何那眼神实在太露骨,没过几秒他就偏过头去,只露出一个微微泛红的耳根。

那一点粉红色落在蓝西眼睛里,就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一样,不仅没能阻止她的恶劣行径,反而让她更加的心痒难耐。

大庭广众之下,一股说不出的冲动席卷了她的全身。

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他,侵犯他,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你……

蓝西握紧拳头,指甲狠狠掐在虎口,那点痛意终于唤醒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念头有多荒唐。

原来匹配度达到99%的话,就算没有信息素,也能让人这么意乱情迷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臂从罗绪背后穿过,只需要轻轻一推,就把眼下毫无反抗之力的罗绪推到了自己怀里。

阿特利·唐的右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被他挪了回来。

连罗绪自己都没料到,蓝西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那是一个轻而珍重的拥抱,仿佛罗绪是什么易碎又珍贵的艺术品,稍微一用力就会碎了,但罗绪轻轻一挣,竟然没挣脱——现在和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可不是一个好选择,不仅坐实了蓝玲口中她受自己“蛊惑”的罪名,将他们二人彻底划到同一阵营,还把他这根软肋暴露在了周围虎视眈眈的贵族眼皮底下。

仅仅是这一个拥抱,就可能会让蓝西今后的路更难走几分。

他不想成为蓝西履历上的污点。

“别动……”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喟叹,落在罗绪耳边,霎时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痒意,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都说了别动……”蓝西伸出手,轻轻扶在罗绪脑后,固定住他的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就老实让我抱一会儿吧,好吗?乖……”

罗绪从小到大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心里酥酥麻麻的,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来,整个人变得仿佛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立在蓝西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只是五六秒的时间,蓝西松开他,又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最后看了他一眼,才向后一步,放开了他。

她伸出手臂,斜斜一摆,那是一个“请便”的手势,她在示意,自己已经告别完了,如果他们要把罗绪带走的话,可以继续了。

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士兵鸦雀无声,全都鹌鹑一样,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最后还是阿特利·唐上前一步,一只手把住罗绪被反剪在身后的胳膊,抬手道:“得罪了,罗先生。”

在蓝西沉默的目光中,罗绪背脊挺得笔直,被带离了法庭。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在场的看客们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了“观众席”。整个过程中,女皇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人快走光了,才自顾自优雅地离开。

而蓝玲站在原地,脑海中全是蓝西颐指气使的语气和视她若无物的态度,只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

她双拳紧握,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我把她和那个星盗都给我看好了!”

“是!”身边的侍从应声答道。

那之后,蓝西一直被关在自己家中,对外说是疗养,实际上不如说是被软禁了。

帝国彻底变了天。

那天去参加审判的人不在少数,所有人都能看出摄政官和女皇与蓝西之间的暗流涌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蓝西并没有落入多么难堪的境地,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她已经彻底失势了。

罗绪则被关去了深渊之塔,再次进入了帝国境内最恐怖的囚笼。

“深渊之塔……”蓝□□自坐在客厅中,喃喃道。

她明白,罗绪曾经一度从那里逃脱,蓝玲竟然敢拍板把他再次关到那里去,心里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让他逃不出去。

她在赌。

赌蓝玲的贪婪,赌她不会立刻杀了罗绪,而是留足时间找人策反他,直到毫无希望的境地才会把这块难啃的骨头彻底抛弃。

她也在赌罗绪没那么傻,赌他不会傻到看不清形势,赌他至少会假意投降保命,而不是为了蓝西、为了这点所谓的尊严宁死不屈。

“殿下,”霍普的机械臂正拿着浇水壶为那盆月见草浇水——数日不见,那些粉白渐变的花瓣看起来似乎不如走之前精神了,大概是缺水的缘故,“这可是罗先生特意给您买的植物,说好由您亲自照顾的,怎么现在浇花的变成我了?”

“抱歉,我这几天实在没心情。”蓝西环顾四周,明明在罗绪到来之前的二十多年一直都是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但她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和客厅,却莫名觉得心里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殿下,”下一秒,机械臂拿着一杯热牛奶出现在蓝西面前,“我想罗上将为您购买植物的初衷,就是不想看到您现在这样吧?”

