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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两个夫君 周九续 17305 字 25天前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看着跟前不远处那人。

他身姿颀长高挺, 一袭鸳鸯战袄上染了斑驳血渍,眼里清凌凌的,像盛了淡漠的月光。

虽看不清左眼下是否有那颗朱红小痣, 她也认得出这人是谁。

“阿炽……”

徐杳动了动,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肿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容炽见状, 快步走上前来,在她跟前蹲下, “别动。”

提起一点裙摆, 脱下她的绣鞋和罗袜,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脚包裹在内,握着脚掌左捏捏右看看,下了定论:“脚崴了。”

“那怎么办,你帮我找根拐杖吧。”徐杳皱着秀眉,为难地盯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脚。

容炽抬头,见她云鬓不整,花容失色,一双泛着盈盈水色的杏眼却明亮依旧。他静静地看着她,有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 旋即他便又道:“拿了拐杖你也走不快,这里附近或许还藏匿着贼人,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下山的好。”

“哦,那,那……”

一语未尽, 徐杳就看见容炽转过身,在自己跟前蹲下,“你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等了片刻,无有回应,容炽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未落,他先感觉到身后一阵幽香逼近,旋即是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慢吞吞贴上后背,最后两只白胳膊套住了他的脖颈。

“阿炽,好了,我们走吧。”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他愣了愣,背着她起身,脚步踩过沙沙落叶,稳步向前。

一如初见夜奔金陵,此刻虽无桂子送香,头顶却悬月依旧。两人彼此相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过了许久,徐杳才小声说。

“半山腰的和尚们被钟声惊醒,出门撞上了逃下山的母亲和妹妹,带着她们来京郊大营求救,正好又碰上我夜间外出练兵。”容炽道。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徐杳眼睛睁大,圈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动了动,容炽听见她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什么“佛祖保佑”、什么“信女命不该绝”,她的袖子不知何时卷上去了一截,腕子上雪白冰凉的肌肤就贴在他温热的颈间,容炽的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把接下去一句话给说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巧合。

在徐杳不知情的情况下,容炽已经单方面跟她怄了好久的气。

分明他俩才是最先认识的,又有那样的缘分,可如今她嫁了兄长,平日里跟兄长你侬我侬也便罢了,现在就连母亲和小妹也远比他受宠。她对别人都笑语宴宴,单对他退避三舍,连哪怕一份糕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炽气不过,当时就暗暗发誓,日后再不要记挂她一星半点。

然而,就在护送她们来功德寺这一路上,哪怕明知她人坐在马车内,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十次。等到了京郊大营中,看着手里的兵法,那字却一团又一团地糊开,脑子里全是她今日匆匆向门口跑来,被风吹起额前碎发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兵卒在虎穴山下拉练开了。

副将撑着枪杆,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佛寺底下练兵时,容炽忽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穿的感觉,当即不耐烦地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想来便来了。”

兵卒们来回跑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高空,仿佛这样就能窥见她此刻的模样——但徐杳没看到,倒看见几个大和尚搀扶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向自己着急忙慌地跑来。

“母亲,你和悦儿怎么来了?”

他匆匆迎上去,猝不及防被虞氏一把拽住手臂,他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娴雅的母亲露出过这般仓惶失态的神情。

“阿炽,你快去救你嫂嫂,寺里进了贼人,她把我们送出来,自个儿陷在里头了!”

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晴天一记霹雳轰在耳畔,震得他倒退一步,瞬间的惊愕之后,他立即点兵策马,不顾一切地往山上疾奔。

哪里来的贼人敢对成国府女眷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自脑海中飘过,思绪最终却只定在今早分别时,她抬起头来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眼眸上。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么想着,他跃马奔入功德寺,守在门口的贼人眼见官兵赶到,顿时奔逃四散,他弯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带着人循声将在密林小路中奔逃的一众贼人全数抓获。

“我家夫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匪首被五花大绑着强压在自己跟前跪下,容炽抬手就是一鞭子,把张完整的脸劈成两瓣。

那匪首哀嚎着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撞完钟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本来也是在找她来着。”

“从实招来,若叫咱们容指挥发现你在撒谎,定将你碎尸万段!”

