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曹参与周勃也在! 曹参与周勃也在!……
当地时间22:57.
刘邦爵里的酒还没饮尽,头顶便有雨声轻敲,滴滴答答。
樊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扯,把酒爵放下,冲到外面张手迎接大雨,直呼爽快。
不知这场雨要下多久,其他人不敢耽搁,赶紧找能接水的容器,多接一些雨水存放备用。
雨声敲醒了不安沉睡在梦中的人。
意识到大雨再度降临,夜半时分的沛县,乃至泗水一带,皆于黑沉暗夜中醒来。
一时,大地上四处复苏,热闹非凡。
火凰捕抓到老百姓的欢呼,感叹:“人类还真是脆弱。风吹日晒过度会死,吃太饱会死,饿太久会死,一不小心受伤还会死。”
还是它们人工智能好。
只要保持定期维护,恢复能量,别的都不必忧愁。
“是吗?”赵闻枭躺在一根浑圆的木头上,闭着眼睛听雨,枕着双手道,“倘若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不仅人的器官肢体可以用机械替代,就连学习的知识也可以化作一枚小小的芯片植入大脑里,那么人类还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火凰:“哈?”
宿主跟它一个人工智能讨论这些吗?
“没有学习的过程,就注定没有感悟与情绪。如果人类没有任何感悟和情绪活下去,与木偶有何区别?是瞧着比较硬还是比较光滑?倘若人类失去情感特质,那么,你们系统找人做任务,获取的能量又是什么?”
火凰:“……”
CPU有点儿过载。
“我不想和你讨论哲学问题。可是你在这种情境之下,说出这样的话,像是在做诱发性洗脑,企图歌颂机械文明,而贬低人类发展的文明。”赵闻枭用脑电波平静地锐评,“我不爱听这种话,你自己加个屏蔽话题,以后别说了。”
免得她哪天忍不住,想要干翻系统。
火凰:“……行。”
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日鸡鸣时分。
赵闻枭在外面转悠一圈回来,不出意外看到刘邦等人全部都在。
而且少年人里,还多了一个生面孔。
生面孔长得高高壮壮,光看背影像个武将,但面相与这个时代的君子十分贴合,带有几分儒雅气质。
赵闻枭企图猜出他是大汉天团的哪位仁兄。
三秒过后,她选择放弃。
笑死,除了陈平和张良之外,其他人她都不记得了。
王离撞了撞李信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此人时,我心中就觉得窝火。”①
特别想要约对方单枪匹马打一场。
章邯默默点头。
他也是。
明明两人并无过节,可就是看此人不太顺眼。
不是今生所造的冤孽,难道还是前世的宿怨不成?
李信一脸莫名:“啊?为什么?此人长得高壮,也不丑,又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心存偏见?
脾气最炸的,不是他吗?
见赵闻枭一直看着自己带过来的同伴,刘邦主动介绍:“曹参,曹敬伯。他先前在县尹手下帮忙抄写文书,一直没有机会过来。”
曹参!
她知道,猛将一枚。
不过,她跑过来挖人才,被县尹知道了,不妥吧?
人的眼睛,往往比语言更能传递更多、更复杂的情感。
不需要她开口,刘邦就明白她的担忧所在,故而主动解释:“敬伯并非治所之人,不过是临时佣工,淑女不必紧张。”
赵闻枭:“我没什么可紧张的。”
她就是觉得似乎不太好,但也没有很在意那位注定要对不起他的县尹。
她越过地上水洼,抬脚往内室走去。
昨夜天降大雨,活着的人又瞧见了希望,便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她便让秦文正好好欣赏雨夜,回牛贺州弄了些吃食,准备等他们过来打个火锅,拉近一下关系。
蒙恬他们今早没有出去外面拉练,便是在处理食材。
这会儿估计已经全部准备好,只等开吃。
“你还有别的,有一技之长的朋友么?”赵闻枭招呼他们进来,“男女不拘。”
刘邦跟着入内,环视一圈,却没找到席可就坐。
定睛一看,原来这些人都坐在木头和石头上。
楚国一直被定为蛮夷之国,不被中原文化接受,然而曲裾深衣亦是士人惯常着装,他们平民则短衣居多。
瞧着赵闻枭豪迈的坐姿,他眼皮一跳。
很快,他又哈哈一笑,如她一般,撑手坐于石头上。
萧何与审食其穿深衣,没那个脸皮岔开腿坐下,搬来青石板跽坐一旁。
刘邦说:“倒是还有一位友人,不过他在当力工换钱,晚些时候再来。”
他们一群人过来拜访,也不过是凑了一条狗肉,一瓮酒水,委实有些不像话。
那位友人想补些别的器物。
赵闻枭让章邯接过,拿去处理。
樊哙:“我来助你。”
章邯没有拒绝。
萧何看着旁边摆设的新鲜果蔬、鲜嫩肉片,眼含困惑与探究。
同样心存疑惑的人,也不仅仅只有萧何。
除了脸皮稳如老狗的刘邦,其他人的脸色都难免露出一丝狐疑惊诧。
赵闻枭瞧见了。
但对方不问,她也没有开口解析的意思。
楚方言又是一门新语言,叶子和阿兰有很多话听不懂,只想等师兄晚些讲解,如今听他们叽里咕噜的,有些无聊,只好盯着沸腾的火锅。
不过刘邦他们也没说什么。
双方初初认识,如今只是拉拢关系的时候,最好还是由浅入深,从寻常小事开始了解。
譬如
赵闻枭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比雨师还快知晓雨水什么时候来临。
她避重就轻,只说自己在观日月星辰方面,不仅有多年经验,还有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
刘邦他们对“多年”存疑。
不过刘邦一向善于看见别人的优点与长处,哪怕对方年纪比他小,该佩服的仍是佩服,并不掩盖。
虽然没能挖出赵闻枭的身份,但这也并不影响他对她大夸特夸。
“小友年纪虽小,可知识渊博,身手不凡,且有悲天悯人的仁人之态,可为我师也。”
赵闻枭落落大方谢他夸赞。
看着“咕噜”冒泡的羊肉锅底与麻辣兔锅,她先招呼他们一起吃点儿东西,再让刘邦介绍介绍,他们这群人都有什么擅长的活计。
刘邦他们平日都是分食,没试过这般边煮边吃,都不是很适应。
不过吃上七八口,再来两碗酒,就什么都熟了。
唔,除了跟辣椒不熟。
赵闻枭看他们逐渐乐在其中的样子,心想,楚国还是比燕齐诸国要恣意自由些。
两碗酒过后,一位体型并不比曹参瘦弱的壮汉,提着一摞竹编器物,出现在庭院里,且脸上挂了彩。
刘邦惊:“子文,你这是怎么了?”
