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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传说[GB] 灯乾 19889 字 26天前

第121章

宇宙浩瀚无垠,无数文明的纪元如潮汐一般在群星间起落,而就在这璀璨星河之间,一颗暗淡蓝点承载着人类的光明、罪恶、理想以及无数代际之间薪火相传的信念。

数万年前,来自东方的帝王秦始皇统一天下,使天下万族皆着我衣,纭纭黔首皆语我语,实现了真正的文化统一。

数千年后,人类发现国外仍有国,不同的人种说着不同的语言,拥有着不同的饮食与生活习惯,彼此之间战火不休。

又过了数千年,人类一统,语言、服装、饮食, 彼此之间融合, 不再有差异。

而这些变化,放眼宇宙之间, 其实不过一瞬间。

曾有人说, 时间是三张年历。

宇宙的诞生了一百三十八亿年, 如果把这一百多亿年算成一年——

三月十六日,银河系诞生。

九月一号,蓝星出生。

十一月九日,无数生物化学元素组成了生命, 它们开始了呼吸、进食、还有彼此之间的互动。

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 恐龙才堪堪诞生。

而蓝星上的第一朵花,绽放于十二月二十八日。

直到“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倒数的第四个小时里,人类出现了。

而后漫长而又迅速的、这一年结束前的十几秒, “文明”渐渐繁衍而成。

然而,如果这短短的一秒钟又是一张年历。

在这一秒的伊始,文字记录我们的思想,让诗歌与理想永传后世;日心说撬动了蒙昧的基石、望远镜的镜片将宇宙拉近至眼前……

四月,一枚落果砸出的是统御星辰的律法——“万有引力”;随后,五至九月,世界在蒸汽与电气的嘶吼中被彻底锻造成陌生的模样。

直至这一秒的最后一瞬,我们的造物已化作孤悬于寂寥虚空中的银钉,那是空间站,是人类钉向宇宙宣告存在的一枚微小的图钉。

最后,是一张空白的年历。

即便人类如今的平均寿命已经可以在科技的加持下达到了从前蓝星时代人们梦寐以求的一百五十岁,大多数人却还是走不出这张年历上的第一颗空白格子。

人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缓缓前进的。

他们诞生于一隅,然后脚步逐渐遍布蓝星,直至整个宇宙。

而现在,历史的镜头从宏大的全景俯拍再次聚焦于蓝星这个黯淡的蓝色一点。

——科技爆炸时代的人类,居然没见过篝火。

蓝西抬起头,曾经禁锢她的无数行星,此刻在她眼中成了光芒黯淡的小小数点。

古时候——上一批生活在她脚下土地上的人类,曾经这么称呼它们——星星。

蓝西忽然觉得,与宇宙相比,人类是多么渺小的族群。

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批离开蓝星的人类留下秦始皇这么一个人工智能,一定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吧。

如果战争永续,那么他们会借由自己创造的科技手段,还这片土地以永恒的安宁。

“……好。”她鬼使神差地回答,声音轻得仿佛要迅速被风吹散,飘摇于群星闪烁的天际之上。

晨光熹微,远处的天际线微微泛白,那是日出的征兆。

虽然帝国的人造大气层也会模拟这种现象,但那终归是人造的,无法模拟出细节处的光晕,蓝西此时看着日出的方向,一时竟然挪不开眼。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罗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站在她身边。

初升的恒星光芒穿透稀薄但纯净的大气,洒在遍布金属残骸和顽强新绿的土地上,篝火的灰烬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腾的、忙碌的热气。

蓝西站在一块较高的合金板上,晨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栗色卷发,黑色的眼眸扫视着逐渐苏醒的营地。

有那么一瞬间,罗绪觉得她似乎已经与那个穿着笔挺帝国|军装的上将判若两人了。

天亮之后,营地中心是最先忙碌起来的区域。

“那边的!对,说的就是你!把那块扭曲的舱板挪到指定区域,别乱扔,以后熔了都是资源!”

“威尔!别用你那新胳膊瞎撬!去找卡恩要液压钳,他刚才拆飞船引擎拆得欢着呢!”

威尔·林听见艾珈难得关心他,抬起他那条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械右臂,有些笨拙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咧嘴笑了笑,雀斑在鼻梁上显得格外清晰:“以前习惯了……没想到新胳膊劲儿这么大大,不好控制。”

他眼神明亮,毫无怨言,转身就朝着飞船残骸方向跑去,动作逐渐协调起来。

而另一边,卡恩果然正和几个前星盗成员围着一条严重受损的飞船引擎,弄得满手油污,他脸上惯常的嬉笑被一种专注所取代,手法灵活地拆卸着还能用的零件。

“轻点!宝贝儿们!这传感器阵列可是好东西,拆坏了文代塔那家伙又得摆臭脸!”他抬头看到威尔,立刻抛过来一把工具,“哟,铁臂阿童木,来搭把手,把这根能量导管小心抽出来,小心别折了!”

稍远一些的相对平整土地上,文代塔挽起了袖子,带着手套的指尖沾了点泥土,洁白的袖子却仍然一尘不染,甚至显出了几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来。他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湖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手中一个复杂的环境分析仪。

周围划分出了几块小小的试验田。弗恩带着几个人按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用工具翻动带着奇异紫色的土壤,清除掉其中肉眼可见的金属碎屑和辐射残留物。

“ pH值异常,有机质含量近乎为零,但有未知的活性微生物群落……”文代塔喃喃自语,记录着数据,眉头微蹙,但并非绝望,而是充满了科研者面对新挑战时的兴奋,“需要合成特定的中和剂和营养基。”

他偶尔会抬头,目光穿越忙碌的人群,极其短暂地落在蓝西的方向,看到她正和几个人合力竖起一根支撑临时帐篷的立柱,那专注而充满生命力的侧脸让他微微失神,随即又立刻低下头,更加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流。

