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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24180 字 26天前

赵闻枭没有劝他放松,只是跟他说,华胥有个新的“审计制度”,如果大秦想学,可以想想用什么资源换。

但是给的资料也不会太详细,只会给个框架,自己填充。

可这也足够了。

两国国情并不相同,就算知道华胥的详细制度,大秦也未必能够全部用上。

“事先说明,系统限定的两万常居人口数,已经被我用完了,用隶臣妾换不行。”赵闻枭摇了摇食指。

嬴政捏了捏睛明穴:“知道了。”

他着士卿群策群力去想。

赵闻枭满意离开。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的这个秋冬,两地都各自忙着赈灾的事情,兄妹俩谁也没闲着,鲜少能碰面。

嬴政以铁与青铜器换来衰分术与审计制度,加快了计算赈灾粮食的速度,踏着赵地的第一场雪,将饱肚子的玉米土豆和暖身体的衣物下发邯郸郡。

顿弱趁机大肆宣扬秦廷,收割民心。

赵国亡国前的两位君王也被拉出来比对、语言鞭挞,一时之间,赵地的年轻人里,崛起许多新的声音,都承认秦军是义军,是为了结束战事而来。

可那些经历过长平之战的老人,伤口还在,不肯服软,甚至有不愿领食物和衣物,活生生饿死明志之人。

眼看流言又要被压过,顿弱组织秦兵给人灌粥,好歹把局面控制住。

未免年轻人再度动摇心性,此番放出去的小报和流言,一味提及“为华夏而战,为天下而战”之类的字眼,反而把“秦军义兵”之类的关键字暂时压下去。

可义兵的名号,已经打了好几年,早已深入不知贵族恩怨的老百姓心中。哪怕此时不再特意提及,可说到一统天下的义举,大家还是头一个想到秦国。

更何况,事情的确与小报所言一般。

大家都是华夏人,各诸侯本有上百个国度,都效忠周天子。

如今似乎……

只是有人站出来,把诸侯国重新合为一国罢了。

王翦也同时出兵清扫太原晋阳的六国贵族,让他们无法兼顾散播流言,一心只想着逃命,让秦国在舆论上占尽上风。

此时,代地。

接连遭受地动与大旱,又有匈奴压境,代王嘉应对得疲惫不堪。

前来投靠的赵歇、李左车和张良,都在帮忙处理代地的事务,并收到来自太原的噩耗。

“又失败了!”李左车一拍书案,心中不茬,“秦军虎狼之态,着实难防!”

还没遇到黄石公,并且只是个小少年的张良,此时也远没有将来的运筹帷幄,闻言气得脸都白了,咳了好一阵。

赵嘉叹息一声:“此事不仅没有伤秦王半分,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在我赵民的后生中狠狠赚了一把人情。”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就是他们。

张良抬起雪白的一张俊俏脸蛋,眼中却满是仇恨:“难道韩、赵、魏、燕四大国,还找不出几个能人抵抗暴秦!”

李左车愤愤道:“天下之大,定有人愿悬赏而来,诛杀暴君!此时,定是他们还没看到发往各处的悬赏令。”

张家散尽家财,不可能找不到刺秦的剑术家。

公元前230年,冬。

华胥国多地山火喷发,岩浆四溢,又有飓风侵扰,沿海风浪猛涨,幸得众志成城,各地联手送粮送衣,共御灾害。

十二月,灾害止息,万民同贺。

秦国邯郸郡地动两次,又逢大旱,再遇反叛,民不聊生。

初冬,秦廷赈灾迅疾有力,叛军溃逃,黔首皆夹道欢迎将军王翦。

“真的假的?”赵闻枭听少年扶苏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那么一丝丝不敢相信,“还真有人夹道欢迎王老将军?”

王翦杀的赵人就算不比白起,可也不少罢。

扶苏点头:“真的,邯郸郡送来的文书,就是这么写的。”

“哎呀呀,我的个小猫猫。”赵闻枭捏着他的脸蛋,揉了揉,扯了扯,“怎么跟着姑姑和你阿父混了这么久,还是那么清正儒雅,一点儿都没歪。敢情你阿父让你跟姑姑学武,你就真那么死心眼,只学武啊?”

这不科学。

她带过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正派。

扶苏眨眼,无辜回视。

他知道文人的笔墨会有所矫饰,可上交的文书,他们大秦都有特定制式,乱写可是要用重典的,谁敢胡来。

嬴政抬眸瞥了她一眼:“你的事情,少扯上我。”

他翻开文书,又看见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蒙恬已探完楚国腹地,知晓楚国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楚王熊悍病重,膝下却无子继位,欲传位于其弟熊犹。

然而,熊悍在位期间,国内政事不稳,不说三大家族压在头上的事情,就是上一任楚王在秦国做人质时,生下的孩子负刍,他也不甘心呐。

蒙恬扮作秦商,接近负刍,以“大家都是在秦国待过的人”为理由,获取对方信任,为对方出谋划策,以谋夺取楚王之位。

赵闻枭惊讶:“这事儿是萌恬恬干的?”

她怎么有种老实人变坏了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蒙毅:“……”

兄长又多了一个称号,挺好。

扶苏:“……”

跟姑姑混那么久,蒙少将军怎么可能那么正派。

“你带过的兵,你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情吗?”嬴政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搁置一旁。

喜事接二连三。

斥候来报,王翦、羌瘣、李信、辛胜四路大军归来,各地暴乱已平定,秦律与庶务推及各地完毕,新秦人都适应得差不多了,知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为了争取玉米和番薯的粮种,不少人还卯足劲儿揭发六国贵族所在之处,彻底断了六国贵族想要利用老百姓重新崛起的念头。

李信甚至还一路打入辽东,把燕王喜的脑袋也摘了下来。

恰在此时,后宫传来一则喜讯,说齐夫人诊出喜脉,已有孕三个月。

“彩!”

嬴政脸上笑意根本压制不住,前些日子的阴鸷一扫而空。

踩着喜讯而来的孩子,更是让他无端多上几分喜爱,赏赐如流水发出去,根本不带手软的。

“差点儿忘记了,我是来报喜的。”赵闻枭单手捧着瓷盅,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把的水果硬糖,发给嬴政、扶苏、蒙毅、卫士和寺人。

硬糖共有八粒,扶苏不太懂华胥的礼节,故问:“这是什么喜事的糖?”

竟这般奢侈。

赵闻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有表妹了。”

扶苏:“哈?”

姑姑这就要生妹妹让他带了吗?

嬴政“啪”一声,折断手中毛笔:“我为何不知,你结亲了。”

就算不把他当亲兄长,也该送张请帖罢!!

她不是对外礼数都很周全,不会给人随便拿把柄,面子功夫做得很足么。

以他们两国合作多次,已互相签署诸多互惠互利合约的关系,他这堂堂秦君,连一张喜帖都没有吗!

赵闻枭咂巴着嘴里的鸡汤,一脸无辜:“我没有跟人结亲啊。”

嬴政“啪”一下,把毛笔拍在书案上,震得文书纷纷倾倒,砸落一席,堪比地动。

蒙毅他们瞬间噤若寒蝉。

“哎哟,孩子他舅。”赵闻枭呷了一口鸡汤,调侃道,“怎么那么大火气,你不欢迎你外甥女的到来吗?你看起来,怎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啊?”

嬴政握紧拳头,想抽剑扎死她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

“孩子父亲是谁?”他握紧腰间剑鞘,手背青筋暴起,“你已怀有身孕,他还敢不跟你结亲!”

他要剁了此人解恨!!

