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容炽孤身单骑策出金陵城,而渡口某艘航船上,徐杳正兴致勃勃地站在甲板上眺望逐渐远去的城郭。
北风萧瑟,拂起衣袂翩翩,一件海天霞妆花绒斗篷自后搭上她的肩头,厚重的布料压下风声,容盛绕到前头,耐心帮她系好系带。
徐杳握住他的手,笑道:“多谢夫君。”
“同我还说什么谢。”容盛抽出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将人搂在怀中,一齐看着粼粼江波。
天地在此时都仿佛静默了一瞬,然而片刻之后,江岸忽然传来无数女子齐声歌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曲调悠扬婉转,声出如丝,引得徐杳不由转头遥望,只见岸边江亭旁聚着数十名妙龄女子,皆是穿红着绿、花貌聘婷,她们望着江上一艘渐行渐远的船舶,声声唱着别离,其中有人唱着唱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徐杳看了动容,忍不住小声问:“她们这是在送谁呀?”
“这首歌是青楼女子送别自赎自身的粉头时唱的送别曲,”容盛淡声道:“大约是哪位红牌将要脱离苦海了。”
“官人竟不知道?”一个惊诧的声音突兀插入,徐杳容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船上一名船工,他边收拾着纤绳边道:“自赎自身的是苏小婉呀。”
“苏小婉?”徐杳顿时瞠目结舌,就连容盛也是微微一怔。
不怪他们震惊,实在是苏小婉艳名之盛,堪比唐时薛涛,宋时李师师。金陵秦淮河畔美人如花,她是其中最瑰丽明媚的一朵,几乎成了秦淮河的代名词。
听闻她芳龄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要赎身离去了?
见他们二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船工心头隐秘生出些自得来,更加大声地说:“听说是苏小婉在杭州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急着去和妹妹团聚,这才出了大手笔,洒下大把金银,为自己换来了自由身。嘿嘿,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官人要肝肠寸断咯。”
“哼,他们的不舍有什么打紧的,哪里比得上和家人团聚。”徐杳小声嘀咕了句,又忍不住向那艘小船踮脚张望,两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我们能不能见到苏娘子一眼?”
容盛还未答话,就见那小船上侍立的丫鬟将帘子一打,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从船舱内弯腰而出,径直走到船尾,向江亭边诸女道别。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人间无此姝丽, 非狐即妖。”
这是徐杳在看见苏小婉时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之后,她脑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都想不到了。
船尾江上的那个女子,韵生骨里, 秀出天然, 怀抱四相十品琵琶一柄, 向江亭边的姊妹们躬身盈盈行礼。也不听她开口说话,只这一走一动间, 周遭刹那陷入静谧, 唯有江风拂起她白绫长衫广袖, 猎猎而响。
岸边行走的游人也好,甲板上的行人也罢,全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默契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风助船行,那小舟、那佳人的身影全都远去而消弭了,船上众人的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仿佛齐齐从一场怅然的美梦中醒来。
徐杳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手拽住容盛的衣袖,眼睛还在意犹未尽地望着苏小婉的方向,“想来洛神、萼绿华也不过如此了。”
上头传来容盛带笑的声音:“想不到我家夫人还是个好色之徒。”
徐杳立即抬头瞪他, “什么好色,我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好好,只是美人既已远去,夫人就不要继续在船头吹冷风了吧。”
……
两人回到船舱内,或对坐弈棋,或各自看书, 趁这难得的机会,容盛还逮着徐杳狠抓学习,一本论语连教了两天,徐杳听得头昏脑胀、暗自叫苦不迭之际,船舶总算抵达了无锡码头。
她虽是江南人,习惯划船摇橹,连坐了两天两夜的船,一旦登岸还是大松一口气。也不作怪,乖乖陪着容盛在市井坊间行走,探问体察民情,帮他记录近年间陌上田间的收成、官府收税情况等等。
无锡吏治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两人虽四处奔波,但见民间安稳太平,心中欣慰,连走了四五日夜不觉得辛苦。
过了无锡又到苏州,亦是物阜民安,连着忙碌了十数日,直到将离苏州的前一晚,暮色四伏,两人才歇下来。
容盛带着徐杳来上塘河船家上吃现捞的河鲜,热腾腾一只锅子,奶白的汤里咕噜噜沸腾着鱼头豆腐,另有白灼河虾一碟、清蒸白鱼一尾,清炒时蔬一盘,船家的水火炉上还暖着三年陈的绍兴花雕酒。
吃鱼小酌间,岸上忽地热闹起来,人声、器乐声一时噪杂鼎沸。徐杳扭头望去,只见上塘河岸上万点华光璀璨,连成一线,蜿蜒有如烛龙蠢动。打头的乐队敲锣打鼓,吹笛弹奏,迎头行人无不纷纷避让。
徐杳只当是吃饭时的乐子,正看得高兴,容盛却放下了筷子,眉头紧蹙:“纵使如今宵禁废弛,也只是民间行走随意了些,怎的苏州这边竟如此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禁令?”