“小的当真不知呀,这追了一路,都不曾发现贵府夫人的踪迹。”

副将和匪首的对话像扰人的蚊虫在耳边嗡嗡鸣叫,容盛只觉得聒噪难耐,脑子一时冷一时热,眼珠子惊疑不定地滴溜乱转,渐渐地就定在满地泥泞间,一对与众不同的脚印上——那脚印明显比别的小上一大圈,且并未往前,而是向着左侧密林中去。

意识到了什么,容炽心脏咚咚猛跳两下,也顾不上跟部下们解释,拔腿就往密林中一阵猛冲,远远地就听见前头有隐约的人声响起。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胸腔涌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爆裂而出,头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容炽站定,随即弯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直飞而出,不出意料地洞穿了那贼人的喉咙。

黑影倒下,徐杳惶然抬头看向自己,在这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再多的愤怒、恐慌、惊惧也都渐渐平息。

他背着她穿过密林,月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点滴洒落在脚下,远处分明清晰传来兵卒们喧闹的响动,他的耳朵却吝啬地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察觉到外头有很多人,徐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脚,“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夜间山路难行,别逞强。”容炽握住她不安分的脚,把人往身上颠了颠,站在林子里对外头说:“我先送我家夫人下山,你们再将附近都仔细搜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副将怔了怔,连声应喏,眼瞧着树林子里的人影远去了,满头雾水地问旁边的人,“容指挥何时娶的夫人?”

“不知道,没听说啊,只知道前段时间容御史倒是娶了新妇。”

徐杳耳朵尖,听着他们的讨论脸颊发热,“你怎么老是叫我夫人。”

“府里人不都叫你夫人?”容炽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外人,你是……”

容炽猛地回头,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是什么?”

徐杳嗫嚅了一下,小声说:“你是家人呀。”

“家人?”这两个字像在他心头撞了一下似的,泛起又甜又酸的滋味,他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故作淡淡道:“你不是很讨厌我,连你亲手做的糕点都不肯给我?”

“哪儿有这样的事,头一次,不是你自己在外头才没吃上的吗?”

“那第二次呢?”容炽停下脚步,板起脸忿忿地看着她,“你被荣安堂的人诬陷那次,事后给容悦和母亲都送了你亲手做的糕点,我怎么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叫文竹给你也送了。”徐杳颇感冤枉。

“呵,”可听她这么一说,容炽却更气了,他撇了撇嘴,“你送是送了,但你送的是杏花楼买的现成的,何其敷衍。”

他越想越气,也不再看她了,低下头在山路上埋头走,“容悦那妮子帮你说了一句话,你就巴巴对她那么好,母亲一开始还帮别人说话呢,事后你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就我,我这个从头到尾站你的人,你最不待见……”

徐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指控自己,一开始还满心委屈,渐渐地就觉出些不对味来。

她确信自己给容炽送去的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可容炽收到的却是杏花楼出品,必然是有人从中调换所致。可杏花楼的糕点亦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寻常下人谁会专门买来替换自己的糕点,谁又敢这样偷梁换柱?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怔然间,徐杳失神地喃喃说:“我从没买过杏花楼的糕点,我给你送的和悦儿她们一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什么?”容炽脚步蓦地顿住,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情绪。

此时行至半山腰,正是上下嘈杂中夹杂着一处静谧之地,因此蒿草的沙沙声就格外清晰。

容炽护住徐杳,横刀指向声源处,“来者何人,出来!”

那动静一顿,旋即草木幽暗处转出一点火光,由远及近。

一个人举着火把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平静的目光先是看看容炽,又看向正被容炽背着的徐杳,状若无事般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杳杳,阿炽,是我。”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夫君。”

徐杳的眼瞳也随着那人手上的火把而摇曳起来。

她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容盛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偏她现在还伏在容炽背上,虽是情急之策,但被正牌夫君平静地注视着, 心里还是陡然升起一股被捉奸的羞惭感。

她忙不迭从容炽身上下来,一瘸一拐向他走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 母亲和妹妹呢?”

容盛连忙接住她, 扶着她不让动,又蹲下身去查看她肿胀的脚踝, 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道:“京郊大营的人来家里报信说功德寺出事了, 我一听就立刻赶了过来。母亲和妹妹也没有事,她们不肯先走,现在还在山下等着你呢。”

徐杳一听就有些急了,“那我去找她们。”

“你这样如何走得了,我送你下去吧。”容盛身子一弯将徐杳打横抱起,又侧过头对容炽道:“你先回山上主持事务,我一会儿来找你。”

容炽默然着点了一点头,眼睁睁看着兄长抱着徐杳往山下走去,她那一双雪白的藕臂勾着容盛的脖颈,就像片刻之前勾着自己那样。

虞氏和容悦在山下等待的这段时间坐卧不安, 肺腑犹如被油煎一样胀痛难忍,虞氏几次忍不住抹泪,容悦则像痴了一样呆呆望着山上,直到那头传来动静,两人立时踮脚站起来目光炯炯地张望。

容悦眼睛亮,瞧见是容盛抱着徐杳下山, 当即破涕为笑,大喊一声“是大哥哥和嫂嫂”,一头扑上去抱住了他俩。虞氏也忙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见徐杳无有大碍,双手合十不住念着“佛祖保佑”。