第246章 一不留神,喊了一声“哥” 一不留神,……

“唰”

太阿剑被抽出,凤眸冷光乍现。

嬴政弯腰,一把抓起她的手:“走,去华胥。”

“真这么生气吗?”赵闻枭懵了一阵,赶紧扯着他手肘,把人拉住,“你是不是忘了我华胥的律法和你大秦的律法不一样。”

她们华胥光生孩子不结婚,并不违反任何律令。

嬴政冷笑:“那我留他一命,不杀他。”

赵闻枭:“……”

她怎么感觉,嬴政像是那种听到妹妹怀了小黄毛的种,而小黄毛还不打算负责的大舅哥。

不过想想他的小时候,似乎也能理解。

嬴异人与吕不韦一起逃回秦国,巴上华阳太后,还为了提升好感度,重新改了个名字叫子楚,在对方的扶持下继承王位。

可嬴小政却和母亲赵姬在敌国饱受白眼与欺凌。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肯定是一踩就爆的雷区之一。

遥想当年,他发现赵姬要伙同嫪毐杀他,给两个野生的弟弟腾位置,都气得掉眼泪了,可后来还是没对赵姬怎么样。

众士卿劝一劝,赵姬就得以善终。

眼前的人,的确还算重情义,并不像后世普遍评价的那么阴鸷不讲情面。

“秦文正你冷静点儿。”赵闻枭伸手去夺取他手中的太阿剑,“去父留子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你去了也白去。这大秦多少政务等着你处理,何必白跑一趟。”

嬴政不信:“其他人不知道,那相里娇呢?”

赵闻枭:“……”

他有这么了解她吗?

“兄长,我喊你兄长行了吧。”赵闻枭用大拇指撬他的手指,“我可是一国之君,要是我真受委屈了,我还能忍他?我早把他砍了!”

她哪里那么多耐心。

“哦?”嬴政浓眉竖起,眉头几乎要压到凤眸上,气压低得很,“所以,你果真没把他砍了。”

赵闻枭:“……你也还没气疯嘛,居然套我话。既然理智尚存,这事儿就算了吧,反正孩子独属于我一人,我就不亏。”

她的孩子,可真有王位要继承。

不生,岂不是要把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怎么,我还要祭拜天地宗祠,祝贺你去父留子不成?”

纵使两国立法的律令不同,她要去父留子,好歹也提前说一声,这肚子都微微鼓起来才说怀孕了,不是考验他脾气是什么?

他还以为,她终于有点儿多余的肉贴膘。

结果这肉是他外甥女。

呵,她怎么不等孩子出生了,会走了,能张嘴说话了,才领着她来找他这个亲舅舅!

“也不用那么隆重。”赵闻枭大拇指终于摸到太阿剑的剑柄,一个劲儿冲扶苏使眼色,嘴里也没闲着,“随便烧个爆竹,意思意思就行。”

火太旺了,人反而容易冷静下来。

嬴政冷声道:“是那个一身白肉,已有妻室的张苍,还是长得俏生生,望之不似壮士的陈平,或者是……”

“哎呀,都不是。”赵闻枭听得头皮发麻,“你别一句话把我的朝臣全部填进去,吓着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好色的昏君,我可少不了他们帮忙干活。”

本来人就少!

嬴政仔细想了想:“总不能是在我大秦当商人的魏无知吧?”

赵闻枭:“……其实吧,孩子他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来着。”

嬴政怒火更旺了。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上还挂着一个人,就行走如风往翠屏背后去。

“现在就去华胥。”

“秦文正……兄长……”

不管她喊什么,嬴政都毫无所动。

赵闻枭心里着急,实在没招了,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一个字:“哥!”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8级至交挚亲:双方心中坦诚以待,心口一致,把彼此当作至亲至爱之人。(2/2)】

【奖励“《赤脚医生手册(全)》”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再次温馨提醒:锚点三与隐藏任务已开启,任务完成后,将有神秘奖励掉落哦~~~】

【任务九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9级大众认同的挚亲:坦坦荡荡承认与对方的关系,并且拥有社会性的承认成分(0/2)】

【达成亲缘关系9级,即可获取《外科手术从入门到精通》哦~~】

【请宿主不懈进取,永不放弃!】

嬴政听到任务提示音,下意识看向旁边浮出来的面板。

任务完成了?

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冲他喊了一个字,任务就完成了是什么意思?

刚才怒气冲上心头,他没有听清楚系统翻译。但是某个人嗓音嘹亮,“歌”之一字,他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说。

这才是她心目当中,兄长的意思?

赵闻枭懊恼。

对上嬴政投过来的眼神,她下意识抬起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脸,不让他探究自己现在的心思。

抢夺剑柄的手也松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瞧她这张嘴,乱喊什么呀。

两人都不说话,章台宫猛地安静下来,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从手指缝里看到嬴政定定盯着她的眼神,赵闻枭闭上了双眼,希望刚才脱口而出那声称呼只是一场幻觉。

火凰实在不懂她:“你心里都承认他是你哥了,为什么嘴上不肯认?”

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全)》,不也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你不懂。”赵闻枭用脑电波跟它交流,不想让嬴政听到自己的话,“我从小生活的家庭环境都温暖有爱,互相之间把亲人看作自己的第二生命。

“除了自己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家里人。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另一个人求生或者赴死。”

而嬴政或她,都不能做这种舍生救对方的事情。

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勇敢,是英雄主义,可放他们两个身上,只能叫愚蠢。

可这样的感情,是她从小养成的,要将嬴政看成真真正正血脉相连又彼此珍视、至爱至亲的家人,又不能为了他而莽撞冲动,保持绝对理智,就需要压制自己几十年养出来的、已经融在灵魂里的本性。

从意识到将他当家人,到压制本能的时间太短,她之前没准备好。

何况,她一开始并没有把嬴政看作是亲人。

哪怕系统把他们两个的DNA放眼前,她也没有任何感觉。

后来知道他的身份就是秦王,知道后世人对他的评价,以及他留在史书上浓墨重彩的那些事情,她更加没有办法拿他当做家人看待,而只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和关系还算挺好的合作伙伴。

再后来,她成立了华胥国。

身为一国的君王,倘若在衡量事情的时候,个人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两者发生矛盾,她尚未能够平衡,便只好取其一。

火凰身上设定了人类情感,方便它和宿主打成一片,获取宿主的信任,可它本质上还是人工智能数据组成的系统,对于这种从逻辑上来说,就充满种种矛盾的情感,很难进行准确的分析。

“你不是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向来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吗?”

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失控。

这问题好,直击痛点。

她之所以担心自己失控,还不是因为这破系统把他们两个连接,不能摆脱,而与她血脉相连又吵出感情的人是君王而不是普通秦商。

倘若没有亲缘系统,没有之前需要真心实意才能完成的任务,没有培养出家人的感情,她只是重生在故土。

那么即便知道对手是秦始皇,她高低也要拼一把。

倘若他不是君王而是秦商,又不与她争抢家产,即便是养他和嫂子、侄女侄子们一辈子,她也不是养不起。

可惜两个倘若都不成立。

多想无益,赵闻枭赶忙收拾复杂的、不愿被嬴政窥见的心绪。

童年的幸福日子与天南地北的闯荡,亲人相继离开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岁月,睁眼便换了一个世界的离奇,与世界从语言、行为到思想都大相径庭的游离,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陌生亲人的古怪体验……

万般思绪,都在她闭眼的三个呼吸中糅合。

她“欻”一下放下手,理直气壮瞪向嬴政:“看什么看,喊你一声‘哥’而已,有什么惊奇的,任务完成了不好吗?

