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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两个夫君 周九续 18147 字 25天前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百万两?!”

徐杳和容盛二人同时失声。

一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太仓库一年的收入在三四百万两左右, 边军一年的军费约为一百万两,甚至于重税之地南直隶一年的税银,也不过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 重逾泰山,顷刻间就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

而这座泰山被孙德芳轻描淡写地推到了苏小婉身上。

还是容盛率先回神, 蹙眉问:“你姐姐纵使积蓄颇丰, 也绝无可能拿得出一百万两, 孙德芳诱骗她签下这样的欠条,可是别有目的?”

“不错。”苏小婵寒声道:“他只是想以此为借口, 逼迫我姐姐做他的, 他的……”

徐杳叹声道:“苏娘子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火坑中爬出来, 岂肯再跳另一个火坑?”

“自然不肯,所以翌日酒醒后,她带上我去杭州府衙告状。”

想到她方才所说,害死苏小婉的人包括整个杭州官场,徐杳已经预感到那次告状的结局。

果不其然,苏小婵的脸上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可是堂上的大老爷说,只要欠条上的字是我姐姐亲手签的,手印也是她亲手按的,那欠条就是真的, 真真切切抵赖不得。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我姐姐好自为之。”

“那你姐姐拿钱了吗?”

“当然没有,姐姐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去就是无底洞,硬是顶住了,一分钱也没掏, 也不肯去伺候孙德芳。但是打行那群人是做惯了这个的,最知道怎么折磨人,他们白日里强闯进姐姐新买的宅子,把里头东西搬了个精光,还派了人日夜在我们家墙根底下转悠,时常高声羞辱……”

“就这样,姐姐还是不肯低头。”

徐杳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她又是因何自寻了短见?”

“那天在下雨,很大的雨。”

在静默许久之后,苏小婵忽然开口说道。

“也许是孙德芳终于没了耐性,也许是打行青手们一时兴起,总之,一群陌生的男人冲进了我和姐姐的小宅子。他们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天井下,威胁我姐姐再不就范就把我卖去妓院。”

她的语气潮湿而阴冷,徐杳仿佛透过流淌入双耳的语句,望见了那一场大雨。

苏小婵的四肢奋力却徒劳地挣扎着,她被人拽着头发拖拽出房间,室外如注的暴雨瞬间便将她浑身打得湿透,她在男人强壮的手掌下扭动尖叫。然而这一次,她的姐姐却没能如仙女下凡一般再度拯救她。

苏小婉跟着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雨中,对着他们苦苦哀求。男人们戏谑大笑,围着被碾入凡尘的她,口中吐出各种不堪而残忍的话语。

“你若再不就范,我们就拿你妹妹抵债。”男人的手轻挑地掰起苏小婵的下巴打量了几眼,“虽说品相及不上你,到底还有几分姿色,丢进青楼楚馆里,也足够用了。”

麻木地睁着眼,苏小婵透过雨幕看着姐姐的脸。

水流不停地从她头顶滚落,她脸上苍白一片,像是被水冲走了所有颜色。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她看见姐姐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她站起了身,对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这才对嘛。”男人们笑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动作,她的脑袋无力地砸进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苏小婵木楞楞地看着姐姐离去,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雾气沉沉的雨幕中。

这一刻,她不再是洛神,也不再是萼绿华,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卑微的女人。

她不敢想这个女人在那一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世人乐见神女,更乐见神女堕入泥沼。苏小婉用自己的性命给这段故事添上了一个香艳而悲凉的结局。

她悬梁了,两只尖尖的小脚悬在房梁下,风一吹,她就像风铃一样摇晃起来。

苏小婵的嗓子发出令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的凄厉悲鸣,,听见动静的左邻右舍慌忙赶来,一边帮着把人放下,一边围着这具尸体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是去伺候了织造司的太监。”

“喔唷,我还以为她早都已经习惯了呢。”

“听说太监的癖好都格外古怪,那一般人可受不了。”

“死了也好,死了清净。”

众人兴奋而怜悯的话语像聒噪的虫鸣,在苏小婵耳边嗡嗡嗡嗡,她看着苏小婉死相可怖的尸体,想起的却是她当日从人群中走来,仿佛仙女下凡的一幕。

仙女带着自己来到这座新买的小宅,就坐在这梁下,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两颊,笑盈盈地道:“小婵,以后就我们姐妹两个一起住在这里。”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苏小婵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哀哀哭了起来。

……

徐杳忍不住撇过头去,悄悄抹干净眼底的泪水。

容盛也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姐姐已去,打行那群人却还不肯放过你吗?”

“他们说,父债子偿,我姐姐留下的债务,就该由我来偿还。他们霸占了姐姐和我的宅子,逼得我不得不搬到姐姐坟边的山洞里居住。”苏小婵扯了下嘴角,“其实他们无非是找个借口继续欺压我罢了。”

“那群混蛋,只恨我方才没多砸那畜生几下!”徐杳低骂。

苏小婵抬头看向容盛,晦暗的眼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容大人,我素来听说容大人深明大义、清正廉洁,四年前仅是白身举人时,就敢只身入京为杭州百姓请愿。我愿为人证,出面状告杭州织造司孙德芳及其手下草菅人命、欺压良民,求容大人为我姐姐做主!”