“官人是外地来的吧?”正在温酒的船家出声道:“那是本地孙家的乐队,孙家和杭州织造司的孙大珰是亲戚,是我们苏州的巨富,他们今日娶亲,想要热闹热闹,谁敢管?”
“杭州织造司?”听见这个熟悉的名词,容盛的眼皮微跳了跳,他状似无意地问:“自四年前太监高安因贪赃枉法被处死后,杭州织造司那边不该安分下来了么?”
“官人,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杭州织造司每年能赚白银数百万,便是这些年每年的盐税统共也不过如此。财帛动人心,这样大的利益当前,别说太监们了,就是天子也动心啊……”
说到此处,船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住嘴不言了,容盛再问,他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徐杳虽听不大懂,见容盛脸色沉寂下来,嘴里原本鲜美的鱼头豆腐也忽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饭后,两人慢慢从上塘河往暂住的客栈走,容盛忽然轻声说:“杳杳,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指的是一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逼仄的小弄,里头黑咕隆咚一片,看着甚是骇人。徐杳虽不明其意,但出于对容盛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容盛带着她迅速钻入弄堂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同隐入黑暗的角落里。
徐杳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闭嘴不言,和他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弄堂外匆匆跑过几个陌生的男人,在四处打转搜寻了一会儿,又迅速往前方跑去。徐杳听见他们的对话被远远地落下:
“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别废话了赶紧找,把人跟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杳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她看向容盛,低声道:“那些人……”
容盛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牵着她的手走到弄堂的另一头,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虽然甩开了那两个人,但她总感觉身后又有新的人跟了上来,像尾巴一样牢固地缀在他们身后。
回到客栈,掌柜的笑脸、店小二的招呼,仿佛都成了别有用心的证明。直到进入房间,关上门,容盛摊开这些天来记录的册子,看着上头一个个清秀的字迹,嘴角咧起一抹讥诮的微笑。
对上徐杳担忧的眼神,他又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不要担心,一切等到了杭州看过再说。你不是想去祭拜岳母么,我们到了直接去。”
他既然这样说,徐杳也只好点头应下。吹灭烛火,两人和衣躺下,彼此却都不能安眠。翌日按照计划,他们本该直接去码头登上前往杭州的船,然而容盛却突发奇想,说想再回上塘河去看看,徐杳自然依他。
但等两人来到昨夜吃锅子的那处河段,却见河上空空荡荡,昨夜还密布的船只,今日却连一艘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冷清的河段沉默良久,才拉着徐杳的手来到渡口,启程前往杭州。
又是三日江上漂泊,眼见已入杭州地界,容盛突然说:“船家,前方小渡口靠一下,我和夫人要下船。”
徐杳看得分明,那掌舵的船家一个哆嗦,不自然地扭过头笑起来,“官人,武林门码头就快要到了,何必在这荒郊野岭下船?”