蓝西一愣,沉沉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软化了,但又瞬间凝成了坚冰:“或许你说得对,但是现在……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

黑市这些天比往常更加热闹,甫一进入,就被喧闹声灌满了耳朵。

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吵吵嚷嚷。

一个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丝合缝的人挤了进去,如果放在外面,她这身装束或许会显得非常奇怪,但在天堂羽,每个人都奇形怪状,把她放在其中,甚至看起来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来来来,下注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四处招呼,“帝国公主爱美色不爱江山,为爱落难,究竟会东山再起,还是从此被帝国抛弃——”

“我赌东山再起!”一个瘦弱的女人挤进来,“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公主,血脉摆在那里,战斗力又那么强,不可能会被帝国放弃的!”

“我赌被帝国抛弃!”一个胖男人高声喊,“一个人和皇族还有贵族作对,这和与全世界为敌有什么区别?偌大一个帝国,找一个比她强的继承人还不容易?我看这个公主啊,算是废了!”

“我看你们这赌局应该再开一个选项。”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浑身黑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也埋在阴影下,根本看不清长相。

“嘿……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开赌局的小胡子气道。

一堆筹码砸到了他的脸上。

老板:“您说,甭管您想赌什么,我们都帮您加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接着……一道音量不高,却很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不会东山再起,也不会从此被帝国抛弃,我赌……蓝西会颠覆整个帝国。”

第65章

黑衣人撂下这句话之后, 赌桌前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口哨声、喝彩、争辩、谩骂一同响了起来,混成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的喧闹声,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名神秘的黑衣人,则将他们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穿过几条小径,轻车熟路地在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般的天堂羽中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空气里弥漫着星际尘埃和劣质润滑油的混合气味,废弃的七号泊位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货运机械臂像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指向昏暗的天顶。这里远离黑市中心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和某种管道泄露的嘶嘶声。

那个神秘的身影,裹在厚重的、几乎融入阴影的斗篷里,站在泊位中央,背对着唯一的入口通道。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却蓄势待发的利剑,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她几乎刚刚站定, 就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影出现在入口的光影分割线上。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三人的出现, 她转过身,叫出了三人的名字:“帕尔默,艾珈,威尔, 你们来了。”

艾珈红发及肩、嘴里叼着半截自卷烟,眼神锐利如刀,不耐烦地眯着眼打量这个半夜把他们叫来黑市的不速之客。

威尔·林则跟在艾珈身边,仍然是那套经典皮肤,棕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看起来有些紧张。

帕尔默率先停下脚步,目光锁定那个背对他们的身影,眉头紧锁,然而,他不过盯了那个身影数秒,眉头就倏地松开,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上将?”

黑色身影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滑落,栗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比往常的颜色要暗了许多,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清晰可见。

——真的是蓝西。

她将脸露了出来,短短几日,神态却与从前截然不同,看着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她眉眼间不再有帝国公主或最高上将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跳跃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帕尔默,艾珈,威尔。”蓝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珈吐出一口烟圈,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她眯起眼打量着蓝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您在黑市赌局玩得挺大啊,颠覆帝国?这赔率够买下半个小行星了吧?”

威尔则显得有些局促,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道:“上将,您……怎么约我们来这里?外面风声很紧,如果被人发现您从住所出来了,会出大乱子的。”

蓝西没有回答,沉静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帕尔默脸上。

“我很好。找你们来,不是叙旧。”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需要人手,做一件事。”

帕尔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上将,无论您要做什么,请先明确告诉我们目标。您的身份……现在很敏感。女皇陛下和枢密院……”

“目标?”蓝西打断他,黑色的眼眸像两口深潭,直直看进帕尔默眼底,“深渊之塔。目标人物:罗绪。”

空气瞬间凝固了。

“劫狱?!”帕尔默猛地站直身体,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上将,那是深渊之塔!裁决骑士团的老巢!阿特利·唐那家伙就是个铁疙瘩!进去就没人出来过!”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威尔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深……深渊之塔?那个传说中……关押着帝国最穷凶极恶罪犯的地方?上将,这……这不可能!那里的守卫级别是帝国最高!量子加密、精神力屏蔽场、仿生狱卒……”