罗绪没有参与重体力的劳动,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

他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上,膝上放着一台从废墟里回收的、经过他简单修复的旧终端,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监控着营地周边稀薄的传感器网络反馈回来的数据,同时试图破解蓝星紊乱的地磁信号,试图绘制更精确的地图,并搜寻任何可能的水源或危险信号源。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屏幕上,但总会间歇性地、快速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蓝西身上,确保她始终在自己的余光范围内。

蓝西穿梭在各个工作区域,有时候蹲下和文代塔一起查看土壤样本,听听他专业的分析;有时候去到卡恩那边,看着他们分类堆积如山的回收材料,评估哪些可以被用于紧急加固防御工事;她拍了拍威尔的机械臂,询问他适应的情况,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会被艾珈叫住,快速决断物资分配的优先级。

“优先保障饮用水净化系统和夜间防护屏障,”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居住区可以简陋,但不能让兄弟们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下。艾珈,抽调一组人,配合文代塔教授的需要,他需要什么材料和设备优先供应。”

罗绪觉得,如果从前生活在帝国的蓝西还有些外强中干,大多数时候靠不苟言笑来维持自己的权威,那么现在的蓝西就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与领导力,无论和什么人插科打诨都能游刃有余。

在她治下,那些兵痞子星盗们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嘿!快来看!宝贝啊!”井井有条的劳作中,卡恩像只精力过剩的猹,在更远处的废墟堆里上蹿下跳,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大喊。

蓝西抬头看过去,只见他举起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迹斑斑的密封容器,用工具暴力撬开。

里面不是武器或能源,而是一包包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植物种子!

其中有几颗,即便深埋地下一百多年,种子上有些部分已经腐烂了,可头部,却神乎其神,奇迹般地冒出了一个芽!

“简直是神迹啊!埋了这么久还能发芽!”卡恩兴奋地嚷嚷。

弗恩则用探测器扫描另一片区域时也突然停下:“看这边!”

几人围过去,只见泥土中半掩着一具巨大的、早已白骨化的动物骸骨,骨骼形态奇特,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旁边还散落着更多小型的骸骨。

“是大寂灭时期没能逃掉的生物……”弗恩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悲悯。

这些残骸无声诉说着这颗星球曾经的灾难。

文代塔几乎扑到了那些种子和骸骨前,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取样,放入便携分析仪:“不可思议……部分种子细胞核仍有微弱活性!这些土壤……经历了极端辐射洗礼,反而孕育出了独特的微生物群落,能分解有机质……”

就在这时,秦始皇的虚拟投影懒洋洋地出现在他旁边,虽然虚拟的躯体根本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还是混不吝地踢了踢那具大型动物骸骨:“别光看着流口水,化学家。这些骨头,磨成粉,是极好的磷肥和钙源。还有那些烂掉的……”

他指小型骸骨和有机质层:“腐|败分解了就是腐殖质。生命的尽头滋养新的生命,碳基循环的基础课还需要我教?”

文代塔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旁边的助手喊道:“记录!收集所有骨骼残骸,分类粉碎!还有那片腐殖层,全部收集起来,集中到规划出的种植区!”

他看向秦始皇的眼神复杂,既有对知识的渴求,也有被一个人工智能教导基础生态学的不甘。

“人类果然是是蓝星之癌。”秦始皇嘟囔着,又把自己缩回了黑箱子里。

或许他说的没错,蓝西心想。

一百二十七年前,蓝星被人类科学家判定为“寂灭”,意为资源耗竭,永远无法再次复苏。

那时候,土地龟裂,河流干涸,化学废料将曾经的居所变成了废墟。

然而,人类离开后的一百二十七年,植物在种子中重新发芽,无数生灵再次焕发了生机。

这颗星球,竟然悖离了人类的预言,奇迹般地……复苏了——

作者有话说:(1)宇宙年历的说法来自卡尔·萨根

第122章

当恒星的光芒变得橙红, 温度开始下降时,营地已经初具雏形。

几顶坚固的帐篷立了起来,外围拉起了一圈闪烁着微弱能量光芒的简易警戒线。

新的篝火被点燃,士兵们为了尝鲜,按照秦始皇说的模仿古人类架起锅,试着用火加热锅里的营养膏吃。

蓝西也尝了一口,虽然味道寡淡,但不知道为什么,热气腾腾的食物似乎比冰冷的营养剂更能给人以“果腹”的感觉,成了众人忙碌一天后温暖的慰藉。

大家围坐在一起,艾珈检查着威尔机械臂的关节,平时少言寡语的嘴里此时絮絮叨叨地担心润滑够不够,卡恩在吹嘘他今天拆解了多少宝贝,文代塔还在对着终端屏幕蹙眉,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罗绪依旧坐在稍远的阴影里,但目光柔和地看着篝火映照下,蓝西的侧影。

蓝西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热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片初生的、粗糙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营地,看着她的同伴们。

这一天,没有荣耀的口号,没有残酷的厮杀,只有汗水、泥土、金属的摩擦声和彼此扶持的默契。她能感受到,一种比以往任何胜利都更踏实、更坚韧的东西,正在这片古老却新生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在文明的废墟上,亲手搭建的第一个关于“自由”的家乡。

夕阳很快彻底沉入远山棱线之下,在帝国与联邦,统治阶级为了延长劳动时间,常常会拉长白昼,而此刻众人却觉得,蓝星的白昼短暂得令人意犹未尽。

营地的灯火——那些从残骸中拼凑出的照明器——刚刚亮起,勾勒出人们疲惫却满足的轮廓,空气中还弥漫着焊接金属的焦糊味、翻垦泥土的腥气,以及营养膏被加热后单调的香气。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蓝西的后颈上。

她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去,指尖只触到一点微小的湿意。

她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密的、清凉的触点,轻柔地洒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臂,落在艾珈火红的发梢,落在威尔冰凉的机械臂上,溅起微小的水花,落在文代塔捧着的终端屏幕,模糊了上面的数据,落在卡恩惊讶张开的嘴里,落在罗绪微微仰起的、苍白的脸上……

“这是……什么?”蓝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她摊开手掌,看着细小的水珠在她的掌心汇聚,冰凉的感觉如此真实。

卡恩连续“呸”了几声,大叫道:“这什么东西!”