她深深伏倒,额头用力叩在泥地上。

“快起来。”容盛和徐杳连忙将人扶起,他坚定地道:“打行青手多年来在孙德芳的纵容下欺男霸女、横行无状,如今更是与倭寇勾结残害乡里,纵使没有你姐姐的事,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苏小婵大喜,一时间涕泪横流,她哽咽着道:“我在这里,替姐姐谢过容大人了。”

三人在山洞里静静熬到天亮才出去,徐杳匆忙跑到昨夜与那青手搏斗的地方,却见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那老翁和他孙儿被乱刀砍成碎块的尸首。

徐杳和容盛一时都黯然沉默,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们帮他们回家吧。”

容盛自然点头,艰难地拗下身子收敛尸块,苏小婵也来帮忙,三人带着老翁和小孩儿慢慢下山,却见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已化为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味。一个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被一群青衣官吏围在中央,正在呼喝差役们四处检看,更多的百姓则远远地踮脚围观,像被拎着脖子的鸭。

容盛想了想,向着那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走去,才稍一靠近,立即有人警惕地将他拦下,“站住,你是谁,竟敢冲撞我们知府大人!”

他们这头的动静引起了那边知府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一扭头,目光却骤然停顿,惊讶地定在容盛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浮出点笑,淡声道:“常知府,久违了,可还记得本官?”

“你是……”常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快步走到容盛面前行礼,“下官见过左佥都御史,不知御史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瞥见容盛身上的纱布,以及身后背着的渗血的包裹上,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容盛说:“昨夜倭寇屠村时,我正好宿在这村里,幸得上天庇佑,这才幸免于难。机缘巧合,竟然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

“常知府,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常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敛目思索了片刻,道:“可否请御史大人随我回府衙详谈一番?”

徐杳牵着苏小婵,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盛和那官员低声交谈,她有些焦心,但还勉强压得住。一旁的苏小婵却像是受了寒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了摆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徐杳关切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小婵像冻僵了似的,嘴唇青紫,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她讷讷瞪着那与容盛交谈的官员,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当初审理我姐姐案件时,叫她好自为之的那个狗官。”

“什么?”徐杳一时愕然,不待她回神,就见容盛将手中包有老翁尸骨的包裹递给了身边的差役,然后向她们走来。

“杳杳,把那位阿公和他孙儿交给常知府,他会命人将受难的村民们好生敛葬……你们这是怎么了?”

容盛注意到两女异常的脸色,与此同时,常为也顺着他转头望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脸色煞白的苏小婵身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余杭往东南方向走约五十里路, 就到了杭州府衙。其两地之间隔山阻水,绿林莽榛,从被屠戮焚毁的废村来到府衙内, 仿佛已换了人间。

常为命下人安置好徐杳和苏小婵,又请了杭州城里的名医来为容盛诊治, 还亲自帮大夫打下手, 又是奉茶又是照顾, 始终笑语宴宴、神情关切,不见有丝毫不耐烦之处。

等到包扎完毕, 容盛动了动胳膊, 向常为颔首致意, “多谢常知府操心了。”

“容大人在杭州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下官的责任。”常为道:“幸而容大人无有大碍,否则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虽侥幸逃生,余杭那处村子里数百口百姓却死于非命,我心痛至极。”容盛道。

常为的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此前容大人所说,竟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请大人言明,下官定然严查到底。”

容盛原以为常为定会一力包庇到底, 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此事,不由一时微微诧异,干脆直接道:“我才到杭州城中时,撞见一恶少欺凌一卖唱女子,打听后才知那恶少是打行的青手,昨夜撞见的倭寇正是那人。”

“原来如此。”常为顿时横眉怒目, “我自担任杭州知府以来,便深觉打行为城中大害,一直苦无证据捉拿,没想到那帮贼厮竟还和倭寇勾结,残害乡里,请容大人放心,我必将严查到底。”

“哦?”容盛微一挑眉,“想不到常知府如此正直果决,只是我听闻打行与织造司孙大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知府若对打行下手,不知孙大珰可会不悦?”

常为淡淡道:“孙大珰素来深明大义,打行通倭一事若查得实证,想必他也不会包庇手下。”

容盛闻言,眼神缓缓幽暗下来。

常为此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三言两语间就将孙德芳撇了个一干二净。打行的人里通倭寇,他不相信作为主子的孙德芳一无所知,常为这是见被自己抓住了实证,心知保不住打行青手们,干脆来个骑卒保车,反正只要孙德芳还在,重组一个打行不过轻而易举。

肩头陡然一沉,仿佛那老翁残破的身躯再度压回自己肩头,耳边滴答滴答,檐下落雨,竟似鲜血淋漓。

容盛看向窗外,杭州城四季皆绿,更别说身在知府衙门里,纵使冬日无花,窗景亦是娟秀如工笔画。然而在他眼中,浓绿却翻滚成滔滔火海,苏小婵的哭声,老翁临死前的悲鸣,无数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

“常知府,据我所知,打行青手在杭州已为祸多年,这些年里,他们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我不过才来杭州几天,就已经亲眼目睹了数个被青手迫害的苦主,你身为杭州知府,却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孙德芳清白无辜吗?”

