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一句话,……
前往孩子母亲所住村庄的路上,赵闻枭略微了解了一下对方的平生。
得知对方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到底还是有些诧异。
什么“招娣”、“来子”、“小花”之类敷衍的名字也没有么,哪怕是一二三四五的排序呢。
同去的韩瑛皱眉:“若是没有名字,平日如何称呼?”
孩子母亲说:“小的时候,他们都管我叫黑草丁的小妇,后来便喊我春草的母亲。”
黑草丁便是她那位当猎户的良人。
春草则是她大女儿。
二女儿叫夏草。
韩瑛听得沉默。
她自打离开族人之后,性子便格外乖张不顺。对着那些企图占便宜的流氓,连声谩骂一刻也不是事儿。
可是一路上,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萦绕在她脑袋上面的迷雾,似乎又深了一重。
压得脖颈格外沉重。
赵闻枭抱剑,问她:“那你那位良人,对你怎么样?”
其实这个问题不问,她过往所见也能给出,许多不同类却同源的答案。
“与旁人家的良人并无不同。”孩子母亲说这话时,既没有憎恨也没有爱意,“他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塞肉吃,若是出去采草时,有人欺负了我,他也会上门讨公道。”
赵闻枭:“什么公道?”
孩子母亲愣住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方讨了什么公道,只是良人每次出去,身上都会带着些许酒肉的气息回来,然后说这件事情摆平了,那人往后都不会欺负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有时候也有摆不平的情况,那时候良人的脸色就会非常糟糕,甚至会迁怒到她身上。
“他打你?”赵闻枭问。
这下,三人里谁都不吱声了。
孩子母亲甚至想,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为什么城主的语气里似有不快。
她们沉默地向着位于河岸一侧的村庄去。
韩瑛以为,黑草丁既然是猎户,还会在心情不畅快时殴打妻子,应当是位高大强壮的壮汉。
没想到黑草丁人如其名,长得又干又瘦又矮,好像荒原里一棵被日光晒干了的枯草。
见到孩子母亲回来,他脸上有两分欣喜,扯着嗓子喊:“孩子阿母,你回来了!”
他这人不高体不壮,嗓门倒是嘹亮。
接连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脚步快速往这边汇聚。
韩瑛背着孩子母亲,往赵闻枭身后一躲,躲开黑草丁伸过来的手。
黑草丁这才看到赵闻枭和韩瑛。
只不过两人的穿着和容貌都并非寻常模样,他踟蹰着,有些不敢造次。
“那犬彘似的破落货,总算滚回来了!”一道更为嘹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脚步声,“还不赶紧背着箩筐去采草,是想要饿死我新换来的小彘吗!”
对方的话音落地好几息,人才亮了脸。
脸亮了,肥硕的身躯倒是将小小的居室堵得严严实实,难以从外头泄露一丝日光。
黑草丁站在原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韩瑛瞧见他那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又是一个样样不如旁人,却得尽偏爱的窝囊废。
她嫌恶拧眉。
露脸的老妇一撞上来,便碰上这眼神,人当即就像被丢进火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就炸了。
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市井脏话,差点儿让系统翻译直接宕机。
赵闻枭才知道,原来这年头骂人的话,也不只有那零星的几句。
只不过天下脏话八斗,眼前人独占九斗,剩下一斗还能算天下人欠她的。
贾诩听了都得呼一声,好家伙。
够毒。
孩子母亲脑袋低下去,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她们。
“你放我下来吧。”她这么对韩瑛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
像是小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把碗打破的孩子。
韩瑛没放。
在场的人情绪各异,但大部分人的内心都并不平静。
表情毫无变动的赵闻枭,便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她又挂上了自己常有的,浅淡礼貌微笑:“不是说还有两个孩子么,怎么不见孩子?”
火凰:“??”
宿主不是已经瞧见,躲在屋角乱草里的两个孩子了吗?
“既然孩子不在,那我们就走了。”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衣摆的草屑,即刻就转身。
完全看不出半点要留下来的意思。
老妇人不让路。
赵闻枭按住对方肩膀,往旁边轻轻一推,脚步轻巧地跳到外面。
韩瑛被她弄糊涂了。
她定在原地,没有跟着动。
“在”
这时候,躲起来的两个女孩跳出草丛。
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像五岁和三岁的孩子,像是只有一两岁。
她们两个再加上孩子母亲,都不如眼前这位还在喋喋不休辱骂的富人壮硕。
唔,或许加上那位黑草丁也不行。
这一家子人的肉,似乎都长到了这位老妇人身上。
春草和夏草向着母亲扑去。
老妇人见了,骂的对象又多了两个。
她还挺贴心的,害怕她们听不懂当地的话,骂到谁,那根颤抖着的手指便指向谁。
“人齐了,那就走吧。”赵闻枭像是完全没看到老妇人和黑草丁,也像是没听到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韩瑛这回倒是听使唤。
赵闻枭话刚出口,她就背着孩子母亲转身往外走。
老妇人抓住她的胳膊,尖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在王城眼皮底下抢人不成!”
赵闻枭眨了眨眼:“阿瑛啊,你怎么不动了?”
韩瑛:“??”
孩子母亲越发难为情。
她唤两个孩子先往赵闻枭背后躲去,对老妇人道:“阿母,我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老妇人喊得更尖锐:“你是我捡回来养大的!你敢离开?!!”
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韩瑛冷笑,阴鸷眼眸沉沉如水:“你们如何待她的,自己心里没个准数?她怎么就不敢离开了?”
哪怕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她还是属于她自己的。
是去是留,应该她自己说了算。
“要是没有我,她早就死在路边了,我还让她嫁给我的儿子,当了新妇。”老妇人紧紧抱着韩瑛的手,不愿意撒开,“她凭什么离开!!她这条命早就是我的,我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抢。”
她将自己的腰,弯成了一把弓。
粗壮的两条腿深深扎在屋里,化作一块大秤砣,抵住门槛,死死拖拽对方。
韩瑛瞬间动弹不得。
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内在逻辑多少有些反人类,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他们只会认准自己认同的一套逻辑,并且进行坚决的维护,绝不动摇。外人说的再有道理,也不过是一股从他们耳朵飘过的风,能不能听到都得随缘。
可想而知,韩瑛与她据理力争是毫无作用的。
火凰只是不懂自家宿主的袖手旁观。
按照宿主的脾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早就撩起袍子,抬脚对准对方心窝子,大脚踹上去了么。
她今儿个
冷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好一阵子。
一直盯着韩瑛的赵闻枭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我说阿瑛啊。你对着空气嘟嘟囔囔些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再不回去,到时天色晚矣,你又要错过夕食了。”
韩瑛和孩子母亲,齐刷刷扭头看她。
城主在说什么胡话?这么老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她难道看不见?