容盛将徐杳放到马车上坐好,扭头对虞氏说:“杳杳左脚扭了,母亲先带她们回去。”

“那你呢?”不待虞氏回答,徐杳便忙不迭问。

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容盛道:“这次的贼人来得离奇,说不定背后牵涉甚广,我要和阿炽仔细审问查探一番再说。”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徐杳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顿了顿,容盛道:“那我会回去的。”

说罢,他朝虞氏等人一点头,转身又匆匆往山上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林间。

等容盛来到功德寺门口,容炽已将一干贼人整整齐齐地码好。死的堆在左边,活的绑了手脚排成一列跪在右边,京郊大营的兵卒们举着火把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功德寺的大小和尚在旁边念着往生咒。

容盛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掠而过,定在为首的容炽身上,他走过去,“人都抓齐了?”

容炽点了点头,“分开审问过了,今天来的贼人就是这些,死的活的都在这里了。”

“可有招供为何劫掠我们成国府女眷?”

“问了,只说不知道是我们成国府的人,还当是普通富贵人家,想来绑几头肥羊发一笔横财。”

容盛扯起嘴角冷笑了下,“这样的说辞,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

“可不是么。”容炽压低声音道:“这里审问不便,等我把人带回军营里,给他们上上手段,非得让他们吐出点真东西不可。”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冷锐锋芒。

“那后续的事就交给你了。”容盛后退一步,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说:“家里女眷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落在寺里,不便交给士兵们去取,你跟我去拿吧。”

容炽明白这是容盛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道:“兄长真是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便走吧。”

两人迈过佛寺的门槛,并肩朝着寮房的方向走去。

人都守在正门口,寺庙内反倒冷寂无比,月光自中天打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徐杳等人先前所住的院子被贼人们翻弄得一团乱,容盛停在外间拾捡徐杳的私物,指挥容炽去内室收拾虞氏和容悦的物件,可这一次,容炽没有动。

他反倒蹲下身,将徐杳散落在地的几件衣裳一件件拾起,轻轻说:“先把夫人的都收齐了,再去理母亲和小妹的也不迟。”

容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眼容炽手臂上搭的徐杳贴身寝衣,他微微拧眉,“阿炽,她是你嫂嫂。”

“我知道。”容炽沉沉开口:“可兄长也知道,是我先认识她的。”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虽不至于火星四溅,却也暗流汹涌。

半垂下眼帘,容炽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日她被她继母卖去一家名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正好去那里追杀燕王府的叛徒,顺手救了她,当时我承诺会娶她,她答应了。”

“可是等我从燕京匆匆赶回,等到的却是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而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容盛沉默地听他讲述和自己妻子的过往。他讲得虽然简略,却也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当时的种种:英雄救美,月夜奔逃,彼此相许……

多么惊心动魄的缘分,衬得他在一旁,犹如一个透明人。

容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咯”声。

“兄长,”容炽再度抬头看他,眼里涌动着火芒,“若那人不是你,一早我便出手将她夺回了。可正因为她嫁给了你,我已经百般忍让。我知道你会待她好,我想过就此放手,就当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盛冷冷启唇:“可是你还是逾越了。”

像被一下子抽掉了筋骨,容炽顿时整个人泄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我放不下。”

“我还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

因这一句脱口,他整个人忽地明朗起来,挺胸直视容盛,目光灼灼,“兄长,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杳杳于你而言只是寻常闺秀,你不是非她不可!你能不能……”

“不能!”

容炽从未见过容盛这个样子。

向来冷静自持的兄长此刻面若寒霜,凛冽的北风自他眼中呼啸而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用尽了理智维系着最后一丝体面。

他堪称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艰难挤出:“你怎知我不是非她不可?”

“兄长……”容炽怔然看着他,半晌才回神,惊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是你先认识她,这是错的。”

容盛深吸一口气,方才将要脱框而出的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在霎时间回笼,他将它们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下,低声道:“我曾同你说过,四年前我进京告御状时,杭州运河水畔,曾有一个人来为我送行。”

“那个人就是杳杳。”

“……”

如遭重锤般,容炽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低哑,“那个人就是她?”