再转回头来,容盛已是面沉如水,他严辞凌厉,两点寒芒如利刃般直刺常为白净的面皮。

然而常为却波澜不惊,甚至还能微微一笑。他右手指节在燕几上轻轻一敲,淡声道:“容大人是一甲进士出身,当听说过一句话,凡是存在,必有其由。打行前身是市井间地痞,孙大珰将其收拢组成打行,原由何在,容大人可知?”

见容盛眉头渐拧,常为嘴角笑意愈深,“容大人若一时想不到,请容下官提醒一句,四年前,乃是建兴元年。”

建兴元年,新皇登基。

容盛原本摊平在膝盖上的右手骤然攥紧成拳。

四年前,他孤身北上检举杭州织造司大太监高安残害杭州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就连容盛自己,也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想以血荐轩辕。

可是奇迹般地,他没死,非但没死,还得了当今圣上赏识,不仅中了当年殿试魁首,此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年过二十就荣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分析过缘由。

思来想去,他最终认定原因就在于当今圣上他彼时刚刚登基。

先皇积威甚重,皇权极盛,在当今之前,已经废掉了两个太子,而圣上是他立的第三个,非嫡非长,母族式微,又无有同母兄弟帮衬,只有个姐姐在前朝后宫替他奔走往来。

纵使彼时容盛尚未出仕,也可以想见当今在先皇手下是过得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先皇一朝崩逝,当今终于熬到顺利登基,朝中权柄也大多把持在前朝老臣手中。他们抱成一团,倚老卖老,孩视陛下,当今的政令甚至无法走出皇宫。

高安就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在江南权柄极重,手中又握着杭州织造司这个钱袋子,可偏偏是先皇的死忠。恐怕当今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没有由头下手。

而这个时候,容盛带着高安的重大罪证,一头撞了进来。

当今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借着高安一案,他大肆清除先皇一派的官员,京师动荡,江南流血,整条京杭大运河都被老臣们都鲜血染红。大量官位空缺,当今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而意外立下大功,莫名成了圣上心腹的容盛,也借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这就是我没有去信阻止你的原因。”容盛高中状元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成国公微笑着对他道:“家里已是勋贵名门,若子孙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两三代后,必然衰亡,为父不能不放手让你一搏。”

世人都道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可容盛得中状元当夜,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原来他的奋不顾身,满腔孤勇,不过是正好给当今送去了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没有什么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有的只是朝中新旧倾轧,两派势力内斗。

甚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也拿他当了把赌博的筹码,赢了,成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输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反正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甚至长相都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在高中后的几天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和应酬,再度来到运河水畔的那片桃林中,想要重逢那个来为他送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各有心思,满腹诡计,只有她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单纯地期盼自己能平安归来。在这密布乌云的官场里,她是唯一一道破云而下的光。

但是当时容盛没能再见到徐杳。

他在桃林等了七天,七天之后,他重新乘船返京。因为他的座师,新任内阁首辅梅正清写信召他相见。

师生会面,却是在一间暗室里,仅有一面小窗,外头夕阳斜照,昏黄的黄被窗格切成数块,细小的灰尘就漂浮在其中时隐时现。

“看出什么来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梅正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容盛默了默,说:“和光同尘。”

而此时此刻,又是日薄西山时,在常为清脆的杯盖敲击茶盏声中,容盛听见他悠然道:“孙德芳不同于高安,他是圣上心腹太监,有自幼陪伴圣上和长公主长大的情分,如此圣上才肯把杭州织造司这只下金蛋的鸡交给他来养。打行的青手们为孙德芳办事,就是为圣上办事,说起来与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何其可笑,他容盛在常为的口中,竟和那些市井无赖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不出驳斥的话语。

打行的青手们民间横行霸道搜刮来的银两,其中必然有孝敬孙德芳的一份,而孙德芳也同样要孝敬圣上和长公主。收拾打行青手,以他的品级或许能逼迫孙德芳捏着鼻子忍了,可若要动到孙德芳头上,圣上能不能容忍呢?