“我还有点儿事,先回华胥了,你提前准备好给你外甥女的见面礼物。”

话一丢,她就绕到翠屏后,穿梭回华胥。

看着桌上摞成一堆小山的文书,赵闻枭从来没觉得它们那么可爱过。

批阅文书如念经,能有平心静气凝神的功效。

甚好。

嬴政申请到华胥,被火速拒绝。

他握着太阿剑,转眸看向扶苏:“你姑姑不太对劲。”

不过是承认他与她是血脉相连,至亲至爱的亲人,为什么那么艰难。

亲人在她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后世人对他评价不佳,而她不愿承认,觉得亵渎了“亲人”二字;还是她少时过得不好,对“亲人”二字没任何好感,故而不愿认亲。

扶苏知道。

可他也没有办法跨山越海去华胥,直接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姑姑做事,肯定有她的理由。”他只能这么说,“她不想说,那就是不能说。她若想说,早晚会告诉我们。”

姑姑不是那种有气闷而不发,憋在心里磋磨自己的人。

“阿父也不必担心姑姑。”

嬴政的火气也被这一出撞散了。

他收剑回鞘,跽坐书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文书。

待四路大军全部回咸阳,他召开廷议,问众卿与宾客:“寡人欲取荆楚之地入我大秦,敢问诸位将军,谁愿领兵,用兵几何可足?”

辛胜和羌瘣连战几年没停过,对上楚军,有点儿没把握,不敢贸然请命。

李信年少气盛,多勇武,又在燕地连胜燕军,一路破国都、得太子丹首级、擒燕王,几乎都是他的功劳,如今士气正足。

他说:“只要二十万人,足以拿下楚国!”

嬴政问事总爱多问几人,并不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王翦老将军。

王翦脸上总是平静,不悲不喜的样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行军礼,说:“六十万人,缺一个都不可以。”

嬴政又转向不想显眼的辛胜等人。

其他人不好得罪王翦老将军,又不好得罪前途明亮的新秀,只好端了一碗水,牛头不对马嘴地夸起李信的英勇进取,再赞一波王翦老将军的沉稳老练,再行礼作揖,告罪一声,在老将与新秀面前,他们愿为稗将,不敢为主将。

嬴政便说:“看来王老将军是真的老了,怕了楚军。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将军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李信意气风发:“诺!”

第247章 大秦捷战 大秦捷战

庭议结束之后,众士卿散去。

王翦向嬴政告病归老:“翦已老矣,多病缠身,愧不能为王解忧,故而请归频阳,以养晚年。”

嬴政极力挽留,多番规劝:“王将军严重了。将军早年为我秦国攻取赵国九座城池,今又为我大秦攻下赵、燕两国,其功甚伟,未尝有败绩,又岂能轻言归老之事。”

王翦心想,还不是因为灭四国,光他就占了一半功劳,所以才萌生退意。

今王与昔日昭襄王何其相似!

他可不想当武安君白起,落个功高盖主,被清算的下场。

此时退去,还有他儿王贲与孙王离在朝谋职,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告老还乡受到太大影响。

可称两全其美。

面对去意已决的王翦,嬴政多番挽留不成,甩着袖子,怒而同意了。

“我大秦如今有不少年轻的将领接连崛起,虎将用之唯恐不及,他区区王翦不为吾效力,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没了王翦,这天下还不能统一了。

扶苏欲言又止,想要起身说什么,被蒙毅按了下去。

对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当口跳出来,冲撞了王,落下心结,到时候反而找不到人劝说。

扶苏只好休罢。

二十万将士兵卒很快就点好,李信自信满满南下,蒙恬也收到了来自蒙毅代笔的书信,言道李信会从西面攻取平舆,望他能与对方打配合,在城父会师。

于是蒙恬果断抛下负刍,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留给他一封信,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来日再见。

家将问他:“将军何不杀负刍?”

“现在还杀他不得,留他与熊犹争抢,则楚国内乱难及,对我大秦有好处。”

蒙恬自寿春奔马前往钟离,与数十家将、上百家兵先行汇合,再前往寝地附近,与驻扎的将士兵卒汇合。

寝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防守不重,且地势平坦,无所依凭,很快就被拿下。

拿下这个地方后,蒙恬先抄治所的文书档案,派帐下文官接手寝地,尔后才继续北上据此不远的城父。

城父属沛县,自寿春、钟离、寝地往城父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初自沛县南下的路,如今不过是反过来北上,他熟悉得很,一路走得格外通畅。

通畅到斥候怀疑他是当地人的程度。

不过这也得亏他之前拾掇负刍,搞出与熊犹争位之事。

屈景昭三家的人为防权力旁落他人之手,都一心管着寿春之事,便让他有机可乘,神不知鬼不觉自寝地切割一刀,断了楚国南北贯通的喉舌。

秦军的所作所为,暂时还传不到寿春去。

而此时此刻的李信已势如破竹,夺下平舆,又攻向颍川的鄢陵。

昌平君熊启便是在此地被捧为荆王。

鄢陵的楚军未作坚决抵抗,破城破得比平舆还快,就像砍一块豆腐似的利落。

李信活抓熊启,监禁起来:“昌平君啊昌平君,你可真是枉费王对你的信任,居然背叛秦国,投向楚国。

“想当初,廷议上有多少人反对你归来鄢陵,安抚当地百姓,又是谁力排众议,付以信任,让你归来!”

熊启被推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稻草上,连发冠都歪了。

身为王室之人,他下意识先整理好自己的发冠,顺势跽坐在稻草上,抬头看向李信,冷笑连连:“吾乃楚国公子,此番不过回归楚国,又怎能说是背叛秦国?”

楚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信任他,愿意簇拥他,难不成他还能背叛自己的国家,投向秦国不成?

李信也扯着嘴皮子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楚国存在,你才有楚国公子的金贵身份。一旦楚国灭亡,你也就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

熊启被说得脸色铁青。

“要不然,你为何不在秦国出义兵之前就先回到楚国,劝说楚君阻止秦军脚步。”李信抱着胳膊看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从心里觉得,华夏本来就是一体,这天下迟早也要合一,所以三晋被吞吃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亡国,你压根就不在乎。你只是独独不能失去楚国,不能失去自己身后的依仗。”

熊启气得手指发抖:“一派胡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信本来就不是能跟他谈到一块的人,也对说服昌平君投降没什么兴趣,转身就离开监禁的地方,懒得浪费口水。

他只想,到时候带着这个活生生的俘虏回秦国,送到嬴政面前,但凭嬴政处置此人。

跟随他历练过的家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挠头:“将军,我怎么觉得鄢陵此行太过顺利,似有不妥?”

李信不以为然:“楚国厉害的兵马可不驻扎在鄢陵之地,破城迅疾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心了。再说了,这地方是他们先前从魏国手中抢夺而来,估计丢了也不太心疼,所以才没有顽力抵抗。”

毕竟楚国可不是楚王一人说了算,而是屈景昭三家说了算。

鄢陵之地又不在这三家手里,三家谁也不心疼,自然就不会想方设法派出兵马重新夺回来。

若非如此,他们为何要从此一路攻入城父。

还不是因为刨除地理因素,以城父为据点,可以降低楚军的警惕,让对方发现的时间推得更晚,好让他们争夺战时先机,一路把驻守的防线推到淮水之北,与寿春隔江相望。

在意鄢陵存亡的,估计只有附近的陈、项两地。

“你先行两步,替我送一封信给蒙蒙同学。”李信疾步走向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记得乔装,要隐蔽一些。”

家将说:“好。”

与此同时,李信还派出先锋军,光明正大从鄢陵往城父开路。

而他则带着兵马,接手平舆和鄢陵三地的文书与档案,着营帐之下的文官好好管辖此地,并约束部下将士,只用随军的粮草,不可扰民,与民争夺粮口。

这些人,未来可是他们大秦的黔首。

若让黔首畏惧不安,对他们大秦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非万不得已,还是安抚为上。

饶是如此,三地的老百姓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

躲在暗中的楚军,看着纹丝不动的李信大军,以及招摇而去的先锋军,满头都是雾水。

这是闹的哪一出,用的什么兵法?