壮汉将竹编器物放下,见礼过后,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只是教训了一些没眼力见的人。”
赵闻枭夹起一块鳄鱼肉,捞了一筷子干辣椒,塞进嘴里。
斜对面的曹参:“……”
是个狠人。
那吃一口就像是被扇了一嘴巴的东西,她到底是怎样面不改色吃下去的。
狠人漫不经心道:“是闻到香气,企图进来找茬的人吧?”
大雨刚下,地上也不可能马上就长出粮食和野菜。
虽说大部分人都有了希望,并不会铤而走险,然而饥民甚多,贵族都有些不好过,这等肉香味,还是会引起一些人的觊觎。
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一块在火里烤过的番薯,就能引起一场战争。
壮汉惊讶看她。
原来她知道会有人找茬。
即便知道,她竟也不放在眼里么?
刘邦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招呼壮汉进来。
壮汉冲赵闻枭作揖,才踏入内室,在刘邦旁边跽坐。
蒙恬给他推了一块木头。
随他坐不坐。
壮汉倒也不扭捏,像刘邦一样接受良好。
他接过蒙毅递来的碗筷,道一声“多谢”,但或许是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他多看了蒙毅绷直的胳膊一眼。
刘邦介绍:“周勃,周子文。”
周勃放下碗筷作揖。
赵闻枭也作揖,不过是华胥的礼。
周勃看了一眼那古怪的手势,因提前听刘邦提起过,倒也没说什么。
他迟来,许多东西不知。
刘邦便忙碌着,给他介绍,只差喂进他嘴里,等他完全熟悉才作罢。
赵闻枭看向其他人。
卢绾和樊哙他们一副见惯了不怪的模样。
今日这顿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任何自荐的话,只请她明日亲自看看,各人有何才干。
周勃忽然开口道:“明日恐怕不成。”
刘邦:“子文有何要事?”
周勃:“不是我,是你。”
刘邦:“??”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明日还有别的要事。
要说夏侯婴和曹参还差不多。
周勃:“我今日听马公说,县尹好友吕公举家搬迁至沛地,其女雉聪慧貌美,让县尹动了歪心思。吕公打算明面宴客,暗中选婿,择一可靠之人,将大女托付。”
刘邦:“此事与我何干?”
周勃:“马公向吕公举荐你。”
刘邦:“……”
如果他没有别的前程,这事儿不用老师举荐,他听说了自然就会去。
可如今
他转脸看赵闻枭,正对上对方深沉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刘邦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老畜生——
作者有话说:叠甲:角色心理活动不代表作5者观点,没有随便骂刘邦的意思。
【注释】
①历史上,曹参曾经击败过王离,还把章邯和他弟弟章平逼入绝境。
第192章 好女子当如是!! 好女子当如是!!……
赵闻枭对人文史所知不详。
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吕雉与刘邦年纪相差几乎一辈,只比扶苏大几岁。
那么
吕雉现在岂不是才十岁不到!
造孽啊。
这种事情放到绿江小说网上,都是不可言说,不能诉之于笔的故事。
她看向刘邦的眼神,全是无声的谴责。
刘邦:“……”
他并不知道赵闻枭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但是眼神里的谴责,他看懂了。
只不过误以为对方是觉得他脚踩两船,做了两手准备,没有择一主而终的意思,所以才露出这样的眼神。
周勃浑然不知暗流涌动,继续道:“马公的意思是,那小淑女年纪尚幼,可不能被县尹所迫,倒不如让你做个遮掩。”
放眼整个沛地,乃至泗水,能够凭借一张嘴就把县尹唬住,而保全吕公大女儿的人,也就这么一个了。
反正他刘邦不是喜欢美妇人么。
这样稚嫩的小女子,他应当瞧不上。
听到这里,刘邦提起的、飘摇不定的七窍玲珑心,才轻轻放回原位。
子文说话也未免太吓人了。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赵闻枭抢了先。
“这位县尹是什么来头?”她把鱼搁在长长的浅口器皿中,用食匕刺入鱼肉中,动作快如闪电,又从容自若。
就是
用肉眼来看,这条鱼毫无变化。
周勃嘴巴张开,准备解析,赵闻枭手腕一扭,一转,将鱼头提起。
鱼肉瞬间如同仙女散花一样,沿着器皿的浅口旋转着,整整齐齐落了一圈。
且片片鱼肉俱细、薄、透,厚度分毫不差。
赵闻枭将鱼骨随手一削,把鱼头丢进翻滚的汤里,笑眯眯问:“嚣张的楚国贵族?”
鱼头沉入釜中,又迅速冒起,发白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周勃:“……”
饮一口果酒,压压惊。
刘邦轻咳一声,道:“是子姓中人。”
楚国家族文化鼎盛至极,贵族封地辽阔,且权限大,可自行征税、征兵,甚至掌控自己的私人军队。
其实,这和直接控制封地内所有郡县的政务,并没有什么不同。
楚国的贵族就约等于,在楚国国内再度分封的王,封地便是他们各自的领地。
是以,各国史书武将氏族五花八门,唯有楚国总是那几个姓氏反复出现。
如今贵族最盛者,乃屈氏、景氏和昭氏三大家族。
他们在楚国的势力几乎将整个楚国覆盖,三族在朝中掌握的军政大权,比楚王可要大得多,楚王想要征兵,都得问问三家意见。
屈氏主要负责楚国军队,历代子孙担任大司马,统领全军,集调兵、统兵、练兵于一身;景氏把持着财政大权,负责征税数钱粮,朝中征伐的辎重,多由他们家族负责,可族中也出过不少将帅之才;昭氏则负责政府的行政事务,整个楚国的政务文书,都经过他们的眼睛和双手,且掌管文武诸士卿将军的任免升迁,中央多心腹。
至于子姓……
他们一族的渊源虽古老,乃殷商王室之姓,在楚国的势力却一般。
刘邦一言蔽之:“也曾辉煌过。”
只是在沛地,底下全是平民和小吏,县尹足以一手遮天。
赵闻枭将羊骨居中掰断,用匙掏出骨髓:“沛地最高掌权者是谁人?”
羊骨“咯嘣”一声脆响,骨头碎裂得十分参差。
周勃手有点儿痒。
他也想试试。
刘邦:“唔……乃昭氏一族,不好惹。”
赵闻枭吃着骨髓,一脸莫名看他:“惹昭氏作甚,我还得从他们身上捞……咳,短暂合作,做些买卖。”
这时候撕破脸。
不妥。
火凰:“……”
宿主是想说捞钱吧。
刘邦也听出她言外之意,但眼皮子短暂一跳,心律短暂停歇之后,只觉得她很有意思。
如同传闻所言,还真是胆大包天。
赵闻枭又问:“这位县尹和昭氏关系怎样?”