“打行青手通倭以及欺压苏氏姊妹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待拿到确凿证据,再收拾了他们。届时想必孙德芳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不能让容大人白受了一番惊吓不是。”

常为嘴角漂浮的笑意和当时的梅正清一模一样,他起身将容盛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道:“梅首辅乃是下官乡试时的房师,容大人此番回京若得见他,请替我代为问安。”

……

容盛和那个知府大人在正屋谈话,徐杳则陪着苏小婵在厢房等待。

知府衙门待客周到,命丫鬟又是烧热水供她们洗漱,又是送来专从楼外楼买的可口饭菜。徐杳一天没吃饭了,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埋头扒饭,连素来不喜的西湖醋鱼都独自干掉了一整条。

连干两碗饭后,她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倒在椅背上,再一看身旁的苏小婵,才只吃掉米饭尖尖而已。

见她食不知味,徐杳坐直了身子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是公正无私之人,他一定会为你,为苏娘子,还有余杭那一整个村子的百姓伸张正义的。”

“嗯。”苏小婵认真点了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位好官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话,那一定是容大人。若连容大人都做不到的,我就真的绝无希望了。”

话音才落,紧闭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徐杳面露喜色,小鹿一样轻盈地蹦哒上去抱住来人,“夫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那知府大人肯同你联手收拾孙德芳了吗?”

许久未听到动静,她才茫然抬头,却见容盛一张脸微微发白,眼睫毛不住颤抖着。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容盛, 她以为他是受伤太重,全身发冷,于是又将他搂紧了些, “怎么了?”

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徐杳的头顶,容盛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苏小婵, “苏娘子, 常知府已承诺会去搜查打行青手们通倭、欺压百姓等诸多罪证, 一经查实,定然从重处理。如今朝廷严打通倭之人, 想必那些曾欺凌过你和你姐姐的青手都难逃一死, 你也算可以放心了。”

徐杳不由一喜, 忙转头去看苏小婵,却见她的面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

她默了许久才道:“那孙德芳呢?”

容盛半垂下眼帘,“孙德芳是伺候了圣上二十年的心腹大太监,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杭州都经营多年,两地遍布他的眼线和爪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似的,徐杳看见苏小婵浑身晃了晃,她一把撑住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昂起头来, “所以呢?”

“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要我们等多久?”

容盛沉默下来,他无法回答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你们明明知道。”苏小婵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倏忽熄灭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刀一样割在容盛和徐杳的心底。

“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多年来在民间横行霸道, 无故伤人,还强行放贷,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垂涎我姐姐,就使计哄骗她签下天价欠条,害我姐姐受尽凌辱,被迫自尽。他还里通倭寇,烧杀抢掠,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足可积骨如山——这些你们明明都知道!”

“我是知道!”一直垂眼沉默的容盛也忽然抬头,“可是那又怎样?孙德芳身为内官,圣上对他的宠信远胜过我们这些外臣,如今局部虽略有动荡,可朝廷大体安稳,孙德芳明面上没有大的纰漏,他为人又滴水不漏,在杭州上下打点,拉拢人脉,把自己的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全城的官吏都站在他那头,谁能扳倒他?”

“你啊。”苏小婵怔怔道:“你不是容盛吗?”

“我是容盛。”淡淡说着,容盛撇过了头,“可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容盛了。”

徐杳茫然看着苏小婵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知府衙门的大门外,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去追她,“小婵,小婵等等!”

可等她追到知府衙门大门外,那哀怨而颓然的身影,又似那日一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容盛晦暗不明的神情,又忙赶了回去。

容盛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姿势,站在窗旁,头低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息。窗外有夕阳的暖光撒入,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徐杳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却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块冰,“夫君。”

容盛的手动了动,他牵着徐杳缓缓在桌边坐下,再看向她时,似乎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

“此番南下巡视得差不多了,常知府想为我们办一场送行宴,此后料理打行之事还需拜托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等送行宴后,他就安排船只送我们回金陵。”

“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容盛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解释般温声道:“我并非畏惧那孙贼的权势,只是如今形势不同往昔,手中实证又不足,需要韬光养晦,从长计议而已。”

“嗯。”

“再者,彼时家中隐有式微之势,为挽倾颓,不得已,才要拼死一搏。如今我们容氏富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更该步步小心,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动辄便有满门遭殃的风险。”

“我知道。”

“还有如今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我此前参奏长公主,已是惹圣上不快了,此番若执意动他心腹内宦,恐怕要彻底恶了君上,届时非但不能扳倒孙贼,反倒要连累自身,要连累了你。”

“我明白的,夫君,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考量,我都明白。”

四年间世事跌宕变幻,可唯有徐杳的眼睛,她这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杏眼,依旧澄澈清亮,像明镜,像清水,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此刻容盛的虚伪与懦弱。

高安案时,连他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京的道路。而如今,前路尚且未知,他却已经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他的光明亮依旧,而他却已化作一粒尘埃,隐入灰暗的角落。

在徐杳的注视下,容盛忽然感到无地自容,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极为低哑,仿若蚊蚋:“是我配不上你。”

徐杳似乎没听见,她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成婚第三日,你陪我归宁回家,我与继母发生了争执,你后来安慰我的那些话。”

“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看向窗外,露出回忆与微微怅然之色,再转回头来时,她看着容盛笑得眉眼弯弯,“盛之,你若想做圣贤,我自然支持。你若不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很好。”