荆将项燕锁眉:“不是说李信少年壮勇而莽行吗,他为何不离开鄢陵,早日与同盟秦军会合,反倒要留在鄢陵处理三地的事情。”

对方摆出这个架势,仿佛要接手鄢陵,作为秦军据点一样。

倘若来的人是老将王翦,倒是有这个可能。

对方向来稳健老辣,从不打没有高胜算的仗,攻城之后也以稳定接手城池为上,破坏城池为下。

情报当中,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翻山越岭从“壶口”而入,自后方包抄燕都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走王翦这种稳打稳扎的老路子。

不对劲儿。

“确定来人是李信吗?”项燕问斥候,“不是李崇,也不是李瑶?”

斥候确定:“的确是李信。”

项燕:“……”

那就奇怪了。

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项燕也只能谨慎行事,同样派一支人马跟随李信先锋军,其余人马则呆在原地不动,一直跟踪李信大军。

次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

斥候顿了顿,问项燕:“将军我们还继续跟踪这支人马吗?”

项燕咬了咬牙:“跟!”

不管对方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还是故布疑阵,但有一分可能找到秦军的盟军所在,他们也不能放过。

第三日。

李信又派出一支人马,往第三个方向去。

斥候:“这……我们还跟吗?”

项燕脸黑了:“继续跟。”

大家的兵马都差不多,唯有奇袭才能成功。

“对了。”项燕问稗将,“派去寿春的人回来了吗?都城那边怎么说,兵马如何调动?”

稗将脸上笑意有些牵强:“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而且据早前派出去的人来报,都城如今正乱着,就连景家也无暇派人前来支援。”

……

祸不单行。

项燕不仅没有等来都城的援军,反而等来了蒙恬围剿的兵马。

这些兵马也不知为何会对鄢陵的地形如此了解,竟然胆敢在黑夜之中从天而降,火烧他们的营帐。

在连天的火光之中,一道少年人精气十足的声音,突破种种杂声,送到项燕耳朵里:“我大秦的锐士何在,跟随本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顺着声音,往逆光处看去。

只见马上一位少年将军,单手扛着大旗,策马冲来,其势锐不可当。

也不知道对方的马术到底有多厉害,手上还扛着大旗,尚且还能拎着一杆长枪,挑破“阻马”的木栅栏,冲入他们营帐。

项燕大喝一声,翻身上马迎战。

交手几轮,兵器砸出一道又一道溅射的火花,让他手臂发麻。

“好小子,报上名来!”

“你高父李信是也。”

项燕额角青筋蹦了蹦:“少年人,倒是跳脱了些许,不够稳重。”

“你人老,稳重。”李信不欲与他纠缠,大喊蒙恬,将大旗交给他,自己缠住项燕,用长枪牢牢压住他的剑,沾满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怕,“但是这鄢陵,你们守住了吗?”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项燕气得眼睛都红了,先前对这后生的欣赏,荡然无存,只有恨意:“竖子尔敢!”

李信要的就是他生气乱阵脚。

他逮住机会,长枪穿过项燕的胳肢窝,把人往地上扫去。

并且趁此机会大声造谣:“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项燕不服气,欲要翻身上马再战,却见蒙恬已砍下他们楚军的旗子,插上秦军的大旗。

这下,谣言得以鱼目混珠,蒙蔽众人眼。

“项燕已死,降者不杀!”

大秦的锐士齐声大喊此言。

项燕提起手中剑,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跟李信拼命,就被稗将拉上马,趁乱往外逃去。

……

赵闻枭说过,李信是天生冲锋陷阵的先行军首选。

她的眼光没有错。

少年的锐气所向披靡,迅速瓦解了项燕这支蛰伏三天多的兵马,把人逼得不断往南退去。

只是少年还不够周全与慎重。

“蒙蒙啊……”追到淮水的李信看着被油浇透,熊熊燃烧的桥梁,开始头疼了,“你说,你我军中,有没有那种可以横渡淮水的能人异士?”

蒙恬坚强微笑:“你觉得呢?”

李信:“……”

那就是没有。

第248章 政哥请人: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

如今的时节,光是渡河并非难事。

只需要找个风平浪静的时辰,再寻几位水中好手,不管是搭建浮桥还是以船只渡江,都是可行的办法

如今的难处是让项燕逃回去报信,楚军能有所准备,在他们找到水中好手之前,对面就能以强弩守之,轻易拦截他们。

恐怕得让秦军的尸体飘满淮水,才能渡江而去。

蒙恬说:“先驻扎在此,莫要让楚军北上,再想办法。”

这地方短时间内,也攻克不下。

寿春乃淮西军事重镇,与钟离前后扼守,三面临水,城郊东北方向的八公山可与城池形成犄角之势,抵挡颍口与淮河上游方向的敌军;钟离正对涡口,也将涡口来路的敌军抵抗在外,率先为寿春拦住一波从城父而来的敌军。

也就是他们。

且其后襟带江沱,又有多条水路可源源不断输送兵力和补给物资,土壤更是肥沃,灌溉极其便利,适合囤耕。

只需要五六万兵马,且战且耕,分二轮休于淮西与淮东,便可供所有人口嚼用。

五六年间,便可累积十万人口五年的口粮。

故而,寿春向来有“西北之要枢,东南之屏障”的称呼,是防御北方兵力南下的最佳地点。

守住寿春就是守住整片南方地带,失去寿春,便如竹子失去竹节,老虎失去爪牙。

后世南宋失之襄阳,便抵抗不住金兵入侵,也是同样的原因。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强攻。

他们也只好先在后方驻扎,再商议如何攻取寿春的事情。

舆图展开,挂在营帐中。

李信叉腰看舆图,问蒙恬:“你觉得从颖口进攻与从涡口进攻,机会如何?”

蒙恬:“涡口正对钟离,到寿春之前,还要先消磨将士,且钟离也不是好攻取的城池,与其曲折迂回,倒不如固守淝水,直面寿春。”

李信:“既然如此,那我们能不能从淮东方向渡河,自背后腹地偷袭?”

蒙恬摇了摇头:“不管是淮西还是淮东,都是重要的军事重镇,乃屈景昭三家的长守之地。淮东有山阳和盱眙从东西两边夹守泗水来路,倘若我们想要从泗水而下,那和直接伸脚踩入捕兽夹,让锯齿铁夹从两边把我们的脚夹断也没有区别。

“而且,若要自淮东而下,又不想腹背受敌,总要先夺取彭城才行。”

丢弃淝水口,转而向彭城去,扫平身后障碍再渡江跋涉到淮西,那未免也太曲折了。

当然了,彭城也是个极其重要的军事重镇,他们迟早得夺。

但不能是只有二十万人时去夺。

鄢陵与陈、项两地极其靠近,逃走的燕将项燕便是项地豪强,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旧地被他们秦军揽入怀中。

为此,他定会竭力争取驻守彭城,以此震慑秦军,以免秦军对项地出手。

而一旦彭城被夺,他们在城父的据点,也极有可能会失守。

二十万人马并不够与淮东淮西两边军事重镇隔江对垒,两厢兼顾,还不处于下风。

除非

他们身后还有援军。

李信又说:“倘若我带着一队人马,从大别山上翻过去呢?”