“赶紧走吧,别耽搁了。”赵闻枭懒洋洋走过去,握住韩瑛另外一边手臂,毫不费力便扯着三人往前走。
门槛“咔嘣”一声,直接断裂两半,道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屁股痕。
老妇人痛得嗷嗷叫,手上却仍然不愿意放开。
她高声辱骂一直旁观的黑草丁,诉说着自己的命苦,尔后吼一句:“还不赶紧帮你阿母,你是要看着我死在她们手里吗!”
黑草丁看着赵闻枭把人拉着往前走,像是随手拖一根竹子一样轻松。他心里有些发怵,脸上不由露了惧色,脚下往前迈了小半步,又颤抖着缩回去。
老妇人喊道:“蠢人,拿起你手边的棍子!!”
黑草丁拿了起来,可他不敢冲上去,只敢将棍子冲着赵闻枭用力一丢。
“哐啷”
谁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棍子不知怎的,明明是直直往前,定会砸到赵闻枭后背上,可如今却像是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到她面前。
就连火凰都要慢放几倍速,才看到宿主是怎样弯腰躲开又恢复原状,若无其事般继续往前走。
“咦?”走了几步,赵闻枭脚尖踢到木棍,蹲下捡起把玩,“这棍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韩瑛:“……你方才躲开了?”
她一直盯着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她动。
赵闻枭一脸莫名看着她:“我好端端在走路呢,要躲什么?”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用尽所有勇气,抛出一根棍子的黑草丁,更是直接愣在当场,成了一座木雕;老妇人也停止吵闹,掌心依然收紧不放,双眼却直勾勾看着她。
她、她在说什么?!
韩瑛:“你、你……你还活着吗?”
倘若她不是神仙,那便一定是鬼灵了,不然为什么会被供奉在大殿。
赵闻枭:“……我当然活着了,我可是地府阎君亲赐的阴阳神眼使者,有一双可以摒弃活人□□,窥见生死的阴阳眼。
“这世间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没有高矮胖瘦美丑之分,只有灵体的厚与薄。灵体厚的人,便是长生之人;灵体薄的人,便是将死之人。”
火凰:“……”
宿主她又来了。
“那你……”韩瑛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看不见他们?”
赵闻枭心说,可算上道了。
她眉头一皱,眼眸困惑,扫视四周,开始一个个点人:“这里除了她、她、她、你和我,还有谁吗?”
孩子母亲蓦然转头看她。
韩瑛狭长的眼眸,瞪得泛出圆润弧形。
“哦。”她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们恐怕是遇到了将死之人,这种人在我眼里无形,我瞧不见,也不需要瞧见。既然是将死之人,管他做甚。走吧。”
“不许走。”老妇人松开韩瑛,转而扑上来,要抓赵闻枭,“你给我把话说……”
“清楚”两个字,随着老妇人双手落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只掀起一股发黄的土尘。
然而不管是在旁观者看来,还是在老妇人这个当事人看来,赵闻枭都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老妇人更像是已经扑到了她身上,却不小心扑了个空,砸在地面。
春草和夏草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激灵一下,互相抱住对方。
赵闻枭扫过一众脸色发白的人,笑得格外温和:“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面如土色,白若金纸。”
她随手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棍子多次瞧着要打到老妇人身上,却像是莫名从她身体里穿过一样。
“还有那躲在树丛后面偷看的一个个人,你们的灵体太厚了,定是长命之人,区区草丛藏不住你们。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呢,就出来光明正大地瞧。”
韩瑛、孩子母亲、黑草丁和俩孩子都往后侧瞧去。
可草丛哪里有……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许许多多颗脑袋,接连冒了出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憨厚淳朴,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以及
探究的、微不可察的畏惧。
韩瑛等人:“……”
听到还有旁人在,老妇人顿时尖叫起来:“打人了!杀人了!!”
她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好几次从韩瑛脚面滚过去,她也只能够抽开自己的脚,往后退避。
赵闻枭:“你眼前有人?”
她伸手用棍子去打,“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直打颤。
然而棍棒一次也没有打中老妇人,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那棍棒从老妇人身体穿过去。
“…………”
“哦,忘记了。”赵闻枭恍然大悟地向一众人解析,“这灵体稀薄的人,在我眼里是没有踪影的,碰不见也摸不着。
“而这些人虽然能看见我,却也摸不着我。同样,沾惹了他们身上死气的东西,也一样碰不着我。所以,如果我想验证有没有人躺在地上,唯有借一借与他们相关的亲眷阳气方可。”
火凰:“……”
怎会有种看舞台剧的即视感。
她转头看向孩子母亲,脸上带着堪称慈祥和蔼的神色:“你过来我这。”
韩瑛和孩子母亲都下意识向她靠近。
赵闻枭扶着她落下,从背后握着她的手,毫无章法地朝着老妇人和黑草丁的方向乱棍挥去。
“你这毒妇!”
“你个黑心肝的!”
“孽子,还不替你阿母挡着,你是要我死吗?”
“苍天啊!你们这些犬雉不如的东西,都要看着我们死吗!!”
……
老妇人一开始想要求救,语气还算客气。越是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便越是语气尖锐,恶言诅咒。
这下,刚才良心还有些不安的人,全部都安心看起热闹来。
孩子母亲也说不准,自己手中的棍棒打下去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棍棒敲下去的时候,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嘣”裂一下,“咯嘣”又裂一下。
等心里“砰”一声巨响,她便整个人都飘起来,像是可以腾飞一样。
赵闻枭察觉到她手中的力度渐渐松开,便也松了手,把棍子远远丢开。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啊。”她弯腰将孩子母亲背到身上,将她脚底那厚厚一柸土踢散,招呼韩瑛,“把孩子抱上。走了。”
老妇人想拦,伸出的手没两息,便颓然砸下。
孩子母亲趴在赵闻枭肩上,仰头看树上又有雪融水滴落,点在她眉心。
她闭眼,感觉水滴在眉心迎着日光缓缓蒸散。
“城主,往后我便叫复生如何?”