“这是我和我夫人初见的地方,难得来杭州,我想同她故地重游一番。”
他一说,徐杳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就是当初她来送别容盛的地方。如今已入初冬,桃花凋尽、苍山覆霜,但循着脑海中剩余的模糊记忆,依稀还能望见当初碧水映青山、江花红胜火的景象。
见容盛一再坚持,船工也没奈何,只能在渡口暂泊,容盛背了行李,牵着徐杳的手,匆匆隐入光秃秃的桃林中。
“我们这些天所看到的听到的,恐怕都是有人故意引导、刻意安排的。”行走间,容盛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此番巡视乃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自家人,就是都察院的上司和几个同僚,如今地方上既已知道巡视一事,说明其中有人泄密了。”
徐杳握着容盛的手不由得一紧,“那怎么办?”
“我们临时下船,他们一时反应不及,可以趁这个时间把尾巴甩开。”
说着,容盛停下脚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包袱,里头装的竟都是些帽子、假髻、胡须一类,他冲徐杳笑笑:“只是要委屈夫人假扮成男子了。”
过了片刻,林中走出一位长须飘飘的中年文士和一个头戴九华巾的清秀少年,两人相视一笑,大摇大摆地往杭州城里走去。
剥去地方官员精心蒙上的面纱,一幅真实的江南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钱塘自古繁华,如今又无天灾战乱,民间自然还算安稳太平,只是相较于之前在无锡、苏州所看到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的景象还是相差甚远。
街上行人中锦衣华服者有,只是面黄肌瘦的更多,道路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小孩儿在卖力表演。大路上尚且平坦顺畅,一旦转入小径弄堂里,则是污水横流,粪秽满地,野狗成群结队在其中穿行。
容盛越看面色越是沉凝,他带着徐杳在城中转悠了半天,才找了家包子铺坐下,等待的过程中,徐杳看见他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握住他的手,她止住他的动作道:“这只是城里,咱们下午再去乡下看看再说,说不定情况会好些。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祭奠我阿娘么,过了那座山,就是乡下了。”
听了她的话,容盛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笑,正欲说话,却见一位女子有些踉跄地向他们走来。
她怀抱着一柄四相十品琵琶向他们盈盈行礼,“两位官人可想听曲?奴家颇擅琵琶,愿为两位官人助兴。”
这女子的打扮甚是落魄,袄裙是早已陈旧过时了的,乌云般的低髻上只松松插了两根竹筷。说话间,她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美貌的遗迹。说来也奇怪,她看着尚且不到二十,整个人却像被时光碾得褪色了一般,只剩下一星半点曾经的颜色。
见这女子靠近,容盛眉头紧蹙,只是碍于徐杳好似饶有兴致,才没有开口驱赶。
但徐杳的目光也并非落在这女子身上,而是停留在她怀抱的琵琶上——若她不曾记错,这柄琵琶,正是当日江上瞥见苏小婉时,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把。
作者有话说:“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据传出自蒲松龄,没找到原文,应该是网络化用。
“韵生骨里,秀出天然”——出自《品花宝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那女子流落风尘, 饱尝人情冷暖,擅长察言观色,见徐杳似有兴趣, 便极力向她自荐:“求小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奴家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一场丧事办过, 积蓄尽去, 还倒欠了打行不少,如今被追着讨债, 已有整三日不曾吃饭了。”
她声若黄鹂、眉眼楚楚, 徐杳登时便软了心肠, 恰好此时包子铺老板端了两碟刚出炉的包子上来,她连忙递了碟给她,“听不听曲的不要紧,都三天没吃饭了,你先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吧。”
那女子怔了怔,眼中闪烁几下讶异的水光,也不跟她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那包子还冒着热气,烫得徐杳端着都手疼,可她竟像是无知无觉一般, 两三口一个,嚼也不嚼就往肚里吞,直到一碟五六个大包子下肚,她才缓下动作,脸上浮起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承蒙小官人怜悯, 奴家白给你唱一曲吧,不要钱。
不待徐杳出声拒绝,她顾自在条凳上坐下,一拨丝弦,泠泠琴声自指下倾泻而出。琵琶一时嘈嘈切切,一时清幽低吟,渐渐的,曲调悠扬哀婉起来,琵琶女启唇轻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这正是当日秦淮河诸女送别苏小婉时唱的曲子!