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从帝国或联邦出生、在人工天穹和循环系统中长大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触感。

“是降水!”文代塔最先反应过来,他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科学家式的兴奋光芒,声音中难免带上了一丝颤抖,“液态水,从大气中凝结降落……我记得,古蓝星人类们称之为——雨!”

“大气循环系统正在真正地恢复!”

所有人都被这最原始的自然现象攫住了心神。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不再是零星的点,而是连成了一片朦胧的纱幕,笼罩着整个营地。它无声地落下,滋润着干燥的土地,洗刷着金属残骸上的尘埃,在帐篷的篷布上汇聚成细流,滴答落下。

艾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声地张嘴骂了句脏话,难以置信道:“这就是……雨?湿乎乎的……”

她似乎对“雨”这个音节感到有些陌生,在吐出这个字之前,嘴巴绊舌头,竟然难得地打了个磕巴。

她看见威尔抬起机械臂,任由雨水冲刷着金属关节,冲掉上面沾着的油污,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他傻笑着,甚至伸出舌头尝了尝:“没什么味道。”

卡恩已经兴奋地冲到了空地中央,张开双臂转着圈,像个孩子一样:“哇哦!免费淋浴!就是有点凉!”

痛快的笑声在安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包括弗恩在内的大多数人则只是有些无措地站着,任由雨水打湿衣服,脸上混合着惊奇和一点点本能的、对未知事物的警惕。

蓝西缓缓走出了帐篷的遮挡,完全置身于雨幕之下。

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闭着眼,感受着亿万颗微小的水滴亲吻她的皮肤,感受着那股清新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凉意渗入毛孔,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她从未见过雨,帝国主星有精确控制的湿度系统和人工水雾,但那只是另一种环境参数。

而眼前的雨滴并不是参数,而是……生命。

是星球在呼吸,在循环,在用最古老的方式拥抱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她睁开眼,看到罗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看她,而是同样仰望着落雨的夜空,侧脸在营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安静,眼角那细微的疤痕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滑落,流过下颌,他没去擦,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或许只有他这样在底层挣扎过、深知水源珍贵的人,才更能体会这漫天洒落的、毫无代价的恩赐是多么不可思议。

“原来……”蓝西轻声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沙沙的雨声中,“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不是口号,不是胜利,而是这冰凉的、湿润的、带着新生气息的触感。

是脚下泥土变得泥泞的真实,是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的不适,是一场让这些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无论过去经历为何、无论善良或罪恶、纯洁或肮脏、健康或病痛,都会被平等地淋湿的……

雨。

我们如此不同,但我们都在雨中。 (1)

雨下了很久,但没有人急着躲雨,仿佛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们静静地站着,或坐着,或像卡恩一样欢快地淋着,感受着母星给予这群流浪子孙的、迟到了太久的洗礼。

“见识浅薄的碳基生物。”秦始皇的黑盒子蓝光闪烁,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控制不住地因为这场雨而感到欣喜,“你们没见过的多了呢。”

“除了雨,你们还没见过雪、没见过彩虹、没见过冰雹、没见过打雷闪电。”

“学去吧,越进化越退化的人类。”

直到雨势渐歇,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更加清澈的星空。

文代塔执拗地追问秦始皇什么是雪、什么是彩虹、什么是冰雹、什么是打雷闪电,把这个向来只有他毒舌别人份儿的人工智能问得烦不胜烦,然而此刻文代塔根本听不进去他那些冷嘲热讽的话,只是一味地问什么“现象”、“原理”之类问题。

“彩虹是一种雨后的自然现象。”问到最后,就连秦始皇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有气无力了,他或许应该很遗憾没能在蓝星废墟里找到那本古时候总是被作为儿童读物送给学龄前儿童的百科全书《十万个为什么》。

“运气好的话,一会儿雨停了你就能亲眼看见彩虹长什么样了。”他不耐烦地说,“所以求求你别烦我了,人工智能也有人权!”

于是文代塔便固执地一直等到雨停了都没睡,一直仰头望着天空,连带着不少士兵也跟着效仿。

然而很可惜,雨停之后,并没有人看到彩虹——那或许是下一次雨的礼物。

但这一刻,这场最普通的夜雨,已经足够在他们的记忆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关于“真实”与“回归”的印记。

营地变得湿漉漉的,灯火在水洼里投下破碎而温暖的光影。人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新奇的样子,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接着笑声便传染开来,驱散了最后的疲惫和陌生感。

蓝西抹去脸上的水痕,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无比的空气,转头看向她的同伴们,眼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今天,卡恩在土壤里挖到了种子。”

卡恩骄傲地挺起胸膛来,听见蓝西继续说:“经过秦始皇和文代塔的鉴定,那些种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仍然具有生根发芽的能力,所以……”

“明天,”她说,“我们会在这里,种下真正的粮食。”

雨停了,但希望,才刚刚开始生根。

“粮食!!”有人惊呼,“我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粮食长什么样!老子出生以来就只配吃最低级的营养膏!哈哈哈哈哈……”

“我也是!是传说中的什么小麦、水稻吗?不会有病毒吧……”有人显然还对宁家的饥荒病毒心有余悸。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欢呼了起来,他们不敢想象,如果以后每顿都能吃只有帝国贵族和上等人才能吃的食物,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然而,下一个瞬间,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篝火旁轻松的氛围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响划破夜空——是外围警戒哨兵发出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1)《雨中曲》