蒙恬还是摇头:“先不说你在攻燕之战中,一战成名,楚军是否已经知晓你的战术。就说这大别山可与燕国情形不同,你在燕国是沿山而上,再顺势下冲,犹如一柄利剑斜插燕都。

“可要从大别山翻过去,你还须得过江,夺下义阳城,再到西南方向绕过诸多山脉,斜入沼泽地,跋涉过了沼泽地,还要攻下好几座城池才能靠近寿春。”

这样的话,翻过去做什么?

是翻山越岭比较好玩,还是给供粮的后勤军马提供一点儿困难,磨砺磨砺他们。

再者,要是李信真带队离开,他要同时应对淮西、淮东的两路楚军,岂不是左支右拙。

李信也不是不懂蒙恬所说的事情,只是行军打仗,总要将每一种可能都陈列出来,一一进行推演,才知道选哪一种策略才算最优。

然后他们发现

最好能有四十万以上的兵马驻守此地,也像楚军一样且战且耕,死死把守住通往城父的淝水,再夺下彭城,就看谁能熬得过谁。

要是能再有多一些的兵马,便可以分成小股作战,不断侵扰楚国其他城池,慢慢合拢切断楚国后方供应粮草的路。

如此,寿春内的粮草一旦吃紧,就容易生乱,被他们找到可取之机。

李信:“……”

这不就是王翦老将军所说的,非六十万兵马不可么。

少年意气的李信将军,躲过了历史上被项燕尾随三天到城父,从而失去先机的战役,却没能躲过夺下楚国都城寿春的这场持久战。

“你去信与王,说明此间情形。”李信以手遮脸,不想见人了,用手肘推着蒙恬,让他快快写信,“快去,要是慢了一步,彭城迎来淮东援军,那可就完了。”

他们南下荆楚的功劳,足以被全部抹平。

须知除了平舆、鄢陵、寝地和城父,淮水以北还有诸多城池没被收服,万一他们也联手,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蒙恬:“……你是主将,若我来报,你想受军法处置?”

逃不过的李信,只好执笔上书。

他听着蒙恬在旁边四平八稳提醒他注意笔墨遣词的声音,总觉得头皮发麻,脸也发麻:“你是不是在心里取笑我?”

“没有的事,快写。”蒙恬催促。

等告罪书与请援军的文书写完,交给斥候送出去,李信只觉得脸蛋烧得慌。

热气还没降下来,肩膀就搭上一只手,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李小信,二十万众足矣?”

李信:“……蒙甜甜!!”

说好不会取笑他呢?

这就是王口中“实诚稳重”的人!

蒙恬:“哈哈哈”

……

闹归闹,在秦廷派下援军之前,李信还是得抢先一步,夺下彭城,固守泗水。

蒙恬则在城父把守颍川,也算分散楚军力量。

只是这样一来,秦军的力量也会被分散,双方都得防止对方过河。

他只盼,王没被气疯,先遣援军过来救救他。

远在咸阳的嬴政收到斥候来报,乐也不是,气也不是,握着文书来回踱步好一阵,脸色几变,令赵高备马:“寡人亲自前往频阳,迎王老将军归来。”

赵高赶紧去了。

蒙毅看着脚步匆匆的赵高,直身行礼,问:“王,发生何事了?”

嬴政把文书丢给他:“你自己看。”

看完的蒙毅:“……”

好在李信被老师磋磨惯了,脸皮没那么薄。

不然,他不敢想,对方要是死撑着,让楚军过河将他杀个片甲不留才上报,事情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沉吟一阵,他提议:“兄长说,李将军欲要夺下彭城,将功补过,则城父必定防守单薄。王不若先派父亲前去支援兄长,守住城父,再破蕲地,将淮水以北尽收,才好与楚军隔江相搏。”

嬴政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缓缓与大梁万民的关系,想要调遣蒙武入大梁,接手平定周边诸事,再让王贲回朝,王离带病顺着鸿沟南下,与蒙恬汇合。

他写下王令,交给蒙毅,亲自驾车前往频阳。

此时此刻的王老将军,穿着一身常服,过上了每日耍耍拳脚棍棒,浇浇花草树木,看看典籍的休闲好日子。

他还规划着,要出一本兵书,留名后世。

嬴政到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把砍刀,亲手削减庭院过分茂盛的树枝,好让树木主干长得更粗壮高大一些。

“将军!”

一声声情并茂的呼唤,熟悉得让王翦还没抬头,就下意识想要行礼。

左手摸上刀柄,他才反应过来,往门外看去。

只见嬴政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王驾上,手中还握着策马的缰绳。

秦军攻不下寿春,他早有预料。

但是秦王居然亲自驾车来请他再度出山,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弯腰放下手中砍刀,出门相迎:“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草民有所准备。”

嬴政跳下车马,伸手扶住王翦,没让他行礼。

昔日管仲险些杀死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却重用管仲;昭襄王为求范睢赐教治国之道,能跪而说出“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与“先生不幸教寡人乎”的话,他又有什么不能弯腰,不能丢弃所谓面子的呢?

“老将军呐,寡人之前没有用将军的计谋,乃寡人之误也,如今李信果然有负我秦军,踟蹰于淮河之北不得南下,更有失之新地之危。今闻荆楚之兵临河架设强弩,有东进以谋彭城夹击,日进而西逐我秦军的打算。”嬴政握紧王翦的手,“将军,大秦需要你。”

王翦叹气:“草民多病身,不敢耽搁军事。”

“……”

嬴政委实没法,晓之以理行不通的话,便只好动之以情了:“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①

王翦忍心。

他推辞:“老臣这病甚是疲惫累人,且发作紊乱,王还是另择贤将更好。”

“老臣”二字,足以让嬴政明白他的立场。

嬴政信誓旦旦道:“将军不用再说了,在寡人心目中,将军就是最为贤良的大将。寡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此去荆楚,非将军不可呐!”

王翦眼皮子一眨:“倘若王真的不得已要用老臣出兵,老臣还是那句话,此去荆楚,非六十万众不可。”

“都听将军的。”

……

嬴政就这样,把王翦老将军哄了回来带兵。

他也没欺骗老将军,说给六十万大军,就给六十万大军,半点儿都不含糊。

六十万大军,对于秦国来说,是什么概念呢?

那是前中后三军,连同妇军在内,几乎倾尽了秦国所有能动用的兵力,而如同羌瘣、杨端和这样的老将,都得给王翦当稗将,听他指挥的程度。

那是连六国残余势力听到,都得大笑好一阵,觉得王翦迟早会反嬴政,嬴政这番决定,早晚会将他送上死路的程度。

那是如同在赌桌上,明知对方牌面与自己一般大,却直接all in的疯狂做派。

就连远在代地的赵嘉和李左车等人听了,都开始期待王翦造反,与楚军联手弑杀秦王嬴政。

可嬴政在做什么呢?

他亲自把王翦送到灞上,听对方为子孙求大量的良田美宅,问:“将军此行,还担心贫困无钱吗?”

苛待有功之臣,非他所为也。

王翦说:“作为王的将军,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封侯,所以臣请为子孙谋业,令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嬴政大笑,爽快答应了他。

“好,那就依照将军所言,赐良田美宅。”

得到嬴政的保证,王翦欣然启程,向着关口而去。

及至关口,远离咸阳,他身边的人才有些后怕地说:“将军此举,未免太过犹不及了。”

那索要的良田美宅,数量也太多了!