刘邦摇摇头道:“不知。沛地不过是小地方,不曾见昭氏人往来。”
赵闻枭将骨髓刮干净,把羊骨丢开,若有所思。
刘邦小声问:“淑女想要谋县尹?”
“你猜?”赵闻枭扬起眉头,神色中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顽劣,不再聊这件事情,只说,“要不明日赴宴,我随你同去?”
也好见见幼年吕后。
宴会堪称喧闹。
吕公想要在沛地立足,少不了要打点乡里人际关系。
出席之人,多是士人官吏,或者乡里三老,德高望重之辈。
平均年龄比她和叶子、阿兰加起来都高。
这些老人家,多是携家中仆僮两三人,外加力士两三人,拢共不过六七数。
马维带着一溜溜十几人出现,便格外打眼,并且略显招摇。
在引起人注意之前,吕公先将人请入席。
其长子吕泽,次子吕释之,也很有眼力见地分批招待他们。
男女就坐不同席。
吕母欲将赵闻枭、叶子和阿兰引去后院,与女眷跽坐。
刘邦本怕她不乐意,还想问问她意见,却不料一转身,赵闻枭人影都寻不到了。
卢绾在他耳边说:“已经跟着此间女主人到后院了。”
刘邦:“……”
后院比起前院,要清静不少。
夫人淑女们绿云飘香,笑意嫣然。
楚服比起中原诸国服饰,大有不同,衣物上花鸟鱼兽的图案,鲜艳的颜色,搭配的独特巫族文化的配饰,都显得那么明丽又神秘。
仿佛黑暗中的篝火,篝火后藏着的黑暗。
赵闻枭一进来,那些个夫人和小淑女便都停下交谈,向她看来,满是好奇。
“这是谁啊?”
“不曾见过。”
“许是主家亲眷?”
……
众人私语时,吕母介绍道:“此乃……”
她顿了顿。
方才入门时,一派忙乱,对方并没有报上称谓。
赵闻枭笑着补上:“秦商,闻枭。”
吕母讶然瞪大双眸,看着她笑吟吟的侧脸。
“秦闻枭?”有人小声嘀咕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赵闻枭说:“还是喊我赵闻枭吧。”
他们家孩子都随母姓。
奶奶总念叨她命不够好,只有父亲一个孩子,没能将她太祖奶奶传承下来的优良秦姓继续延续到孙辈。
看见爷爷斟水路过,都得给他一巴掌。
哪怕是到了地府,也别让她亲亲老妈受同样的气儿才行。
赵闻枭!
看起来最贵气的一位夫人语气吃惊,以刀扇掩口:“你就是那售卖纸张的秦商,咸阳闻枭?”
世人不知其父,不知其氏,只知其名。
故而,称“秦商闻枭”。
可传言说此人武功了得,神出鬼没,身上总有异象。
她总能一夜之间变出见所未见的独特商品,想要陷害她的人,会先遭殃倒霉,就连猛虎大熊见了她,都得退避三舍。
贵气夫人刚念及此,室外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咆哮声。
“是、是虎啸!”她白着脸道。
怎会想什么来什么。
苍天可鉴,她对这位秦商闻枭可没有任何歪心思!
赵闻枭并没有把虎啸放在眼里。
她盯着贵夫人手中的刀扇,开始思索楚礼仪中,能执刀扇的人,最低应当是什么身份。
思索未果,倒是听到一阵熟悉的气愤“嘎嘎”声。
坏了。
两天没顾上三小只。
也不知它们躲在附近山林,到底如何了。
不会是跟当地猛虎打架,还打输了,让小白喊救命吧?
赵闻枭揉揉额角,致歉一声,来不及多解释便翻墙而去。
雕雕豹豹的命,也是命。
她就先去了。
在场的夫人淑女皆惊呼出声。
这莽女子。
外面有虎呢,她要往哪里去!
前院众人听到虎啸后,也无心宴席,频频派人探听,准备弓矛。
去者尚未归。
吕母白着脸安抚后院的夫人淑女们。
强自镇定,默默数人头时,她发现自己两个女儿都不在后院。
心骤然揪紧。
正想令仆僮寻人,便听“哐”一声响。
小女儿吕媭一身狼狈,跌跌撞撞扑进门,勉强站稳:“母亲!快去救女兄!”
吕母心里“咯噔”一下,血液透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兄她、她被虎所擒!”
被虎所擒!!
吕母腿一软,扶着仆僮伸过来的手,裙裾逶地,层叠堆积。
堆叠的裙裾下压,将薄尘覆盖,俄而迅疾往上弹起,掀起一片气流似的白痕。
赵闻枭蹬着地上凸起的土块往上弹,手臂牢牢抓住树枝,腰腹用力一沉一提,利用惯性往前弹去,屈膝半蹲泄力,轻盈落在半坡的一块巨石上,垂眸往下看。
坡下。
一只瘦骨嶙峋的山老虎,后背上满是挠伤。
它伏低身体,虎目怒气腾腾盯着两只黑豹豹,口涎滴滴答答往下落。
一看便知大旱时饿了许久。
反观两只黑豹豹,吃得油光水滑,虽不至于肚肥腰圆,但也一身富贵姿态,甚至蹲在干净的地方,悠闲舔爪爪。
看来没吃亏。
“嗷~”
哈哈闻到赵闻枭的气息,仰头精准找到她。
小白站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冲着大老虎嚣张地“嘎”一声。
护短狂魔来了。
它死定了。
赵闻枭随手捞起一块小石头,丢过去,砸旁边树干上:“谎报军情,你今天不是我的小宝贝了。”
小白气愤:“嘎!”
它是好心喊她来一起收获猎物的!!
赵闻枭懒得理它,只对两只豹豹说:“这地方不缺一只老虎维持生态,可以吃。”
她打了个手势。
两只豹豹看懂了,“嗷”一声,冲着大老虎扑过去。
加餐了!