第123章

“敌袭?!”蓝西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罗绪拽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粒子手|枪,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之前与众人其乐融融时收敛的锋芒再次毫不掩饰地迸发而出。

不过一秒,她俨然已经从“部落首领”变成了一名久经沙场的“军队首领”。

艾珈嘴里的絮叨和关切荡然无存,只剩下战士的冰冷,她红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之后还没干,紧贴着她骤然绷紧的脸颊。

卡恩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翻滚就躲到了最近的掩体后面,动作敏捷得不像话,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被全神贯注的警惕取代。弗恩和其他士兵们也瞬间抄起武器,迅速寻找掩护,目光扫向黑暗的废墟深处, 营地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骤然绷紧至极限。

见众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蓝西感觉到身后的罗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手掌的软肉,于是心领神会,一步踏前,重新将文代塔和几名技术人员护在身后。

她的表情沉静,但黑色的眼眸里已燃起冷冽的战意,周身的气息无声地变得极具压迫感。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实际上正微微侧头,捕捉着声响的来源。

罗绪依旧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专注,他悄无声息地将精神力顺着基地中所有的电子设备,如同无形的蛛网一般悄然向外蔓延探查。

虽然他的精神力依旧虚弱,但那仍然是他最敏锐的感官。

“怎么回事?”蓝西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耳朵上的微型通讯器。

“首领!”在外围执勤的警戒哨兵声音顺着通讯器传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红外检测仪检测到不明生命体活动迹象!”

“我还……”他的声音沾上了一点恐慌的意味,“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蓝西的心率陡然加快,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种可能性。

“啾啾……”

蓝西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她的枪口立刻对准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只要那东西一露出真面目,时刻贴在扳机上的食指就会立刻扣下去!

黑暗中,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并且似乎还在逼近,更加清晰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是从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和混凝土碎块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移动,扒拉着碎屑。

“什么东西?”有人压低声音问,枪口死死对准那个方向。

“联邦的侦察机械?帝国的仿生猎犬?还是受辐射而产生的变异生物?”离得远一些的人群中,各种猜测无声蔓延。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闪烁了一下,似乎也在分析,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出嘲讽或给出答案,让心脏已经悬在边缘的士兵们变得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那堆废墟边缘,几块小石子滚落下来。

紧接着,在一片死寂的、只有火星噼啪作响的紧张注视下,从那黑暗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

冒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尖尖的、还在轻轻颤动着的耳朵。

那只耳朵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边缘沾着些许泥浆和露水,在营地照明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上面细软的绒毛。

它警惕地竖立着,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外界的情况。

所有紧绷的神经和瞄准的武器,都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而卡壳了。

不是冰冷的金属,不是闪烁着红光的传感器,不是狰狞的口器……而是一只……活的、毛茸茸的耳朵?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的耳朵也冒了出来。

然后,一个小巧的、覆盖着相同毛发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极大、圆溜溜的、映着篝火光芒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充满了好奇与恐惧地,望向了这群僵住的不速之客。

那看起来像是一只看起来像是小型犬科生物,体型不大,似乎还未成年,瘦巴巴的,但眼神清澈,水灵灵地看向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它被雨水打湿的皮毛紧贴着身体,显得有些狼狈,目光触及那群散发着敌意的人类时,微微龇了龇牙,发出极轻微的、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害怕的低吼声,身体大部分还藏在废墟后面,似乎随时准备缩回去。

“……操。”弗恩低声骂了一句,缓缓放下了举枪的手,表情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耍了似的哭笑不得,“搞什么……这是一只……什么小动物?”

威尔也放松下来,机械臂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停了下来,他好奇地探出头:“活的动物?蓝星上还有活着的动物?”

卡恩从箱子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刚安家就要开打。”

他甚至大着胆子试着朝那小东西吹了个口哨。

小动物被吓得猛地一缩头,只剩下两只耳朵还露在外面,警惕地颤动。

文代塔从蓝西身后走出,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奇和专注,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完全忘了危险:“不可思议……大气成分剧变和辐射之后,竟然还有本土生物存活下来?这适应性……”

“诶诶诶——”蓝西揪住他的后领,把这个疯狂科学家一把拉了回来,“还没弄清楚危险性,不许靠近!”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与此同时,她自己周身紧绷的战斗气息也缓缓散去,蓝西看着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纯净又胆怯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对微微颤动的毛茸耳朵,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比刚才看到雨时更加复杂。

这不是敌人,这是一个幸存者,一个和他们一样,在这片废墟上挣扎求生的生命。

罗绪的精神力也柔和地撤回,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我觉得……它应该没有威胁。它似乎很害怕,而且……有点饿。”

秦始皇的投影终于又晃悠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傻瓜”的优越感:“哦,这个啊。初步扫描,本地小型哺乳类,杂食,胆子小,生命力顽强的跟蟑螂似的……估计是你们动静太大,加上刚才下雨,把它从窝里吓出来或者淹出来了。”

“危险性呢?”蓝西问。

“……”秦始皇无语道,“你没看出来它在害怕你们吗?还危险性……这体型差,它不害怕被你们捉住炖了吃就不错了。”

“这小东西能吃?”卡恩眼睛一亮,口水马上就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弗恩立马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疼得他大叫一声,差点把小东西吓跑。

蓝西皱着眉头端详着地上不住探头的毛茸茸,声音中带着点犹疑:“但是……我好像在蓝星博物馆里,没见过它的标本啊?”

长得像的倒是有不少,什么赤狐、白狐、各种品种的犬类,但似乎……都没有一模一样的。

秦始皇嗤笑一声:“最开始时,蓝星上生活着一千多万个物种,而直到人类撤离之前,也还有四百万个物种仍然顽强地生活在这里,你们那博物馆能收录几个?”