以他和容盛的关系,这些年来当然曾无数次地从他嘴里听过他对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的眷恋,容炽虽然不理解,但也晓得兄长对那个小姑娘用情至深。他对于向自己示好的公主贵女一概不假辞色,只一心一意地寻找那个人。

万万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了。更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徐杳。

看着震惊茫然的容炽,容盛缓和了脸色,“我打听到她是工部清吏司徐主事的女儿,家住东山巷,当天就立刻找了过去,杳杳她开门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他艰难地学着当时徐杳的语气,她委屈、惊讶却又无比雀跃的样子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我当时以为,是她还记得我,她也一直,像我想她一样想我,所以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回家去请母亲上门提亲,然后娶她过了门。”

“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幸福完满的人,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提到了藏春院。”容盛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我从未去过什么藏春院。”

“原来如此。”容炽的嘴唇轻轻翕动,“你那时就猜到了我和她之间的事。”

闷闷地“嗯”了声,容盛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们虽有前缘,可终究现在我才是杳杳的夫君,出于私心,我不愿你们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我替换了她想送你的糕点。此事是我不好,对不住,阿炽。”

容炽默然低下了头。

他原以为徐杳嫁给容盛仅仅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决定,一直暗恨世事阴差阳错,可没想到,内里的实情比他想得要跌宕离奇得多。

徐杳以为上门提亲的兄长是自己,所以答应了求亲,她没有违背诺言。兄长娶到了苦寻四年的心上人,不肯放手,自然也理所应当。

可他呢,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就只能自认倒霉吗?

肺腑一时有如油煎一时有如火烧,容炽眼神明灭不定,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不怪你,兄长,倘若我是你,大概也会如此。”

“可若想让我放手,这样还不能够。”

容盛皱了皱眉,“你想怎样?”

“我要知道她的心意,我想让她亲自做出选择。”

容炽的声音并不大,响彻在死寂的寮房中,却字字掷地有声。

过了片刻,容盛叹了声,说:

“好。”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等容盛回到淇澳馆, 已是后半夜近寅时。房间内黑魆魆的一片,只有角落里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大红圈金帐幔内静悄悄,他只当徐杳已经睡着了, 蹑手蹑脚地入内,才轻轻将门关上, 便听身后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夫君, 你回来了?”

回头一看,帐幔内坐起个模糊的身影。徐杳抬手撩起半边纱帐, 忽闪忽闪的眼睛向他看来。

“怎么没睡?”容盛脱下沾染了血渍尘土的外裳, 在床沿上坐下。

“说好了等你回来的。”

其实也睡不着, 自之前在虎穴山上被容盛看到自己和容炽在一起后,徐杳的心上就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哪怕回到家里,也不得放松。

她独自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看映在上头的光一点点变暗淡,又一点点亮堂起来,几乎是门外才起轻微的响动,她便知道是容盛回来,立刻就坐起了身。

半垂下眼帘, 默了片刻,容盛才有了动作,他轻轻将徐杳脸颊两边的碎发捋至耳后,“其实不等我也无妨的。”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徐杳道。

容盛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纵然心里已有准备,可他却也没想到这一刻来到如此之快。说来可笑, 他一向自诩清明正直,此刻心头却陡然生出仓惶逃离的念头。

可在面前这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他还是忍住了逃避的冲动,低低“嗯”了一声,等待徐杳的宣判。

徐杳呼吸急促起来,原本揪着百子被单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容盛的手臂,并且越来越紧。她憋得面红耳赤,一句在喉咙里徘徊了数个时辰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夫君,对不住。”

话音才落,她感觉到手掌下容盛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他低着头,徐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稀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倏熄灭了一般,声音极为低哑:“说这些作什么。”

“不!我要说!之前我就是什么都不说,才让你一直不开心。”

容盛敏锐地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些意料之外的滋味,他猛地抬头,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啊?”

徐杳抿了抿嘴,一鼓作气道:“你替换我送给阿炽礼物的事,我都知道了,夫君,对不起。”

容盛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背地里做下的卑劣行径,被心上人发现并叫破,按理来说,她该对他唾弃鄙夷,然而她却红着眼睛巴巴说“对不起”。

容盛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只觉得欣慰与愧疚好像潮头般拍来,瞬间就将那点难堪压下,他看着徐杳红通通的眼眶,手忙脚乱地就想为她拭泪,“此事是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能是你道歉呢?”

徐杳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认真道:“但你之所以会做出那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夫君,我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把我和阿炽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导致你对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一知半解,才会患得患失。今日借这机会,我想把我的过去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你愿意听我说吗?”

手轻轻落回膝盖上,看着徐杳数年如一日的晶亮眼眸,容盛“嗯”了一声,“我想听。”

从四年前那场高烧开始说起,徐杳缓慢而平静地叙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父亲的漠视,继母的苛待,幼弟的戏弄,说自己被砸晕后卖进暗窑子,一个叫刘三的人按着她的头拜过白眉神就要对她用强。

容盛放在膝盖上的手越掐越紧,指甲透过布料抵入皮肤,却也不觉丝毫疼痛。徐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拿起,夹在自己双手间捧着,“然后,阿炽就来了。”

“他救了我,受当时房中点着的助情香影响,我们有了些亲密接触,他许是自觉轻薄了我,又觉得我可怜,就说会娶我。而我当时孤苦无依,也觉得他很好,于是便答应了。直到你出现……我就嫁给了你。”

她和容炽之间的往事,在功德寺时容盛已经听容炽讲过,此刻再听徐杳讲来,又是另外一番感触。

他想装出一副豁达容人的态度,说“都过去了”,可是话出口,却是——“你觉得他很好,那我呢?”