赵闻枭从山坡顶上的石头跳落,看向角落里环抱自己,惊惶盯着打架三兽团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有十二三岁,一身布衣,脚边还落了个篮子,四周散落着被兽踩得稀巴烂的菜叶子。
唔,虽然都是菜干。
然而大旱刚过,能掏出满满一篮子干菜的人家,肯定殷足,不愁吃穿。
她走过去,想要蹲下与对方好好说说话。
也好将人送回家去。
不料,方才还惊惧瑟缩的人,扫了一眼她背后混战的三只,居然一鼓作气,抓住她手腕就往回跑。
赵闻枭:“……”
对方不会以为她就是个过路人,怕她涉险,趁机将她带离虎豹争霸的险地吧。
她神色有些复杂,但又忍不住轻笑一声。
小姑娘满身心都是紧张,掌心沁出黏腻汗珠,除了细听身后动静,回想归家路径,根本无暇多顾及其他事情。
没跑多久,她们与寻来的吕父吕母等人撞上。
握着赵闻枭的手掌蓦然一松,小姑娘扑进吕母怀中,劫后余生般喊了句:“阿母!”
旁边略小几岁的姑娘,也泣涕涟涟道:“女兄!幸好你没事儿!”
赵闻枭:“……”
嘶
不是吧,不是吧。
刚才想要救她的小姑娘,该不会叫吕雉吧。
下一刻,吕母便紧紧把人抱住,喊道:“我可怜的雉儿。”
赵闻枭默了。
知道自己穿越的历史架空,但没想到架这么空。
“吱呀”
弓弦绞紧的轻微响动,将她注意力转走。
她霍然扭头,看向藏在乱石堆里,企图冲着豹豹引弓的一行人。
他们的本意只是预防万一。
然而也没防住,不知头顶还有一只白头海雕,充当两豹的行动总指挥。
白头海雕亦不知,分开两路的人竟是一伙。
它见一群人对准哼哼哈哈引弓,便当作是前来找茬的仇敌,出声示警。
刚咬断大老虎咽喉的两只黑豹豹,埋头啃了一口肉,正嫌弃肉质不够肥美,甩嘴“呸呸”,便听到示警。
它们瞬间戒备,炯炯豹瞳,扫过暗中躲藏的壮汉。
壮汉被猛兽震慑,手上一松,弓箭射出。
“咻咻”
险些被弓箭刮过的黑豹豹,怒吼一声,躲着箭矢,往前冲去。
妈妈说了,它们不能主动伤人,但有人意图伤它们的前提下,可以随便处置那些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住手!”
赵闻枭扫了一眼旁边的枯竹,往小腿高的地方踹上一脚,手握竹竿,“噔噔”往上爬,三五下爬到顶部。
枯竹不堪其重,折腰下伏,恰好切断两方会面。
“哼哼哈哈,趴下!”她踩在竹尾上,抽剑断弓矢,拦截所有冲黑豹豹去的箭矢,“诸位请停下。这是我的伙伴,不是野物。”
两只豹豹往后一倾,刹住脚步,停在赵闻枭背后。
听到命令,也不管箭矢,挨在她腿边躺下。
“惊吓诸位,实在抱歉。这虎皮虎骨虎肉,便随诸位处置了。”赵闻枭横臂,让受惊且气愤的小白落下来,摸摸它脑袋安抚,凤眸却转向还张弓的一众人,“它们不吃人,但若有人伤它们,我也不拦它杀人。”
刘邦眼睛铮亮。
她果然如传言所说那般,是世所罕见的异士。
传言诚不欺他!
吕媭捏紧吕雉的手掌,如在梦中。
半晌,她激动道:“女兄,好女子当如是!”——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有关封地:三族封地查阅不到,但是昭氏昭阳,也就是那位“山子府君”曾是渤海一带的封地之主;景氏出于丹阳(位置参考《战国史》一书地图);屈氏封地有争议,本文参考新闻院《屈原的首丘情结及屈氏封地考略》的结论,在沅湘洞庭湖一带。
不考虑后世封地变迁的情况下,三家之中,昭氏离泗水已经是最近的了,所以选它私设为昭氏掌控范围内。
第193章 吕雉就是这样的人 吕雉就是这样的人
吕雉亦看向横剑的赵闻枭。
身为吕氏长女,吕雉一直被教导要成为“好女子”。
只不过与楚廷向往中原文化一样,吕公想要吕雉成为的、读书识字晓俗世的“好女子”,亦逃不过那一套贞静贤淑,教夫相子,不给父母添乱,友爱兄弟姐妹的做派。
哪怕这违逆了楚人浪漫至极的天性。
她也一直遵守这样的作派,足有十三年之久。
甚至,在得知自己被县尹看上,可能要招致横祸时。
她想的也是,如何不拖累父母兄弟。
倘若让她提早寻一良人,便可了此灾祸,她亦不无不可。
许是豆蔻年华,她对未来还心存几分希望,闲暇时候也会想,未来的良人会是怎样。
父亲吕公与母亲曹姬那样么?
然而……
有时候看着书上文字,她也难免会觉得有些痛苦。
她想,难道此生书是书,世道是世道,两者全然不相干么?
为何女子能读与男子一样的书,却不能做一样的事。
在这一刻,吕雉从那些张弓壮汉畏惧的眼神里,无比清楚地窥见了“权势”与“绝对力量”所带来的颠覆变动。
它能破除先辈非要她们走的路,走上另外一条由自己左右的路。
而在这条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年的男子,畏惧于她的力量,绝对不敢斥责她、驱赶她,让她离开这条女子罕迹的路。
她想走这样的路。
此刻,十三岁的吕雉还不知,这是生而为人对权力天然的欲望。
而“欲望”二字,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
女人生来,也有不输男人的野心。
她只是心生向往地望着,从一个人身上窥见的,属于那条路的影子。
吕雉望过来时,赵闻枭敏锐觉察回视。
可她的目光穿过了当世的吕雉。
她的眼眸山海更易,化作表里山河,装载后世千年光阴。
在这后世的千年历史中,吕雉的生平一页页翻过,最终如一粒落于山巅的尘埃,于顶峰中落下,化作一块无字碑。
后来,还有一位给自己取名武曌的女子,同样化作无字碑落于这山巅。
她们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当女子口舌不被扼制时,埋藏千年的真言,也会破土而出。
细看吕雉这块石碑,密密麻麻都是她从政的功绩。
然而,世人都记住了她相比男人而言堪称“绝世温柔”的狠辣,却全然忘却她何以得上帝王本纪。
说起她的政治举措,绝不看她“除三族罪,妖言令”,不看她“减刑,颁布赎罪法”,不看她“戍卒岁更”,不看她“除挟书律”,不看她鼓舞生产,不看她宽松商人,调整币值,开发长安西市。
《二年律令》里面的均输律、户律、田律、市律、贼律、亡律……亦一概不看。
田律有言,“廷岁不得以庶人律未受田宅者,乡部以其为户,先后次次编之,久为右。久等,以爵先后。”
此律可谓“耕者有其田”的照应。
不仅要给没有土地的庶人,按照立户的先后顺序分田地,还明确规定先处理久等的人,如果所有人等的时间都一样长,再按照爵位的高低先后解决。