万一王以为他居功自傲,又要如何是好。

王翦却不赞同。

他说:“秦王向来疑心重,不信人,现在秦国的甲士几乎都在我手上,要是我什么都不想要,他岂不是更要怀疑我?”

这次,他手上握着的可是六十万兵马,若是转头打入咸阳,咸阳绝对没有招架之力。

试问哪位君王会不忌惮?

……

可同样忌惮的人还有楚军。

不管是谁,都没想到嬴政居然敢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压在淮水一线,由西至东列成一线,分别派两万兵马驻守于颍口、涡口、泗口、淝口四个地方,采取的办法也是轮休,共费八万人。

余下五十二万之众,一部分让蒙恬、李信和王离领兵前去夺下彭城、陈、项等地,与留在大梁清理六国贵族残余动乱势力的蒙武,以夹击之势展开扫除。

其余人等,则留在淝水一带,与寿春隔河相望,坚壁开田,摆出一副常驻的样子。

楚军派景将军领兵前来挑衅王翦,他也不肯出战。

“王翦这个老匹夫,到底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为了保留原汁原味,使用《史记》原句

【看看新封面】

那条鱼是枭姐当前领地的地形地势图,白色图纸是大秦攻楚之战的地图,有图大家看这章就更好理解了。

【碎碎念】

越看史料越发现,政哥跟秦昭襄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对待自己的臣子,哄人的功夫真的很到位。但是政哥相对来说还要点儿面子,而且对自己的自信心会更足,所以哪怕后来六国都灭了,那些儒生在他去泰山淋雨回来之后还[害怕]嘲讽他,他都没有把人直接杀了,而是觉得对方有用就留着,而且对方迟早能够看到,他会比其他六国的君王更厉害。秦昭襄王的自信心也很足,但是他这个人的手段更加不顾忌,囚楚王什么的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经典咏流传。

第249章 真是熟悉的毒舌 真是熟悉的毒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大秦和楚国相约淮水时,赵闻枭不仅要执笔面对海量文书,还连刀枪都摸不着。

身边一众人等,不管是朝臣还是卫士,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盯着她的肚子使劲儿瞧,好像生怕一眨眼这肚子就破了。

别说和她切磋了,就连靠她近一点都要屏住呼吸。

一开始还以为是没过三个月危险期,所以这些人才将她当做一片,打个喷嚏就能吹飞的羽毛。

可随着她的肚子慢慢鼓起来,这些人的行为越发“变本加厉”,甚至到了她伸个懒腰,都要盯着她后腰,唯恐折了的地步。

待产期渐渐进入倒计时,他们更是摆出枕戈待旦的状态,比之王翦老将军的精神,那可要绷紧多了。

王翦在淮水一带天天休息,给士卒们轮流放休沐假,让大秦的甲士都吃好、喝好、睡好、休息好,还安抚士兵,让他们不用着急战事。

他自己也跟着甲士们一起吃喝。

前去打探消息的楚国斥候,脸都要气黑了。

可不管他们怎么出兵挑战王翦,人家老将军都愣是当没听到,甚至因为日子长了,怕士兵们疏于锻炼身体,身上闲得长毛,所以开始举办军戏。

什么投石超距、蹴鞠之类的活动,冒出来的笑声,能顺着淝水和淮水,一路飘到寿春的楚宫城去。

与此同时,其他将军的捷报也不停传来。

陈、项、新郪、相、沛、鲁、彭城……陆续被蒙恬、李信和王离拿下,甚至迎来秦廷的治所官员,以秦吏接手治之。

赵闻枭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提把大刀,身边的人眼珠子都得蹦出来。

就连刘邦这种,能闲着就绝对不多干一分活的性子,都被同化得看到她就下意识伸手搀扶,再唠叨几句独属于预产期的人文关怀。

赵闻枭知道,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转悠一圈,特别是在条件简陋的两千年前,死亡率高得吓人。

所以,未免自己的臣子,一天天光是惦记她的事情,分散精神,她也特别配合,不做什么吓人的事情。

正巧。

两只豹豹也怀了宝宝,知道好歹,不会闹她。

但哼哼和哈哈可远比她自由,揣着个大肚子都能跑去狩猎,把鳄鱼压在爪子下。

就是吧

天天对着他们殷切的眼神,也太不自在了。

她偶尔会跑去后山躲个清静。

后山基本都是大司马和少司马驯禽、驯兽的地盘,多有山野猛兽猛禽出入,鲜少有人会来。

可她这一日,也没能逃脱被当成眼珠子的命运。

一睁眼,浮丘伯、韩瑛和启明三人,已经自发围成一个圈,将她护在中间,并将禽兽全部驱逐。

以至于她总觉得,安期生看她的眼神,有那么两分微妙。

像是在看什么不听话的小孩子。

赵闻枭:“……”

唔,她的拳头也有那么一点点蠢蠢欲动。

被人当易碎品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弄得她的反骨差点儿要冒出来作祟。

她干脆专心处理华胥的政事。

华胥这十年都是开拓期,最大的问题就是开荒。

中央朝廷这边,已经前去考察过各郡县的范围以及土质,相对应作出郡县的规划建设发展图纸,免掉了许多麻烦。

可哪怕依照图纸开荒,老百姓也不仅要处理地表的杂草植被,还要处理埋藏的树根和石头。

开始前得泼水软化土地,或者等雨后再开荒,完了还要打散大的土块,用铁犁犁一遍,碎掉小土块,再推平土地,免得以后灌溉不便。

要是遇上一些完全搬不动的大石头,还得火烧之后泼水,等石头热胀冷缩出现爆裂,再用凿子凿开搬走。

哪怕农具升级了,但是开荒初期的人力还是没有办法节省,往往需要全家上阵。

开荒之后,还得按照计划引渠引水。

华胥没有新老贵族,所以不用担心水源被大家族掌控,但坏处就是引水的水利设施一概没有,全都要在开荒之后自己造。

在开渠的同时,还要兼顾肥田的事情,使用动物的粪便、骨头、河底的淤泥以及草木灰等滋养土地。

等一年左右,土地肥润起来,才可以耕种。

如果不等土地肥润起来就耕种的话,那就得种几年才能改善土壤。

可也比按照之前部落的老办法好。

部落的老办法,是直接一把火焚烧开垦地的树木,再用棍子翻地。开荒效率怎么样不说,光是用草木灰滋养土地,至少还得等三年左右才可以耕种。

肥田的这段时间,水渠也差不多开好了,就得开始通路,免得收割的时候,稍大些的工具都抬不到田地上用,通渠和运送粮食也不方便。

路也开好了之后,还得做好防火道……

是故。

赵闻枭看的文书,不是说郡县规划建设发展的图纸施展到哪一步,就是在上述过程当中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申请中央朝廷的援助。

譬如翻地的锄头、铁锨磨损,需要更换一批啦;郡县只有郡守或者郡丞一人懂开渠的事情,忙得晕倒了,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支援啦;平衡土地酸碱度的特殊化肥不够用,王能不能再批一些过来啦;挖地的时候,碰到被驱赶的野兽回来抢地盘,要救大命啦……之类的事情。

所以她定下的五年之内不收赋税,倘若是像长林郡那样台地居多的地方,北部近沙漠少雨的地方,还要多放宽两年。

十年,也就恰好够一户人家,开出足以让一家人饱肚子的田地。

碰上这种文书,赵闻枭还得遣人先准备好东西,一起带过去核实情况,若真则给予支援,有蒙骗则依照律法处理。

除此以外,就是上报灾情的文书。

面对这类文书,魏仲春和张苍她们也拟定了新的章程和救灾法,她过目决定就好。

而史书与神话编写进程、卫士的训练、工科院(墨家)和农科院诸事,各负责人都比她积极,半个月就上报一次进度,根本不用烦心。

光是去视察,对她来说相当于放风,根本不觉得累,只觉得路太短,完全走不够。

其余时间,她闲下来正好可以添补路簿和整理植物图鉴。

偶尔会到秦国,向嬴政取经,学学下一个十年计划会用到的知识基层的管理与建设。

浮丘君的职位相对能抽空,她有时候会带着从秦国借来的书籍,让对方帮忙抄录备份。

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活字印刷。

华胥晚上开班教化,一开始都是在地上练字,学会了之后,才给发铅笔和纸,之前吩咐小报的事情,光看效果去了,也没操心过程。

“殊玉,启明,快过来帮个忙。”赵闻枭向着另外两人招手,“寡人教你们一点儿好玩的东西。”

安期生练完剑术,端着一壶茶过来凑热闹:“华胥王又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这话说完不久,他雪白的胡子上就沾了黏糊糊的泥巴。

“……”

安期生开始后悔,他都一把年纪了,好奇心为什么还那么重!