“你?”徐杳一愣,白皙的脸上微微涨红,“你自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只是‘也很好’?”容盛原本黯淡的眼中涨起有攻击性的光,他一点点凑近,直到将徐杳压在倒柔软的床板,两人鼻尖相抵,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徐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是不是,你是最好的,唔……”

容盛吻住了她,略有些尖锐的虎牙咬了咬她的嘴唇,随即又松开分毫,“阿炽他碰过你这里吗?”

徐杳下意识地想摇头,但想到此刻是两人互相坦诚的时候,便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滚烫的亲吻旋即压下,徐杳感觉自己的魂魄也被缓缓碾动着,容盛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唇舌与牙齿劫掠过,又补上属于他的新的味道。

“那这里吗,他碰过吗?”

感受到他的热息来到颈间,徐杳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他没碰过我这里!”

然而容盛的唇齿还是落下,细细密密地舔吻轻啃她纤长雪白的脖颈,逼出她断断续续的吟哦。

“那这里呢?”

“还有这里。”

……

总之无论她点头还是摇头,容盛都不放过,直到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浸染上自己的味道,才勉强罢休。

等到将人赤条条地搂进怀中躺好时,徐杳眼神迷离,喘息微微,显然是有些神志恍惚了。

而容盛就这么看着她,抚摸她汗湿的长发。

两人安静地相拥,许久,容盛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徐杳有些绵软的声音轻轻响起:“夫君,四年前你我初见的事,你能再同我说一说吗?”

“四年前,三月三,我从杭州运河码头乘船回京,船驶出不久,你忽然从江岸的桃花林里跑了出来……”

容盛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冽,像徐杳喝过的杨梅酒。听着听着,渐渐就泛起一种微醺的迷离感,她好似透过脑内泛起的浅浅涟漪,看见那草长莺飞的三月江南,看见那一江春水,看见那如黛青山,而她在满溪桃花下,飞奔雀跃着,冲他招手呼唤。

“大哥哥。”

霎时间,茫茫白雾尽散,她看清了那伫立船头的少年的面容,也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徐杳眼含水汽,带着哭腔唤了声。容盛应了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

周身因方才的痴缠而燃起的热火因这一声呼唤瞬息泯灭,两人的胸膛紧贴一处,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容盛却觉得这方天地从未有此刻般静谧过。

他放在徐杳后腰的手紧了紧。

·

翌日再醒来时,容盛已经在穿官服了,听见帐幔里头的动静,他向徐杳看来,“昨夜受了惊吓,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才没那么娇弱呢。”两人彼此含笑对视,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熟稔与亲近。

顿了顿,徐杳又问:“阿炽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想了下,“他连夜审问犯人,今日下午,至多傍晚怎么也该回来了。”

他没有问徐杳为何询问,徐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只是彼此挥一挥手,就此别过。

徐杳起身穿衣洗漱后,先是去向虞氏请安,又去探望过小姑子,再确认昨儿晚上同行的丫鬟们也都平安无事,便全然放下心来,等待容炽回府的消息。

文竹等人受她大恩,如今更是敬重有加,二话不说便应下来,容炽前脚才踏进成国府的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徐杳的耳朵里。

这一回她没有托别人传话,而是亲自守在容炽回院的必经之路上。

“阿炽。”

看她突然跳出来拦住自己,容炽心头诧异之余,也隐约泛起不安感,“夫人有何要事?”

“昨天晚上那几个贼人嘴里,可审问出些什么来了?”

似是没想到她是为了问这个,容炽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却还是老老实实道:“那几个贼人嘴严得很,只肯说自己是想谋财害命,我的人还在审讯当中。”

“谋财害命?”徐杳想起那伙儿贼人的行径,虽不确定,却隐约感觉他们是专冲着自己来的,不由缓缓摇头,“不像。”

“自然不是,寻常贼人受到严刑拷打,早就我们说他是什么他就承认是什么了,到如此程度还不肯改口的,其后必有蹊跷。”容炽拧着眉淡淡说完,又低头看向徐杳,“你老早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自然不止。”只见徐杳招过文竹,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文竹一点头,走开了二十来步。

这个距离,只要不是高声呼喝,寻常是听不见他们这里说什么话的,但还能清楚地看见二人。

容炽预感到了什么,心跳也因此微微加快。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四下静谧, 唯有风摇叶落。