“况且……”秦始皇的蓝影“咻”地出现在毛茸茸旁边,吓得它后仰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轻轻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从中逸散而出的蓝色光点。

“人类撤离后的一百二十七年内,蓝星一直承受着远超正常程度的辐射,产生一些基因突变,并不奇怪。”

蓝西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看来这是变异种,大概就连秦始皇也没见过。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然后顺手从旁边加热营养膏的锅里,用手指蘸了一点凉了些的、糊状的食物,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片上,然后慢慢推向那只小生物藏身的方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那只小动物似乎嗅到了食物的味道,鼻子在空中翕动着,犹豫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怯生生地探出来,看看石片上的食物,又看看蓝西,再看看周围一群沉默的“巨人”。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它极其迅速地窜出来,叼起那块沾满营养膏的石片,扭头就缩回了废墟深处,只留下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远去的声响。

它消失了。

营地紧绷的气氛也跟着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奇妙的、混合着惊讶、好奇、柔软的情绪。

警报解除。

“太神奇了……”

“原来活着的动物长这个样!”

“它看起来好柔软,如果我能摸摸或者抱抱它就好了……”

四周议论纷纷,众人的语气不禁变得柔软起来。

“好了,”蓝西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惊魂甫定又写满新奇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我们不是这里唯一的居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看来明天,我们不仅要种下粮食,”她说,目光扫过那片黑暗的废墟,“还要看看,我们能不能和邻居……和平共处。”

这一夜,关于“自由”和“家园”的定义,似乎又增添了一抹温暖而毛茸茸的色彩。

基地中人声渐渐沉寂,“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小东西”,许多人抱着期待的心思渐渐睡去。

此刻,蓝星既是希望之地,也是镜像,一一映照出人类的罪恶与救赎。

人类曾是地球之癌,而在百年之后,又能否成为治愈她的良药?

第124章

帝国, 军部大楼顶层会议室中。

幽蓝色的光线勾勒出帝国枢密院密室冰冷的金属轮廓,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低鸣,却吹不散弥漫其中的快要凝成实质的空气。

蓝玲负手而立, 站在巨大的星图投影前,投影中央正是那颗令人不安的、重新焕发生机的蓝星,她身后, 几名心腹贵族垂手恭立,包括脸色晦暗不明的威廉·斯图亚特。

“自由军……蓝西……”蓝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她指尖划过蓝星的投影,仿佛要将它从星图中抠除,“她以为逃到那个蛮荒之地,就能摆脱帝国的掌控?就能践踏贵族的荣耀?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属于“姨妈”该有的的亲情温度,只有属于摄政官的冷酷与权欲:“但不可否认,她和她那群乌合之众,现在成了一个危险的象征、一个错误的榜样。必须被彻底抹除,连同他们那可笑的自由幻想一起,免得那些肮脏的底层老鼠把她那些只言片语奉为圭臬,自以为可以如法炮制,天天不切实际地幻想,想象有朝一日可以突破阶级的藩篱。”

“威廉。”她眼睛一斜, “你和她从前关系不错, 好像之前还帮她造过假身份?”

威廉当然明白这位摄政官谨慎的疑心从何而来,上前一步,低眉顺目地显示着自己的臣服:“禀告摄政官大人,我和殿……蓝西,并没有任何私交,我之前为她提供帮助,完全是因为以为她的所作所为对帝国有利,却没想到……”

他没说完接下来的话,将右手放在左边的锁骨处微微俯了下身:“总之,斯图亚特家族无论做什么,都会把帝国的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

蓝玲听到,这才收回目光:“你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

威廉退回贵族们之中后,另一名贵族上前一步,低声道:“摄政官大人,自由军现在盘踞蓝星,位置偏远,那地方……又有辐射,我方长途远征,补给线和兵力投放都是问题。而且,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未知技术的支持。”

他指的是深渊之塔那次蹊跷的监控失灵。

蓝玲白了他一眼:“怎么他们那些乌合之众不怕辐射,就你们怕?”

“这……”说话的贵族额角顿时滴下一颗冷汗,心说他们那是不要命的亡命徒,实在没地方去,被逼到绝境了才出此下策,但我们帝国|军队可不是啊。

蓝玲见他不说话,收回眼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论怎样,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合作伙伴。”

她的目光投向星图中隶属于联邦的疆域:“那些唯效率至上的联邦佬,同样无法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变量存在,尤其是,这个变量还掌握着可能颠覆他们那种机械飞升美梦的东西——真实的、复苏的自然。”

她看向威廉·斯图亚特:“威廉,你秘密联系联邦技术评估与战略安全局的那只老狐狸,告诉他们,帝国愿意暂时搁置争议,共享蓝星的坐标,并提供跃迁通道的优先使用权。”

威廉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掩饰下去:“遵命,摄政官大人。但……代价是?”

“代价?”蓝玲轻笑一声,如同毒蛇吐信,“联邦必须出动他们的仿生人军团,而且我要他们打头阵。哦对了,告诉他们,蓝星上可能存在上古文明的遗产,那些……可是无价的数据宝藏。事后,帝国要地,联邦要技术,很公平,不是吗?”

