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盖聂对嬴政说:要不要一起刺秦? 盖聂……
风雪在耳边呼啸,如狼嚎猿啼。
有那么一瞬间,赵闻枭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不太熟悉魏语,又没太留神翻译,所以听劈叉了。
又或者,两人只是碰巧取同一名字。
毕竟在秦国一路走来,名叫“黑蛋蛋”的小娃娃,她没见过十个,也见过八个。
正迟疑,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从林子里跳出来的人还不止一个,他背后跟着五六人,也陆续跳出来,只是没一股脑冲上去,而是握着砍柴的刀站在旁边观看。
盖聂一手提着鸡,一手拄着手臂粗的棍子,只躲闪,不还手。
他神色并不惊慌,语气也平和:“老夫说过,这把年纪就该养老了,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提着柴刀率先冲出来的人似乎更气恼了:“荆轲小儿,你尚且与他切磋一二,为何我等不行!盖聂,你休要如此羞辱人!”
这岂不是说他们还不如一个小儿。
赵闻枭:“……”
等等,荆什么玩意儿??
盖聂和荆轲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吗?他们居然还有交情吗?她对历史人物不了解,别诓骗她。
她扭头看蒙恬:“你听过盖聂和荆轲吗?”
蒙恬点头又摇头:“听闻盖聂是剑术大家,晋地的人都爱寻他比剑,但是荆轲是谁人?也是练剑的吗?倒不太清楚他的名声。”
不过他们现在大部分日子都在牛贺州,这边的消息迟滞些,所以才不清楚。
赵闻枭:“……”
不,他刺你们家王的。
当然了,这话她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腹诽一下,让这四个人认真观察盖聂,学点儿真东西。
“这位……”赵闻枭卡顿一下。
纵然盖聂自称“老夫”,可他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是这年代四十多的年纪,“老人家”三个字,她实在喊不出口。
“……大师,”她取了个比较尊重人的称呼,“你们看他脚下步伐,瞧着虚,其实是很扎实的,只不过因为灵活轻巧到极点,懂得借力卸力,所以才显得有些飘渺,举重若轻。
“你们要特别注意看他的借力如何与呼吸变化配合,还有……”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盖聂这种特意练过听音辩位的人,很轻易就能捕抓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他抽空往后瞥一眼,看着那道玄红色的影子,生出些许兴致来。
这娃娃……有点意思。
盖聂脚尖一点,往后跃去,抬起手中的木棍,从侧面将来人的柴刀挑飞。
柴刀飞起时,不偏不倚,正好从旁观者中间穿过,“笃”一声,深深扎入树干中。
利刃没入树干,只剩木柄还露在外面。
光是这一手就镇住看热闹的人,让他们腿脚不自觉发抖。
这臂力,实在太可怕了!
他还不是握着柴刀直接劈砍进去,而是用木棍挑走,且直直扎入树干中!!
两人前后交手不超过三十招,说句糙些的话,那就是屁股都没坐热,这场决斗就单方面结束了。
盖聂用木棍敲了来人膝盖后窝一下,让对方半跪在雪地上。
赵闻枭手一拍:“你们看,这就是对力度的精准控制,都给我学着点儿。”
蒙恬等人下意识点头应答:“是!”
四人八目,直直盯着他。
盖聂:“……”
这怪里怪气的小娃娃,将他当成什么东西了。
他转头,一改平和姿态,双目怒摄,对着一众前来比试的人,沉下声音问:“还要试吗?”
方才还满脸慈和的人,陡然变了脸色,一双眼迸射出的精光犹如利刃,齐齐扎在他们身上。
“不试了不试了……”
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地爬着跑。
赵闻枭点拨:“看,这就是精气神给一个人带来的变化,一个人尚且如此,你说一帮人都这样会有什么效果?众人之精气神汇聚,这就是所谓的士气,摸不着,却能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成败。叶子,仔细体味一下前后的差距,自己动脑思考思考。”
叶子拖长要死不活的调子:“哦……”
盖聂:“……”
他干脆也扭头怒目瞪他们,喝道:“小娃娃都从哪里来,也是来找老夫比剑的吗?”
盖聂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鼠裘散开之后,薄薄的一层粗布根本挡不住他那勃发的肌肉。
面对他,蒙恬他们感觉就像面对燕地的虎狼,牛贺州的狮豹,不自觉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与畏惧。
似乎……
这样的一个人,比那夜袭击他们的森蚺还要厉害一般。
“大师,你别吓着我的学生。”赵闻枭用滑板滑下去,在他面前停下,恭恭敬敬行揖礼,一副乖巧小辈的样子,语气却熟稔得不像初次见面,甚至带着两分调侃,“他们胆子小,你吓吓我就行了。”
盖聂一脸难言看她。
这娃娃的脸皮,还真是厚实得匪夷所思。
赵闻枭指了指他们的行囊:“我们从安邑而来,要往榆次去,眼见天色已晚,想要找户人家借宿。”
盖聂上下打量他们几个半晌,将冻得梆硬的鸡往肩膀一甩:“跟我来罢。”
他把一众人领到村子……旁边的一座小院子里面。
村子在另一条小路尽头,透过树枝可以看见一片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草屋顶。
小院子却在杂乱的树枝背后,林子边上,独立于村庄之外。
整座院子布置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潦草,连积雪都没能把墙角滋生的野草全部盖严实。
院内只有两间屋,一大一小。大的便是吃饭睡觉的地方,屋子正中的地上挖有一个小火塘,有两块石头将釜垒起,便是灶了;小的那间是柴厕,盖聂不养猪,所以一边放柴一边如厕。
如此简陋的屋舍,在秦国少有,蒙恬略有诧异,不明白盖聂一个剑术大家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却是先给嬴政发去催促,让他早点来。
要是他晚上再来,恐怕有些不好跟盖聂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
安邑之类的地方好歹还是大城,大家都是从别处来到别处去,流动性很强,加上没有如同秦国一样,住店都要盘查的规定,管理松散得很,没有人会在意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少掉一个人。
但是在这种小村庄不行。
她扫过屋顶的蜘蛛网,目光落在收拾双耳瓦釜的盖聂身上,笑着说道:“我们此行还有两人未来,我去接应他们两个,顺便把猎到的羊扛下来,你们先落脚。”
两个?
蒙恬和李信扭头看她。
赵闻枭交代完,也不管其他任何人,转身就出去,没理会两人疑惑的眼神。
等重新进入山中,她溜达一圈,实在没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才坐下歇着等嬴政来。
他来得不算晚,只是疑惑:“你让我带决之和一头羊作甚?”