容盛一把用力将徐杳按入怀中,眼眶内不知不觉间涌上热泪。

……

夫妻二人在常为的安排下暂且安顿于驿站,听闻容盛大驾光临,杭州城内一应官吏皆纷纷登门拜访,到了送行宴当日,浙江巡抚更是亲自出面迎接,身后跟了常为等人笑脸相迎。

除了官场上的觥筹交错,贵妇之间的迎来送往也少不了,巡抚夫人牵着徐杳的手在隔了一座苏绣松竹梅围屏的小厅坐下,一众穿金戴银的贵妇们将徐杳围在中央,满嘴止不住地吹捧她。

对于这种场合徐杳颇为不适,只是勉强笑着应付,眼睛不住地往屏风那一头看去。

那处琵琶声声,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露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巡抚夫人只当她是担心丈夫,笑着温声安抚:“不必多虑,容御史既带了夫人你来,没人会不长眼地送人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徐杳讪笑着含糊了一句,仍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这悠扬轻快的琵琶声,总叫她想起那日雨幕中,苏小婵那细瘦伶仃的,如幽魂一般的身影。

正有些晃神间,围屏那一头忽地高高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诸位大人请容御史吃酒,怎的不叫上咱家?”

此声一出,霎时间周遭静谧,就连那轻快的琵琶声都哑然了一瞬。

隔着围屏,徐杳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巡抚夫人轻声问:“来者是谁呀?”

“是……”巡抚夫人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巡抚起身拱了拱手,又向容盛介绍:“容御史,这位便是我们杭州织造司的总管,孙德芳公公。孙公公,这位便是金陵来的容盛容御史。”

不用他说,容盛也已经从眼前此人面白无须的脸,和一身红罗飞鱼曳撒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彼此打量片刻,终是孙德芳先抬起了手,“容大人,久仰久仰。”

“孙公公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容盛拱了拱手。

舞姬们早已退至一边,唯有琵琶声仍在似有若无地奏响。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沉闷,常为十分自然地出面打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其余官员忙跟着附和,又拉着两人坐下,酒席间似乎重新恢复了热切。

孙德芳坐在容盛身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听说容大人此来杭州巡视,抓着了咱家手下一些小孩儿的错处?”

一众官员顿时噤声屏息,常为更是暗暗沁出冷汗,生怕容盛一时没沉住气要和孙德芳翻脸。

“是发现了一些事。”

在众人的忐忑之下,容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我前几日同夫人借宿余杭一小村中,深夜突遭倭寇袭村,其行径残忍无比,烧杀抢掠、屠戮全村,我们借住的那户人家,祖孙俩都不幸被残忍杀害。我和夫人也是万幸得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就这样,我还被那倭寇砍了一刀,差点没命。”

他右手食指在胸前顺着伤口虚虚划了一道,“孙公公,你知道砍我的那个倭寇是谁吗?他并非东瀛人,而是我白日里才在杭州城里遇见过的一个,打行青手。”

说话间,容盛双目如电,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德芳雪白的脸。

孙德芳的面皮抖了一抖,眼神先是震惊,旋即转为恼怒,演完一整套,最后忿忿道:“竟然如此!好哇,那群畜生,竟敢背着咱家在外面犯下通倭的大罪,这是要陷咱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蓦地转头看向常为,“常知府,未免旁人说咱家徇私枉法,此事便交与你查办,若真拿到那群畜生通倭的实证,不必通报我,你自按律处理了便是。”

突然被点名,常为紧绷了一瞬,听闻孙德芳这样说,立即便放松下来,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容盛,“是。”

孙德芳已经做出了让步,愿意割舍掉打行以换取容盛的不追究。常为这一眼的含义他也明白,是叫他适可而止,各退一步。

只要他应下,这场酒席就会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结束,然后第二天他带着徐杳在众人的欢送下安然回京。

如此一来,处理掉杭州城中通倭的奸贼,他又一次立下大功,杭州官员们得了政绩,而孙德芳也能向圣上表明忠心,实在是三赢的局面。

琵琶声消,鸦雀无声,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容盛的回答。

而徐杳正扒着围屏悄悄往外看,惊惶的目光一时落在容盛身上,一时又看向角落里,那怀抱着四相十品琵琶的女子。

她方才越听这琵琶越觉得耳熟,终是不顾体面,在一众贵妇们讶异的注视下,走到围屏后往外窥视,高官满座,她却一眼注意到了那琵琶女。

纵使她轻纱覆面,徐杳也认得出她是谁。

苏小婵。

她混进今日这场夜宴,究竟是想做什么?