赵闻枭在薄纸上写字,再翻过来让他们对照刻。

看安期生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她反而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又多写了一张纸,才根据尺寸悠然钉板子。

随行的韩翡:“……”

王有时候,真的很促狭顽皮。

她默默擦掉自己脸上特别粘稠的泥巴。

安期生的心情,落得快,可是起得也很快。

等那几十个刻了字的泥胚出来之后,赵闻枭指挥他们排入板子里,刷上墨,再一口气印出十张八张,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特别是活得最久的安期生,捧着那墨汁还没干掉的纸张,双手在轻轻发抖,脸上欣喜若狂,甚至有些抽搐。

整个人宛若中举的范进,走路跌跌撞撞,碰到一个人就得来一句:“神迹,简直就是神迹!我以前怎么就想不到!!”

托他的福,次日朝堂议事,一群人的注意力终于从她肚子上挪开,都在商议活字印刷的事情。

朝堂上不乏当过贵族的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种技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能随便宣扬出去,让民间掌握这种技术。

赵闻枭是同意的。

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既轮不到大规模搞科举,也还不到发展文字娱乐活动的时候,就算宣扬出去,也没有人有心情做这件事情。

当然了,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对于中央集权而言,肯定更有用处。

不过她有一事得说清楚。

“这几个月,我抽空整理出来一本书,名为《救荒本草》,此书是专门为了发生灾害时的老百姓所写,在饥荒的时候可以救命。”

这本书分为草部和本草部,草部是一些相对比较小的植物,而本草部主要是灌木,书中配以精美详细的插图,解析清楚常见的野外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加工办法和食用方法。

此书并非她原创,而是朱元璋第五子朱橚所著。

她只是在编纂时有改动,根据各个地方的不同植物生长分布,在按部分类的基础上,还做了地域性分类,并且根据当代出现过的植物进行增补。

“其他的书籍先不说。”赵闻枭扫过众人脸色,说,“但是这本书一定要批量印出来,各郡县起码送去一百本。”她转头看向魏仲春,问,“文相以为呢?”

魏仲春起身作揖:“我王慈悲,仲春必定不辱使命。”

她连行不行都省掉了。

这是造福民生的大好事儿,必须干!还必须要干好!!

书出来后,赵闻枭敲响通往嬴政的穿梭按钮,留言有天大的好事儿,不让她过去他肯定后悔。

嬴政本以为,是她生完孩子了。

他扫一眼营帐里坐在下方的王翦、蒙恬、王离和李信等将军,都懒得换个地方做遮掩,向众人打了一声招呼,直接让她过来。

白光一闪。

赵闻枭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提着装了几十斤大部头的若干书籍,出现在营帐内。

“哇”许久没感受过自由的气息,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把箩筐往嬴政身边一丢,就开始笑眯眯逗人,“好多人呐!王老将军可还安好,尚能饭否?牛肉干吃不吃?

“最近是不是也鲜少出兵,一身力气没处使,要不我们切磋切磋?”

王翦:“……呵,不敢不敢。”

他怕王转头就砍了他。

嬴政额角蹦了蹦,拉着她坐下:“你给我安分点儿。”

身怀六甲,折腾个什么劲儿。

赵闻枭安坐,但没住嘴,转头看向一群目瞪口呆的少年人:“蒙甜甜、王小明、李小信,真是好久不见,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不聪明了?是离开老师之后,你们的脑子就没被考验过了吗?”

蒙恬等人:“……”

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老师没有错。

但、但是

才一年不见,老师为什么就揣了娃了!!

第250章 “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国之承诺……

别说是嘴巴说不出话,蒙恬他们的脑子都险些转不动了。

一个个眼神飘到那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又收回来,活像见到什么世间难得的奇迹。

“《孙子兵法》有言,‘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哪怕胸中惊涛骇浪,脸色也要平如镜湖;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要有条不紊整治队伍。”赵闻枭一本正经掉了个书袋子,尔后便图穷匕见,“瞧瞧你们自己,再瞧瞧王老将军,惭愧吗?那就跟我”出去好好练练。

剩下的话,被图穷匕见的正主打掉了。

嬴政抛出一个堪比石头的问题,砸得人从恍惚中回神:“尔等可还记得,我大秦律,殴打孕妇何罪?”

蒙恬三人赶紧摆手:“王,老师,我等不敢。”

就算无罪,他们也不敢动手啊!

老师这肚子也太大了,跟他们先前所见的孕妇完全不同。

不敢动,不敢动。

赵闻枭眼里满是失望。

啧,王小明都不上当的话,那就没有人上当了。

“一年不见,你们的胆量见长的速度,远不如这一身腱子肉呐。”她叹息一声坐下,蔫巴巴把书丢给嬴政,“喏,算是谢你借书的事情。”

这年头,书籍都是各家各族藏着掖着,不肯宣之于外的东西,能直接从秦国的“国家图书馆”随意借阅书籍,倒是方便了她做很多事情。

尤其是历年各国史书与治国之策,用途忒广。

且身为农业大国,华夏的农书是历任君主必看书目,里面有些植株她都未曾见过、听过,还是看完再去找,与当地老者讨教,又拿禽鼠做实验,才补上这方面的知识。

她的改良版《救荒本草》今年才面世,也有这个原因在。

项羽烧掉咸阳宫的一把火,烧掉了不少传世之作,她如今能够直接补上,可谓幸甚至哉。

别的科院知晓她有这种际遇,怕不是要羡慕得流口水。

嘿嘿嘿。

“《救荒本草》?”嬴政接过书籍,随便翻了两页,看清楚目录后,又翻到对应页面,越看越是激动不已。

先不说这目录索引有多方便,就是这里面荟聚的内容,已当得上“珍品”二字。

想不到,她还有这能耐……

赵闻枭把箩筐放到旁边,推给一旁的卫士:“劳烦发给诸位将军一观,若是诸位还知道有哪些我未曾见过的草本植株,烦请告知形容,以及在何处可见。”

隔十年二十年,可以再版增补。

见嬴政激动的神色,一群人心中越发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

神书!!

这简直就是救苦救的难神书!!

刚才还不动声色,沉稳内敛的王翦,也忍不住冒出喜色,布满茧子伤疤的手,微微颤抖:“鸣凰侯,不知这朱橚(sù)乃何人是也?怎么著出这样一本书,老夫却闻所未闻?”

他自认阅卷不少,也爱收藏古籍。

怎么就没让他碰到过这书呢!

要是早十年遇到这本书,哪怕当时的书籍并不如他们公主编纂过后齐全,简单明了,但也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啊!