同一时间,联邦议会。

无数光影构成的人形正在高速交换着数据流。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有冰冷的数据评估和概率计算。

“……目标蓝星,生态复苏确认为真。存在未知能量信号。”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汇报。

“威胁评估:自由军理念对联邦社会稳定性构成潜在风险,评级极高。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最优解模型的否定。”另一个声音接入。

“帝国提议分析:可信度71.5% 。其军事压力集中于正面牵制,符合逻辑。利用其资源清除目标,符合效率原则。”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来自最高决策者——“和谐之脑”的合成音做出裁决:“批准协议。授权TESS与帝国斯图亚特家族对接,出动第七、第九仿生人军团,执行目标指令:清除蓝星所有未经许可的生命形态,回收一切有价值数据及物质样本。”

“附议。”帕梅拉·索恩面部表情毫无变化。

“附议。”米路·李也空前严肃。

“效率至上。”二人齐声道。

没有欢呼,没有宣誓,只有一道道指令被无声地签发下去。

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效率”与“清除威胁”的终极目标,再次冰冷地启动。

数日后,帝国与联邦的舰队,在远离蓝星的一片荒芜星域中悄悄汇合。

帝国的漆黑星舰与联邦流线型、闪烁着信号灯的银色舰队,仿佛拧成了一道无声的绞索,形成了诡异而压抑的联合编队。

没有通讯交流,没有人员互访,只有帝国舰艇释放出特定的导航信标,为联邦舰队引导出一条最佳的跃迁路径。

随着斯图亚特家族提供的、纯度极高的虫洞晶体被注入引擎,巨大的联合舰队前方,空间被强行撕裂,形成一个扭曲不稳的虫洞通道。

舰队依次驶入,消失在一片炫目的光芒中。

几乎是同时,在蓝星外围的广袤星域中,数个战略位置的虫洞节点附近,空间结构发生了剧烈扰动。联邦的封锁舰——一种专门用于稳定或瘫痪虫洞的特种舰船——精准地跃迁而出,迅速展开。

巨大的能量场发生器被启动,如同无形的巨锚,强行扰乱了周边空间的稳定性,形成一道强大的干扰力场。

原本闪烁不定的天然虫洞,光芒迅速黯淡、扭曲,最终彻底隐没于虚空之中,人工开辟跃迁通道的难度也呈指数级上升。

一条条通往或者逃离蓝星的航路,被无声地扼断。

冰冷的太空中,帝国与联邦的联合舰队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组成严密的封锁网,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连同其上刚刚燃起的微小希望,彻底孤立起来。

蓝星,初具雏形的基地中,天空依旧湛蓝,阳光温暖。

象征正义、理想与自由的金色剑兰旗帜飘扬在营地上方的天空中。

营地篝火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那只小兽带来的新奇与柔软好像仍未散去,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些,砂砾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有人笑着低声猜测:“是那个小家伙又溜回来找吃的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没来得及激起一丝涟漪——

基地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凄厉响起!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联合舰队跃迁信号!来源识别……帝国与联邦!”

“警告!周边星域虫洞节点出现高强度人为干扰力场!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

“警告!我们被封锁了!”

——回应他的,是远方天际骤然炸响的、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

“轰——!!!”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能量光束撕裂湛蓝的天幕,狠狠砸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腾起巨大的、混杂着泥土和烈焰的蘑菇云!剧烈的震动甚至传到了营地的位置,众人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机械零件叮当作响,刚刚立起的钢铁帐篷剧烈摇晃。

死寂。

短暂的、极致的死寂。

随即,更加凄厉、更加尖锐、不再是误报的警报声撕心裂肺地响彻整个基地!

“敌袭!!!不是动物!是炮击!!”哨兵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扩音器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全员战斗准备!!”艾珈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将威尔推向武器堆放处,“拿家伙!快!不是演习!”

卡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下一秒被狰狞取代,他咒骂着扑向自己的装备:“妈的!真来了?!”

文代塔手中的分析仪差点掉落,他猛地抬头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不祥的火光,喃喃道:“能量武器特征……是舰队级别的炮火!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秦始皇明明已经设置了坐标模糊装置……”

罗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蓝西身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语速极快:“不是侦察小队!是轨道轰炸!至少三艘星舰级别的火力!跃迁信号刚刚完全消失……他们已经到了!”

他的精神力爬着飞船的探测系统蔓延而上,在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太空轨道上冰冷的杀意。

蓝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又猛地沉入深渊,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瞬间传遍陷入短暂混乱的营地:“启动所有防御工事!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地下掩体!机甲驾驶员就位!防空阵列最大功率开启!”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瞬间弹出,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严肃。

“秦始皇!”蓝西吼道。

“已经在算了!”秦始皇的语速前所未有的快,虚拟的数据流在他周身疯狂奔涌,“干扰源强度超乎想象!所有常规跃迁路径都被彻底锁死!所有的撤退路径都被封锁了,我们被包饺子了!”

又一发巨大的能量光炮呼啸着落下,这一次更近!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尘土和碎石扑面而来!

轰隆——! ! !

营地边缘一处刚刚搭建好的瞭望塔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漫天燃烧的碎片!

蓝西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出现的红色信号点,以及代表封锁区域的、不断扩散的猩红色力场图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温暖的阳光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

家园尚未建成,战争的阴云却已经再次笼罩了上来,而这一次,来自曾经不死不休的联邦与帝国,竟然为了绞杀他们眼中|共同的“异类”,联手布下了这张绝杀之网。

“谁都不许逃!”看着再次被高科技武器碳化的生物种子,蓝西眼中一片猩红。

“所有人,和我一起,全力反攻!!!”

第125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蓝西率先跃入黑曜的驾驶舱,冰冷的神经接驳线自动连接,熟悉的金属气息包裹了她。

来自帝国的顶级机甲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尖锥形的头颅射出幽蓝色的光,幽深的装甲在阳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嗡”地一声,电路接通,电流游走在机甲全身,继而控制着这座通体漆黑的山岳在土地上站立起来,双脚直立的瞬间,竟然把脚下的土地踩得凹陷了一块。

要是放在一年前,大概帝国的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这架每次战斗时总是冲在最前线的、专属于最高上将蓝西的机甲,竟然有朝一日,会与他们站在对立面,成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艾珈,指挥地面防空, 拦截所有企图降落的登陆舱!威尔, 你的机械臂能接入重型防空炮, 去东侧阵地!卡恩、弗恩,带领机动小队,清理可能突破防线的小股敌人!文代塔,分析对方火力模式, 找出弱点!罗绪……”蓝西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冷静下达指令, 却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监控全局精神力波动,提防联邦的精神干扰武器。”

“收到!”