“好名字。”赵闻枭说,“这么好的名字,总得配一个自在些的姓氏,你觉得风如何?”
风复生很喜欢。
第162章 宿主现在真是,什么阴谋阳谋,都娴熟得令人……
风复生又昏过去了。
春草和夏草拖了一张席子,坐在旁边照看她。
两个小娃娃给人盖被子、端水、擦汗、开炉煮药、隔水凉药的动作格外娴熟,不像头一回干。
做这些事情时,她们还十分安静,一点吵闹声都没有。
魏无知看了都得唏嘘两声。
他虽然也用仆僮,可还不至于连三五岁的都使唤。
火凰叹气:“明知道她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还让她亲自走一趟,不等她好了再说。这不是给你自己添麻烦嘛。”
赵闻枭:“你不是人,你不懂。”
火凰:“??”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赵闻枭说:“一个人会受自己的经历所限制,哪怕我说得天花乱坠,她不到牛贺州去看一眼,就不会放心。
“再者,既然她愿意加入牛贺州,那就是我的子民。我的子民受了委屈,肯定是要亲手去讨回来的。
“她心里那些盘缠的结,若是旁人替她打开,那就会留下深深的勒痕,毕生都无法消散。可若是她自己亲自打开,不管是勒痕还是心结,都会消失无踪,变成过往一段模糊的痕迹。”
所以
只要风复生不是只剩一口气,她就一定要对方亲自去。
如今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但同时,也是她最愤怒的时候。若是这份勇气消散,难保她往后眼里还有没有光,心中还有没有气性。
女子,还是太乖顺了。
遇到不公,就该先将对方的盘子掀了再说。
“养着罢。”赵闻枭说,“我还不至于这么没有人性,让她歇三两个月都不行。”
她叮嘱魏无知,好好替人补补气血什么的。
“药材的钱不用替我省俭,什么好就给她吃什么,将她身体恢复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魏无知:“是。”
蒙恬他们几个带着韩瑛和韩翡忙活宴会的事情,赵闻枭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自己独自跑到外面去听听市井闲言,访访韩国都城的民声。
她答应嬴政游遍诸侯国,更新路簿,也不仅仅只是想要大赚特赚一笔,好支持凰城的基础建设。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
她最大的能耐,只带过一支特殊兵种突袭,成功保护某地区一整座村庄进行安全转移。
这或许有利于她当将军,但不一定充分利于她成为女帝。
是故,她必须得走遍各国,看看不同国家,如何从国防、军队、民生管理以及政治制度等各方面的事情着手,调整自己在牛贺州的治国之策。
顺便还能结合历史,思考一下如何才能富国强兵,不重蹈六国覆辙。
这些事情,就算听别人说一万遍,都不如趁现在还能抽出身,便亲自到各个地方走一遍,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哪怕暂时想不出来,先将所见所闻记录在簿册上,说不定放上一段时间,突然就明悟了呢。
就是
背着弟子们干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挺无助的。
“走走走,俺们不说!你走!”老农妇举起耒耜对准她,“俺们也不卖女,不卖!死了埋了都不卖!”
赵闻枭:“我不是……”
老农妇一耒耜拍下来,砸碎她脚边一块石头:“俺告诉你,就算你要把俺杀了俺,俺也不会把女儿给你!”
赵闻枭:“我没有……”
老农妇乱棍难倒老师傅:“俺也不改嫁,不要什么汉子,你给我滚。”
赵闻枭左右躲闪:“我只是……”
“砰”
门关上了,扬起一股尘风。
赵闻枭闭眼闭嘴,等尘风俱净,才将嘴里剩下的话吐出去:“我就是想问问,一个人带孩子,需要顾忌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无法协调的困难。”
她真的是个正经人,不是黑心商家想要买卖人口,也没有拿小姑娘当肉粮的意思。
就是取取经,看一看不同家庭面临的困境大都是什么。
她冤呐。
“我这面相,明明一看就是老实人。”赵闻枭拔出秦剑,照了照自己的脸,满是疑惑不解,“她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火凰:“……”
建议宿主看着二号宿主的脸,再说这句话。
当然,事情有不顺利时,可也有格外顺利时。
顺利到老伯将她留下吃饭,介绍给自己缺耳少腿的儿子,让两人当场就成昏。
赵闻枭礼貌微笑,一把火将所谓的“昏礼现场”烧个精光,并将他们摁到他们祖宗坟头忏悔,钓于树上挂着。帮忙写好他们忏悔的罪行书,再割破他们小臂,沾点儿血按个手印,挂在他们胸口上。
生怕他们不吸取教训,她非常好心地带着爷俩一字一句念,直到他们流畅背诵下来,还让他们充满感情,痛哭流涕地大声诵读三十遍。
“……我是畜牲,我不配为人,呜呜呜……是我、我哄骗小淑女,企图诱为新妇,将人一生困于方寸之间……”
“……是我不知所谓,自以为自己是好儿郎,不知自己就是……呜呜呜……厕筹……臭、臭不可闻……呜呜呜……”
赵闻枭轻巧地转动着手上的棍子:“你们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这可都是你们自己口述,我替你们写下来,稍作润笔的文章。”
刚才求饶时,倒不见他们难为情。
然而两人还是哭得不成体统。
赵闻枭烦了,定下规矩来
要是当阿父的读错一个字,那就让他儿子多挂一刻,要是当儿子的读错一个字,那就让他阿父多挂一刻。
火凰:“……”
宿主现在真是,什么阴谋阳谋,都娴熟得令人害怕。
好一招仇恨嫁接转移。
回头,赵闻枭再安排个大嗓门,在城内城外将这事儿唱一唱。
次日午时。
郑城内,人人都听说了这桩不要脸的事情。
“这可谓郑城两大离奇事件之一。”
“什么两大离奇事件,难道还有更离奇的事情,足以与此事媲美?”
“那可不,上水那一带,有户人家,说是阎王使者前来给他们批了命!说他们作恶太多,终日欺负家中捡回来的孤女,让对方当了新妇却不珍惜,还想将她新生的孩子淹死!”
“嚯!”
“真的假的,什么阎王使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当然是真的了。你都不知道,当日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亲眼目睹这场面。那阎王使者被对方扑压好几次,但是都从使者身上穿了过去,使者用棍棒去扫,企图找到人,也扫了个空!”