徐杳浑身一震,就连容盛也转过头来看她。
相较于在江上听的那一曲,琵琶女指下这一首送别曲幽愁凄婉,不似生离,倒更像是死别。其曲中悲怆之意,几能裂石穿云,镇得四下皆静,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暂停脚步,怔怔地望着弹琴之人。
直到一曲终了,指停声消,那琵琶女复又起身向徐杳一福。看她似是要走,徐杳忙唤住她,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硬塞过去,“你唱得很好听,这几个钱给你。”见琵琶女迟疑不肯收,她又道:“不是什么大钱,况且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等她慢慢把铜板攥进掌心,徐杳才松了口气,道:“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请教娘子,你的这柄琵琶……”
“嘿,人在这儿呢!”
斜里忽地响起一声呼喝,打断了徐杳的话茬,容盛蓦然抬眼,见到几个身着短打,脚蹬细结底陈桥鞋儿,头戴玄罗帽儿的恶少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冲来。他连忙将徐杳拽至自己身后护住,然那几个恶少并不理会他们二人,而是直奔那琵琶女去,领头的那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细长的手指,将徐杳才塞进去的几个铜板全部夺到了自己手中。
“怎的三天了才挣了这么点?”那领头的恶少一边抛着铜板,一边拿手背拍了拍琵琶女苍白的脸,极是轻佻,“卖力点好好干,要不然你姐姐的债,可就还不清了。”
那琵琶女遭到如此对待,竟也不恼不怒,只低眉顺眼地抱紧了琵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恶少见状,嗤笑了声,带着一众弟兄转身扬长而去。
徐杳望着那群人嚣张的背影,低声恨恨咒骂:“好一群无耻之徒!竟然当街抢劫财物,地方上的官吏捕快,就都不知道的么?”
“就是知道才不管呐。”包子铺老板埋头擦着旁边的空桌子,淡淡道:“这些是打行的打手,又叫青手,乃是织造司大太监豢养的,专为他们办脏事。地方上又与那些太监沆瀣一气,若动了这些青手,岂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四年前,织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因为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等罪受了凌迟之刑,”容盛僵硬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惊疑而迷茫的光,“不过四年而已,他们竟已故态复萌了吗?”
“四年前?哦,你说的是容御史进京告御状的事儿吧。”
包子铺老板撑着桌板站直了身子,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事儿之后,杭州城里的太监们也好,大小官吏也罢,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可等风头一过,又都还是老样子。只能说清廉正直是特例,鱼肉乡里才是寻常。就说我这包子铺,若非月月给打行交着保护费,早给人家砸了摊子了。”
容盛又点了几碟包子,请老板坐下,细细询问起来。正好此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干脆在条凳上坐下,跟他们大吐起苦水来。
原来这些横行市肆,勒索偷盗的无赖匪徒在往日被称为“光棍”,光棍们往往三五成群,到处挑弄是非,扛帮生事,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市井街市中强索钱财,欺男霸女,实乃本地一害。
高安倒台后,接任杭州织造司总管太监的孙德芳为壮大自身,将这些本地光棍们“招安”后组织成打行,纳为己用。于是光棍们摇身一变,成了打行青手,有了“官方”背景,他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时常强行命人借贷,如有不依,则群聚殴人。
“可是这样平白无故地打人,证据如此确凿,官府那边如何推诿?”徐杳压制着声音怒喝。
老板“嗨”了一声,“官府受了织造司的好处,自然偏帮,只说些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的话,使受害之人和青手一同用刑,长此以往,谁敢上告?只能忍气吞声。”
徐杳追问:“倘若闹出人命来呢,他们也不管吗?”
“小官人这你就不懂了。”老板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打行青手彼此间传有独门秘技,他们打人或胸腹,或腰背,可以掐准时间再让人死,他们想让某人三个月后死,那人就会在三个月后死,他们想让某人五个月、十个月甚至一年后死,那人就会在那时死,往往不会有差错。到了那时,家属再想以杀人罪上告,可早过了期限,官府谁还理你?”