艾珈手中的烟明明昧昧,将她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

而蓝西只是抬眼看着他们。

帕尔默似乎此时终于确定蓝西真的是认真的,他像被重锤击中,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痛苦和坚决。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上将!请您三思!这……这是叛国!是直接对抗帝国!对抗女皇陛下!深渊之塔关押的是帝国重犯,罗绪他……他是星盗首领,是摄政官大人亲自下令……”

“我知道。”蓝西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知道那是深渊之塔,知道阿特利·唐,知道守卫森严。我更知道,罗绪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帕尔默:“他不是因为星盗的身份才被关进去的,帕尔默,是因为我。”

帕尔默痛苦地闭上眼:“即便如此,上将,您是帝国的剑!您的职责是守护帝国的荣耀和秩序,而不是……而不是为了一个Omega星盗去冲击帝国的核心监狱!这会让您万劫不复!会让帝国蒙羞!女皇陛下……”

“够了!”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扩散开来,并非压制,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让艾珈和威尔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帕尔默更是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帕尔默,看着我!”

帕尔默艰难地抬起头,迎上蓝西的目光。

“告诉我,”蓝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愿意帮我吗?”

对于此刻的帕尔默来说,这无疑是对灵魂的拷问,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地挣扎。帝国的荣耀、对女皇的忠诚、军人的天职,与他亲眼目睹蓝西的荣光、与她共同经历的战场情谊,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废弃码头的风声、管道的嘶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帕尔默粗重的呼吸声。

“上将……”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挺直脊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在此刻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蓝西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帝国|军礼,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

“上将……” 帕尔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曾是我最敬重的长官,是帝国的骄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帝国的荣耀高于个人,高于一切。女皇陛下……是帝国的象征,是星穹之主在人类大地上的代行者。”

他的眼神避开了蓝西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我,帕尔默·柯尔特,帝国皇家卫队上校,您的……副官,效忠帝国,至死不渝。我……无法跟随您执行这项……叛国行动。”

话音落下,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七号泊位。

艾珈掐灭了烟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帕尔默,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威尔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看看帕尔默,又看看蓝西,大气不敢出。

蓝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本该翻涌着惊涛骇浪,可此刻却全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和剥离。

帕尔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等待着雷霆之怒或最后的命令。

然而,蓝西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很好,帕尔默上校,我明白了你的立场和忠诚。”

她向前一步,目光不再看帕尔默,而是转向艾珈和威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决断:“那么,你的任务结束了。从现在起,我解除你作为我副官的职务。”

帕尔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敬礼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冰凉。

蓝西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回军部去,去向你的女皇陛下复命吧。”

帕尔默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蓝西,这个他曾誓死追随的上将,此刻像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星海。他明白,是自己亲手斩断了这条纽带。

但他也明白,他该忠于的是女皇,而不是公主,更不是……眼前这个决心颠覆一切的上将。

“……遵命,上……公主殿下。”帕尔默最终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再次行了一个礼,动作沉重而缓慢。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猛地转身,步伐沉重而决绝地走向出口,高大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独和萧索。

未几,他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今天的事,我当做不知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完,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废弃的泊位里,只剩下蓝西、艾珈和威尔。

“你们呢?”并没有太多的多余的情绪,蓝西似乎很快接受了帕尔默并没有接受她橄榄枝的事实,重新转向剩下的两人问道。

艾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压抑都吐出去,她重新点上一支烟,火星映亮她面无表情的脸:“如果我说……”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

“我|干的话,”她看向蓝西,眼神灼灼,“能得到什么好处?”

蓝西似乎低头思索了片刻,半晌才抬起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官。”

她说着,忽然苦笑一声,“虽然现在看来,这个位置似乎并不能给你一个好前途,如果你也想走的话,请便吧……”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人之下,可以做任何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今天她才明白,原来她身边群狼环伺,每时每刻,都不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