哪怕这条律令不能百分百执行,可也打破了军功贵族才可以得到田地的传统。
这么伟大且奠定了社会安定,为文景之治打下基础的一条律令,也并没有让后世人记住。
哪怕是现代社会,说起吕后,第一反应也是与“戚夫人的宫斗”和“人彘”。
女子身上的风华传奇,似乎总远不如风月那样令人着迷,使文人舍得着墨记述。
然而只需要回顾一下薄姬便可以知道。
对于那些不动摇她政治地位的人,吕后压根儿不会碰他们。
吕后所有的举措,只因“稳固统治”而已。
可为何稳固统治在男人身上,便是雄韬伟略,落到女人身上,便是心狠手辣。
为了加深她这个形象,以令后人忽略原来女子也可以有“统治”欲望,诗歌也好,戏曲也罢,笔锋都直戳她身上,肆意染上黑墨。
可青史见天,总会迎来新一轮的“百家争鸣”。
赵闻枭眼中无字碑密密麻麻的刻印散开,露出山脚下铺展的图卷,山海图卷徐徐展开,尽头是一片破开厚重的、乌沉的云层洒落的天光。
两人的目光将山海图卷起。
千年时光陡然拉近,于楚国山野之中,互见光亮。
赵闻枭与吕雉俱是相视一笑。
救回大女儿,吕公心头悬着的那口气,放下大半。
他谢过帮忙救人的壮汉,请他们先回屋去,吃点儿好菜喝点儿好酒,好好歇口气。
亦有自觉被威胁的人,心中并不畅快,留于原地又惧两只嘴角染血的黑豹。
魅魔刘邦见势,三两句将吕公话茬接过去,一顿好话把人全部哄回去。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闻枭。
赵闻枭没有跟着回的意思,低头揉着两只黑豹的脑袋。
像是觉察出什么。
她抬起眼眸,对上刘邦的目光,冲他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
火凰看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发出疑问:“宿主怎么不跟着回去,你不是想要认识那叫什么吕雉的小姑娘?”
“不急。”赵闻枭用布巾给两只黑豹豹,擦掉嘴上的血迹,“有些人心中一旦有了火种,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拼命抓住。”
吕雉就是这样的人。
午后。
赵闻枭向自己的七位弟子,展开毫无预兆的突击考试。
且各个内容不一。
叶子、阿兰和李信是文试。
前两人考郡县乡试的基层治理,后者考兵法与专注力。
蒙恬、章邯与蒙毅是武试。
他们的考官是哼哼哈哈和小白,主要考的是山野隐藏突击。
在大片大片秃顶的山林中,隐藏自己的身形,并且成功把哼哼和哈哈身上的东西摘下来。
王离文试武试一起考。
文考兵法,武考随机反应,两者结合,在地上以碎石土块绘制出大片的战地图,一边与让他一只手的赵闻枭对打,一边回答一些排兵布阵的问题。
其间不能破坏地上的战地图。
破坏一处扣一分。
若是有人成绩不及格,将会喜获量身定制的进阶版拉练教程2.
为此,赵闻枭还向嬴政借了没有出征的王翦老将军和杨端和做裁判。
王离伸出一根手指,反转指向自己,眼神满是清澈的疑惑:“不是,就我一人须得文武结合?”
凭什么。
要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并且屁颠屁颠就上了。
现在虽然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总觉得大家都有伴,就他一人特殊,多少有点儿“怎么倒霉的又是我”的念头。
赵闻枭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王离:“……”
他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猜不中会有什么后果。
他将脸色一敛,信誓旦旦:“老师放心,就算只得我一人,也必定全力以赴!”
王翦老将军之前见识过她简单粗暴,但是卓有成效的训练方式,看孙子被摔成一团泥,人也乐呵着。
杨端和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有点不太适应。
他张开五指拦在眼睛前,一脸不忍心地看着王离。
哎哟,真惨。
还好这孩子皮实,轻易死不了。
还能折腾多一会儿。
赵闻枭当考官的时候异常严格,一点儿水都没放。
哪怕背着一只右手,那腿也能逆天地抬到人脑门高,用力往下一砸。
王离稍微分神都不行。
须得时时谨慎,才能留下一条命。
“如果敌军在这时候,退入峡谷之中,你又当如何?”王翦评审员继续出题。
王离侧身躲开扫过来的腿,往后翻转,短暂躲开,抽出一息反应题目。
赵闻枭却已追上。
他只得继续专注应对,寻找空隙得一息,脑袋抽出一丝精力转动一下,如此多次,才能逮空回答。
“慢了。”赵闻枭说,“用本能应对我的招数,多花心思思索兵策。”
王离试了一下。
“啪”
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一头栽进“峡谷”里。
赵闻枭收手,悠然道:“损毁城池,扣一分,被我打中,扣三分。”
王离:“……”
他一个俯卧撑跳起来,抹去脸上灰尘:“老师,你这是使诈!”
赵闻枭抱臂看他:“你慢了,是事实吗?”
王离:“……”
“多花心思思索兵策,错了?”
“……”
“战场上敌人不会使诈,还是身边绝对不会有二五仔(间谍)?”
“……”
“人有手和脑。手要去劳动,脑要去思考。动手不动脑,脑会一片草,智商长不高;动脑不动手,流氓才骄傲,不如不活好。动脑又动手,才不死得早,变成掌中宝。”赵闻枭拖着恹恹的语气看他,“懂?”
王离不想懂。
她“喀喀”掰了掰手指,一言总结:“菜。多练。”
“练”字刚落地,拳头就挥了过去。
王离:“!!”
他折腰往后躲闪,抬手撑地,朝她手腕踢去,一个翻身往后倒腾。
杨端和暗叫一声“精彩”,小声问王翦:“老将军,何谓‘菜’?”
这菜,还有别的意思不成。
王翦哪知。
他只能深沉道:“专注看。”
不远处。
两双眼睛默默注视着。
火凰提醒:“宿主,吕雉和吕媭在看你们。”
赵闻枭“嗯”一声,并不在意。
两人的到来,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惊讶。
火凰:“……”
得,又是宿主不急系统急。
不急不慢的赵闻枭,将王离按在地上摩擦。
暮色黄昏,嬴政前来接人,险些没把自己的郎官认出来。
这……
咸阳路边的乞丐,也不过如是了。
他拍拍王离的肩膀:“有成,辛苦你了。”
李信从乱石堆后探头。
谁在呼喊他?
