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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传说[GB] 灯乾 19889 字 26天前

那两个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音节在唇齿之间滚过一圈,名字的主人低着头,被手指握紧的笔尖微微颤抖着,昭示着他内心的震撼。

路易斯的目光扫过他们,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蓝西身上,不知为什么,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一种沉重的期待。

下课后,路易斯单独叫住了蓝西。

少女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的男人:“怎么了,老师?”

听到最后两个字,路易斯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

“看这是什么?”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噔”地一下变魔术似的伸到蓝西眼前。

——那是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

“老师。”蓝西毫不客气地接过,端详一会儿后,指着要带上刻着的六个小字,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思想家,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路易斯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路易斯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原来……是这样吗?

蓝西摸索着腰带上凹凸不平的皮面,心里似懂非懂。

“出来吧。”目送蓝西的背影离开之后,路易斯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朗声道。

一名少年从墙后扭扭捏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来。

“幻青。”路易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躲起来做什么?”

“我……”那张与成年罗绪有十成十相似的脸皱成一团——只不过是幼年缩小版的。

“老师。”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那些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要让她进入私塾?”

路易斯先是一愣,然后看着眼前少年脸上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认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揉乱了少年柔软的黑发,看着他那张因为恩师的大笑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小脸,最终还是强忍住笑意,把笑声憋了回去:“人人生而平等,她没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高贵,你又为什么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可是……”少年仿佛强行装凶的幼犬,明明已经努力吠叫,却仍然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世界有着很多的不满,路易斯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又伸出手,捋顺了少年被自己揉乱的额发。

“多说无益。”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有些事情,必须要由你自己去看、去体验,才会真正相信。”

从那以后,蓝西无论到哪都带着那条腰带。

她从路易斯口中得知,那个总是和她作对的男孩,叫做“罗幻青”,是被老师收养的孩子。

童年的时光似乎总是笼罩在一片阳光下,蓝□□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落在点点光斑。

不知为什么,她虽然身份尊贵,但在这里却莫名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罗幻青那时还瘦削阴郁得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路过时对蓝西冷眼飞去一瞥。

不管老师怎么说,在他看来,蓝西和其他贵族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来体验生活、彰显慈悲的虚伪鬣狗。

“喂,罗幻青。”他身后,蓝西放下书,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身为Alpha的体格优势在此时已经略有体现,“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还总是找我的麻烦,你很讨厌我吗?”

罗幻青比她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示弱,狠狠地直视回去:“不跟你打招呼就叫讨厌了吗,你们上等人还真是高贵。”

“什么上等人,”听见这个词,蓝西眉头一皱,“老师说过,人人平等。”

这回轮到罗幻青感到意外了:“……你真这么认为?”

蓝西扬起还没长开的脸,骄傲地点点头。

那之后,二人虽然很少打照面,但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虽然两位当事人之间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暗潮汹涌,但架不住私塾中的其他孩子站队,他们中不乏一些贵族的后代,这些孩子的贵族父母们为了效仿并跟随女皇陛下,也把孩子塞进了路易斯的私塾。

这些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公主殿下讨厌谁他们就要讨厌谁,而罗幻青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那作为贵族,作为皇族的鹰犬,他们必须要给这个不自量力的平民小孩一点颜色看看。

起初只是些小把戏——在罗幻青的座位上放黏糊糊的胶水、故意在他回答问题时发出嗤笑声、在他经过时“不小心”撞掉他的书本。

但罗幻青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擦掉胶水、捡起书本,甚至没有向路易斯先生告状。

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那些孩子,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无礼的轻蔑。

于是,恶作剧升级了。

那天,罗幻青打开自己存放个人物品的储物柜时,里面他珍藏的一本纸质画册被撕得粉碎,上面还被泼满了脏污的墨水。

他愣住了。

但他没有哭闹,而是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冷电般扫过庭院,最终精准地锁定了靠在远处廊柱下、正好将目光投向这里的蓝西。

罗幻青大步走过去,毫不畏惧地站在她面前,虽然身高略逊,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势却压得周围空气一滞。

“是你做的。”他的声音很冷,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什么?”蓝西一脸不明所以。

周围的贵族学生发出哄笑,而罗绪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只是盯着蓝西的眼睛:“为什么?如果你对我不满,可以冲我来。那本书是我的私人物品,它没有得罪你。”

“什么?”蓝西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只是坐在这里,就忽然被人气势汹汹的质问,心里委屈和烦躁交杂,一时间也没了好气,“一本书而已,实在不行我再赔你一本……”

她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因为罗幻青突然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猛地揪住蓝西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在廊柱上!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从垃圾堆里杀出来的野狗。

“道歉。”罗幻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蓝西被撞得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愤怒淹没,她挣扎着,却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力气竟然大得可怕。

“凭什么!”她咬牙道。

四周围观的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路易斯先生闻讯赶来,分开了两人,并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看着依旧怒气冲冲的蓝西和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的罗幻青,路易斯叹了口气:“幻青,你先出去等我。”

罗幻青虽然谁也不服,但对路易斯却一直言听计从,他冷着脸摔门而去,“哐”地一声后,路易斯看向蓝西,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蓝西,你是否想过,他为什么唯独对你,对贵族,有如此深的恨意?”