蒙毅腿伤刚好不久,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双手倒是不血肉模糊了,但是刚结疤没多久,还十分狰狞。
他说:“毅这样子,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没事,要的就是你这副受伤的样子。”赵闻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他面前半蹲下,“我背你下去,秦文正背羊。”
嬴政:“……我背决之,你背羊。”
那羊腥臊,他嫌弃。
憨厚老实人蒙毅险些吓成结巴:“不、不用,我能自己蹦下去。”
“蹦?”赵闻枭将滑雪板往地上一丢,“要不我把你和羊绑在一起,单板滑下去。”
就他那骨折刚好的腿,蹦个锤子。
嬴政不屈膝弯腰,只走到坡下,拍拍自己的肩膀:“决之,跳,我受得住。”
蒙毅:“……”
王,臣受不住啊。
受不住的某位郎官,最终还是在两双凤眸的压迫下,爬上嬴政后背,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臣有罪”,一边有些惊奇地打量他们王称得上娴熟的滑雪姿态。
不过太阳即将落山,山林里怪阴沉的,赵闻枭怕他带着蒙毅翻车,让他跟紧点儿,还专门挑平坦的路走,不炫技了。
回到盖聂那屋,屋里正好飘出鸡汤的香气。
赵闻枭将羊往院子一丢,嬴政也消化完她刚才说的事情,抬眸便对上盖聂探出来的一双眼睛。
他颔首打招呼,先把蒙毅放下才行礼:“叨扰先生了。”
跟着探头的蒙恬,刚好见蒙毅从嬴政后背滑下来,他舀汤的手一抖,险些把汤泼到低头的李信脸上。
李信赶紧倒后,躲开:“安之你干什么!”
蒙恬说不出话来。
李信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恰好见蒙毅的手从嬴政肩上收回。
他瞪大眼,下巴险些砸地上。
盖聂对上嬴政凤眸,顺着他行礼的动作将他上下打量一片,又看看赵闻枭,再转回来看嬴政。
真是有意思,他这狭窄闭塞的小小院落,今日怎会迎来这么多气度不凡的人。
他和蔼可亲,展颜一笑:“客气了。”
赵闻枭蹲在一旁,挽起袖子,掏出匕首:“不知大师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装肉,我们将这羊割成小块,炖了如何?”
盖聂笑着找来瓦瓮,递给赵闻枭。
递完,他双手塞进袖管里,看着嬴政忽然道:“燕国有剑士,曾邀我一同刺秦,不知这位壮士,可有此意?”
嬴政:“??”
蒙恬等人:“!!”——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有关盖聂的史料只找到两则
[其一]“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史记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其二]当地官网的栏目“人文晋中历史人物”几百字的两段话提及,大概意思是:荆轲好读书和击剑,还跟盖聂成为挚友。盖聂倾囊相助,但荆轲志向在成为张仪苏秦那样挂相印四处奔走纵横的人,所以最后匆匆离开。后来刺杀秦始皇,他还想找盖聂,只是因为太子丹有所怀疑,他只好匆匆找秦舞阳一起前去。
根据以上史料,加上些许私设,盖聂为身材高大健壮,不甚拘束仪容但也不至于凌乱的中年男人,说他面目慈祥是搞反差,一双眼睛认真起来会很有神很吓人(毕竟荆轲都被吓退过)。所以,盖聂纵然平日挂着慈祥的样子,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傲气和小促狭的,故意凶一下,试探人心性。如果不设反差,那他就是古板严厉那种老师,设了反差之后,就是傲气促狭。但他性格肯定是大方豪爽那种,否则也不会对荆轲倾囊相授。其余设定,若与以上两则史料无关,均为私设,不再特意说明哦。
ps:非历史学者,这两则史料有矛盾之处,但不归我探讨,我仅作人设设计使用参考。上次的王绾和冯去疾其实也写了人物分析,忘记放了,下次出场再说吧……(背着手溜了)
第112章 “杀你,还要挑工具?” “杀你,还要……
笃
赵闻枭用匕首将羊骨扎穿,碎末子溅在雪地上,星点红褐色散布。
蒙恬他们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只在三人之间来回倒转。
盖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多可怕的事情,又似乎早已经对嬴政的身份有所怀疑,此番不过是在气定神闲地试探;嬴政脸上的笑意非常浅淡,但是并没有消失,一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对上盖聂双眼,不避不让,但也没有说话。
至于赵闻枭,她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匕首,用力拉扯着羊皮,“撕拉”几声连响,将羊身上一整块皮毛剥下来丢在一边,那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是在警告,又仿佛只是随手一丢。
三人都看似闲适,但是身上的气势如有实质一般往四周扩散,互不相让,似乎将空气都推走,顿时令人感觉呼吸困难。
“杀秦王?”嬴政自觉自己的脾气又比先前好了不少,居然没有当场大发雷霆,让赵闻枭将此人直接杀掉,甚至还有心情扯着嘴皮子笑起来,“七国之中,想要杀秦王的人不少,但大部分人都是去送死,甚至没能见到秦王一面,柱下史所写的史书,都无法为他们着墨一笔。不知道先生此番,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吗?”
盖聂听闻秦王暴戾,脾气急躁。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脸带微笑,气势不凡的高大年轻人,忽然就笑了。
“你说的对,七国之中包括秦国在内,想要杀掉秦王的人都不少,只是秦王身边守卫森严,光是靠近他就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顺了顺自己脸上的短须,目光中多出两分和蔼颜色,“老夫一把年纪,早就已经不过问这七国争霸之事,刚才所言,不过是玩笑。主在试探一下小友,看看你是不是前来游说我去刺秦的人而已。”
“哦?”嬴政扬眉。
盖聂轻叹一声:“名声所累,亦是不得平静,想邀老夫刺秦的人可不少。”
嬴政浅笑:“原来如此。”
盖聂:“自是如此。”
“既然如此”赵闻枭把分割好四肢、躯体和头颅的羊处理了一下,把切成一块块的羊腿丢进瓦瓮里递给盖聂,“那就麻烦大师将羊腿拿进去炖着,再找几个瓮来。”她用匕首拍了拍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头颅,“这可是一只大肥羊,一瓮装不下。”
盖聂:“……”
小娃娃说话还怪有深意的呢。
他含笑接过,抱在怀里,转身去了。
蒙恬、蒙毅和李信一揉脸,屋里屋外三人都配上礼貌周到的笑意,仿佛从未紧张过。
叶子和阿兰不懂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只知道刚才令人有些窒息的气流,仿佛又重新流动起来,于是大舒了一口气,重新托起脸,等着鸡汤出锅。
蒙毅伸出手,想要接过盖聂手中的瓦瓮:“先生不如把这个交给我,我带到里面就行了。”
“哈哈哈,不必,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这几步路。”盖聂笑着推脱,“小友身上有伤,还是好好养伤罢。”
他拍了拍蒙毅的肩膀,立即便感受到手掌下结实有力的肌肉。
真真正正练过功夫的人都知道,寻常武夫可练不出这样如老树般虬结勃发的肌肉来。
盖聂心里发痒,难得想要和人打一场。
蒙恬见盖聂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赶紧从内室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瓦瓮:“这羊腿就交给我来炖好了,老师需要的东西,还得麻烦前辈去找找。”
教官一词带了个“官”字,他们不好大大咧咧喊。
盖聂笑着去了,还招呼愣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李信,将好几个瓦瓮搬出来装肉。
肉刚装好,村子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砰”一声巨响,似乎有木头断裂,瓦器砸烂。
几个人都非常敏感,当即竖起耳朵细听,盖聂却已经拿起手边的大木棍,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叶子和阿兰探头:“这是怎么了?有野兽群来袭吗?”