“如此说来,他们行事天衣无缝,岂非无人能奈何那帮青手?”一直沉默的容盛忽然低低开口。
老板叹了声,“可不是么,所以我等小民也只得摇手而避之。要不然你看方才那琵琶女被抢了铜板,连一声都不敢吭呢。”
他边说边摇头起身,又拿起抹布擦拭起桌子来。
听他提到那琵琶女,徐杳才蓦然想起来什么,然而再转头去看,哪里还有那道瘦削伶仃的身影?
“走吧。”容盛拉了下徐杳的手,提起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起身走开两步,忽地听见那包子铺老板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要是容御史在就好了。”
徐杳猛地回头,见容盛面无表情,眼中乌云沉沉,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来到坟地时已近酉时,又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山林间四下里雾气沉沉,时不时有大鸟啊啊叫着自头顶飞掠而过。
一簇簇坟包错落间,徐杳找到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座。
她离杭四年不曾归来,虽说也请了守墓人照看,可坟头还是长了不少杂草,墓碑前的香灰也是早已湮灭陈旧了的。徐杳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卷起袖子除起草来。容盛则举着油纸伞撑在她头顶,另一手也帮着除草,又将坟地周围仔细清扫过,才将买来的包子供奉坟前。
徐杳就地跪下,伏身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轻声道:“女儿四年不曾前来探看,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女儿已经嫁为人妇,今日携夫君前来拜祭阿娘,是想告诉阿娘,夫君是金陵成国公府世子,亦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清明正直,人品贵重。婆母和悦儿妹妹也都待我很好,我如今的日子比未出嫁时好多了,请阿娘放心。”
容盛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磕头,雨水打湿额头,顺着脸颊滑落弄脏了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斑驳的红字认真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容盛,今日随杳杳前来拜见。小婿倾慕杳杳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必然对她珍之爱之,永世不渝。请岳母大人作为见证,我若有违背,便……”
“诶!”徐杳连忙制止他后面的话,有些嗔怪道:“好端端的起什么誓,这里又没有人疑你。”
顺势抓住她的手,容盛笑道:“这不是在岳母大人面前,想让她更放心些。”
“谁不放心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因这连绵雨幕而低落沉重的心情也稍微舒散几分。
容盛扶着徐杳起身,正弯腰替她拍打着裙子上的污渍,便听徐杳说:“从这里往山下走,见到村子,就到余杭了。我们现在下山,晚上还能赶到村子里借宿。”
“好,”容盛直起身,“就听你的。”
容盛撑着油纸伞,同徐杳并肩往山下走,正待穿过重重叠叠、大小不一的坟茔,身边的人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徐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你看那是谁?”
她抬手一指,容盛顺着望去,视线穿透朦朦胧胧的雨幕,看见前头一座坟前有道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
那女子身量瘦而高,穿陈旧过时的袄裙,后背一柄四相十品琵琶。
“那个人是……”
眼瞳微微一震,不待容盛定睛细看,那女子却像游魂一样倏忽间隐入林间,看不见了。
“走。”徐杳一拽容盛的手,两人快步走到方才那琵琶女所站的地方,却见她面前是一座坟,周围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墓碑也是才刻的,显然是座新坟。
容盛记性颇佳,若他此刻细细回想,就能想起之前在包子铺时,琵琶女就曾提过自己“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可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徐杳,都陷在震惊之中,无人能抽出脑力思考其他。
两人四只眼睛全都牢牢粘在那簇新的墓碑上,上头雕刻好后又用红漆写就七个大字——
先姊苏小婉之墓。
作者有话说:关于光棍、打行、青手——参考范守己《曲洧新闻》,杜登春《社事始末》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一幕, 是自己认错字惹出来的误会,否则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二十日前才在江上惊鸿一瞥过的、不逊于洛神萼绿华的女子, 转眼间竟已成了泉下一抔黄土?