蓝西怔住了。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挥刀剜下自己的腺体。”

第127章

蓝西错愕地抬起头。

路易斯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她来说,就好像天方夜谭一样,她几乎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为……为什么?”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哑声问。

“他是从贵族的人体改造实验室中逃出来的。”路易斯回答,声音也不禁变得低落了下去,“他的后颈上,烙印着实验品的徽记,幻青视那个烙印为屈辱,于是宁愿失去腺体,也不想让肮脏的徽记继续留在自己的身体上。”

“他挥刀的眼神,让我坚定,一定要收养他,一定要……让他有机会, 真正和平而平等的世界。”

“那是一把火, 他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 那是一把名为渴望的火。”路易斯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他或许又仿佛在眼前看到了脏兮兮的平民小孩坐在路边, 却决绝地向自己腺体挥刀的场景。

“他渴望改变,或者说……颠覆这个世界。”

蓝西彻底愣住了。

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终于懂了罗幻青眼中的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是刻骨的痛苦和仇恨。

与他相比,自己刚刚所承受的“委屈” ,突然变得那么不足为奇和儿戏。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帝国光鲜表象下的这种黑暗, 她的世界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即使听说过阶级矛盾,也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血淋淋的残酷。

路易斯将罗幻青叫进来,但是对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幻青,发泄愤怒很容易,但让她明白你愤怒的根源,或许比单纯地破坏更能刺痛你真正憎恨的那个制度。”

罗幻青身体一僵,别开了头。

书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蓝西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罗幻青耳中。

罗幻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以为会听到斥责或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蓝西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我为我不知道这些事……也为我所属的阶级对你和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那本书……我会赔给你,但或许比起你已经失去的,它并不算什么。”

她站起身,看向罗幻青,眼神复杂,却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郑重的语气:“我无法改变我的出身,但我可以保证,我和他们……不一样。”

“至少,我希望能不一样。”

罗幻青看着她清澈的眼神,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狡黠,只有真诚的歉意和一种懵懂的、对不公的震撼。

他筑起的高墙,在那份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反应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个出生于无匹高位的少女,竟然会因为“无法改变出身”而感到遗憾。

他沉默了,没有再说话,但周身那股尖锐的敌意明显消退了下去。

路易斯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的光芒。

从那天起,罗幻青不再刻意针对蓝西,虽然态度依旧算不上友好,但不再是纯粹的厌恶。而蓝西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沉默寡言、身世坎坷的少年,试图去理解他背后的世界。

那条横亘在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巨大鸿沟,第一次在两人之间,被一种艰难的理解和微妙的联系所稍稍拉近。

时间来到新星历116年,帝国政局风起云涌,年幼的蓝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父母时常紧锁的眉头,还有私塾逐渐变得微妙的氛围,也让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从私塾退学的贵族子弟越来越多,有时路易斯先生在课上宣传那些有关“自由”、“平等”的思想,甚至竟然会被学生当面驳斥,而蓝西则在有次无意间路过罗绪的课桌时,看到了他桌上的那封“战书”。

那天,路易斯先生正在讲解一篇关于古地球时期“平等”理念起源的文章,台下大部分学生,尤其是平民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几个穿着讲究、神态倨傲的贵族子弟却面露不耐。

为首一个叫埃尔维斯的男孩,来自斯图亚特家族,在帝国境内颇有权势,他猛地站起来,打断了路易斯的讲解。

“路易斯先生,我认为您讲的这些完全是谬论!”埃尔维斯声音响亮,带着属于贵族的傲慢,“人生来就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就像Alpha 、 Beta 、 Omega的分别一样,是写在基因里的!让贱民和我们享有同样的知识?这只会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扰乱帝国的秩序!”

他的跟班们见状立刻附和:“没错!帝国能强大,正是因为我们贵族掌握了知识和力量,领导着那些庸碌的平民!这才是最有效率的模式!”

“平等?那是弱者的痴心妄想!”

路易斯眉头微蹙,试图用道理说服他们:“埃尔维斯,知识本身并无阶级,它应该……”

“老师!”又一个声音响起,清冷而坚定。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之间坐在角落的罗幻青冷着脸站起来,手指紧紧捏着笔,浅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怒火。

“有什么意见,能不能下课再说?”罗幻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硬的气势,“别打扰老师上课,也别影响其他同学听课。”

埃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转向罗幻青:“哟?这不是我们吃百家饭长大的罗同学吗?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当回事了?敢教训起我来了?”