此刻苏小婵低垂着头,五指死死按在弦上,显然也是紧张非常。

而容盛终于缓缓开口:“孙公公,我之所以会认得出那个青手,是因为白天撞见他当街抢劫一琵琶女的财物,而那琵琶女名苏小婵,正是原金陵名妓苏小婉之妹。”

“她跟我说,苏小婉因孙公公而死,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说来也奇怪, 这厅堂中原本已十分静谧,可容盛此话一出,徐杳却觉此方天地陡然更静了几分, 堪称死寂。

她担忧地盯着苏小婵,她清楚地看见她的五指弯曲成爪, 尖细纤长的指甲深深刻入相把中, 她在极力地忍耐与等待着。

而在窒息的氛围中, 孙德芳终于捏着酒盏幽幽开口:“苏小婉么,我是见过的, 她那张脸蛋儿, 那副身子, 真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与此同时,手指还在杯盏壁上暧昧地摩挲着。

容盛忽然觉得有一股热血突突冲击着他的神庭,他正欲开口,垂在桌面下的衣袖却不知被谁扯了一下。

孙德芳还在继续笑道:“咱家也听说她上吊死了,容御史可是觉得可惜?虽说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妓女罢了,容御史又何必放在心上?”

原本还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到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过事到如今, 也没有人再侧耳听曲,只有徐杳的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瞪着角落那人。

苏小婵忽然放下琵琶,起身平稳而迅疾地向主桌走去,此时厅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桌的孙德芳和容盛二人身上,虽瞥见一琵琶女从身侧快速走过, 也觉得奇怪,但因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全都保持了沉默。

苏小婵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孙德芳身后。

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孙德芳也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女,不耐烦地侧头,“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滚下……”

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容盛等人因震惊而瞪得滚圆的眼睛,后背处的剧痛后知后觉的袭遍全身。

孙德芳的嘴角滚落一线血珠,他震怒而茫然地回头,“你!”

持刀那女子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抹激动的潮红,声音凄厉悲怆——“阉狗,你还我姐姐!”

她用力将刀抽出,再度高举而起。

眼见她拔刀意图再砍,众官吏们终于回过神来,哄的一下,逃跑的逃跑,拉人的拉人。厅堂外守着的护卫们也姗姗来迟,围拥上来一把就拽住苏小婵的头发,将她擒倒在地,十几个人将她死死踩在脚下。

满室惊惶嘈杂,徐杳终于艰难地从逃窜的人群中挤到容盛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喊:“夫君,那是苏小婵!”

“住手!”一怔之后,容盛立即喝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孙德芳靠在小太监的怀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拔着尖细的嗓门叫:“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

护卫们旋即领命,拔刀便砍,乱刀之下,她细瘦的身体迅速坍塌破碎,鲜血在木地板上汩汩漫开一大片,细长的手指却还如铁爪般抠着地面。

她已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孙德芳犹不解气,夺下一名护卫手中的刀又亲自剁了十几下,将她两只手都彻底砍断,这才又踹了两脚,将刀一丢,喘息着道:“把她给我丢去喂狗。”

这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徐杳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护卫将苏小婵鲜血淋漓的尸体拖走,她的血迹绵延了一路。外头正在下雨,滂沱的雨水很快将血污冲刷干净,就仿佛她从没来过。

可徐杳还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想起那一日她同他们讲述自己和苏小婉之间的事。当时她的眼里含着极深的绝望,嘴角偏还带着笑,她说: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直到领悟这一点,苏小婵心底才后知后觉的涌出无尽的悔恨。

在此之前,她对于苏小婉是怀有隐秘的嫉妒的,在看见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这种嫉妒就已经开始在心底酝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替她摆平了那几个无赖后,苏小婉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座小宅。宅院并不很大,却处处精致,每一面墙,每一样摆件,都看得出来是用心布置过的。这样一套宅子,在达官贵胄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对于自幼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苏小婵而言,已经无异于天堂。

她任由苏小婉牵着自己,走过这座宅子的每一处,听她快乐地畅想她们两个未来的日子。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的声音轻快而动听,苏小婵仿佛也得以从这字里行间,窥见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隅:西湖边的嫩柳桃花,蝉鸣聒噪,佛寺钟声杳杳,锅炉上水汽氤氲。

然而随这些一同泛起的,还有微微的刺痛感,她看着美丽不可方物,正冲自己嫣然而笑的姐姐,心头却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细细啃噬。

这十五年来,凭什么姐姐过得这么快活,我却流落街头任人欺凌?

这个念头在她被青手们按在大雨中时瞬间放到最大。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如同待宰的猪猡。无穷无尽的,巨大的雨滴砸在她全身,砸得她睁不开眼,天地间都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青手们遥远的嘲笑,她的任何挣扎与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于是苏小婵不动了,她呆呆地躺在雨水中,心想:到底凭什么?

虽说是姐妹,是至亲,但她与苏小婉分离十五年,自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五日,她凭什么要为这五天的相处,赔上自己的一生?