王离:“……”
第194章 枭姐:这么大方,秦王发财了? 枭姐:……
黄昏的光是那么柔和。
雨过烟散沙亦平,林外幢幢重影,俱是忙收稻的楚人。
偶有农人满怀希冀的脚步踏过碎石,发出一阵“喀吱”、“喀吱”的声响,如乐奏响。
倒显得林内万籁俱寂。
王离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在赵闻枭憋不住的笑声里,幽怨道:“文正先生,吾乃离,非有成。”
所以,王的爱,也会消失的是吗?
嬴政:“……”
这一身狼狈的人,怎会是王离。
可声音的确是王离没错。
他凝神细看,终于从那双幽怨的眼睛里,瞧见略比李信收敛两分的沉静。
“哈哈哈”
赵闻枭笑声憋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树笑得直抖,惊起林间晚归栖息的鸟儿。
往事重现,梅开二度。
这也太好笑了。
“我作证。”她好不容易忍住两秒,替他解析,“这真是、王离。”
最后的“王离”两个字,在笑声里扭曲。
王离:“……”
嬴政:“…………”
“明。”嬴政叹气,握住王离的手掌,拍了拍,感慨道,“你受苦了。”
他这叹息,十分恳切。
在赵闻枭手底下活着结束训练,是真不容易。
她太会把握“度”之一字,让人次次游离于濒临崩败溃散的边缘,却又充分给予恢复时间与希望,再接着打破,一次次将耐受推高。
很可怕的训练法。
更可怕的是她能掌握好。
嬴政再一次遗憾,她竟不能完全为大秦所用,当大秦一统天下的一员猛将。
可惜了。
心痛手下将才归心痛,可身为君王,他心里也认可她这一套训练的做派。
想着,秦王又拍了拍王离手背。
王离眼眶一热:“没受苦。”
命苦。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这年头就没几个命不苦的人。
想想李信还没结束的考卷,蒙恬他们尚未得见的身影,他忽然又行了。
赵闻枭笑够了,让他、叶子和阿兰先回废弃的庭院开灶。
李信冒头:“那我也回去,就着火光继续写?”
赵闻枭含笑看他。
李信收起咧开的嘴巴,把脑袋缩回乱石堆后。
在这写就在这写嘛,这么吓人作甚。
他低头数了数赵闻枭出的专注力训练题目。
怎么会还有两张……
赵闻枭跑去折了一根枯竹枝,准备蹲到石头上,给李信加点儿干扰。
嬴政却往旁边一点下巴,冲她使了个眼色。
赵闻枭纳闷跟上。
秦国现在应当是收成的季节。
哪怕干旱,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楚国没有番薯,光沛地就损失百分之五六十的收成,可也还有百分之四五十,勉强能熬过这次灾害。
秦国的雨也快到了吧。
他们应当忙着收成,晾晒,赶种八月作物才是。
不然等雨一来,晾晒不及时,粮食发霉,那就是另一个事故了。
嬴政虽然不用亲自下田,要批阅的文书却也不少。
没什么事,怎会有闲暇心思找她聊天。
可要说什么大事,她暂时也没有任何头绪。
走到一旁后,嬴政将藏于身后的剑递给她:“贺礼。”
赵闻枭:“??”
原来不是谈生意,也不是谈心,而是给她赠礼。
倒是意外。
她接过仔细打量。
哎嘿,这不是她上次随口调侃,说要的凤凰纹剑鞘么。
“秦文正,你还挺有心啊。”她抽出剑舞了两把,将附近仅存的一丛枯竹霍霍完后,很是满意地留下一地柴火。
李信做完题还能捡走。
简直完美。
被惦记的李信,心有感应般,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瞅了一眼。
瞥见赵闻枭握在手中的剑,他总觉得有两分眼熟。
但一下想不起来。
许是哪里见过,或者听过吧。
他稍微走了一下神,又重新低头看令人脑秃的题目。
见她收剑,爱不释手摩挲剑鞘上的凤凰纹,嬴政又拿出一枚金玉剑扣,递到她面前:“配套的剑扣,有多余的边角料,让匠人顺手打的。”
赵闻枭揶揄:“边角料这个词,都被你学走了。”
嬴政斜睨她一眼,缩手:“嫌弃就丢掉。”
她伸手夺过,往腰带上扣去:“不浪费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好习惯,我怎么能做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嬴政:“……”
“贪”之一字,还能说得这么好听。
不愧是她。
赵闻枭对着暮色细细打量。
剑扣通体是玉,不过有凤凰纹样的金器包边,彰显出几分高贵奢华。
镂空的凤凰纹样也做得很精细。
仰头鸣叫的凤凰,浑身透露出一种自由放纵又高傲不屈的姿态。
“番薯的整体产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十三,玉米的整体产量比五谷多保住百之八,兼有占城稻在,大秦今岁虽逢大旱,可整体粮食对比三良种出现之前,只减收百之一。就咸阳与属地而言,甚至增收百之十与百之八。”
嬴政听闻,李信大父,他的陇西郡守李崇,挖番薯那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还追着一人屁股打。
连同文书一起送上来的,还有那人的告书。
郡尉判无罪。
那人便复上告,送到嬴政手中。
嬴政看完,觉得李崇打得没问题,在文书下多写了一句:可复笞三十。
番薯还在长就想把番薯藤连根挖出来吃掉,这人是疯了不成。
赵闻枭:“所以呢?”
“所以,秦王托我问你,封侯想要什么称谓。你觉得,‘凤鸣侯’这一称,如何?可号‘山君’,不作‘岐山君’。”
山君二字,嬴政觉得最贴切不过。
华胥国生山林,山君又是世人对虎的别称。赵闻枭本身,就像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劲美而矫健,据山盘踞,虎视牛贺州。
“山君我很喜欢,‘凤鸣侯’就免了。”赵闻枭摆摆手,“我更喜欢‘鸣凰侯’三字。”
先前在凰城,经验不足,一开始习惯喊“凤皇神殿”。
结果人人记住凤,却无人记住凰。
她干脆把“凤”去掉,从此只喊“凰神殿”,庇佑华胥的也只是“凰神”。
如今,怎能重蹈覆辙。
嬴政无所谓:“那便叫‘鸣凰侯’,每年取岐山三千户税予你。”
岐山不足,则附近补之。
三千户!
赵闻枭上下打量他:“秦王发财了?还是你取到架在他脖子上,让他答应了?”
这么大方。
刘邦欲封万户侯,张良不敢收。
可他那时候能封万户侯,乃因整个中原大地都被收复!