他身边的跟班们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罗幻青的脸瞬间涨红,但蓝西知道,那不是羞愧,是愤怒。

但他强忍着,只是重复道:“下课再说。”

“好了。”路易斯正色开口道,他神情严肃时与平时随和的样子截然不同,对这些没成年的少年还是有几分震慑作用的,“不愿意听的,可以离开,我不会强迫。”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几个闹事的学生,那几个人脸色一绿,自觉脸上没光,从教室里鱼贯而出。

放学时,罗幻青的桌子上出现了一封“战书”。

·

幽暗潮湿的后巷中堆放着废弃的杂物,罗幻青被埃尔维斯和他的几个跟班堵在了里面。

“你还真敢来啊?”埃尔维斯抱着手臂,嘲讽地看着孤身一人的罗幻青。

罗幻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冷笑一声:“不是你们在信里说,如果我不来,就要让你们父母给路易斯老师好看吗?”

一个跟班怪里怪气地学着他课堂上的话:“有什么意见下课再说,别打扰老师上课 ~ ”

话音未落,一拳就朝罗幻青腹部捣去!

罗幻青闷哼一声,敏捷地侧身躲开大部分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擦中。

他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打架虽然是野路子,但胜在经验丰富,立刻不要命地反击,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

可惜那几个贵族子弟人数占优,而且显然也受过一些格斗训练,很快,罗幻青就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好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他被逼到了墙角,眼神却依旧凶狠不屈,像只被困的幼狼。

“按住他!”埃尔维斯得意地命令道,掏出一把小巧的、装饰华丽的能量匕首,显然是想好好羞辱他一番,“今天就让你们这些贱民知道,顶撞贵族是什么下场!”

就在能量匕首即将抽到罗幻青脸上时——

“住手!”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蓝西站在巷口,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栗色的卷发似乎因为快步跑来而有些微乱,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冰冷如星,牢牢锁定着巷子里的几个贵族子弟。

十三岁的蓝西虽然年纪不大,但作为顶级Alpha的威严已经初现端倪,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埃尔维斯愣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蓝西公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和这个贱民之间的事。”

蓝西一步步走进巷子,目光扫过罗幻青脸上的伤和对方手中的匕首,眼神更冷了几分:“在我的面前,以多欺少,动用武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族风度?”

“是他先顶撞我们在先!”一个跟班抢白道。

“课堂争论,课后报复?”蓝西的声音带着讥诮,“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令人不齿。”

埃尔维斯脸上挂不住了:“公主殿下,请您不要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怎样?”蓝西打断他,忽然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埃尔维斯手中的能量匕首就已经到了蓝西手中。她甚至没怎么看,手指灵活地一动,那柄精巧的匕首就被拆解成了几个零件,叮叮当落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罗幻青。

他知道蓝西战力惊人,但没想到她的身手好到这种程度!

蓝西看也没看地上报废的匕首,目光扫过那几个吓傻的贵族子弟:“现在,滚。或者,我来帮你们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那几个贵族子弟脸色发白,面面相觑,最终在蓝西冰冷的注视下,拉起还在发愣的埃尔维斯,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蓝西和背靠着墙、微微喘息的罗幻青。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厉害吧?”蓝西背过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落荒而逃的同龄小孩们,刚才脸上严肃到骇人的表情荡然无存,“这就是帝国第一Alpha的实力,还不快谢谢我?”

罗幻青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是,刚才如果不是蓝西出手,现在趴在地上的就该换成他了,于是,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别过脸,露出通红的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什么?听不见。”蓝西把手掌放在耳朵旁边,臭屁得不行。

“………………”罗幻青咬牙切齿地沉默了好久,才吼出一声,“谢谢!”

他说完转身就跑,心里认定了蓝西一定会跟上来,然而当他再回头,却出了一身冷汗——

小巷里哪还有她的身影?

第128章

“蓝西!”

“蓝西!!”

罗幻青一遍一遍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却并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害怕被责罚,而是打心眼儿里地担心她。

他像疯了一样在下城区污浊的巷道和废弃工厂里穿梭,一遍遍呼喊着蓝西的名字,声音从焦急逐渐变得嘶哑绝望。

不知找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道微弱如幼猫呻吟般的声音从一处废弃仓库的角落里传来。

“蓝西?!”罗幻青心脏狂跳, 循声发疯似的跑过去。

只见蓝西被随意丢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她似乎刚刚从迷药中清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到罗幻青的瞬间,立刻有了焦点。

罗幻青猛地松了一口气, 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 差点虚脱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之前打架留下的污渍,把一张原本白净的小脸抹得更加脏兮兮,接着警惕地四下张望,却似乎并没有发现看守,于是立刻明白过来,那大概是绑架者觉得迷药万无一失,才暂时离开,却没想到蓝西虽然年纪小,但体质竟然异于常人得好,竟然提前醒来了,还叫来了他这个救兵。

刻不容缓,罗幻青立刻潜过去,用捡来的尖锐铁丝费力地敲开了蓝西手脚上的引力镣铐。

“快走!”他一刻不敢停留,拉起蓝西的手就往仓库外跑。

两人刚跑出仓库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凶恶的怒吼声:“站住!那小崽子跑了!”