容炽一瞬不瞬地,眼睁睁看着徐杳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掌心, 递到自己面前,“阿炽, 你的玉佩还在我这里。”

玉佩大约三四寸长, 质地温润, 琢工精良,上刻松鹤, 下坠缁皂色流苏。

正是他当初送她的信物。

见他没有伸手接, 徐杳又将玉佩往前送了送, “我想把它还给你。”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成拳,容炽状似平静地侧过头,“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和寻常送礼不一样,阿炽。”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光滑的边缘,徐杳道:“这玉佩必是你的心爱之物,放在我这儿,原本是为了用于……用于你我定亲,但是如今放在我这儿已经无用,自然应该还你。”

容炽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听见自己喉咙间响起一个极为低哑的声音,“确定已经无用了么?”

“阿炽,”徐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我已经嫁给盛之了。”

“可是你分明是把兄长当成我了才会嫁他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一声呵斥,徐杳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定住心神,“一开始是这样没错。”

“我因为生病,忘记了和他四年前的相遇,所以他找上门来时,我只当他是你,所以才点的头。”

容炽急急道:“既然这是一个错误,趁现在我们把它改正不好吗?你再嫁给我,就当没有和兄长那档子事儿。”

徐杳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炽,白净的俏脸涨得晕红,羞窘得声音都尖细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即刻就回过神,一脸坦然地道:“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想娶你,这个念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

“你真是昏了头了,大家又不会失忆,老爷太太那里怎么交代得过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容炽道:“他们那边我会去应付,总归儿媳妇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从大儿媳变成二儿媳而已,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那也无妨,我可以带你搬去燕京住,我们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就行。至于兄长,我终究有些小气,除了过年,你就不要和他接触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句流畅,徐杳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可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静默片刻,他问:“你愿意吗?”

徐杳说:“我不愿意。”

耳边似是嗡鸣,又似沙沙作响,容炽看着徐杳的嘴唇一张一阖,竟有那么片刻听不到她的话音。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盛之。”这一句说出口,接下去的话就顺畅了很多,徐杳顿了顿,平静地说:“一开始只是觉得,嫁都嫁了,还能怎样呢,可是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我发现盛之和我以为的卫道士们一点儿都不一样,他既正直又豁达,总是护着我,为我出头,一直都很疼我。”

“所以我不会和你去燕京的,阿炽,我喜欢盛之,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枚玉佩终究是被送还到它原来的主人手中,徐杳硬是将玉佩塞给了容炽,旋即匆匆转身叫上文竹一块儿离去。她没有回过头,但还是能感受到,有两道目光,像沙袋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后背很久。

……

戌时左右,容炽才回到京郊大营。副将远远瞥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像游魂似的飘进来,莫名胆颤了颤,他硬着头皮迎上去,“容指挥。”

两人近在咫尺,容炽却似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似的,恹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干嘛?”

察觉到他心情不佳,副将更是心惊肉跳,用力闭上眼睛,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飞快地说:“您走之后,刑部来了人,带着上头的手令,说是人犯继续放在军营里不合规矩,要把人带回去由他们审理。”

他说完就绷紧虎躯等着来自容炽的疾风骤雨,可等了半天竟没有动静,不由悄悄睁开眼缝,却见容指挥像没听懂似的怔怔看着自己:“你方才说什么?”

这失魂落魄得跟丢了老婆似的。

副将腹诽了一句,正欲把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容炽的双眼陡然圆睁,厉声呵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在我们的地盘上,竟让刑部把人给带走了。如此无能,我看你是皮痒想军棍了!”

副将不敢硬抗他的怒火,忙不迭软哭丧了脸哀求,“容指挥见谅啊,刑部的人手续俱全,态度强硬,摆明了非要把人带走,你当时又不在,我们实在没理由拒绝呀。”

“你这是在怪我咯?”

副将忙一缩头连声说“不敢”。

看着他那怂头巴脑的样儿容炽心里就来气,他双手叉腰呼哧呼哧粗喘了半天,渐渐地冷静下来,“你,给我去军法处领十军棍,另外,给我备马,我要去一趟都察院。”

片刻后,一匹黑马从京郊大营飞驰而出,急急策入金陵城。守城士卒眼看马上那人身着四品武官常服,身骑军中良驹,慌忙搬开拒马放行。容炽一路疾驰到都察院,正巧撞见一群文臣交头接耳着自内而出,他的目光一眼定在正中那名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身上。

“兄长!”容炽翻身下马,大步朝容盛走去。

“阿炽?”两人自有默契,容盛一见他脸色,便知定是出了要事。忙向上司同僚告了退,迎向容炽捉住他的手臂,“这儿附近有家酒楼,不如你我兄弟今日一同吃上一盏?”