蒙恬仔细听了听,摇摇头:“这不像是野兽群来袭的动静,倒像是山匪来袭的动静。”
野兽群来袭的话,会伴随着整齐有节律的脚步声,东西被撞倒踩烂的声音,远不如野兽群本身的动静大。
除非来的野兽不多。
山匪来袭则不然,他们的脚步声会十分嘈杂,反而是打砸声更响。
“走吧,去看看。”赵闻枭用地上的积雪把手上的油污洗干净,她没动自己身上的秦剑,而是在庖厨外头,随手拿走一根结实的木头充当武器,“叶子、阿兰,不是想要知道什么叫‘文明’么,老师带你们见识见识。”
他们一行人,每人都捞了一根木棍子,站到山林的小坡上。
有林子里的树木阴影遮盖,村庄那边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把村庄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盖聂已经冲进村子里,对上那些拿着耒耜和在棍子上绑了矛头的山匪。
这个村子似乎并不太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放眼一看,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但是山匪却足有一百余人,相比有些耒耜都拿不上的村民,这群山匪称得上武器精良。
叶子有些不太理解:“两个部落互相之间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部落?
嬴政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赵闻枭,带上些许同情。
有这样的部下,真是她的现世报。
赵闻枭顾着看两边力量的分配,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她对不在拉练中的自己人,向来脾气和耐心很好,闻言先跟她回顾什么叫一个国家里的某个乡里。
叶子想起从咸阳走来的一路所闻所见,更是疑惑:“既然这些人都是流亡在外的匪徒,为什么附近没有武吏过来帮助这些村民赶走他们?”
要是有不属于自己部落的其他人,胆敢趁着大部队不在,偷袭部落里面的老人和小孩,那首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就是每个国家之间管理制度不同所造成的落差了。”赵闻枭说,“秦国的赋税虽然苛刻了一点,但是在人口管理这方面却做得很好,魏国虽然是最早实行法的国家,但是却没能够将法贯彻到底,所以就造成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种场面。”
具体的原因比她说的要复杂得多,但是对于叶子而言,这两句话已经够她思考了很久。
“所以你说的文明到底是什么?它很复杂,因为文明代表的是人类未来的曙光精神上的也好,物质上的也罢。这些东西得以被人用文字承载下来,流传百世千世万世,子子孙孙不停螺旋往上,向着光明与坦途改进。所有想要倒退文明的人,最终都会变成罪人被唾骂。”
看见两个小孩姐眼神越发茫然,就连蒙恬、蒙毅和李信眼里都有些不太理解,她才话头一转,用更人性的话去解释
“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恶人怕做恶,让善人能平安。”①
恰在此时,一个手中拿着剑的匪徒,拽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拖到雪地上踹倒,将剑刃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屠杀无辜。
“!!”
叶子和阿兰他们几个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们感觉自己的脑袋里面好像有一阵风吹过,将脑子里面的浓雾全部都吹散了,看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又似乎有一大股清流从她们心中穿过,激起一层层波浪的同时,也将铺在心底里面的那些淤泥一并带走。
“当笃”
危急的时刻,盖聂从旁边冒出来,用手中的木棍将匪徒的剑刃挑走,扎进树里面,而他一手敲向匪徒的脑袋,一手拽着孩子紧紧按在自己的怀抱里,没有让孩子看见这凶险又血腥的一幕。
叶子禁不住想:“可若是没有盖聂,没有天降幸运,他们又该如何?”
“好了。”赵闻枭正色,“我们潜在黑暗中这么久,大家应该都知道目前的情形如何了。秦文正和蒙毅留下来,蒙恬和李信做先锋,往前冲出一条路,叶子和阿兰充当两翼,保护你们两个师兄一侧和背后,你们四个不要走散了。”
她说着,倒是自己先冲了出去。
四人下意识问她:“那你呢?”
赵闻枭瞪着石头弹出去,在月色下拖出残影。
她说:“身为你们的老师,肯定要以身作则,擒贼擒王了。”
挑起这场无端祸事的人,倒是够怕死的,躲在十几人中间被保护得牢牢的,好像这村里面的老弱病残真的能够杀死他一样。
她冷哼一声,从盖聂身边经过,一条棍子连敲三人脑袋,瞬间就染了血,滴滴嗒嗒往下落。
盖聂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息从身后划过,警惕回头看了一眼,却正见赵闻枭反身抬脚,一个飞旋,起脚用膝盖窝夹住一个人的脑袋,一个反折落地,把他的脑袋活生生拧断了。
“咔嗒”一声骨响,让人瘆得慌。
她太猛了,吓得冲上来的匪徒瞬间腿软,往后倒退两步。
盖聂:“……女侠好力气。”
“过奖过奖,一般一般。”赵闻枭随口谦虚一下,甩手往后一砸,一个的头骨当场就发生了形变,见了太奶。
盖聂:“……”
这个女娃娃怎么莽得跟牛一样!
不远处的首领,好像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畏惧赵闻枭的神力,想混在人群当中不被认出。
“不跟你们闹腾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棍子甩出去,砸开挡路的人,又用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长木,充当长枪使用,扫地一样左右撇动,瞅着一群人的脚跟打。
一路过处,没有人不捂着脚倒下。
嬴政看得眼眉飞扬,问蒙毅:“决之,你觉得军队能不能练出这样一支队伍来,先将敌人清扫一番。”
蒙毅:“……恐怕有些困难。像教官这样有神力的人并不多,而在有神力的人里面,还需要他们能够有巧劲,更是不多。而且万人的战场与百十人的斗殴,还是有区别的。”
战场上,此物并非不可用,但是他们秦国的长矛阵已练得十分娴熟,抛弃长矛阵练这个不明智。
嬴政有些惋惜。
盖聂看了好几眼,但还是偏向救人,没跟着前去。
蒙恬和李信冲锋在另一侧,主要是清扫出一片他们物色好的安全地带,让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不要乱不要散。
他们一边打匪徒一边还要大声呐喊:“村民们!拿起你们手边所有能用的东西,不管是木头还是石头,躲到我们身后,我们会保护你们,也请你们注意保护好自己。”
重复喊上几遍之后,倒是有人听清楚了,开始带着自己家里的老小躲到他们身后。
蒙恬向来细心又稳重,更在意四周的安全,宛若青山一座,引得流水自来。
李信则像是一把锋锐的剑,带着少年肆意张狂的气息,如同一株还没有长成的白杨树,已经初具风骨,站在那里便是一柄锐剑。
嬴政背着手,脸上多少带出些许骄傲。
这就是他相中的郎官们!!