是那些绑架者回来了!罗幻青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缀着三五个身材高大、气息凶悍的成年男性Alpha !

他心头一紧。

带着体力未恢复的蓝西,他们绝对跑不过这些成年人。

但他却把蓝西的手牵得更紧,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努力地维持声音的镇定:“别害怕!”

蓝西的脸色因为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而更加苍白,呼吸急促,但她看着身边这个比她高不了多少、同样伤痕累累却异常坚定的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和你一起,我不害怕。”

男孩脸上勉强有点婴儿肥,手却瘦得皮包骨头,硬硬的骨头硌着女孩的手,让她感觉有些疼,却让她更加忍不住想要用力地握紧这双手。

然而,身后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幻青咬紧了牙关,不着痕迹地看向身边少女的身影。

路易斯老师说,这个人,或许以后会成为改变世界的钥匙……真的吗?

罗幻青不知道,他只知道,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愿意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奋力一搏!

跑到一个岔路口时,罗幻青猛地将蓝西推向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往那边跑!别回头!去找路易斯先生!”

“那你呢?!”蓝西惊愕地回头。

“我引开他们!”罗幻青眼神决绝,不等蓝西反对,猛地将她推进去藏好,然后自己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来抓我啊!你们这群混蛋!”

那些Alpha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默认蓝西和他在一起,竟然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吸引着朝着罗幻青追去。

罗幻青利用自己对下城区地形的熟悉,像一只灵活的山羊,在狭窄的巷道、废弃的管道和摇摇欲坠的楼梯间穿梭,拼命拖延时间。

他不断放倒垃圾桶制造障碍,利用地形落差短暂摆脱,甚至冒险穿过危险的老旧能源管道区。

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面对数个强壮的成年Alpha,体能和力量的差距是巨大的。

最终,他在一条死胡同里被逼入了绝境。

退无可退。

罗幻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着,脸上脏污不堪,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围上来的敌人。

“小杂种,挺能跑啊?”一个Alpha狞笑着逼近,“把那小公主藏哪儿了?说出来,少受点罪。”

罗幻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做梦!”

这完全是一场绝望的、不对等的搏斗。

罗幻青拼尽全力,利用小巧灵活的身手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也短暂地让对方吃了点小亏,但还是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被激怒的Alpha掏出了一把激活了的、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匕首,狠狠朝着他的眼睛刺来!

罗幻青瞳孔猛缩,拼命侧头躲闪!

嗤——!

冰凉的刺痛感从右眼角瞬间蔓延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匕首没有刺中眼睛,却在他右侧眼角到鬓角的位置,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糊住了他的右眼。

失去视力的罗幻青脱力地倒在地上,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处可躲。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视线里,是那几个Alpha模糊而狰狞的脸……

他重重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夜晚,女皇寝宫。

蓝西顶着满脸污渍,穿着那身被尘土和血迹沾满的衣服闯入了皇宫。

“母亲!”她无助地大喊,“母亲!罗幻青为了救我生死未卜,我必须去救她!求您允许我带人去救他!”

夜色中的皇宫气氛压抑,女皇蓝珞穿着简单的常服,与从前神采飞扬的样子截然相反,此刻棕色眼眸中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忧虑,她见状立刻屏退左右,却并没有依言下令,而是走上前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女儿。

“蓝西,我的孩子,”蓝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带着无尽的不舍。

蓝西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帝国很大,世界更大。不要只相信他们让你看到的,不要只听从他们让你听到的。我希望你更多地去感受……用这里。”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小蓝西的心口,“感受痛苦,感受喜悦,感受不公,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之后,便是漫长的分离。

画面再次转换,皇宫气氛肃杀,姨妈的身影在皇宫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父母被软禁的消息传来,紧接着是蓝玲带着温和微笑着的罗纳德·珀西来到她面前。

“蓝西,乖,为了帝国,你需要变得更听话。”蓝玲摸摸她的头,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温情。

罗纳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声音依旧温和:“殿下,放轻松,这只是个小手术,为了你好……”

十三岁的蓝西还没有彻底学会什么叫做“反抗”,当然,她也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冰冷的仪器贴上她的太阳xue ,一阵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抽走,又有什么冰冷的程序被植入。

醒来后,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思考变得滞涩,那种想要质疑、想要反抗的冲动消失了,只剩下对帝国、对女皇、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变得“乖巧听话”,成为了帝国最趁手的凶器。

路易斯的私塾、母亲的嘱托、父亲的绘画、那个为她挡刀的男孩……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棕色的战术腰带也被束之高阁。

但她心底的什么东西虽然被芯片压抑,却从未真正消失。

而她人生中接下来的经历,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浮光掠影似的流过。

新星历121年。

穿着帝国军校制服的蓝西,表情淡漠,一丝不苟地在实验室协助罗纳德进行武器测试。她变得效率极高,毫无感情,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实验室里,罗纳德偶尔复杂的叹息:“……这个数据模型很好,如果……”