容炽没有出声,任由容盛拉着自己进了都察院对面一家小酒楼,熟稔地点了一只肥腊鸭、一盆鸡尖汤、一盘炒茼蒿,另蒸饼半笼,金华酒一壶,还特意着小二打包一份牛乳酪带走,倒好似真是来吃饭的一样。

容炽看着他优哉游哉地打包牛乳酪,不免心急,压低声音道:“兄长,你知不知道,刑部的人去京郊大营硬是把那几个贼人提走了!”

容盛眼皮子一抬,淡淡道:“刚才不知,现在知道了。”

“那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沉吟片刻,容盛道:“你那群骄兵悍将不是好惹的,刑部的人既然能从你的手中把人带走,必然是拿出了让你手下人无法拒绝的东西,是也不是?”

“是,说是拿出了上头的手令。”

“以你的品级,能压过你插手此事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

“说是吴尚书的亲笔手令,加盖了刑部大印。”

“吴勇与我们成国府素无往来,突然插手此事,要么是想借机与我们容家交好,要么……”

容炽“哼”了声,抱起胳膊往方椅椅背上重重一靠,“他若有意查清此事好结交我们家,怎么会不提前打招呼而是一声不吭把人带走?不是他心里有鬼,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吴勇与我们家无冤无仇,犯不上冒大风险拿女眷开刀。”容盛微一蹙眉,沉声道:“能让刑部尚书甘为刀俎,不惜与我成国府结仇,背后之人必然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还拿女眷开刀?”重重搁下手中酒杯,容炽一瞥对面兄长晦暗不明的脸色,顿有所感,“兄长,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

“没有切实的证据,不好乱说。”容盛给自己倒了杯金华酒,仰头一饮而尽。

容炽怒而张口,忽又咬牙一笑,“究竟是不好乱说,还是不敢说,亦或是不舍得说?”

“阿炽!”容盛低喝。

容炽却浑不在意似的,转头看向窗外,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渺渺。他盯着那晕黄的光团出神,“你不知道她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差点就真的出事了,我找到她时,她被一个贼人逼到悬崖边,命悬一线,那贼人还叫嚣着让她跳崖……我一箭射死贼人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蒿草。”

手指顿时攥住了酒杯,仿佛它就是当时徐杳手里那把蒿草似的,容盛用力呼吸了两次,“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她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到必要时刻绝不肯说。可她今天找到我,说了一堆的话,兄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连饮两杯酒才哑声道:“她说她喜欢你,她想和你在一起。”

“咚”的一声,容盛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出去,守在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忙要殷勤地上来帮忙,被他一下挥退。容盛弯腰拾起那酒杯,重新在手里握紧。

“我明白,可是为了日后的大业,我们暂时还不能彻底与之翻脸。我会带杳杳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再叫她受到伤害了。”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又饮尽一杯酒后,容炽蓦地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自己兄长,“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带走她,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容盛静坐着没有动,那匹黑骑的马蹄声如他来时那样,迅疾而坚定地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容二:我终究有些小气。以后的容二:我愿意嫁给嫂嫂,哪怕是做妾。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刚出炉的牛乳菱粉糕还滚烫着, 趁此时在上头点上用红曲米做的染料,嫣红一点衬着雪白的糕点,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容悦在一旁扒拉着要吃, 徐杳却端起盘子轻轻一转,躲开她往荣安堂走去, “得先给母亲尝呢。”

虞氏正在算账, 闻言笑呵呵地道:“她爱吃你让她吃就是了, 你和盛之一走至少一两个月,中间吃不上你做的糕点, 她可不得馋死。”

“母亲勿忧, 盛之同我说了此事后, 我便已开始着手做糕,如今已做了满满一大盒,够悦儿吃好一段时间了。”

正在啃糕点的容悦闻言,溜圆的眼睛顿时大亮,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虞氏看着身影忙碌的徐杳嗔怪道:“你呀,就是太勤快,太惯着她。家里又饿不着她,无非就是小孩儿嘴馋罢了。你临行在即,很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的就每天忙个不停, 快歇歇吧。”

“我在家里本就是做惯了活的,母亲让我歇还真有些歇不住。”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在虞氏身边坐下,先给她奉上一块牛乳菱粉糕,再自己拿了块吃,乳香和菱粉的清甜瞬间在口齿中弥散。

虞氏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出身, 吃起东西来极是斯文,她将一块牛乳菱粉糕细细吃尽了咽下,又呷了几口清茶润喉,才开口道:“不过你和盛之此番出行怎的这般匆忙?”