“哈,这就有些胡说八道了罢。”
“听说那俩人身上有死气,谁靠近谁短命!”
“嘶”
“还听说啊,那母子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都疯了。天天散发,嘴里絮絮叨叨,完全豁出去了撒泼,弄得村里的人受不住,直接将他们赶了出去。”
“咦惹”
……
流言传播的时候,赵闻枭就坐在一间酒肆吃豆子,整理自己与一些正常人交谈获得的资料。
为求不被打扰,又能听到民声,她特意选了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疯长的流言,也入了她的耳,但她并无所动。
她忙着理顺除楚国外的诸国国策,包括只剩下弹丸之地的卫国。
这个地方当初只是路过,她只和路人闲谈过几句,所知大多是从蒙恬口中所得,对于真实情况的考察,只有匆匆而过的几眼。
火凰:“宿主,你这是在玩闹中取静呢?”
好端端的大宅子不回去,非要在最吵闹的地方用功。
“你不是我,不懂脑耳分离,一边分析情报,一边听取情报,那都是因为主系统没给你装载相应级别程序的缘故,也是你那CPU无法承载运行的缘故。所以,我不怪你。”
赵闻枭的语气堪称和蔼,可火凰就是听出了嘲讽。
“公子,这边请。”
赵闻枭在一众吵闹声中,捕捉到关键词,下意识抬起眼眸,往声音来源处看。
是韩非。
对方好像约见什么人,坐席还落下竹帘,将身影遮盖。
她眼神锐利,倒是瞧了个正着。
韩非手中牵着一位唇红齿白的五六岁小童子,对面倒是挤挤挨挨坐了三人。
正是龙阳君、顿弱与那位老将军。
赵闻枭先前没有见过顿弱,上次匆匆一见,场面不适合,蒙恬事后才告知其乃顿弱。
可是那位老将军的身份,他也不知。
不过见对方容色愁苦,不像是被重用的将领,蒙恬斗胆猜测,那便是一直滞留在大梁的廉颇。
“韩国知道自己弱小,必定会联合其他大国,魏国并无天险,全靠韩国在前拦着,并且大梁最主要的水系,源头就在韩国。所以韩魏一定会想办法联合。”
与嬴政闲聊时候,他说过的话猛然蹦出来,似乎恰好印证这一幕。
就是
很奇怪。韩非没有自己的宅子么,龙阳君也没有自己的落脚地么,怎会到酒肆来议事。
赵闻枭想了想,提起自己腰间的龙舌兰酒晃了晃。
她将案上的笔录全部收拾好,把酒壶摘下,端在手里往那边走去。
既然上次事态紧急,没有机会结识。
如今偶然遇见,一起把酒交谈,不过分吧?
第163章 张良,美人包子也 张良,美人包子也……
赵闻枭敲开帘子。
对上韩非那双沉定眼眸时,她便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难怪有要紧事情不在宅子里说,非要到这人来人往的酒肆,像是害怕没引起谁人的注意一样。”她对着火凰感叹,“原来这桩要紧事情,与这个谁人,都是我呀。”
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对方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圈套。
想要抓住她,引来秦文正杀掉?
不对,她可以确定周遭并没有兵马,光凭这几个人,根本动不了她分毫。
龙阳君亲自见识过她的身手,绝对不会这么轻敌。
既然非杀非困,那便是接近利用了。
暂时没有性命之危,赵闻枭便也不计较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
她对韩非露出灿烂的笑意,抬起手,摇晃自己壶中的烈酒:“上次承蒙公子非帮忙清扫匪徒,免了我等后顾之忧。原想宴会之日再酬谢公子,既然今日如此有缘,不如就此对酒当歌,聊表谢意?”
此举对公室之人而言,难免礼数不周,过于江湖气。
若是燕赵那群剑客,估计很喜欢她这等飒爽,可公室子韩非……
好吧,韩非也没什么指责的意思。
他示意孩子往里挪了挪,给赵闻枭腾出位置,让她坐下。
赵闻枭这时又端出周全的礼节,挨个儿作揖问候,先与韩非行礼,再与龙阳君行礼。
随后,她看向顿弱和老将军:“二位是……”
顿弱作揖:“魏君门客,秦人顿弱。”
赵闻枭:“闻枭见过先生。”
老将军亦作揖:“赵国,廉氏,颇。亦为魏君门客。”
廉颇。
果真是他。
赵闻枭:“闻枭见过将军。”
廉颇豪气回礼,却似乎在听到那一声“将军”后,有些发苦。
赵闻枭不禁叹息一声。
火凰:“……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英雄迟暮,豪情壮志难酬,当得一声喟然长叹。”赵闻枭有些唏嘘,“廉颇这心里,还满是赵国。身在曹营心在汉……若是这时候谁来挑拨离间一下,他在魏国将永无出头之日。按他的能力来说,的确太过可惜。”
历史的走向,也正是如此。
火凰收敛起翅膀,落在她肩上:“那咋了,你要将这人弄回牛贺州,为你所用?”
“不不不。”赵闻枭否认,“对英雄的落幕唏嘘感叹,心怀怜惜,乃人之常情。他哪怕不得赵王重用,也轮不到我同情。就算有所同情,也未必要将一个于我牛贺州毫无用处的人带回去。”
牛贺州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有三,一是人口不旺,二是已开拓种植的疆域不广,三是要制定一套完整的母系社会制度体系。
廉颇老将军他很好,但不适合牛贺州。
王翦到了牛贺州的用处都不大,她们那地儿又不全靠武力挞伐。
她不是圣母,也没有集卡的爱好。
赵闻枭脑内唏嘘,面上却权当自己没看到,转向那坐在角落里的稚童:“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五六岁的小友直身,作揖,奶呼呼白嫩嫩一团。
她差点儿脱口问一句:“你们家宝贝儿是男孩女孩呀?”