他看了看蓝西,不知为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算了,就这样吧。”

新星历125年。

盛大的授衔仪式上,二十二岁的蓝西穿着笔挺的银白色上将军装,眼神冰冷威严,在台上站得笔直,接受了女皇的授勋。

台下是欢呼的帝国军民和神色各异的贵族。

下一秒,帝国的颂歌和口号响彻云霄:“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蓝西举起右臂,高声呐喊,动作标准,声音洪亮,却从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她成为了帝国最锋利的剑,战功赫赫,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新星历127年,记忆的洪流最终与现实接轨——罗绪嘶哑绝望的呼喊如同最终的重锤,砸碎了忠诚芯片最后的禁锢!

所有的记忆碎片——童年的天赋、私塾的启蒙、罗幻青的守护与后来的背叛、父母的深爱与嘱托、路易斯的理想、被剥夺的自我、作为武器的冰冷岁月——在此刻被全部贯通连接!

剧烈的痛苦不仅来自身体的创伤,更来自灵魂的撕裂与重组。

她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自由”有着刻骨的执着——

明白了罗绪为何一次次出现在她生命里,带着复杂难言的目光——

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处——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霍普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与霍普的声音重叠、交融——是罗绪。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瑰丽而壮美的星云在眼前展开了蝴蝶般的翅膀。

“呃啊……”蓝西咳出一大口鲜血,涣散的眼神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聚焦。

——她睁开了眼睛。

第129章

“她醒了!”

“终于醒了!”

“首领没事!”

周遭嘈杂的声音陡然炸响, 又缓缓沉寂下去,只剩下一道熟悉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无比清晰地传到蓝西耳朵里。

“蓝西……”

是罗绪。

又或者说……是罗幻青。

蓝西睁开眼, 视线模糊不清,却还是仅凭一个影子就认出了眼前人是谁。

“罗……幻青。”

在听到那气若游丝的最后两个字之后,眼前人却仿佛听到了无异于宇宙大爆炸再次发生一般的消息, 浑身剧烈地一抖,然后僵在了原地。

好半晌, 才似乎反应过来似的,用同样颤抖的声线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漆黑的深海艰难地渐渐上浮。

剧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并非尖锐,而是弥漫性的、沉闷的钝痛, 主要集中在头部, 仿佛整个颅骨都被重组过。

耳边细微的、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还有……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声,听觉,连带着其他感官都渐渐回归

蓝西艰难地闭眼, 又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金属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废墟和新生植物混杂的气息。

一直守着她的其他人大概是觉得她刚醒,还需要静养,也可能是出于某些其他原因,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现在还守着她的,只剩下罗绪一个人。

她微微偏头,看到罗绪站在她的床边, 眉头紧锁,脸色比她这个伤员还要苍白,眼睫下是浓重的阴影。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

蓝西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罗绪见她半晌没搭话,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狂喜和如释重负又重新被浓浓的担忧覆盖,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蓝西……?你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有没有不舒服?”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她又不敢,生怕弄疼她。

“……水……”蓝西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罗绪立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温水一点点喂给她。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太空中的激战、蓝玲强行切入的通讯、阿特利·唐的突袭、为保护掩体而硬抗的骑士光刃、机甲爆炸的火光、撕心裂肺的疼痛……

“营地……大家……”她急切地问,声音依旧虚弱。

“没事,都没事!”罗绪连忙安抚她,“你挡住了那一击,并且反伤了阿特利·唐,掩体里的人只是受了震荡,没人死亡。威尔、文代塔、艾珈他们都好,正在外面忙着重建。”

蓝西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似乎是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尝试活动一下麻木的手指,却发现大脑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别乱动!”罗绪紧张地按住她,“秦始皇说你大脑神经受损严重,需要静养。”

“秦始皇?”蓝西愣了一下,这才看到帐篷角落的一个简易平台上,放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盒子,秦始皇的虚拟投影正懒洋洋地悬浮在旁边,似乎在进行数据运算。

“哟,碳基小强醒了?”秦始皇的电子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嘲讽,“命真大,这都没变成植物人。”

“怎么回事?我昏迷后……”蓝西看向罗绪,又看向秦始皇,“阿特利·唐呢?联军呢?”

她依稀还记得阿特利驾驶骑士准备挥出的第二剑,那是整个基地绝无可能抵挡住的攻击。

罗绪和秦始皇对视了一眼,二者眼里都闪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最后还是秦始皇开口,语气带着点啧啧称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时阿特利·唐那台铁疙瘩正要给你补刀,眼看你就要性命不保了,就在那个瞬间,你——或者说你的黑曜——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精神力冲击,几乎是实质化的能量海啸,正面轰在了骑士身上。”

虚拟投影重新播放出当时的场景——

残破的黑曜被炽热的蓝色精神力光芒包裹,一道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向高举光刃的骑士!