“我也不知道,他也是那天晚上回来突然跟我说的。”

徐杳回忆起她与容炽说清那日,原本是打算熬夜等到容盛回来和他说起此事的,于是乎左等右等,等得她在斜靠着贵妃榻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了,容盛才悄然回屋。

在他想把自己轻轻抱起的一瞬,徐杳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容盛愣了愣,干脆继续将她抱起放平在了床上,“都察院有些事,拖延了一会儿,杳杳,这两天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随我下江南一趟。”

“下江南?”满腹的话语都因这一句被抛之脑后,徐杳眼睛大亮,陡然坐直了身子,“去做什么,去游玩吗?”

刮了下她的鼻子,容盛笑道:“就知道玩,是领了都察院的公务,奉命去巡视无锡、苏州、杭州一线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嘛,别卖关子。”徐杳连忙追问。

“不过既然带上了你,巡视之余自然也可以稍事游玩一番。”

徐杳面上一喜,又马上收敛,“可是既然是公务,带上我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的,是秘密巡视,带上夫人,正好方便装作寻常游人。”

这下徐杳可高了大兴了,她生母就葬在杭州,她又在杭州出生长大,一听时隔多年能回去看看,激动得不行,抱着容盛一连亲了十几口才打着滚睡下,翌日大清早就起身开始准备。

虞氏闻言想了想,“都察院事务繁忙,有时临时下发任务也是有的。不过说来也巧,阿炽也要奉命回燕京了,唉,你们几个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

“阿炽怎么也突然要走?”徐杳一怔,捉着牛乳菱粉糕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他素来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早都习惯了。”虞氏说着,眼睛往门外一瞥,脸上泛出些笑意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杳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容炽单臂抱着一袭貂裘,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快进来坐,尝尝你嫂嫂新做的牛乳菱粉糕,才出炉的呢。”

容炽却好似没听见虞氏说的话一样,径直入内,却只是站着,“母亲,我方才收拾厚衣裳,发现这件貂裘破了个洞,我记得你这里有个丫鬟绣工精巧,想请她帮忙缝补缝补。”

虞氏接过貂裘一看,果真裂了个四寸左右长的缝,不由眉头微蹙,“你来得不巧,她家中老娘生病,才请了假回去照顾,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容炽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淡淡说了句“那算了”就要转头走,虞氏忙叫住他:“燕京那地方那样冷,没件上好的貂裘可怎么过冬,你嫂嫂的女红也不错,正好她也在,你拿给她瞧瞧吧。”

眼神光闪了闪,容炽站着没动,徐杳则主动上前,捧着貂裘看了看,道:“不算破损得太厉害,若阿炽不嫌弃,我替你缝补了便是。”

容炽从喉咙里低低“唔”了声,这才拖过凳子坐下。容悦献宝似的拿给他一块牛乳菱粉糕,他接过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四溢。而徐杳就坐在他身侧,招呼丫鬟取来了针线,正低着头认真缝补着貂裘裂缝,他扭头看去,恰好能看见她露在外头一截纤细优美的颈子。

像被莫名烫了一下似的,容炽慌忙移开视线,然而徐杳那清丽婉约的侧脸与脖颈,却如唇齿间的甜香一样,始终缭绕不去。

虞氏和容悦低声说笑着什么,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身旁徐杳低头认真做着针线。隆冬将近,窗外梧桐的叶子分明都已经落尽了,他却好似依稀还能听到风拂梧桐叶的沙沙响。

良久,徐杳抬头抖了抖貂裘,“缝好了,你穿上看看。”

他接过貂裘披上身左右看了看,果然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又将貂裘脱下抱在手里,道了声“多谢”,再向虞氏告了退,便大不朝荣安堂外走去。眼瞧着就要迈出门槛了,身后却传来徐杳的呼喝——“阿炽,等等!”

心头“咚”的一声轻响,容炽状若无事,平静回身,果然看见徐杳正向着自己小跑而来,他的目光旋即定在她手中捧的那只五色灵芝边填漆盒上。

“阿炽,把这个带上再走。”微微喘息着,徐杳在容炽面前站定,将手中一臂宽的盒子捧到他面前。

容炽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你之前两次不是都没吃上我做的糕点么,这次专门给你做了一大盒,你回燕京的路上,正好可以带着吃。”说着,她将五色灵芝边填漆盒的盖子“咄”的一声打开,露出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一股醇厚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盒子后头,是徐杳温柔娇俏的笑脸,“怎么呆呆的,还不快拿着?”

怔然回神,容炽慌忙接过盒子,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含糊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燕京?”

“……明日。”

“啊,我与盛之也是明日出发南下,那恐怕无暇去送你了。”

“无妨。”容炽深吸了口气,两手掐着盒子转回头来看着徐杳,“多谢你了。”

“还有,一路顺风,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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