天地多灾祸,人间多战祸。

倘若能在天灾战祸之下,手握这本书,起码不会因吃错东西丢掉性命。

饥荒之际,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呐!

嬴政更是霍然起身,转身把书交给卫士:“马上送去邯郸郡,让郡守教当地人通识当地草本,不要错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赵地上岁接连来了几场地动,而后又逢旱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遍地大饥,民不聊生。

这本书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就一本,够吗?”赵闻枭看着将要领命出去的卫士,这么问嬴政。

嬴政看向其他人:“除了王将军手中那本,其他也都送去邯郸。”

卫士:“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邯郸郡只是震源中心,但是附近还有很多地方都受到地震影响,一路绵延到代地。方圆不说百里,几十里范围内,肯定都受到强烈影响。”赵闻枭托腮看他,“二十本书,如果按照下发到县里计算,恐怕不够一县一本吧?”

半本都不一定够。

嬴政垂眸看她:“何意?”

一般说来,碰到这种紧急的情况,只需要把各个地方的长官喊来,让他们对照书籍轮流抄写就是。

排序的办法也简单,就以邯郸为中心,依照远近来排就好。

不过

她这么说,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嬴政眼中有几分探究的意思。

此书内容繁多,哪怕只誊抄文字,不描摹图案,一个人抄完一本,少说也得半月工夫。

哪怕找更多人来抄,按目分工,找够三十人,一日可成一书,但要足够整个赵地所有县城都得一本,也需好几个月。

若是描摹图案,还需另外算。

这么几个月过去,赵地恐怕也慢慢恢复生机了。

就是在此期间,因饥饿而四处尝百草的人,若是错吃什么,便无力回天了。

可当前的问题是

在军营里,这三十个能腾出空来,又会识字写字的文官,都不一定能凑齐。

至于凰城那边,就更别想了。

他不相信这几年过去,那边就遍地是能识字写字的士人。

“两百册,只需要等一天。”赵闻枭竖起手指,“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加急的事情可是要多掏钱的。我也不多赚你的钱,除去成本之外,加工费就按照我所驱使的人手,每人给她们三百钱,怎么样?

“毕竟这个关乎人命,赚老百姓的血肉钱就没意思了。”

一天??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听天方夜谭。

李信差点儿脱口而出:“老师,别吹牛。”

还好王离了解他,见他张嘴就把手拍了过去,捂住他嘴巴,没让他说话。

嬴政迟疑。

赵闻枭:“你可以让卫士先送这些书过去,做两手准备嘛。”

无非就是多耗费一些运输费。

灭了四国之后,他私库可收缴了不少值钱的宝贝,都够盖几座宫殿了,怕什么多耗车马费。

可嬴政这人胆大,敢信人。

王翦要举国兵力他都敢给他,区区一天,他又怎么不能等她。

“好,那就明日此时,等你携书而来。”

赵闻枭打了个听着就特别雀跃的响指:“一言为定,那就明天再见,准备好赊账吧你。”

她拍拍手离开。

待白光散尽,嬴政从卫士手中拿回书籍,继续翻阅。

这书,有意思。

王翦他们本在商议激励甲士诸事,如今将事情安排下去,也都安静下来,翻阅手上的书籍。

蒙恬他们仨,还算对书中内容有几分熟悉。

里面提及的过半本草,他们历练时大都亲眼见过,有些甚至吃过、用过,特别是楚地篇,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菌菇,他们就开始胃疼。

眼前又开始冒出七彩的小人,跑来跑去嘲笑他们了。

营帐之外,听闻秦王亲来的楚军,又大张旗鼓开着船只到淮水中心,隔着遥遥的距离叫嚣、挑衅。

部下来请示嬴政与王翦。

嬴政:“一切听老将军所言便好。”

答应过的事情,他还不至于没等事情落定就反悔。

老将军只有两个字:“不管。”

于是,守在北岸的杨端和,吹着凉爽的河风,令甲士披甲执锐,带上从韩国收缴来的劲弩,摆开军阵。

前面两排弓弩手,可交替发射弩箭。

后跟着盾牌手与钩拒手,只要对方的船靠近北岸,就直接用钩子的一头勾住,把船拉过来,让身后的长矛手把这群人扎成筛子。

盾牌手交错护着钩拒手,免得对方在船上放箭射杀他们。

要是还有逃脱的鱼儿,后面与斜分的两翼,也有一群握着陌刀的甲士,能立即补上。

陌刀之外,是一群骑士,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涉水而来的楚军。

闲得发霉的杨端和,其实挺希望楚军放肆一回。

但对方没有。

见秦军不上当,他们就回程了。

杨端和:“……”

令人失望。

……

与闲得长毛的秦军相比,赵闻枭这边新开的印刷部,则忙得不可开交。

成人几乎都在开荒,要么就是修建土木与砖石等大工程,除了部门负责人陈平与蒯彻在帮忙之外,其他几乎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上一批书,也是这群孩子帮忙印刷、晾晒、打孔、装订成册,陈平负责排版,蒯彻负责验收无误。

相里娇以“印刷部油墨重,孕妇不可多待”为由,将赵闻枭劝走。

赵闻枭知道好歹,也不多留,先回去处理桌上的政务,睡上安稳的一觉,吃饱喝足再开一场相对简短的廷议,过一下庶务。

除了肚子的确沉甸甸的,需要用托腹带帮忙托着,有些麻烦,她其实感觉并不是很大。

以致于两百册书籍送到她面前,她抽取两本检验时,都没发现自己的羊水破了。

“王!”

最早发现的人,是时刻盯着她状态的相里娇。

“燕婧与妇术何在!”她伸手扶住赵闻枭,对左右卫士喊道,“准备热水、食物和保温床。”

卫士转头就跑,分头行动。

不仅要请人,还要加强宫殿守卫,驱赶闲杂人等,但同时还得把知情人看守起来,不让离开。

陈平和蒯彻:“……”

好吧,是他们几个没错了。

赵闻枭摆摆手,对蒯彻他们说:“莫慌,把书籍全部摞起来,我先到秦王那边一趟,将书交给他,马上就回来。”

相里娇皱眉:“王,你现在……”

“从他身份彻底揭开那一刻开始,我们二人就不能只有单纯的私交。此事是我一时的承诺,也是一国的承诺。”赵闻枭看向相里娇,眼神不见慌乱,也不见一丝痛,只有额角两滴冷汗,代表她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感觉,“国之承诺,岂可轻率。”

说一日,就是一日。

差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她说话间,已经发去穿梭申请。

只是嬴政那边没有马上点击同意的按钮,估计有些不便。

蒯彻他们短暂怔住,也赶紧把书籍堆起来,方便她待会儿全部带走。

书摞好,人就被带走了。

此时,嬴政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赵闻枭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带着两百册书籍穿过去。

“书都在,赶时间,清点抽验一下?”她拍了拍身边堆积的书,把提前写好的货单递给嬴政,“确认无误就签名,先记帐。”

李信“哇哇”称奇,开始一摞摞排起来,对好高度,用九九歌一算,就知道两百本不差一本。

嬴政随便拿了两本翻看,没发现什么问题,提笔署名,盖上印信。

他把货单递过去:“你今日是不是……”

话有点少,不对劲儿。

赵闻枭伸手接过货单检查,笑了一声:“今日赶时间,不唠嗑了。先走一步,改日再见。”

她说完,人就闪了。

嬴政眉头慢慢皱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忽地,闭眼侧头躲闪白光的李信,直起腰身,把中间两摞书抬起,露出赵闻枭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有一滩混着水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