“然后呢?”蓝西难以置信。

“然后?”秦始皇模拟了一个爆炸的音效,“轰!帝国那位号称最强的骑士团长,连人带机甲直接被震晕了!要不是他的亲卫队拼死把他拖回战舰抢救,你现在就能多个战利品了。”

“……”蓝西彻底怔住。她完全不记得这一切。

“联军那边大概被你这临死反扑吓到了,加上主将重伤,暂时后撤重整去了。不然你以为你这小破营地还能存在?”秦始皇补充道。

蓝西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xue ,刚刚脑海中仿佛放电影一般的逼真画面再次涌上来:“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还有,我的记忆……”

提到这个,罗绪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后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秦始皇的投影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这就是第二个重点了。你大脑神经受损严重,常规手段基本宣告无效,本老祖宗只好亲自出手,给你做了个纳米级神经修复手术。”

虚拟投影显示出复杂的大脑结构图。

“然后在修复过程中,”秦始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小东西——一个深度嵌入你神经网络核心、几乎与之同化的老旧芯片,它严重干扰并压制了你的部分神经活动和记忆存储区。”

“据我所知,这芯片产自帝国,并且被称为——”

“忠诚芯片。”

蓝西的心猛地一跳——

忠诚芯片!

这东西她听说过,据说是用来改造顽固不灵的囚徒的,被改造之后,人类会根据程序设定忘记有关“反抗”和“不忠”的所有记忆,余生都会毫无二心地效忠帝国。

这东西竟在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植入了她的大脑之中? ? ?

“本着修复就要彻底的原则,我顺手就把它拆了。”秦始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拆了个多余的零件,“过程有点风险,毕竟它和你脑子长一块太久了。不过,看来你运气不错。”

芯片……被取出来了? !

“所以……”蓝西不可置信地轻声道,“那些记忆……”

“都不是幻觉。”罗绪肯定道,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其中仿佛有爱恋,有怀念,有温柔的缱绻,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所以她能清晰地想起路易斯、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私塾的一切、想起眼前这个人为她做的一切!

巨大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罗绪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秦始皇说……那个芯片虽然封存了你的记忆十几年……但也在最后关头,阴差阳错地……救了你一命。”

“什么意思?”

“那种程度的精神力爆发,正常情况下,你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会直接崩溃。”秦始皇解释道,“但那个芯片,它某种意义上加固了你的部分神经网络结构,就像给脆弱的电路加了层保险丝。它在最后关头吸收了部分冲击,然后……嗯,过载烧毁了。代价是你神经受损昏迷,但至少没变成傻子或者死人。”

真相如此讽刺。

那个剥夺了她十几年自我、将她变成帝国武器的枷锁,最终却成了保护她、让她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力量并活下来的护盾。

蓝西久久无言,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罗绪的手,指尖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中虽然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芯片没了,”她轻声说,“以前的蓝西……也回来了。”

她看向帐篷外,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想象那片正在重建之中的营地和无垠的星空。

“接下来的路,该由我自己来选了。”

“嗯。”罗绪动作轻柔地拍拍她的手背,“不过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说着便要抽身离去,动作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罗绪错愕地回头,对上一双闪着异常坚定光芒的眼睛。

蓝西还病着,他投鼠忌器不敢使劲儿抽手,也或许……不管再花哨再合理,也终究只是借口,他也并不想离开。

他也在心底的某处不可遏制地希望,蓝西有话对他说。

刚才那句罗幻青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有没有想起他?

在分离的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几乎每天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蓝西,想起那个身为公主却向往自由的女孩。

她像是一尊由原石打造而成的石像,在他每一次名为“想念”的打磨中,变得越发光华,直到尘埃散去,她也得以显露出本来的面貌。

但是她呢?

在遥远的十一年前,在路易斯被押向绞刑架之前,他就知道,整个帝国……不,或许是整个星际,只有蓝西可以代替他,继续追寻自由。

而罗幻青也一直追寻着她的脚步,直到如今。

“疼吗?”

他听见蓝西这样问。

第130章

秦始皇破天荒地这么识趣,立刻将虚影缩回黑箱子里,然后从黑箱子里伸出两条腿,机械狗一样噔噔噔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蓝西和罗绪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罗绪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却又带着点近乡情怯的害怕。

“那道眼角的伤疤, 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那是个陈述句,并非疑问句, 甚至与其颇有些强势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用医疗舱祛掉,一直留着这道疤,是为了纪念,还是……忘记我?”

罗绪身子一僵, 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他心中油然升起。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忘记?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舍得忘记她?

“抬起头,看着我。”蓝西虽然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语气跟往常比也没什么中气,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罗绪。”她说, “还是……我应该叫你,罗幻青?”