“明白!”

杂乱的回应声中,黑曜引擎轰鸣,如同离弦利箭,又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率先冲出了蓝星大气层,身后跟随着自由军拼凑起来的、数量稀少却异常悍勇的机甲和战机编队。

太空之中,帝国与联邦的联合舰队已经摆开了攻击阵型,炮火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倾泻而来。

“秦始皇!”蓝西操纵黑曜做出一个惊险的规避动作,躲开一道致命的粒子束。

“计算完毕!帝国舰队左翼第三驱逐舰能源回路有0.3秒间歇性波动,联邦仿生人军团编队切换攻击模式时有0.1秒数据同步延迟!路线已标记!”秦始皇的虚拟影像悬浮在驾驶舱一侧,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几乎与黑曜的作战系统完美融合。

“够了!”蓝西眼神一凛,黑曜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刺目光芒,如同鬼魅般切入炮火的缝隙,手中粒子光刃挥舞,精准地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弱点,一剑刺入帝国驱逐舰的能源接口!

轰隆!

爆炸的火光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跟上首领!”

自由军的战士们备受鼓舞,驾驶着性能远逊于对方的机甲,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真的跟随着黑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却又带着斩断枷锁的决绝,在联合舰队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

秦始皇或许是他们具备的武器中唯一胜过帝国与联邦这两大阵营的一个,他能提供的精确到毫秒的预警和弱点分析,而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战争中,这成了他们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

然而,他们与这支专业的联合军队不同的是,自由军的所有人,内心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为何明明并无错处却家园被毁?

为何仅因出身不堪便无处安身?

为何不过苦苦求索仍纠缠不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这股怒火,将成为支撑他们一往无前的最好武器!

自由军随着蓝西,如同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势如破竹地刺破了联军那坚不可摧的防线!

战局似乎正在向自由军倾斜,蓝西驾驶的黑曜如同战场上的黑色死神,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而高效,让帝国和联邦的舰艇接连受损、后退,然后避无可避地露出破绽。

联军的士兵——不管是帝国军队还是联邦的仿生军团其实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并没有人临阵逃脱或后退,他们的战术也没有任何问题,只可惜他们碰上了蓝西。

她是个疯子。

而战争中最怕疯子。

就在蓝西举臂挥砍时,黑曜的通讯频道突然强制切入两个加密信号。

唰——

两个虚拟屏幕弹出。

一边是帝国摄政官蓝玲那张保养得宜却冰冷刻薄的脸,她甚至带着一丝悠闲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另一边是联邦议会的一名高级代表,面无表情,眼神如同评估数据的机器。

“蓝西,我的好外甥女,”蓝玲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虚伪的赞叹,“真是精彩的表演。不愧是我们帝国曾经最锋利的剑。看看你,在泥地里打过滚之后,反而更野了。”

蓝西沉默地操控黑曜,光剑一挥,斩断了一架联邦攻击机的机翼,用行动回应。

蓝玲也不在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说道:“说起来,你那个星盗Omega倒是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骑士团长阿特利·唐的眼皮子底下,强行驾驶你的机甲黑曜冲出帝国……那个疯魔的样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倒是和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

蓝西的心猛地一跳!

罗绪从未详细说过他是如何拿到黑曜并冲出帝国的,没想到竟然……

在战斗的同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竟然一时想不出罗绪是什么时候挤出闲暇,逃过联邦的监视,然后悍不畏死地冲进帝国,只为了带着这架独属于她的机甲从帝国的重重监视之下突围而出。

“叮”地一声。

仿佛忽然之间福至心田,蓝西忽然想起,在联邦“婚礼”之前的那一天,自己似乎一整天都没见到罗绪的影子。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因为那场联姻赌气不愿见自己,原来……

大概是看到了蓝西脸上那一瞬间的怔忪,蓝玲的笑容加深,黏液一般恶毒的意味满溢而出:“只是不知道这次,他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从唐团长亲自带领的侦察小队手下……保住你那个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破烂窝呢?”

霎那间,如同冰水浇头,蓝西瞬间浑身冰凉。

“快回撤!防守!”她在通讯频道大喊。

他们中计了!

这是声东击西!

太空中的联合舰队,甚至包括蓝玲亲自现身通讯,全都是吸引她注意力的佯攻!

真正的杀招,是阿特利·唐!那个如今的帝国最强战士,裁决骑士团的团长!他此时此刻或许正带着最精锐的力量,趁着太空战吸引了她和主力,突袭蓝星地面营地!

而现在,那里除了寥寥几个比如艾珈、罗绪的自由军骨干,只剩下了少量守卫和无数没有战斗能力的技术人员!

“蓝玲——!!”蓝西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谈判时间到,蓝西小姐。”联邦代表冰冷的电子音插入,“立即投降,交出所有技术数据及秦始皇核心程序,可保留部分人员转化为帝国或联邦次级公民,否则,进攻程序将继续执行。”

蓝西根本没有听清联邦代表后面的话,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蓝星的危机占据,黑曜猛地调转方向,不顾身后袭来的炮火,就要强行冲回大气层!

“秦始皇!计算最快返回路径!屏蔽所有干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路径计算中……警告!检测到地面高能量反应!型号匹配……帝国骑士机甲!”秦始皇的警报声尖锐地回荡在机甲主控室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蓝西的视野穿透稀薄的大气,看到了地面营地——数台隶属于裁决骑士团的黑色机甲如同地狱来的使者,正在营地中肆虐!

而其中最为高大、肩甲烙印着剑与盾徽记的机甲“骑士”,正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凝聚着恐怖能量的光刃,对准了挤满了人的地下掩体入口!那里有威尔、有文代塔、有艾珈、有无辜的技术人员,还有……正在与之负隅顽抗的、驾驶着银羽的罗绪!