叶子和阿兰平日一跳脱一木讷,没什么面对匪徒的经验,但也不畏惧见血。
收起跳脱的小孩姐,眉宇之间全部都是恣意张扬,英姿勃发,她如今就是一棵拼命汲取土壤往上生长的小树,却已经能够窥探到将来树冠盖天,挺拔蔽日的风姿。
素来慢吞吞的阿兰,此刻也锋芒毕现,一根棍子耍得相当凌厉。
她看见李信旁边有个匪徒想要偷袭,带着碎雪一个滑铲飞过去,棍子从那人下巴往上挑,一下就将对方的下颌骨打碎,再旋身借力,一脚将对方踹出去。
砰
匪徒撞歪一棵歪脖子树,被上面抖下来的雪埋了半截身。
李信瞪大眼。
平时看起来呆若木鸡的小师妹,竟还有这般能耐!!
赵闻枭则以“一女横扫,万夫莫当”的气势,单挑出重围,浴血一身,就连脸上也不能幸免,沾上星星点点的血痕。
匪徒首领看她靠得越来越近,心里越发慌张,拿身边的人做盾抵挡,倒是误打误撞暴露身份。
“找到你了。”
赵闻枭这一声笑意,吓得匪徒首领翻身上马就走,再顾不得其他。
他慌慌张张,嗓音都喊得劈叉了:“拦住她,你们都给我拦住她,她只有棍子没有弓箭,等我回去我就找弓箭手和刀斧手前来救你们!”
或许是被他嘴里的“救”字所迷惑,本来有些慌慌张张想要跟着逃跑的人,居然又聚拢起来,拦住赵闻枭的路。
他们手里全部都是长兵器,就算她把武器全部挑飞,在没有滑雪板的情况下,对方骑着马也能快速离开。
她当即改变策略,往后撤退几步,再冲着围攻上来的人跑去。
匪徒并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看着她往剑锋直直撞来的不怕死样子,心里已经生了怯弱之气,像是一只被猛虎吓到的野狗,咽喉里发出低低的惧怕的声音,四肢发软无力,齐齐退避。
赵闻枭手中抢来当长枪的简陋武器一挽,被当做标枪掷出去。
“咻”“噗”
标枪正中匪徒首领后心,直接穿胸而过,透出一截利刃尖刺。
浓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滑落在马脖子的鬃毛上,又被马儿甩着头溅落到雪地上踏污。
匪徒首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这东西拿去狩猎尚且觉得驽钝了些,怎么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扎穿他身体。
他、不信。
“咚”
一声闷响过后,匪徒首领往侧面栽倒,在雪地上晕开大片血色。
赵闻枭冷哼一声,抬脚勾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根棍子,握在手中。
她凤眸闲凉,话语更是锥心
“杀你,还要挑工具?”——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什么是文明?文明就是:让弱者不恐惧,让强者不嚣张,让权力不傲慢,让社会更公平,让恶人怕作恶,让善人能平安。让人人互相尊重,风气祥和,这才是平等和谐的社会。王朔
本文引用其中两句。
第113章 别扭又嘴硬的关心 别扭又嘴硬的关心
这年头的匪盗大多是乌合之众。
几百年的混战也没个歇息,社会严重动荡不安。
而且六国之中多贵族,将粮草田地占据大半,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到深夜也填不饱肚子。
其实填不饱肚子倒是小事情,毕竟只要饿不死他们,庶民们随便在荒野挖点儿草根混在豆麦里面煮羹,能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满足了。
最怕的就是
有些贵族要让自己手下的士卒将脑袋挂在刀刃上拿出去卖命,却果然只给他们一口稀薄的羹吃,让他们不至于在厕中空蹲。
这样的士卒要是没有造反,直接干掉自己的老东家,那泰半都会因为将领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就四散溃逃。
贫困和饥荒交迫,上官还要不当人,这伙人也就只能沦为土匪,自己去寻求粮草生存。
这样的一伙人要指望他们有什么领导意识,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只是为了能够得一口吃的,机缘巧合凑在一起活下去而已。
是故,看到匪徒首领被赵闻枭钉死在马上,他们立即就拿着抢到的粮食马不停蹄跑了。
摔倒在雪地当中的匪徒首领,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手下的人再次四散而去,不甘心地噎下最后一口气。
根本无人想要为他敛尸。
事情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力竭,无力打扫,只好先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
活口先拖回去绑起来,容后处置,尸首就只能劳烦他们在野外吹一晚上冷风,明早再收拾干净。
这样的事情,村民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哭过之后,眼神当中透露出来的不是惊魂未定,而是麻木与认命。
生命力素来旺盛蓬勃的叶子和阿兰,完全不理解他们眼神当中透出来的死气。
耆老安排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短暂安抚人心。
赵闻枭他们则回到盖聂的小院。
“谢天谢地,肉没煮干!”
叶子和阿兰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到肉香,瞬间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惦记自己的吃食。
可乱世本来就是这样,匪徒袭击村庄是很寻常的事情,死人和鲜血也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们如常围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和鸡肉羹埋头吃,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影响胃口。
只是小孩子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子和阿兰也不免说起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差异。
隔着一条大洋,又隔着若干年的文化发展差异,两个小孩姐并不会思虑太多诸如风俗差异之类的问题,一条肠子直到底,压根儿不带拐弯抹角的。
“大师。”叶子也跟着赵闻枭喊,“为什么你们榆次没有高高的垣墙拦住匪徒,也没有武吏赶过来救人?”
阿兰又恢复呆呆的样子,跟着点头:“对,为什么没有。”
盖聂不屑:“人生来应该是肆意自在的,岂能被垣墙拦住脚步,一入夜就要圈进在小小的地方。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叶子略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能够住进屋子里的才是人,在外面流落的才叫畜生吗?”
阿兰仿佛在捧哏一样:“对。有地方住的才是人,流落的是畜生。”
牛贺州历来如此。
有些禽兽也会搭窝,但可不会造屋。
到处流浪的赵闻枭默了默,感觉自己也被两个小孩姐在心口踹了一脚。
盖聂完全无法理解两人的脑回路,张口欲辩。
叶子抢先他一步接着问:“匪徒就像野兽群一样,祸患那么大,要是在秦国,已经鸣锣示警,出动武吏了。”
“对。”阿兰煞有其事地点头,“秦国都出动武吏了。”
盖聂被问得哑然。
平心而论,他身为一位剑客,的确不喜欢秦国那些苛政苛律,但仅就此事而言,他的确无言以对。
总在六国中被骂成暴君的秦王嬴政,此刻心情分外舒泰。
先前是他想错了。
有这样的两位弟子,委实是赵闻枭的福气!