罗绪猛地抬起头。

仿佛是蓝西对他那句“你都想起来了”的无声回应,蓝西又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边——

“幻……青……”

罗绪就像对这两个字过敏一样,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蓝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罗绪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开口,不再是那个残暴神秘的星盗首领,而是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私塾里敏感又倔强的少年。

“都是……都是我。”他声音沙哑,“罗幻青……是路易斯老师给我的名字。罗绪……是老师死后,我流亡时用的假身份。”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在我还生活在第七星系繁荣星上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名字……”

“——我叫罗。”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见过爸妈,更不知道自己的爸妈是谁,只有同样生活在贫民窟的长辈告诉我,我的父亲姓罗,因此他们就叫我罗——没有名字,这种情况在贫民窟很常见,在那个地方,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第七星系上充斥着贵族对底层人的剥削掠夺,他们草菅人命,或者说……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因此我一直非常恨贵族和皇族,认为他们都是一群……虚伪的鬣狗。”

蓝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骂自己的话,现在想起来,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心疼。

“之后,一个年轻的女人收养了我,我也因此得以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直到……饥荒的爆发。”

蓝西想起,这件事罗绪之前在她面前提过,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那时她还曾经与罗纳德推测,这场饥荒很有可能源于宁家投放的“枯萎III型”,用于测试饥荒病毒的威力。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养母她……她是宁家的私生女。”罗绪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她一直渴望得到本家的认可,傻乎乎地以为只要立下功劳就能回去……所以,当宁家的人找上她,让她在繁荣星秘密试验一种新药时,她……她答应了。”

蓝西的心一沉。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罗绪的手指紧紧攥起,关节处泛着白,仿佛骨头就要刺破那层苍白得皮肤一般,“那是枯萎III型病毒——她成了宁家的伥鬼,眼睁睁看着那些吃了她分发下去药物的人……慢慢枯萎……面黄肌瘦,无论吃多少都无法吸收营养,最后像干柴一样死去……她自己也……”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她死后,宁家为了灭口,也为了警告其他妄想者,派人用带有强烈侮辱性质的冷兵器……处理了她。”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我恨……我恨所有的贵族!我觉得你们骨子里都是冷血的怪物,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

“所以你在私塾一开始那么讨厌我?”蓝西轻声问。

“是。”罗绪承认,“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直到……”

直到巷战那次,直到她为他挺身而出。

他顿了顿,情绪稍稍平复以后,继续道:“养母死后,我再次无家可归,正好在差不多的时间,海德拉家族开始在贫民窟收集那些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孤儿,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想制造完美的战争机器……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太多……恶心的东西。”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颈,直到现在,那里仍有一道极细微的疤痕,“但后来……似乎是我精神力过强的缘故,以他们那时候的技术,还无法对我进行彻底改造,所以……我成了失败品,被当做废品处理,差点被注射安乐死扔进乱葬岗……是一个同样被关押的孤儿撞翻了实验员,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但是……那个实验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却永远也洗不掉了。”蓝西陡然想起他们在海德拉的地下实验室中,看到那些实验体后颈处的标记,大概明白了罗绪为什么会对那种烙印感到如此耻辱和恶心,下一秒,果然听到他继续道,“我受不了那种被|操控、被改造的感觉……还有那个代表奴役的双蛇衔尾印记……所以我……我自己剜掉了腺体。”

“那时我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伤口感染,发着高烧,以为自己快死了……然后,想着反正一了百了,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带着那个恶心的印记去死,于是挥刀剜下腺体,就在那个瞬间,我遇到了路易斯老师。”

“他选中了我,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并且让霍普……为我制作了人造腺体。”他看向蓝西,“所以我说,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蓝西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罗绪指的是二人在前往宁家实验室的路上,他忽然背诵许多路易斯语录被电晕后,迷迷糊糊之间被蓝西诈出来的话。

那时蓝西还以为“也是你的”这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名词,以至于她觉得罗绪是在话说了一半之后突然应激醒了过来,才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现在看来……他当时说的是——

“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时精神力紊乱,迷迷糊糊,正是因为从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防备过她,而是信任着她,才会脱口说出这句话。

至于霍普……

蓝西忽然想起,在霍普将自己放逐前,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罗绪的人造腺体上面有他制造的痕迹,那时她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真的在那么早之前就产生了联系。

“老师给我起名叫幻青——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罗绪忽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天上的皎皎星河,“你看,天上的星空,亘古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便人类已经离开蓝星,奔向宇宙,却还是改变不了自身渺小的事实。”

“老师是想告诉我,在漫长的时光场合中,宇宙亘古不变,但人却终究会如星辰一般寂灭。”

蓝西心头一动,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路易斯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理由。

“后来,在私塾中,我认识了你……再后来,是那场巷战。”罗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疤——那确实是被他刻意留下的,没什么原因,他只是……不想忘记,也害怕忘记。