“良,有礼了。”
赵闻枭:“……”
小孩子家家口齿虽然很清晰,但是略带方言,听起来像是喊娘。
还好这年头不这么称呼当妈的,没酿成什么误会,只有她自己觉得有些微妙。
韩非乐呵呵帮忙介绍:“良,乃张仲三十七代孙,张老十七代孙,前任韩相张开地之孙,现任韩相张平之子。”
赵闻枭:“……”
哇
一个不认识。
不过她知道这孩子谁了张良,“汉初三杰”之一,阳谋大师,被誉为“谋圣”,他们平平在谋略方面的竞争对手,精通黄老学说,病弱大美人,晚年也不贪恋权势,及早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云游四海。
道教创始人张道陵,就是在三国搞五斗米那位张天师,传说还是他的不知几世孙。
战国还真是遍地“老熟人”呐。
“孩子真好看。”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是个……”她及时刹车,收回“美人坯子”四个字,找补道,“面相善良,冰雪聪明的孩子。”
五六岁的张良,美人包子也。
她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罪过罪过,病弱美人谋圣还没长大,可不适合给孩子留心理阴影。
为了将自己险些调戏了张小良的事情揭过,赵闻枭挽袖替他们斟酒,主动挑起话匣子:“上次与龙阳君一别,还是在魏国大梁。没想到这次见面,却是在韩国郑城。还以为天地寥寥,山高水长,闻枭与龙阳君再无相见的机会呢。”
你一个魏国人,还是魏王亲信,到韩国来做什么。
龙阳君叹息:“诸国战乱频频,小争大战不休,我等谋卿,少不得要奔波诸国,希望能少些征伐,还万民安然和平。”
我们这种当别人手下的,哪里有什么选择,不过是为了和平安定而已。
赵闻枭酒壶一转,又给韩非倒上了:“倒是不曾听说,公子与龙阳君有交情,莫不是外界流言传错了。”
你们两个没有交情的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韩非致谢,才道:“闲人学舌,于国无用,于民无用,淑女不必在意。非为韩国公子,使者远道而来,自当尽力接应。”
外面说的所有话,都是瞎说的,少听。
火凰:“……”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像是猜谜语一样的对话,它又来了。
人类直率的时候是真直率,绕舌的时候也是真绕舌。
饶舌的人类把话讲了两三轮,愣是没互相探出一星半点的口风,手中酒爵端起来的酒水也一滴没有喝。
赵闻枭不确定韩非和龙阳君是否在联合抗秦,韩非和龙阳君也不清楚,赵闻枭是不是在为秦国奔走,秘密做些什么事情。
龙阳君甚至连魏无知为什么跟着她离开,都没能探听出来。
不过魏无知离开收拾的那些家当,大部分已经转移到牛贺州,只有留在路上所用所吃的东西,才放到车上拉走。
赵闻枭倒是不怕龙阳君能看出什么不对劲。
说得口干舌燥,她干脆笑笑:“酒逢挚友三坛少,这一爵,我先敬诸君。”
她仰头喝了个干净,将酒爵倒悬。
“好!”武将廉颇本就喜欢快人快语,加上这段日子沉郁太久,忍不住大声叫好,也仰头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但是他低估了这酒的烈度。
烈酒滚过咽喉,落在肚腹中,像是沿途烧了一把火,直接将人的四肢都烧得热乎乎的。
他刚才还是青紫颜色的手掌,此刻已青筋暴起,热血沸腾。
恨不能起身舞剑!
“咳咳咳”
这位饮酒无数的老将,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得惊天动地,眼圈发红。
赵闻枭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提醒他们:“忘了告诉诸君,我这酒格外不同,特别浓醇猛烈。若是从未喝过,还得先细细抿一口再说。”
在场的人里,其实龙阳君和顿弱是喝过的,只不过廉颇刚才动作太快,他们没来得及提醒。
如今唯一没有试过的韩非,先浅浅抿上一口。
辣,呛,烈。
酒水所过之处,仿佛就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灼热非常。
可也许正是因为它像一团火,所以才将像是沉疴一样的躯体,在刹那之间唤醒过来。他似乎感觉到,这一具饱经沧桑的躯体,那腐朽的、污浊的浑水,全部都被烤干,重新变得轻盈。
渐渐冷却的血液,慢慢转回温热。
韩非收紧握着酒爵的手。
赵闻枭又给廉颇满上,对方这一次,终于一口口品尝,不再是牛饮。
她正想转头给韩非也满上,却发现对方只喝了两口,便放到一旁搁置着。
张小良如今还是个稚童,还没被忧国忧民的愁苦与灭国的绝望打击,一双眼睛里满是对成人们古怪表现的好奇。
看得赵闻枭特别想用筷子粘酒,给对方尝上一口。
她爸当年就是这么对只有四岁的她。
那奸计得逞的瞬间,还被奶奶拍下来,在他们家墙上挂了几十年。
不过碍于对方身份挺高,年龄又小,她便没造这个孽,而是趁这几人还有些许恍惚的时候,扯起别的话头。
诸国秀丽山川,快意驰骋河山。
那豪情万丈,恣意自由,疾驰于天地的见闻,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经历。
赵闻枭略掉自己经过的关隘,探究的地形地势,也不透露完整路线,更不透露给弟子拉练的事情,只让一众人以为她是沿着官家直道而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喟叹不已。
张小良更是一脸向往。
火凰:“……”
说到在榆次遇到的袭击,一群人屏气凝神,眼也不眨地听着,直到得知匪首被杀,才松下一口气。
赵闻枭被他们营造出来的气氛,烘托得格外有成就感与虚荣感。
若非理智至上,提醒她不能再浪费时光,得回去好好将资料整理一下,她真想当场再讲个十件八件冒险事儿。
一番交谈下来,在座的人对她印象大有改观。
韩非和龙阳君一脸可惜:“倘若此人不为秦国谋,那便好了。”
此刻。
远在秦国的嬴政,莫名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164章 美人谋圣小时候,真是可爱 美人谋圣小……
赵闻枭发现,嬴政征战六国,一统天下的前夕,并没有史书上记载的那么平静。
便是不看韩廷,光看前来赴宴的韩国公室、贵族,以及六国士子,都能瞧出一点儿端倪来。
先说韩国公室与贵族,他们这群人简直就像阴阳八卦一样,喜忧分明。
只不过这八卦瞧着喜多忧少,到底有些阴盛阳衰,不是什么吉利的卦象。
再说那周游六国,在各个贵族家里充当食客的士子,个个嘴里都能扯出长篇大论阐述各国称霸的可能性。
然而只要提起如何灭秦,一个个便会愁眉不展。