蒙恬是个厚道人,看盖聂被两位小师妹说得哑口无言,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将话茬子引到别的地方去。
在榆次这一夜,赵闻枭没有回牛贺州,嬴政也没有回到秦国。
冬日寒冷,须得围灶而眠,赵闻枭自然而然在中间躺下,把两个小女孩隔开。
盖聂虽是屋主,但到底和他们不相熟,自觉走到最后躺下,让他们自己安置自己。
平日拉练在野外过夜,他们也都是围着火堆睡,安全放在首位,也没什么讲究,不过王在,他们自然而然把兄妹俩安排在一起。
“真是神奇。”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没想到我俩还能心平气和躺在大通铺上,跟军营里的战友似的。”
遥想当年初见,他们可是坐下也要隔着火堆的关系。
嬴政在脑后垫了一块硬木,盖上兽皮:“军营男女不同营,躺不到一块。”
赵闻枭:“……”
脑后的手忽然发痒,想给他一巴掌。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去背对他,免得忍不住怼人。
明灭的火光之下,嬴政唇角微微翘起来。
屋里有盖聂这个外人在,他们并不能肆无忌惮谈话,安静一会儿便睡了。
次日。
嬴政先回到秦国晃一圈,在寺人面前现身后,跑去跟华阳太后寒暄几句,又独自回到内室,到魏国这边来。
赵闻枭知道他要亲自看榆次地形,一大清早就在给他做滑雪板,脸上挂着被迫干活的、要死不活的神色,听到他落在雪里,冷哼声更是要震天。
嬴政权当没听到。
跟赵闻枭去打交道,脸皮子但凡薄一点儿,都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从容在某个人旁边站定,垂眸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滑雪板什么时候做好,就什么时候出发。”赵闻枭抬起眼眸看他,展露死亡微笑,“你看我做好了没有?”
嬴政:“……”
他忽然轻笑一声,改了话茬子:“既然要北上探路,不如顺便探探燕国,再南转探齐国、韩国和楚国。”
赵闻枭疑惑盯着他看:“你回秦国的时候,没有被什么东西砸坏脑子吧,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确定没有阴谋?
“你只说,这桩生意接还是不接?”
嬴政看着她手上动作,发现她虎口皴裂,破出一丝血色,转眸往山林外看了看。
他揣着手,隔着袖子还能捏到夏无且委托赵闻枭交给他的蛇油润肤膏。
早些年在赵国,日子过得不好。
一到冬天,他的手上就会裂很多小口子。
这毛病也一并带回秦国,每年冬日干燥寒冷时,必会犯一犯。
他按住小瓷罐:“其他人没有你这一手写路簿的能耐,发现不了那些羊肠小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够想到办法突破。你要是不愿意,这钱也没别人能赚。”
如此坦诚,必有蹊跷。
赵闻枭想了想:“你是被盖聂说的话刺激了,想亲自探探六国有多少人想刺秦,向秦王邀功?”
“目的之一。”嬴政背着手,眺望负雪苍山,“这笔买卖,你要做吗?”
除了要试探一下其他国家对秦国有多戒备之外,当然还要像她说的那样,知敌痛弱,精准打击了。
从前,他身为君王,不能轻易涉险。
现在有系统在,倒是可以试试冒点儿小险。
赵闻枭将绳结绑好,把滑雪板丢给他:“做!这钱不赚白不赚。”
她就当出来为牛贺州选人才了。
嬴政接过滑雪板包着,顺手把腰上的瓷罐摘下来,丢给她:“蛇油润肤膏,硌腰,你替我拿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村庄的方向走。
“真是讲究。”赵闻枭嘀咕一声,挂在手指上,小跑几步跟上。
嬴政看她拿在手上甩来甩去却不用,眉头皱了皱,上下觑了她两眼:“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蠢笨之人。”
赵闻枭:“??”
他的眼神,在她虎口处徘徊两圈。
赵闻枭福至心灵,终于明白过来,这厮原来不是在使唤她。
她一脸受不了地嘬了嘬牙花子:“关心我你就直说呗,搞什么七拐十八弯的潜台词。”
一个天天把谁谁谁爱他挂在嘴边的人,这种时候害羞个什么劲儿。
嬴政哼一声:“我只以为你有七窍玲珑心,凡事不必直言,没想到你是只通了六窍,还有个脑子没开窍。”
“是是是,你的脑子开窍了,但是嘴没开瓢,哑巴都比你说的话清楚。”
“……”
……
回到村子,他们向盖聂辞行,继续往北去。
盖聂容色中似乎有所迟疑,欲言又止好几番,但最终只是还他们一个揖礼,送他们出山外小道,指了路。
嬴政在榆次转上一圈就回了秦国。
出了榆次,继续往北行就要和赵国接壤,他们抵达两国边境之后,就不再继续往北,转而向东。
一路上,嬴政都没有再要求白天亲自探路,只是在他们落脚城池时,会带扶苏过来看看。
直到过邺城,他才在白日来一趟。
“邺城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需要你亲自来实地考察。”赵闻枭抱臂看他,“你一个门客,还管那么多?”
那自然是有大用。
不管是李斯还是王翦老将军,他们屡次分析都坚定一点
倘若赵国和燕国打起来,燕国向他们秦国寻求帮助,那么秦国是必然不可能直接拔兵帮助燕国攻打赵国的。
那样太耗费他们秦国的国力,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好是能够施展声东击西之计,逼赵国撤兵。
要实行这个谋略,就得事先选定“击西”的城池。
既然要秦国出兵出力,肯定要选一个能得到最大好处的城池来攻打。
嬴政与王翦老将军看中的城池便是邺城。
这地方靠近邯郸,又繁荣昌盛,人口甚多,位置更是易守难攻,道路却规正平整,便于运输粮草。
此地不仅是中原要地,还是富庶粮仓。
秦国打这地方,不亏。
“所谓门客,当然要为主上分担一二,光是混吃等死的门客叫什么门客?”他望着方正的城池,脑子里已经铺出一条完整的运粮路线。
看他雀跃的样子,赵闻枭就知道他脑子里面不会装什么和平善举。
她也懒得打断他畅想,只蹲下来把滑雪板解了,夹在手臂间走进城池,先找馆舍落脚。
邺城馆舍也不问客人来处,只要给钱就能住下来。
赵闻枭他们照例要了最偏僻的屋子。
一般来说,偏僻的屋子基本没有什么人住。
要是运气好的话,左右两边的屋子便是空空如也,不会有人打扰。
但是他们这次似乎运气欠佳。
才迈上基台往后院走,还没进入内室,赵闻枭就看到两道影子背对他们,在桑树下煮什么东西。
那两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们一行人。
嚯,居然会是老熟人!
第114章 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
赵闻枭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邺城见到魏无知和陈平。
她以为像魏无知这样带着点儿高人气息的名士,会找那种深山老林过日子。
什么门下一堆弟子孝敬啦,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啦,只需要交代几声,就有人将事情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而他,只管笑看风云,之类之类的啦。
至于陈平
他幼时家境相对贫寒,这种时候,不应该还在哥哥家里呆着,被嫂嫂嫌弃他整天不干农活,只知道读书和到处结交朋友么。
这两人怎么又凑到一块了。
赵闻枭心里有疑问,嘴上也就说了。
魏无知清咳一声,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刚从邯郸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停在赵闻枭和嬴政脸上打转。
“??”