人是苏小婉招来的,欠条也是她写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她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痛斥这老天的不公,面上却愈发如死灰一般。

所以当苏小婉跑出来,跪在地上为了自己苦苦哀求那群人时,她心里是闪过几丝快意的。

她看着她雪白的罗裙沾满污渍,暴雨将她娇艳的脸庞冲刷得苍白,她像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女人一样衰弱。

看,哪怕你是洛神,是萼绿华,也有和我同堕泥沼的这一天。

可是下一瞬,她听见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雨幕中,苏小婉的微笑变得模糊而飘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起身,迈步,水花在她脚下缓慢地溅起,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雨停了,青手们走了,苏小婉也不见了。

她化作一枚风铃一缕清风,悬挂在她们的房梁上,叮叮当当,像她耳边回响着的那柄四相十品琵琶的声音。

那是苏小婉曾经为她弹奏过的曲子,搂了姐姐僵硬的尸体在怀里,她仿佛还能听见当日姐姐宛若天籁的歌声: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而如今,木兰落尽,柳丝枯黄。苦熬了十五年的分别,团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五天。

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起点。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可污秽是无处不在,洗涮不尽的。正如沟渠角落的积水里,还漂泊浮动着丝丝血色。

徐杳难过地看着那残留的血迹,容盛也停下了脚步,同她一起凝望着苏小婵那缕执拗不肯消散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去,直到走出这座典雅精致的酒楼。他们走在长街上,淋着大雨。

酒楼外,天色昏黑无比,街上行人不过寥寥。有几名小摊贩收拾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断了腿的乞丐麻木地瘫坐在屋檐下,主人家打开门怒骂着驱赶他。年老色衰的游女撑着把破了洞洞油纸伞在街边同客人激烈地讨价还价,骨瘦如柴的女童摔倒在泥地里,又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童一齐飘远,被大雨淋得湿透。

容盛忽然说:“这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因雨声过大,徐杳一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迷惑地抬头看他,却见容盛一双琥珀色的浅眸,酝酿着深沉的风暴

他也看着她,平静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说来也奇怪。他的声音依旧是被雨声盖过的,徐杳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杳杳,我要去做这件事。”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让这天地清明澄澈,可我还是要竭力去做。我想洗去世间的污秽,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巳时, 常为带了几个亲信官吏于驿站等候,然而左等右等,总是不见正主出来。眼见同行诸公都隐隐躁动起来, 常为终是忍不住召过驿丞,低声吩咐道:“你去容盛的房间外头, 悄悄地看看他在干嘛。”

驿丞领命而去, 没过片刻长廊尽头就响起他惊慌的声音, “不好啦,知府大人!”他踉踉跄跄地跑来, 险些没瘫在常为面前, “容御史和他夫人, 还有他们的行囊,全都不见了!”

·

天尚且蒙蒙亮时,容盛就带着徐杳出了门。他们再度打扮成文士与少年郎,带着笔墨纸砚,趁人不备从小门溜出驿站,来到市井田间,向偶遇的百姓们仔细询问并翔实记录这些年来杭州织造司及打行造的孽,所被询问的人无不大吐苦水。

甚至不少百姓听说京中有人来调查织造司之罪,更是主动赶来,一面唾沫横飞地诉苦, 一面撩起衣服给他们看青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

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围住,两人各自运笔如飞,短短两三天的功夫,织造司及打行犯下的罪行和百姓的画押口供就密密麻麻记了四五本。

而另一头,常为发觉容盛不告而别后就知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作主张, 只能将事情写了张条子紧急递到浙江巡抚衙门,奈何巡抚衙门正因孙德芳遇刺一事乱作一团。等层层上报,又层层审批,待终于得了不惜一切制止容盛的命令时,人家早已携夫人乘小船一叶,带着一摞罪证,再度由京杭大运河渡口登船往北去了。

凛冬将至,运河两岸早不复当年春水青山之景,桃枝载霜,苍山覆雪,放眼望去,唯有萧瑟满目。

可当年隔江相望的人,如今却在身边。

船舱的水火炉里火苗攒动,一块木炭被抛入其中,溅起一簇火星。容盛拉着徐杳的手放在水火炉上空,感受着掌心捧着冰凉的小手渐渐转暖。

“此行真是让你受委屈了,本以为是顺道带你出来游玩的,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摩挲着,容盛温声道:“为着不叫杭州那头的人发现,只能坐这些简陋的小船。你且先忍忍,等入了南直隶地界就好些了。”

徐杳却摇摇头,“即便我们不来,事情还是会照样发生。正因我们来了,两位苏氏娘子,那对祖孙,那一村的村民,还有满城的百姓,才有得个公道的可能,该庆幸我们来了这趟才是。况且我受的这点委屈,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容盛眼中闪过动容,他舒臂将徐杳揽入怀中,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咚”的一声巨大的闷响,整条船猛震了一下,两个人连同正在燃烧的水火炉一齐歪倒在地,幸而容盛护着徐杳及时往旁边一滚,才没被叫人被炉子烫到。

“是谁行船这样莽撞?”一向好脾气的他也恼火起来,扶着徐杳站起身,掀开帘子钻出船舱,却见船夫已持着船桨对撞上来的那条船破口大骂开了。

“娘希匹的,你会不会开船啊,老子这么大条船在前头,你就这么直楞楞地撞上来了,你长没长眼睛啊?!”