“我把那几个Alpha引开之后,他们把我打晕,并且用能量匕首划破了我的眼角,就在对我挥下屠刀之前,老师赶到了,他救了我,并且在我醒来后给我交代了很多事情。”罗绪一顿,好像并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场景,“老师当时……应该已经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刑有所耳闻了,他告诉我,他会把霍普留给你,并且尽力保留无法被任何人更改的最大权限,同时……”

“他请求我,能在他死后,继续辅佐你。”

但他没想到的是,蓝玲竟然会对自己的亲外甥女进行人体改造,不惜使用忠诚芯片也要让她继续为帝国,又或者说,是为她自己的欲望而鞠躬尽瘁。

“老师改革失败,被……”罗绪的声音低沉下去,“临死前,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在我被当作共犯抓进深渊之塔后,他在最后一刻从系统中抹去了我的名字,为我和真正的星盗罗绪交换了身份,从此我便流亡域外,成为星盗,一方面是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我想用我的方式报复帝国,报复这个毁了他、也毁了很多人的制度。”

罗绪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复杂,似乎欲言又止,眼神的最深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自我厌弃:“后来我才知道,罗绪曾经也作为实验品参与了战神计划,他就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撞开实验人员,帮我们逃出去的孩子。他也成为了泄露的实验品中的一个,与我不同,他有别的际遇,后来不知道怎么成了星盗,但因为经历过实验而精神极度不稳定,暴躁易怒,才会中了帝国的陷阱,被抓进深渊之塔。”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让帝国急欲得到的东西,那时他的身份信息被高度加密,除了深渊之塔的负责人门罗·艾文之外,没人知道他的长相,老师因此才得以为我和他换了身份。”

他无父无母,只知道自己姓罗,后来路易斯给了他罗幻青这个名字,又在死时收回,为他更名罗绪。

而最终,他却又变成了那个无父无母,如域外无主的荒芜小行星一般漂泊的“罗”。

“他又救了我一次……”罗绪的肩膀颓然地落下,将脸埋在了两只手中,深深吸了口气,“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两次偷了他的名字,又偷了他的人生。”

蓝西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但她此刻却只能被迫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

“至于门罗·艾文先生……”罗绪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掌中传来,“他是老师的挚友,但同时,也不愿背叛帝国,所以只好……选择了自|杀。”

蓝西像当头被人打了一棒,心中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所以……他是为了成全挚友,又不愿失去对帝国的忠诚……这才会……”

罗绪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蓝西由衷感叹,“帝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古蓝星时期人们常说“忠义难两全”,想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吧。

“老师……我知道,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理想未成。”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蓝西,眼神中五味杂陈,“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消息,帝国新的战神,最高上将……但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曾经在私塾里是什么样子,我不相信你会完全变成帝国的武器。”

“所以你来帝国,故意被我抓住是……”蓝西想起联邦“婚礼”那夜,罗绪承认自己来帝国就是为了策反蓝西,却没有告诉她这么做的原因,现在看来,他是想让蓝西继承路易斯的意志。

“是。”罗绪坦然地承认,“我想看看,那个曾经的蓝西是不是还在,我想……把你拉回来。因为我知道,整个星际,只有你可能继承路易斯老师的意志。只有你,拥有实现他理想的力量和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地补充:“也因为……我答应过老师,要守护你。”

他终于将深埋心底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包括他的恨、他的痛、他的使命,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从年少时便悄然种下的复杂情感。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罗绪不敢看蓝西,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蓝西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仿佛理解了所有痛苦过往的平静和……一丝温柔的痛惜。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辛苦了,幻青。”

罗幻青深深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鼻头一酸。

他以为自己应该早就不会哭了。

自从做了星盗首领,不管是下属还是伙伴,总说他看起来有些阴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背负了太过沉重的仇恨。

老师、同伴,还有……喜欢的人,他谁都救不了。

做了星盗之后,又免不了为了大局做一些烧杀抢掠的事,从此以后更加无法自洽,更加厌恶自己。

直到今天。

更何况……

罗幻青的表情忽然有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空无一物的后颈,少见地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你不介意吗?我的……残缺。”

无论怎样,无论……还有没有办法重新安装人造腺体,他的残缺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蓝西那么好,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与卑微到尘土里,与蝼蚁无异的他,注定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这样的人,不仅愿意与他并肩而立,还愿意让他成为她的伴侣。

……他配吗?

他是不是……奢望的太多了?

“……傻瓜。”

漫长的沉默过后,就在罗幻青几乎以为蓝西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肩膀却忽然一沉。

纵然四肢麻木,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蓝西却把着罗幻青的肩膀,借力半坐了起来。

她忽略了怀中Omega因为错愕而陡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就着这个姿势,脖子穿过他的颈侧,然后……

在那个被罗幻青认为无比丑陋的、烙印在后颈上的疤痕上,低头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触电一般的感觉顺着后颈传入四肢百骸,大脑中白光闪过,有那么一瞬间,罗幻青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他声音颤抖,就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喉咙,又痒又涩,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腺体确认你……”蓝西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雷一般响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因为你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