赵闻枭奇怪:“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到处游历了?”
这六国也没开始攻打呀。
嬴政多看了他们两眼。
“不是。”魏无知将手中钳子放下,道了一声“失礼”,才说,“我与阿平听闻,有人在邯郸售卖纸张,想要去碰碰运气。没想到那些人都不愿意出售纸张,我们只买来两张菜谱。”
居然花钱买两张菜谱,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有钱冤大头。
赵闻枭在心里唏嘘两句,问他:“我记得,我好像给了君子一整筐纸,你都用完了?”
魏无知更不好意思了:“在下门客众多,人人分一杯羹,这纸张也就少了。”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事情,他又赶紧补充,“不过淑女对我讲的那些故事,我已向门客转述。他们也已写成故事在大梁传读,在下亦嘱咐他们誊抄一份,送往秦国咸阳的百鸟里。”
陈平在旁边补充:“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送达了。”
就算只是转述故事,但是润色也耗费不少时日,成书说不上太容易。
赵闻枭当即抱着手臂,回头瞄了嬴政一眼,扬扬眼眉,意思是说
“你注意一下,拿到了记得给我带过来。”
嬴政眼眸轻轻动了一下,回她一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滴】
系统又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将他们的任务进度推到了一半。
赵闻枭看着那鲜艳的“5/10”,有一种走在大路上,莫名其妙就捡到一百块的感觉。
还好她不是雷锋,也不是写作文的小学生,并没有要把这一百块钱上交的自动自觉性。
兄妹俩交换过眼神,赵闻枭把二人引到内室叙旧。
魏无知看着自己刚刚架起来的铁锅,颇有些依依不舍。
他问:“天气寒凉,不知淑女可曾用过饭?若是没有,不如我们就试试这铁锅炖大鹅的滋味,如何?”
魏无知一让开,赵闻枭才看清楚,他背后的炉子上面,还架着一口小铁锅。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是有钱人家,居然舍得花钱打一口锅。
本来还思索着,自己利用对方会不会有些不太厚道,浪费对方一番真情,少不了要让不存在的良心受一番谴责。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分明就是互惠互利而已。
赵闻枭将欲要在邺城办宴会的事一提,不出意料之外,魏无知高举双手同意。
他甚至想将邀请的事情,全部包揽在身上:“无知虽然并非邺城人,但是在邺城里也认得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若是让他们帮忙,将消息传出去,淑女的宴会一定能办起来。”
邺城本来就和邯郸离得近,但是上次邯郸的宴会,有许多人来不及赶过去。
在邯郸有亲朋故友的邺城人,被亲朋故友们特意邀请上门作客,将纸张、精盐、好酒都拿上来小小享用一番,又吹嘘一番那独特的宴会,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
宴会独不独特,他们不清楚。
但是纸张、精盐和好酒,都是他们作客时实打实尝过的好东西。
邺城人不免嫉妒得眼睛都在发红。
别的不说,光是将有此三物的消息传出去,恐怕那几位朋友的门槛都要被踏烂。
如此说来的话,倒是他和他的朋友沾了淑女的光。
当然了。
这场宴会上的好东西,以及独特的规矩,着实扬名一波。
可开设宴会的主人与秦王容貌十分相似的流言,也一并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说到这里,魏无知端着热汤,觑嬴政一眼。
他与嬴政并非第一次见。
可不管哪一次见面,对方身上那种犹如泰山一般,重重压过来的威严,都令人心惊胆战。
魏无知自认,自己的学识才干都不如许多士子门客,可说到看人的眼光,他绝对不比任何人差。
要说这样一个人是秦国的无名之辈,他是不愿意相信的。
秦王不惜任何手段求客卿,岂会对眼前人毫无所动。
赵闻枭应付这种场面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先前忘记跟你说了,我这不太熟的兄弟不仅是秦商,还是王将军门下一员食客。”她嘬两声,似乎对他有些意见一般,“后来被秦王看上,讨去当了郎官,还是什么客卿。”
叶子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便帮着说了一声:“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还觉得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呢。”
那白花花的一张张脸,跟肉坨坨似的,仿佛从来没被太阳毒打过。
阿兰跟着点点头:“确实不稀奇,你们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
魏无知看着她们两个相较于寻常人更黝黑一些的皮肤,以及更厚一些的嘴唇,恍惚之间,觉得她们两个长得也一模一样,并没有任何区别。
有魏无知和他朋友相助,宴会的消息很快在邺城传开。
大部分在邺城的贵族都有钱有闲,很快就响应号召,表示自己当天一定会准时赴宴。
在做准备的这几天里,蒙恬他们的拉练还是一日不落。
只不过拉练局宥于邺城范围内,赵闻枭带他们摸过一遍地形之后,便只给出每天的任务目标,让他们自行完成,不再监督。
叶子心眼活泛,倒是想要趁赵闻枭不在搞点事情。
无奈大师兄心眼又太实,老是捏着她后脖颈,让她无法动弹。
要不是看在对方这一路上都对她照顾有加的份上,叶子真想寻个法子,把他摁进雪里埋了。
蒙恬头疼自己看着的小师妹过分活跃,李信却在头疼自己带的小师妹过分沉闷一些。他说十句话,对方也不回他一句。甚至总用那种呆呆的愣愣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他,好像他是街边靠嘴讨钱的流民。
赵闻枭得了闲,白天指挥人把租借的宅院布置,晚上跟嬴政轮流运东西过来。
好在魏无知并不在这个宅子里住,大家还是在馆舍落脚,他们不用特意避开人。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的事情办起来特别顺畅。
两天不到的功夫,该准备的东西全部都准备妥当,就等着第三日宴会开始。
邺城。
一座豪华的宅子里。
“你说谁在办这场宴会?”
刚从美姬身边起身的春平君,猛地一下惊醒。
“就是上次在我们邯郸举办宴会的那位淑女,似乎叫”侍从站在旁边,稍稍想了一阵,才道,“闻枭。”
春平君霍然起身,撞得伺候他穿衣服的美姬往后摔去,显些滚落床榻。
美姬摔疼了,本想靠过去撒娇两声,却见刚刚还抱着她“心肝儿”、“蜜枣儿”叫喊着的春平君,此刻脸色有些铁青。
她顿时噤了声。
春平君来回踱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在邯郸,春平君忙着与王后私通,并没有赴宴。
但是在宴会结束后,有几位朝臣找上他,说通他一起找刺客,刺杀那位叫秦文典的人。
他当时并不相信秦王会到邯郸,只是看那群人脸色严峻,便也出了一点小钱,并且将家中养着的刺客借给他们,将那些人打发走。
万万没想到。
不过过了一夜,他借出去的刺客就被人挂在房梁上,没气了。
前来寻他的那群人,也通通受了教训。
听闻,就连他们那即将上位的新王,也被捉弄一番,遭了大罪。
春平君生怕对方来找自己,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匆匆裹着裘衣跑掉了。
伺候的仆童一头雾水把人拉住:“春平君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要回邯郸了。”春平君狠狠打了个寒战,“赵闻枭此人,连太子都敢捉弄。再不走,我怕自己小命不保。”
春平君早些年也到过秦国,却被秦国扣押好几年。
至此以后,他算是闻秦色变。
他一拉缰绳,快快跑马。
将春平君邀请到府中做客的那位魏国平胜君,听到家中仆童传来掐头去尾的一段假真相,怒了。
“那女子居然如此嚣张?!”