秦国现在可还只是一个诸侯国。
嬴政负手,傲然道:“我大秦的君王,从不亏待有功之士。”
赵闻枭:“……”
切。
商鞅和张仪听了这话,第一个反对。
当世之君不亏待,也不代表后世之君容得下。
不过收人钱财,她嘴巴还是比较积德,说了句真心话:“那是那是,总比燕国魏国什么的好。”
一个疑心人才又不放过人才;一个疑心人才送走人才。
嬴政难得听到她真心说好话,心情顿时舒畅两分。
士卿拍须遛马不足奇,天天顶心顶肺的人,不图利而说好话,还是太稀罕了。
以至于赵闻枭礼貌询问要不要留饭,他满口应下。
李信的专注力题目也到了尾声。
将册子交给赵闻枭以后,他娴熟跑去将竹柴收走。
杨端和与王翦看他一人抱不完,好心帮他捆捆,堆在后背上,让他可以一次背回去。
不用跑两趟。
李信:“……”
二位长辈,真是体贴得过分了。
蒙恬、蒙毅和章邯在两只猛兽与一只猛禽的围追堵截下,这个午后也过得异常狼狈,满身尘土归来。
陡然看见嬴政,还吓了一跳。
“文正先生,恬/毅/邯失礼了。”他们匆匆作揖,还险些直接用了华胥国的手势。
冷汗涔涔滚下。
嬴政嘴里淡定“嗯”一声,耳朵却竖起来细听。
辨认过声音,他才谨慎向前:“安之、决之、少荣,辛苦你们了。”
“不敢。”三人异口同声,“职责使然,莫敢懈怠!”
赵闻枭把几人赶去洗澡。
她刚才回了一趟牛贺州,添了点儿菜肉和水,刚好可以让他们把自己清理干净。
沛县那涓涓细流,她就不与民争用了。
蒙恬应声,目光从她腰间挂着的凤凰剑上扫过,略有疑惑。
这剑
王不是早就拿到了么,怎么现在才送给老师。
李信卸下竹柴,揉着肩膀靠近。
瞧见蒙恬定在剑上的目光,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把剑眼熟。
这不是他们之前打赌那把剑么!
他们赌这把剑到底是王留着自用,奖励有功之臣,还是送给老师来着。
现在看来,大家都相当有眼光。
这凤凰剑果然是王特意为老师打造之剑。
“看什么?”赵闻枭抬眸看他们,眉头一扬,“还不赶紧去收拾,过来吃饭。”
李信嘿嘿两声,冒着被爆头的风险,问:“老师,新剑呐?”
赵闻枭笑眯眯问:“怎么,羡慕还是想抢?”
她霍然抽出小半截剑锋。
剑光倒映火光,落在李信侧脸上。
“不不不。”李信觉得脸有点儿凉凉,连连摆手,倒退两步,“文正先生送你的凤凰剑,我哪敢觊觎。就问问。”
“凤鸣岐山,乃有殷商;凰越汪洋,方生华胥……”赵闻枭睁着眼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此乃神凰,非凤也。以后,可不许说错了。”
李信:“……”
他瞄了一眼嬴政,见对方并无反对之意,只好应是。
跑了跑了。
得罪不起老师。
嬴政还得挑灯夜战,饭后没有久留,带着王翦与杨端和回到秦国。
赵闻枭则带着蒙恬他们一众人复盘今日考核。
叶子和阿兰的文试,赵闻枭回牛贺州搬运东西时,嬴政帮忙改过一遍,又有蒙毅与章邯在,解疑答惑还算比较快。
亦是这几日频繁外出,走访民生使然。
李信喜提“专注力训练计划”。
蒙恬、蒙毅、章邯和王离逃过一劫,不必加练。
但是赵闻枭决定招完人后,得给他们所有人一个新的拉练计划。
他们的能力大有长进,旧的拉练计划,只能保持他们现在的水准,没有办法超越。
李信和王离疲惫挂到栏杆上,一副要死不活,大受打击的样子。
叶子和阿兰觉得好玩,也挂了上去。
两只手垂在半空,一晃一晃。
四人扭头看蒙恬、蒙毅和章邯,眼睛一眯,按住他们一起挂在栏杆上。
被迫幼稚的三人:“……”
颓废了一阵,也不知谁先没忍住,笑了。
其他人便也忍不住,跟着“嘎嘎”、“哈哈”、“鹅鹅”地笑,笑声乱成一团,冲开夜幕厚重乌云。
月色显露,柔柔笼罩他们一身。
赵闻枭翘腿枕手,横剑在腹,目光从瓦缝转落,看着弟子们打打闹闹的身影,也跟着笑了。
第195章 天命不眷顾女子,就由她来眷顾 天命不……
是夜,周勃家。
八位少年坐在夯实的泥地里,奢侈分一碗酒。
每个人都啜饮一小口,回味菊芋酒微微带着一丝辛辣的口感。
月色将四周竹编器物的影子投落在他们身上,铺下一层渔网似的淡灰色,令他们的五官在明晦间陡然立体起来,连眼神都更加分明。
这酒是白日里赵闻枭让他们提去吕公家,贺其乔迁之喜的贺礼。
赵闻枭不是冤大头,除了售卖试喝,会将度数最高的龙舌兰酒拿出来。平日送礼和拉拢人心,一般都用度数次之的菊芋酒,以及微微有些甘甜的果酒。
凰城里酿造的果酒,大都是爱到处攀爬的猴子们所摘。
每到收获的季节,果实熟透的气息一散开,猴儿们就会一堆堆送给浮丘君。
浮丘伯琢磨着他也吃不完,就酿成果酒算了。
没想到猴儿们觉得好玩,个个都帮忙,连人工都替赵闻枭省了,白得一缸缸的酒,还是另类版的“猴儿酒”。
弄得她有点儿想将浮丘君弄去盐城……
那里有大片橡胶林,做成橡胶桶进行封存,风味更佳。
话说回来。
乔迁宴席出了意外,吕公为了致歉,给每位前来贺喜的人,都分上一竹筒闻着就格外醇香的果酒。
他们几个拼拼,也有一碗,每人两口不成问题。
喝过酒,樊哙砸吧嘴,想起一同提去的一兜果子,道:“那黑黢黢外皮的果子,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上次那个绿皮果子,又甜又软,一口下去汁水四溢,清甜不腻,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那什么“火锅”就更不用说了。
刘邦也砸吧嘴。
他也很想知道那果子到底好不好吃。
秦商闻枭此人,来历实在神奇,声名是“秦商”,又说“赵”,却是“华胥”人。
明明不见她携带行李,却能翻出菜肉果酒油盐酱与铜炉打火锅。
菜肉还都是新鲜肥润的。
奇,太奇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小口,问其他人:“你们觉得秦商闻枭,此人如何?她说的华胥国,可去否?”