灭秦。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每个人都必须要思考的事情。
此外,这里面还混了不少各国游说的使者。
听一轮下来,大概也能知道韩魏欲联合,却不知是合秦攻楚比较好,还是合楚攻秦比较好;赵国征讨燕国的事情,已经箭在弦上,只等春耕一结束便进行;齐国继续龟缩,只想喝酒,不想论天下之势,大有等别人鹬蚌相争,赶紧死的死,死的死,这般架势。
其中吵得最凶的,便是韩魏联合之事。
有人劝韩魏赶紧联合楚国,先把秦国给灭了,起码能得一时之安稳。
也有人说秦国要是聪明的话,就不要与韩魏联合,白白消磨自己的国力,不要到时候赵国和燕国真的打起来,他秦国连支援军都派不出。
……
这次的宴会吵得最凶。
赵闻枭觉得,大概这天下人里,也有几位敏锐之士,已经嗅到了秦国有吞霸天下的野心。
所以他们脸上的喜色,像是挂着的一张僵硬面具,底下是深深藏起的忧虑。
她并没有参加宴会,而是听了一阵热闹便留在后院里,整理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资料,顺道思索一下,牛贺州要从哪里着手开始完善制度。
不料
安静的后院,竟偷偷溜进来一只小美人包子。
说是偷偷溜进来,应当也不对,对方像是在避开什么人,猫着身体往角落里躲躲藏藏。
紧随着,墙头便翻进来好几位剑客。
这些剑客应当也不能算作剑客,他们除了腰上挂着剑,委实没有一处有剑客的样子。
赵闻枭“啧”一声,把笔丢下,将东西收拾起来。
确保重要的资料都在自己身上,用防水的橡胶布包裹好,她才从后窗翻出去,绕路堵美人小包子。
张小良就躲藏在庖厨。
这座宅子的庖厨旁边单独辟了一座仓房,仓房底下还有地窖。
为的就是要存放她从牛贺州带过来的新鲜食蔬。
不过张小良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躲在米缸旁边的箩筐里,用头顶摆满菜干的竹匾将自己遮盖住。
她心想,要是来个老道点儿的刺客,一眼就能清楚庖厨到底哪里能躲人。
正忖度着,原来谋圣小时候,也会如此天真烂漫,便瞧见有一根不知从哪里扯出来的丝线,居然连接着放在地面的一个箩筐边缘。
箩筐装的是豆子。
只要用力一扯这丝线,箩筐必定会向一边歪倒,散落满地豆子。
这招数
她小时候也用过。
那丝线藏得挺隐蔽,要不是她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这一股丝线十分细,用料极好,一看就不是庖厨的人能有的料子。
所以这个小机关,到底是谁人所做,不言而喻。
今日开宴,前院热闹非凡,庖厨的人大都跑到前面帮忙,只留了两人看守旁边仓库,这两三筐东西根本无人搭理。
也因此给了张小良一个制作机关,躲藏起来设伏的机会。
赵闻枭脚步一转,从窗口伸手探进去,把竹匾挪开。
竹匾才露出一条小缝,便有寒光在眼前一闪。
“咻”
“笃”
张小良手中的弩箭发出,赵闻枭一躲,箭头深深没入窗框中。
“好厉害的小……包子。”她将略显轻浮的“美人”二字吞回去,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我们才见了一面,无仇无怨的,你就想要把我扎死?”
张小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开自己手上的弩。
第二枚弩箭,依然对准她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剑客,脚步匆匆往这边而来。
“快!”
“他在这边。”
“休要将他放走!”
……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旁边守仓库的两个仆僮。
仆僮探出脑袋张望。
赵闻枭摆摆手:“回去,到地窖里躲着。什么时候没有声音了,再出来。”
“砰”
两人无比听话,转头就把门关上,落闸,挪开东西,钻进地窖里。
赵闻枭又转头看向张小良:“你莫不是打算以一己之力,用你手上这个东西把所有人赶跑吧?”
张小良抿唇不语。
他眼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要不是你突然出现,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接连发射弩箭,把人解决了。
赵闻枭赞叹了一下孩子的脑子。
“这玩意儿终究是个死物,哪里有人灵活。”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的衣领提起来,一手将他背对自己抱起来,一手按住他的手指。
张小良:“……”
美人小包子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随着
“咻噗”
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一击致命。
“咻噗”
又一个剑客被扎中胸口,原地倒下。
两下之后,剩下的剑客反应过来,停住脚步,没有露头送死。
他们紧紧贴着墙壁,往后撤退,打算换个方向看看怎么回事儿。
不巧,赵闻枭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别人的想法与她一致时,出手的速度却难以与之媲美,就很难不倒大霉。
“咻咻”
“噗噗”
又有冒头试探的两人,送了性命。
赵闻枭发完弩箭便躲起来,并不会因为自己身手敏捷就轻敌。
她低头问发愣的美人小包子:“可知道追杀你的人,一共有几个?”
张小良回神,笃定道:“七个。”
行。
剩仨了。
今日宴会,走动的人不少,赵闻枭没有办法靠贴地听音,去推敲他们有没有支援的帮手。
她又问小美人包子:“你可知这七人什么来路,有没有帮手?”
“他们都是我阿父的政敌派来的刺客,想要劫持我,威胁我阿父听他们的话。”张小良抿着唇,脸色虽然有些发白,条理却十分清晰,“你若是将我平安送回去,我阿父必定重重有赏。”
赵闻枭耳朵动了动,笑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将你送给他们,对方肯定也重重有赏。”
张小良还不是谋圣子房,不过是个比普通孩子要聪明稳重一些的小孩罢了。
闻言,他有些慌乱:“可、可你、你已经杀了他们四个人。”
“那又如何。”赵闻枭垂眸看向地面的阴影,勾起唇角,“你都说了那些刺客是你阿父的政敌派来的,肯定是实现目的比与我决一死战更重要。”
她霍然往前冲,抱着张小良跃上墙头,转身朝下一射。
“咻噗”
双手握剑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刺客,被弩箭扎中后心,面朝下瘫倒在黄土中,掀起一股细细的尘埃。
“哪里跑!”