“嚣张什么呀,嚣张!”
赵闻枭拍了拍立在门外的水牌,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立的规矩有什么问题。
这东西搁在现代,就是一则温馨提示而已。
蒙恬看着“违规者丢出去”六个字,头已经开始疼了。
就凭借这六个字,他就绝不相信教官嘴里说的,上次宴会顺顺利利,毫无意外的鬼话。
可是为人弟子,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握着剑站门外,迎接每一张将他和李信当猴儿看的脸蛋——
作者有话说:政哥(揣手):让我康康这些人多有钱,打下邺城后可以有针对性地私下刮一刮,甚好。
枭姐(捏下巴,沉思):啧,求怎么能拐走这两个人,美食行吗?菜谱和铁锅都买的冤大头,应该是对美食没抗拒的人……吧?不行的话,要不把张苍找回来扮个女装,用美色??
咳咳,春平君就是跟赵迁母亲偷qing,又和郭开一起坑死李牧将军和赵国那一位。
PS:三千字确实好短,跟无知和陈平的互动要下一章……但我这几天不舒服,要过几天才能写长点儿
第115章 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邺城乃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首筑。
一开始,齐桓公把这个地方当成称霸中原的战略要地,可北拦燕、代,兼并戎狄,向南据河,把控漳水和滏水。
战国时期拉开序幕后,更是有西门豹和史起接力先后发展该地。
若不是有他们二人兴修水利,大力发展农业,邺城也不会繁荣起来,成为兵家争抢的战略要地。
不过先秦的事情,大家大多不熟悉。
可要是说起曹操在官渡之战后修整的王都,说起铜雀台、金虎台和冰井台所在之地,大家约莫能有三分印象。
毕竟在曹操修整之后,邺城才正式开启它作为六朝古都的生涯。
现在的邺城倒是还没有六朝古都的恢宏,可也有作为魏国曾经陪都的气势。
前来赴宴的人,虽然没有邯郸那次宴会的人来头大,几乎全是赵国公室与朝臣诸人,但是也不乏魏国的贵族大将。
蒙恬和李信还在这群人里头,看到不少颇有些眼熟的长辈。
两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已经认出两人的长辈,已经迟疑着走向前来
“你可是安之?”
“你可是有成?”
两人倒是想用他们教官和王那一套,什么容貌相似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要说一行人里面,有四个人容貌相撞,也过于离谱。
实在没办法,他们也只好尴尬笑着认下自己的身份:“恬(信)见过族叔,许久不曾会面,不知族叔可还安好?”
这两位族叔,一位从赵国代地而来,一位从齐国临淄而来,不过是排队时打了个照面而已,并不相熟。
这会儿碰上家族当中的小辈,可不得逮着说话。
蒙族叔一脸疑惑:“安之为何会在邺城给人守门,不在秦国王都?早些年我可听你父亲说过,你在给秦王当郎官来着?”
赵族叔一脸震惊:“莫非传言是真的,那位真是秦王?”
蒙恬和李信:“……”
呵呵。
让他们自刎罢。
这种问题他们要怎么回答?!
“什么勤王、懒王的?”关键时刻,叶子推开门,从缝隙里面挤出来,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大师兄,老师找你。”
蒙恬赶紧作揖致歉,转身就往门里去,留下李信一个人面对此番困境。
李信:“……”
蒙族叔将眼神转向李信。
背后,还有不少人竖起耳朵听他如何回应。
李信特别想要仰头高喊一声:王啊,救救我吧!!
可惜,此时此刻,他们的王还远在秦国咸阳,与李斯、尉缭探讨征伐六国之事,无暇救他。
嬴政用一句话起了头
“卿以为伐韩为先,是何缘由?若韩覆灭,诸国何如攻伐?”
李斯说:“既然要取六国,自然要先灭了那弱小的韩国,就像烧火一样,得引燃竹叶,再塞竹枝,最后才放大木头。
“如此一来,小火花先烧起来,大国也不在意这点蝇头小利,就不容易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
尉缭没有说自己的意见,而是先反问李斯:“依照长史所言,那就是先把韩国和燕国灭了,再去动魏国和齐国,最后攻破楚国和赵国。”
李斯反问:“国尉认为有问题?”
“要说治理国家,管制万民,长史肯定比我更擅长。”尉缭说,“要说行兵打仗,布阵攻城诸事,我又比不了王翦老将军。可要说这用兵的谋划策略,缭确实有几句话想要说。”
他不是个爱得罪人的性子,所以先把好话说在前。
嬴政扫了一眼脸色有些勉强的李斯,笑着对尉缭开口:“国尉还请畅所欲言,寡人洗耳恭听。”
尉缭先作揖致歉,才开口:“长史有一点说得没错。如果要取六国,就得先灭了弱小的韩国,不能引起大国的注意。”
嬴政不言,细听。
李斯眼眸轻垂。
“只是如果把韩国和燕国都吞并了,中间却还隔着个赵国和魏国,那么必定会引起赵国和魏国的注意,使得他们去劝说楚国,联合一起抗秦。”尉缭请他们转身,看着舆图说话,“依臣来看,应当先取晋地,把韩、魏、赵灭掉,再取楚国,最后才制服燕国和齐国。”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秦国先把韩国和燕国灭掉,再对付魏国和齐国,拿下此四国后,肯定会有些疲惫。
疲惫的秦国再对上精神奕奕的楚国和赵国,输赢着实有些难分。
可要是先把韩国和魏国吞了,并不费多少功夫,再去对付相对难以纠缠的赵国和楚国,那么即便有些疲惫,回过头来对付燕国和齐国也绰绰有余。
李斯说:“可是赵国尚且有李牧等将领在,哪怕是一只瘦死的骆驼,但总归比牛羊要大一些,并没有那么容易啃下来。”
“所以,这一次赵国和燕国要开战,我们秦国绝不能拦着。倘若燕国已经帮我们把赵国的国力耗掉,秦国再去跟赵国打,那赵国肯定不敌秦国。而本来就弱小的燕国,会更加虚弱。哪怕让它休养生息几年,也不会比现在的韩国更好。”尉缭这么说。
至于魏国就不用说了,早在魏惠文王的时候,魏国就已经被他们秦国的昭襄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至今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要魏国没有突然之间变得聪明,启用廉颇,那魏国将毫无扭转的希望可言。
李斯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尉缭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加上秦国和魏国、赵国之间的恩恩怨怨,开战也并不惹人怀疑。
可要是所有的话都被尉缭说全了,那他在取六国一事上没有发挥的余地,自然就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幸好,尉缭知情知趣。
他说到这里,便把话茬子一转:“至于率先攻破三晋之地的好处,想必长史比我更清楚。”