樊哙豪爽惯了,啜饮有些要他命。
他撅着嘴巴吸了好几下,砸吧砸吧嘴,道:“去!”
有酒有肉的地方,为何不去!
“樊樊,做人脑筋可别太简单了。”卢绾思虑比较重,有些不安,“她可不像无故施舍的人。她越是大方,证明她所图越大。”
周勃疑惑:“我们几个穷鬼,有什么可图的?”
全场霎时缄默,默默转头看他。
就连最稳重的萧何,都禁不住一噎。
“你说的很有道理。”曹参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下次别这么直言了。直言伤我心。”
周勃:“……”
醒醒罢。
他们就是一无所有!
“小鸡,你怎么看?”卢绾扭头看审食其。
审食其:“……”
不要叫他小鸡!
然而他对此习惯了,也没真生气,只白了卢绾一眼,说:“若有机会,吾必自荐。”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死死抓住。
绝不放过。
夏侯婴沉吟,片刻后,看向刘邦:“季作何想法?”
他总觉得,刘邦问出这样的话,已是打定主意,想要去往华胥国。
刘邦转动手中碗,看里面月色被波澜推乱。
他说:“吾欲往。”
不仅为五斗米,还因为对方身上气度。
哪怕华胥还只是一片焦土,他都相信对方能铸造起一片繁华。
未曾开拓算什么。
楚人起于山林,先祖筚路蓝缕,开山辟野,不也成楚。
便是秦人,商君之前亦是处处乱石荒土。
“人若不能为明主。”他举起碗来,遥遥敬明月,“总得追随一方明主,以成功业。”
秦去暂时无望,那便到华胥看看去。
卢绾、萧何与夏侯婴一听,便知道他打定了主意要去。
夏侯婴于是道:“我与你同去。”
刘邦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决定一切事情都听他的。
卢绾瞪大眼。
什么,这厮又要跟他抢邦邦?!!
“我与邦邦从小就未分开过,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樊哙嘴笨跟风:“我也一样。”
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便一起上门,毛遂自荐如何?”
“彩!”
天上疏星淡月。
吕家点起烛台灯火,围炉而坐。
熹微光亮,与月光竟色,将一人薄影重叠成三人。
吕公看着自己豆蔻年华的大女儿,深深叹息,道:“父亲本想将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好好读书,只是……”
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
他与县尹为友多年,却不料看错人,对方竟是无耻之徒,看上她女儿,还多番暗言想要娶她。
继续装傻,并非良策。
他得先为女儿找好良人,度过这一劫。
吕母曹姬的脸色,更是凄苦。
她紧紧搂住自己的大女儿,强忍住泪水。
吕雉倚靠在母亲怀里,轻轻拍着她手臂。
吕媭一拍矮案:“父亲,不如我们离开沛地好了。”
何必看那县尹脸色。
吕公撩起眼皮子看她:“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他们一家子,为了躲避仇家,自砀郡单父县至沛地,已经舍弃不少祖产,如今勉力支撑门庭。
继续跑,家当散去,再遇歹人,那可就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任人鱼肉了。
吕媭抿唇,撇嘴。
她就是不想女兄这么早离开他们。
吕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女儿想随秦商闻枭而去。”
吕泽赞同:“此计甚好。女弟离开沛地,县尹又能奈何?”
吕释之也赞同。
吕公沉默。
他想起今日所见,只觉这秦商闻枭,的确气度不凡。
然则。
倘若大女儿随之而去,县尹事后定会迁怒。
他女儿唯有嫁给当地有些名望,或者有些靠山的人,才可保一家平安。
再者……
秦商闻枭是否愿意得罪县尹,收下他女儿,还未可知。
他有些疲惫地扶额:“再看看罢。”
吕家的凄风苦雨,没吹到赵闻枭他们身上。
一群人横七竖八躺在破烂木板上,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
她令章邯执笔,挂出招聘启示。
招聘启示挂在废弃庭院门口,主要是为了让来者方便看。
她还以熟番薯雇人到处宣读招聘启示,在旁边大树下摆开面试台,让人排队面试,隔得远远的,一个个来。
天有微雨,但并不影响人来。
只不过大旱过去之后,应聘苦力的人并没有多少。
大部分老实人一听到要背井离乡,举家搬迁,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前来应聘的女子就更少了。
唯有读书识字的士人,还冲着功业前程,想要拼一把。
马公倒是举荐不少人过来面试。
不过男人的含量太高,而且有些人虽然有本事,但是最基本的思想达不成统一,对女子本身歧视太过。
赵闻枭不想要。
她跽坐在面试的长案后,凡先无礼打量她的刷掉,暗暗目露鄙夷不屑的刷掉,居高临下看人的刷掉……
章邯跽坐她左侧,捧着册子画叉叉。
蒙毅跽坐她右侧,捧着册子没动过笔。
王离和李信,叶子和阿兰,在底下一左一右隔断想要越线的人,也是充当护卫的职责。
蒙恬扶剑巡行,防止旁人闹事。
顺道,耐心解析这次招聘要招什么人,有什么要求,让不符合要求的人可以回去了。
然而还是挡不住有人想瞧热闹,前来围观。
吕雉和吕媭两姐妹听闻此事,也都放下手中活计,过来看看。
她们远远站在巷子一角,遥望长长队伍。
吕媭感叹:“好多人。”
没曾想,沛地这个小地方,竟也有这么多人。
吕雉看着树底下高坐的赵闻枭,眼中有光闪过,痴痴看着。
吕媭咬唇:“女兄,要不我们一起跟她走罢。”
她想做秦商闻枭那样的女子!
吕雉忆起逐渐年老的父母,辛劳奔走的长兄,还不能下定决心。
父亲忧虑之事,她昨夜也想通了。
如果她就此一走了之,沛地县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留下来的父亲母亲、长兄幼弟,处境将会十分艰难。
“宿主宿主,吕雉和吕媭又来了。”火凰激动,她们是不是也来面试?
赵闻枭脑内电波鸣响,耳边士人高谈阔论,口水四溅。
她对火凰道:“不会这么快。”
生长环境会赋予人不同的性格,当所有的声音都说,女孩子不能打打杀杀,不能争权夺利,那么所有人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这是不对的。
吕雉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十余年,怎会因为一次两次心动,就毅然决然抛下家人。
更何况……
历史上她连刘盈这傻孩子都心疼,哪可能说抛下哺育她的母亲就抛下。
她的狠,更多针对巩固政权与敌人。
不然赵闻枭为何想要直接改写这个生长环境,选择牛贺州落地,而不是谋夺故土之君。
她就是想告诉所有女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或不应该,只有想做与不想做。
天命不眷顾女子,就由她来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