以罗绪目前的精神力,绝不可能与阿特利有一战之力!

“不——!”蓝西目眦欲裂,黑曜将速度推到极限,如同陨星般冲向地面!

太晚了。

“骑士”手中的光刃爆发出一道足以撕裂一切的光芒,一道炽热的光束径直射向掩体!

千钧一发之际,黑曜发了疯似的悍然撞开一台挡路的帝国机甲,用身体挡在了掩体前方!蓝西在百分之一秒内条件反射地开启了全部能量护盾!

轰! ! ! ! ! ! ! !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声巨响。

光刃的能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黑曜仓促撑起的护盾上!

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破碎,剩余的能量狠狠灌入黑曜的机体,巨大的冲击力将通体漆黑的机甲如同玩具般炸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的废墟之中,爆起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太空中的战斗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蓝玲满意的轻笑和联邦代表冰冷的“目标清除”评估声几乎同时响起。

然后,是罗绪撕心裂肺的、几乎冲破通讯频道的呼喊:“蓝西——!!!”

废墟之中,黑曜的驾驶舱一片狼藉,警报灯疯狂闪烁,线路噼啪作响,冒着黑烟。

蓝西瘫在驾驶座上,剧痛席卷全身,鲜血从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最后映入她模糊眼帘的,是屏幕上依旧在线的、象征帝国与联邦的两个通讯窗口,以及阿特利·唐那台如同山岳般屹立、正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的“骑士”机甲。

第126章

帝国主星皇宫。

广阔的皇家训练场内,各种高精度战斗机器人如同金属潮水般涌向场中央那个小小的、将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的身影。幼年的蓝西眼神锐利,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闪避、出击都精准地命中机器人的核心弱点。

数百台机器人在她周围瘫痪、爆炸, 掀起漫天烟尘。

周围不断传来围观贵族和军官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压抑不住的惊叹——

“……天哪,她才五岁!”

“这种力量……与其说是帝国的利剑, 不如说是……帝国之龙!”

“这个称呼好!”一旁的记者飞快地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

等到尘埃散去,小蓝西站在废墟中央,微微喘息,白净的小脸上沾了点灰,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茫然,似乎不明白周围人为何如此激动。

远处高台上, 两道人影并肩立在那里。

十几年容貌未变的凯撒担忧地蹙眉,蓝珞则与如今冰冷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神采飞扬,眉宇之间全是来自强者的自信,看着蓝西的神情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深沉忧虑。

皇宫画室。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蓝西随手打开一本放在桌子上的书。

书封上,《古蓝星诗集》五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片被当作书签使用的银杏树叶在书本摊开的瞬间缓缓飘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又在读诗了吗?”金发碧眼的青年男性Omega摸摸她的头, 目光落在蓝西手中的炭笔上, 只见笔尖在诗集的扉页上划出了一行流利漂亮的字——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他眼前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蓝西用力地点点头。

“蓝西真棒,爸爸好为你骄傲。”男性Omega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么接下来,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

年轻的凯撒,金发如同阳光织就,碧蓝的眼睛温柔似海,他握着更小的蓝西的手,教她如何调色,如何勾勒蝴蝶翅膀的脉络。

“你看,蓝西,”凯撒的声音很轻,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颜色没有贵贱,它们交融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最美的画面,就像人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反抗一切试图将美禁锢起来的枷锁。”

蓝西似懂非懂,但父亲手心的温度和那句话,就这样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帝国皇宫上的电子星历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上面的数字飞快地变化,直到新星历115年。

“别假惺惺的了,你们这些上等人都一样,是一群虚伪的鬣狗!”第一天来到路易斯的私塾,蓝西就被人堵在了门口,黑发蓝眼的男孩看着他,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蓝西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被从后面靠过来的男人揪住了耳朵:“幻青,怎么说话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疼……疼……”男孩抬眼看清来人之后浑身一瑟缩,嗫嚅着喊他,“老师……”

路易斯西装革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等晚点再教训你。”

说完,他朝蓝西走来,微微弯腰,向她伸出手:“等久了吧?抱歉我来晚了,公主殿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顺着看上去,蓝西看见了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

路易斯留着一头棕色中长发,头发微微有些卷,那双好看的苔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蓝西,似乎在属于长辈的关切中,多了一丝蓝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刚刚十二岁的少女还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知道眼前的人很好看,她便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路易斯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受了委屈,连忙关心道:“怎么了?生气了吗?老师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低沉,却很温润,并没有她想象中老学究的气质,蓝西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了声“好”,握住他的手:“以后叫我蓝西好不好?”

那人愣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也笑着回了声“好”。

进门后,朴素的教室与不远处的华丽的宫廷形成鲜明对比,穿着精致的蓝西坐在一群衣着简朴甚至破旧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孩子好奇又畏惧地偷偷看她,只有角落那个黑发蓝眼的少年,向她投来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的目光。

门外,宫廷教师和保守贵族的反对声隐约传来:“陛下!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与贫民贱裔同处一室?有失体统!”

但父亲凯撒的声音却温和坚定地穿透了所有的反对声,传到了蓝西的耳朵里:“她需要看到真实的帝国,而不仅仅是皇宫的琉璃窗。”

讲台前的路易斯似乎一直在不着痕迹地侧耳听着屋外争吵的声音,闻言嘴角一弯。

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落在这间充满古籍和星图模型的朴素教室里,年轻的学者穿着熨帖的旧西装,苔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所以,自由并非无法无天,而是选择的权力,是思考并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路易斯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些出身各异的学生们,“帝国告诉我们人人生来有别,但在这里,在思想面前,我们是平等的。”

小蓝西坐在下面,栗色卷发扎成马尾,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懂非懂,但那些话语像种子一样落入心田。

她看到角落里刚才堵门的男孩——

幻青。

刚刚路易斯似乎是这么叫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