尉缭此举,已经是明晃晃要把功头递到李斯手上。
嬴政眼睫一垂,落在手边的热汤上,不急不慢取起饮一口,脸上带着浅淡笑意,眸色却乌沉看向李斯。
此际天色微明,他旁边还点着三十六枝的落地金桑灯,火光随溜进的北风明灭,在他眼里浮跃。
李斯莫名打了个寒战。
还好他只是将功劳看得很重,并不是什么绝世蠢人,顺着话茬子就往上爬:“国尉所言有理。要是秦国先把弱的和不强不弱的国家灭掉,那么剩下的楚国便会犹如田忌赛马一般,以中等之姿脱颖而出,的确不妥。”
嬴政为他们舀热汤:“长史请细说。”
两人赶忙直身行礼,复又安坐。
李斯接着往下说:
“韩国据有郑国故地垣雍城,也就掌握了荧泽,掌握了荧泽,就是掌控了大梁水系,便是直接围城困之,也能拿下大梁。
“再则,得到韩国之后,没有黄河大山间隔,秦国离大梁便只有一百里地,运粮运兵都不算费力。如此一来,魏国便尽在掌握之中。
“至于赵国内乱频仍,朝堂纲纪混乱。若是没有了韩国和魏国的支持,又和燕国结了仇,那将不足为惧。
“秦国若是掌控韩国和魏国,便能将它和齐、楚分隔开,它就没有办法向齐、楚借兵抗秦。”
……
秦国君臣在这边商议正事儿,赵闻枭也没有落后,不停打探两人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魏无知说:“阿平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只是如今诸国朝堂纲纪皆昏庸无道,唯有秦国还算清明一些,可秦国苛政严律……”
实在与他们的学说不太符合。
赵闻枭学过《阿房宫赋》,知道那句经典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只不过语文老师一般不会讲得太过详细,只讲高考的考点,她具体还真是不知道这六国到底腐败到什么程度。
是故,她问:“诸国朝堂纲纪昏庸无道,此话怎讲?”
魏无知有心让陈平多言,多在旁人面前发挥自己的才干,所以朝对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陈平也不太怯场,张嘴就言:“淑女刚去过赵国,估计也知道赵国朝堂是个什么情况。赵国君主爱宠而不爱才;魏国君主近亲而远才;韩国君主只闻吉语而不听忠言;燕国君臣父子皆相疑,离心离德;齐国终日锦瑟吹笙,两耳不闻国外事;楚国世族掌控一切,彼此勾心斗角,不思变法图强。”
相比之下,在谋功的士人眼里,秦国即便再严苛,也在一群矮矬穷里显得相当顺眼。
赵闻枭虽然并不知道六国具体的事情,但是听陈平这么一总结,也大概能够了解到各国弊病所在。
她不由感叹,果然是跟张良一起脚踩刘邦的人,称得上谋圣第二。
说话就是足够一针见血。
想到张良,她的思绪短暂跑偏了一会儿。
后世虽然没有把陈平纳入汉初三杰,但在赵闻枭看来,陈平的确是和张良在谋算上足以并肩的人物。
再者,这两位都是史书有名的绝世美男子,没必要分什么上下。
只不过张良擅长阳谋,而陈平却更擅长阴谋。
对于古人而言,自然是擅长阳谋,且又是贵族出身的张良更得人青睐一些。
“去其他小国更没有出头之日,去秦国……两位君子又不甘心。”赵闻枭假装不经意说道,“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想过,这世间还存在第三条路?”
魏无知和陈平:“??”
第116章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
赵闻枭一句话弄懵两人。
魏无知和陈平都十分诧异,并不知道她说的“第三条路”到底在何方。
“我说的那条路,走起来会有些艰辛。”赵闻枭嘴里说着不算特别明晰的真话,“难度不亚于重新开辟一个国家朝代,仿佛又回到商朝初年。”
魏无知和陈平:“??”
陈平试探道:“莫非淑女想要像当年的楚国一样,往更南的地方而去,重新开辟一片疆土吗?”
赵闻枭怕吓到他们,不好说得太清楚:“差不多,但是我们的方向并不在南,而在西。”
西?
那岂不是戎狄的地盘。
魏无知委婉劝说道:“西方土地贫瘠,多长牧草,适合牧马,却并不适合务农。若是往西方开拓疆土,恐怕难以养活子民,还需得与中原诸国争抢。”
如此算来,倒不如谋秦。
赵闻枭冲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质疑她能不能新建一个国度,就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才。
她指挥阿兰将焯过水的猪肚和鸡肉切成条,稍微炒炒,再与葱段、姜片和一小杯酒放入瓮里。
这年头没有花椒,没有料酒,肉质也普遍比后世的韧,只能这么干了。
既然带了弟子,能不自己动手,赵闻枭就不动手,只当指挥,让阿兰跟着菜谱做菜,她偶尔提点两句。
“我说的那个地方,并没有戎狄,只有许多部落和野民。”
目前最艰难的要紧事,也不是攻打部落,而是教化一众城民。
所以,其实她也无法照搬秦国的律法。
要不是怕吓走两人,赵闻枭想握着他们的手,含情脉脉来一句:“先生,救我。”
想想。
自己也觉得惊悚,只得遗憾作罢。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越听越糊涂。
赵闻枭见阿兰已经把猪肉和鸡肉放入瓮里,便拿走一张菜谱,露出底下那一张:“接下来做双椒鱼头,先把鱼头清洗干净,用我做好的酱汁腌制入味。”
平日会在腰间挂椒兰熏香的魏无知,看见阿兰把花椒拍碎与姜蒜葱末放一起,眉头抽了抽。
这……能吃吗?
陈平都吞了一口唾沫,但是还记得正事儿:“敢问淑女说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平阅览书籍虽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且与无知先生走过许多地方,亦听过游历的学子说过不少奇闻异事,却从来不知道西方竟还有没有戎狄存在的地方。”
临出发之前,城主跟她们说过,出门在外,不能每一句话都说大实话,让别人探听清楚自己的来历与本事。
但阿兰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说:“怎么会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魏无知和陈平:“!!”
两人正准备打听更多消息,赵闻枭却收到嬴政的消息,说要把扶苏带过来。
她赶紧到后院偏僻的角落去接人。
赵闻枭离开,阿兰又重新变成了锯嘴葫芦闷油瓶子,什么话都不往外蹦。
等赵闻枭和嬴政到前院,两人又忙着震惊为何嬴政一觉醒来,怀里就多了个孩子的事情。
他是深更半夜没有睡觉,跑去偷孩子了吗?
然而细细一看,那孩子与他还有几分相似之处,特别是那一双凤眸,跟直接从他眼睛拓下来似的。
嬴政看到阿兰准备剁辣椒,脚步一拐就往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