剩下两位刺客从屋舍左右两边冒出,跟着利落翻过垣墙,前后将她堵住。
赵闻枭看了一眼弩:“你这小弩只有六枚箭,你这么小一个孩子,哪来的信心对付这剩下来的一个人。”
张良总不能也是穿越者罢。
“只要灭掉六个,就能把人引过来,剩下的一个也会因为愤怒而方寸大乱,那我便有机会了。”
虽然一个孩子对上壮汉,机会十分渺茫。
可张小良还是想要试一试。
弩上箭不难,只要他的手足够快就行。
这是他唯一能够凭借自己力气掌控的武器。
对方的目的是想要将他活捉,拿去威胁阿父,那就必然不敢轻易杀掉他,顶多就是折磨他一番。
说话时,赵闻枭把弩塞回他手里,把剑往后腰拨了拨,反手抽出秦剑。
“叮”
三方交手,两方夹击。
她手中剑光如惊雷似紫电,迸发出一道道火星,惹得张小良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往她肩膀躲去。
三个人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套招,有的都是力量与速度。
叮叮声不绝于耳。
声压如鼓点连连敲响,震得耳朵生痛。
张小良只感觉一道道剑气划过他,虽然没有伤口,却也逼得人呼吸不畅。
“真小孩啊。”赵闻枭手臂颠了他一下,道,“小孩子家家就别看这么多血腥场面了,趴好等一会儿就行,看你枭姐送他们去和阎王喝茶。”
火凰:“……”
它点开计时工具。
00:03:38
巷子躺了两具安静的尸体。
赵闻枭手臂一震,将剑上大颗大颗的血珠全部甩掉。
地面也染了不少血,她想了想,决定做个好心人,没有把小美人包子放到地上,而是用脚尖挑起刺客衣物下摆,把手中的剑擦干净。
随后,反手回鞘。
“唰”
赵闻枭压住张小良的脑袋,带他走出巷子。
张小良悄悄从肩头抬起一只眼睛,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你这人还真是有自己的主意。”赵闻枭把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小孩子家家看这么多血腥场面,小心半夜做噩梦。”
张小良抵着她肩膀,闷闷道:“你骗人。”
刚才骗他说,要将他交给对方,换什么赏金。
“我怎么就说得不对了?”她绕过血泊,“现在不听我的话,等你今晚被噩梦惊醒,就知道什么是后悔。”
张小良鼓脸:“我才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刚才在垣墙里面骗我的事情。君子淑女,当以诚待人,有高洁之品性。”
赵闻枭漫不经心走上主街道:“嗯嗯嗯,我骗了你,是我不对,现在就带你回去,换你们家的赏金。那这位品性高洁,不爱撒谎的小君子。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家在哪个方向?”
张小良说:“你走反了。”
赵闻枭:“……”
这是什么腹黑谋圣的缩小版。
她被这枚小美人包子,直接气笑了:“耍我好玩?”
“你又没问。”张小良理直气壮,“是你一直说话一直往前走,根本没让我先开口。”
赵闻枭嘬牙。
初次见面那十分有礼貌,礼仪又端庄肃正的小包子去哪里了?
有些人还没长大,她就开始怀念他的“小时候”了。
韩相宅子不算低调。
她很快便找到,将人送回。
除了道谢时的礼节有些繁琐,你来我往地托着手臂,不让行礼,互相谦虚道谢,此行倒也还算愉快。
主要是
韩相他是真大方,直接令人捧出一盘金。
就影视剧那种托盘大小的精美漆盘上,小山一样,错落叠着的十六块金!
不说金子,便是那一起送给她装金块的漆盒,价值亦相当不菲。
乐得赵闻枭连饭局都不推脱了。
不过韩相似乎有些忙,中途出去过一阵,让张小良先招呼她。
张小良看她对漆盒爱不释手的模样,撇了撇嘴:“你是不是为了赏金,所以才救我?”
赵闻枭眨眼:“那倒不全是。”
如果此时的张小良不是一团软软糯糯的小包子,而是成年人张子房,没有谈来一点儿好处,她是不会救的。
可
谁让谋圣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呢。
在剑客和小娃娃之间,她总不能选择干掉小娃娃,跟剑客同流合污这么缺德吧?
“我这个人呢……”赵闻枭在尾指上掐出一块小小的、米粒似的肉,“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见不得人欺负老弱病残孕。”
特别是妇女儿童,受不了一点儿。
自作自受没有自救意识的女人和熊孩子除外。
张小良伸手拿漆盒:“那你将赏金还我。”
“这可不行。”赵闻枭塞进布袋里,压住小美人包子的手,“这可是韩相送我的谢礼,又不是你送的。”
孩子她自然可以免费救,但是如果有报酬的话,她也乐得收下。
她没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品质。
张小良火速收回手。
赵闻枭端起那饮料似的米酒,饮上一口:“你要是十八岁,还能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免了这十六块金。可惜咯,你才六岁,差十二年呢。”
张小良:“……”
小美人包子脸色涨红,差点儿爆起追打她。
他握着毫无杀伤力的肉乎乎拳头,重重捏紧:“七岁不同席,过后便可议亲,你、你轻慢!”
赵闻枭乐得险些捶食案。
美人谋圣小时候,真是可爱。
逗完小包子,赵闻枭又恢复正常,与韩相聊天下大事,山河表里。
一饭毕,韩相甚至有些舍不得放她走。
她只好以自己明天还要赶路的借口推脱离开。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小美人包子,猛地抬起眼眸:“明日便走?你要去哪里?”
赵闻枭:“自然是归秦。”
牛贺州的存在,倒也不是谁都能告知。
她潇洒作揖,转身踏入明灯里,毫不迟疑向着来处去——
作者有话说:张良有三个阶段的变化,还挺明显的,这是第一个阶段。表面乖巧可人,实际腹黑叛逆。这个东西是根据他的经历和后来表现的性格倒推童年,学过心理学的朋友应该都知道。
PS:明天开始就得双向叙事,一边进行母系社会的制度制定,一边开始筹谋一统天下。兄妹俩人每天晚上暗戳戳碰头搞事情。[狗头]
第165章 唔,正好可以留给秦文正 唔,正好可以……
离开新郑那一日,天气不太晴好。
头顶乌云似一团砧板,春风如尖刀,戳得人脖子疼。
廉颇老将军不知为何前来送行,却缄默不言语,只是用一双看尽风霜的眼睛,遥遥目送他们。
后来,走出一小段路,赵闻枭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问蒙恬:“我们走的这条路,除了可以回秦国之外,还能到哪里?”