后面撞上来的那条船上的船老大正点头哈腰赔着笑,一句嘴也不敢还,只来回说着“掌舵的是才来的新人”、“实在不好意思愿照价赔偿”之类的话。

见船夫蹲在船尾,容盛向他走去,“出什么事了?”

“官人,你看。”船夫抬起一张苦恼的脸,起身让开,露出一个正在往上冒水的窟窿,“都怪这群不会开船的赤佬,把船给撞漏了。”

见那漏洞有近一尺宽,容盛眉头紧蹙,“船还能走吗?”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等船修好怎么的也得两三天。”

“两三天……”容盛心里暗自焦虑,他特意乘普通民船回京,为的就是不被杭州那边的人发现,想抢占先机将罪证摆到圣上的案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在路上耽搁两三天,只怕就要被孙德芳和常为的人给追上了。

可环顾四周,只见密林茫茫,杳无人烟,若是现在离开,怕也找不到第二条船。

正踌躇无措间,脚下甲板微微一晃,是那条船上的船老大跳过来查看情况,“哟,没想到竟给你撞了这么大个窟窿,对不住啊大哥。”

“你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这洞能自己长回来吗?”

船夫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个不停,那条船上的船老大也始终笑嘻嘻的,没有丝毫不悦,勾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晃了晃,又从兜里取出只钱袋子,拿出枚分量十足的银锭子拍在他掌心,“你看,够不够赔偿?”

船夫嘴里的脏话戛然而止,连带着眼神都飘忽起来,“够……够是够了,就是我船上还有客人呢。”

那船老大又向容盛看来,笑问:“官人要到哪里去呀?”

“湖州。”容盛淡淡道。正咬着银锭子的船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船老大笑意不减,“那可巧了,我们这艘船也正好要往湖州去,不如官人就搭我们的船好了。”

撞上来的这条船较容盛他们乘的这条要宽阔气派得多,容盛扫了一眼,“我们共有两人,不知需要多少船费?”

“嗨,要什么船费啊,顺路的事儿。而且要不是我们,你们的船也不会出事,此行就当我向两位赔罪了。”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容盛点头道:“那便有劳各位了。”

他转身回去带上徐杳,两人顺着船工们的指引来到一间宽敞干净的船舱,徐杳打量四周,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她凑到容盛耳边悄悄说:“夫君,此事未免过于巧合,会不会有诈?”

容盛帮她捋了捋碎发,笑着低声道:“既然他们好心安排了好船,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徐杳吃了一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向左右看了看,“难道他们真的都是孙德芳派来的人?”

“可能是孙德芳的人,也可能是巡抚或知府衙门的人,谁知道呢。”

“那我们还要上他们的船?”

“我们只有两个人,若撕破脸强来,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水推舟,等到了湖州地界再想办法。”

看着徐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容盛心头一片柔软,他跟摸猫儿似的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不用怕,他们若想杀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既然只是想把我们带走,说明孙德芳常为他们还不敢和我们成国府翻脸。”

“我不怕。”徐杳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容盛将徐杳搂入怀中,长长叹道:“杳杳如此信任,我必不负你所托。”

鼓足风帆,船只一路北上,期间船工们侍奉殷勤,菜肴颇丰,容盛一概都若无其事地收受了。直到又过一日有余,船只进入湖州地界,容盛摊开一张两尺宽的宣纸,饱蘸浓墨提笔写下“容盛”二字,又将这张纸贴在了窗外。

“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贴在船上?”

徐杳好奇发问,容盛却故作玄虚地一笑,“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船老大再不复之前的热情客气,一脚把他们紧闭的舱门踹开,将手里攥着的纸团往地上一砸,“官人,好端端的你往我们船上贴个字儿算怎么回事?”

“我在湖州城中有些故旧,贴个字儿想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而已。”容盛无所谓地笑笑,“怎么,怕被常知府知道了,受训斥?”

那船老大原本恼怒的神情陡然转为惊愕,他蒲扇大的手抬起指着容盛,“你,你果然早都知道了!”

“先不说撞船之事过于巧合,我观诸位虽都下盘稳健、满手老茧,却并非船夫摇橹操桨该有的茧,而是武人持刀砍杀生出的茧。”容盛淡淡道:“我弟弟恰好擅于用刀,因而我一眼就认得出。”

那船老大也不亏是条好汉,在容盛说话的短短几息功夫里就镇定下来,“哼”了一声,“容大人既然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跟着上了船,便该明白这条船不是你随意能下的。还请容大人与夫人在船上耐心等待,等常大人赶到,自会同你有个交代。”

说罢,“砰”的一声,舱门又被重重甩上,徐杳隐隐听见外头传来“把他们给我看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的呼喝,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容盛,“你那些个故旧,真能从他们手上把我们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