蒙恬说:“往上党,赵国。”
果然。
赵闻枭又暗自唏嘘一番。
出了新郑,再途径两座城池,她便与蒙恬等人作别,先带着叶子和阿兰,韩翡和韩瑛回到牛贺州。
她们几个白日在车上补眠,调整好时差。
回到牛贺州时,刚好赶上饭点,还有肉可以吃。
叶子和阿兰像是放监的马,呼啦一下就冲向饭堂吃饭,根本不管广场那头朝他们招手的高树和风长空。
两张张开的嘴巴,喝了一口略带凉气的风。
得,部落首领和母亲都不要了。
赵闻枭为了不让她们尴尬,笑眯眯向她们打招呼。
高树和风长空也已熟稔地作揖。
她没有逗留太久,而是回偏殿找相里娇,打算让大家明日一早到正殿开个会议,重新理顺牛贺州当前政务,再想想改制的事情。
本来打算饿一小会儿,先将事情处理完的相里娇,被拉去随赵闻枭、韩瑛和韩翡一起用饭。
饭后将韩瑛和韩翡姐妹俩安排好,两人再同去办公的政事堂。
政事堂一众人,都在埋首干活。
赵闻枭倒退两步到室外,瞧了一眼高高悬挂的太阳。
“诸位,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啊。”她开玩笑道,“这可不兴让外人知道,你们这么积极的。不然,非得说我虐待自己的士卿不可。”
她脚步轻巧,一众人都没发现她回来了。
此时听到声音,还有几分如在梦中的恍惚错觉,有些懵懂地抬头。
赵伯昭本埋头在描绘、修改水利工程的数据与图样,打算等太阳偏斜一些,便去现场再测绘一次,确保无误。
骤然听到赵闻枭的声音,她头抬起来,手下却没有停住,依旧拨动珠盘。
“哒”
清脆的木质声让她清醒过来。
“城主!”
椅子被她猛地站起的力度推得“嘎嘎”响。
这像是一个特殊的信号,随后便有接二连三的“城主”被“嘎嘎”声吞没。
赵闻枭有些耳朵疼。
相里娇打了个手势将他们动作按住,让他们镇定,站好。
声音不再陆续传来,赵闻枭才乐呵呵开口:“打扰诸位午休了,最近可都还好?”
“好!”
“都好!”
“城主可好?”
……
大家虽然并不齐声,但所问都大同小异。
赵闻枭说:“我也一切都好,这次从韩国给大家带的是大枣。你们没事儿就丢些在热汤里泡一泡,煮一煮,补补气血。”
小哭包魏季秋红了眼睛:“城主上次给我们的西洋参还没泡完呢,怎么又带了大枣。”
赵叔姜一手盖到季秋头顶上,揉了揉。
“哟,怎么就哭了。”她性子爽朗,说话也跟鞭炮似的,一连串往外跳,“城主要是天天在凰城和咸阳来回转,你这眼泪莫不是要伯昭专门给你开条渠装一装了?”在小哭包炸毛前,她又把人按在自己胸口上顺毛,“哦,乖乖莫哭。”
四周的人都笑起来。
魏季秋本来是羞红了脸的,但是她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在笑声中完全憋不住,也跟着笑了。
她一巴掌拍向赵叔姜肩膀,轻轻推她:“你还笑。”
赵闻枭也被她们逗乐了,乐得大笑不止。
魏季秋一看她笑了,便也不和赵叔姜计较了,只是悄悄嘟囔一句:“大辣子。”
赵叔姜回她:“小哭包。”
“大辣子。”
“小哭包。”
……
魏仲春和赵伯昭虽然没有说话,可眼里也挂着笑意。
但没过多久,两人就被拖下水斗嘴。
赵叔姜:“老妈子,你来评评理。”
魏季秋:“锯嘴葫芦,你快说说话!”
魏仲春和赵伯昭:“……”
完全插不上话的陈平和蒯彻,只能等赵闻枭走过来,再搭上几句话。
不过对上两人,赵闻枭还有些讪讪。
骡子什么的,这年头还是观赏性珍稀动物,她弄不来,只能找马和驴杂交了。
这事儿……
唔,她知道怎么弄,但还要劝服嬴政助力一下。
借口
她还得想想。
政事堂的其他小官都只敢站着,不好意思向前搭话。
所以他们也没料到,赵闻枭居然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喜好,以及家里人最近的状况,谁的妻子待产得准备什么,谁的丈夫伤了脚可以歇两日云云,跟他们说了好一阵的家常话。
火凰:“……宿主,你不是说要开会吗?”
这热热闹闹,跟在菜市场里一样,开的是哪门子的会。
“你不是人,你不懂。”赵闻枭一边闲聊,一边在脑海里跟系统说话,“这人都是感情的动物。纵观历史,人民群众谁不是愿意跟随一个有魄力、有武力,但是却心怀仁善,同时也对他们上心,关怀备至的主公君王?”
小说里怎么都推不翻,还当上主角的暴君,那就是戏说。
老板不当人都想半夜提刀宰了他,一个手握你生杀大权的领导不当人,你受得了?
那还不得趁对方拿到生杀大权之前,先把对方干掉。
她与人闲谈一阵,临走之前,叮嘱他们起码歇一两刻,并且告知明日所有人都要到大殿开会的事情。
除了广场值班的古骰,政事堂这边部落首领升迁的官员都差不多到齐,此外,便只有医所、星官和驯禽师等人不在内。
赵闻枭寻思着,先跑了一趟广场,投喂好吃的古骰,再去星官那边找张苍和耿寿昌。
这两人也没有歇息,一直在整理数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星所内墙,也挂满各种图纸,中央大桌上,耿寿昌琢磨的浑天仪,有了大致雏形,只缺金铁便能做成。
赵闻枭没有打扰他们两个,而是走到放置资料的架子上,找到对应这个冬日的魏国气象数据图看了起来。
火凰:“宿主,你这是干什么?”
怎么到这里就不谈感情了。
“我总觉得故土的气象有些怪异,所以想要看看他们一路记下的气象数据。”验证一下她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
“你没有发现吗?冬天虽然过去了,但是我们在韩国那一小段日子,根本就没有见过哪怕一滴雨,有的只是消融的雪水。”
赵闻枭之前看过《中国灾害史》这本书,不过当时只是为了对照古代植物生长的气候条件,只记了个大概的变化幅度,没有具体记住哪一年有什么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