“是我认错字了吗?”她喃喃道。
“你没有认错。”容盛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上头写的确实是苏小婉之墓。”
两人一时无言,四下唯有落雨泠泠, 点滴砸在油纸伞面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许久之后, 徐杳颤声道:“怪不得,看来我没有看错, 她的那柄琵琶, 的的确确就是苏小婉当日离京时怀抱的那一把。”
她转向容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见到苏小婉那日,船上的船工说,她是因为在杭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这才自赎自身离开秦淮河的?”
“记得。”容盛抿了抿嘴,道:“那琵琶女先前也曾说,她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看来墓中人确是苏小婉无疑。”
徐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才消散几分的愁绪,又如此刻连绵不绝的雨丝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分明她和苏小婉不过一面之缘, 甚至人家或许都没看见她。可知晓那样一位绝代佳人,在与亲人重逢寥寥几日后就死于非命,还是难免心生怜悯。
她扭头看向容盛,他微一点头,从怀抱中取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递给徐杳。这里头装的原本是他们打算拿来当晚饭的包子,可此刻, 却被她供奉在一位陌生女子的坟前。
“苏娘子,”徐杳诚恳道:“愿你来生逍遥自在,永享安宁。”
拜别苏小婉,他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却不知自己离开后,山林间又悄然飘浮出一道幽暗的人影,立在雾气茫茫的雨幕中,沉默地睨着他们的背影。
……
山路湿滑难行,徐杳和容盛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下余杭的村子里,此时已是夜色四伏,一入村庄,农家豢养的狗便大声吠叫起来,惊起几盏油灯。
近几十年来,沿海倭寇愈发猖獗,江浙百姓饱受其害,待人多疏离警惕,幸而徐杳会说杭州话,两人又生得面善,这才成功借宿到了人家。
容盛给了主家一些钱,请他给他们点了两盏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写汇报。
主人家是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带着剔了寿桃头的小孙儿正给他们点头,瞥见容盛一笔字写得有如行云流水,不由惊道:“莫非先生还是个秀才公?”
我夫君可是状元郎呢,徐杳心头得意地暗想。
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分明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容盛却笑着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同徐杳彼此相视一笑,容盛转头对老翁道:“在下是考上了秀才,所以前来贵地游学,想要增进见识。”
“那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村子少见外人,老翁也起了谈兴,干脆拉开条凳,将孙儿抱在大腿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们浙江这个地方啊,人杰地灵,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家大师曾经来过。寻常人只知道西湖,却不知能游玩的地方多了去了,雁荡山、江郎山、诸暨五泄……若是碰上时节好的时候,你往东走,到了舟山,包一条渔船去海上垂钓,不知道有多么惬意,只可惜如今是不行咯。”
“是因为朝廷如今禁海么?”徐杳好奇地问。
老翁的眼神却随着语气一同低沉下来,“是因为倭寇。”
徐杳浑身一颤。
她是知道倭寇的,在阿娘还在,她还小的时候,倭寇曾几次侵扰杭州城。当时全城哄乱,所有人携家带口地争抢着往西边的山上躲。而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那种闷热窒息、动乱吵闹的感觉,至今还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此刻被激活翻起,骇得她一下撞在容盛身上。
见她吓到了,老翁忙缓和了语气,“不过我们这个小村子还算安稳,倭寇这几年也没来过了,小官人大可放心。”
小孙儿拍着巴掌学着大人的话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放心,放心。”
听着天真的童言,容盛又安抚地拍了会儿自己的后背,徐杳这才松下心弦。
这头容盛又以增长见闻为由,拿出些钱请主人家讲讲日常的生活,必要的几番推辞之后,老翁便也美滋滋收了钱开始跟容盛侃起大山来。
原来乡下的日子也并不全然安宁和乐,打行青手的触手无处不在,他们联合乡里的地痞无赖,先是专挑那些富户下手,或哄骗或诱赌,不把人逼到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不罢休。
刮完了富户,又刮贫农,只要是他们想,石头上都能刮下一层油水。如此得来的钱,再与官府、太监们各自分账,除了叫苦无门的老百姓,所有人都吃得油光水滑。
“幸好我家还有几亩田是自己的,这几年收成也还可以,喂饱了老爷们总归还能剩下一些养家糊口。至于那些租别人田种的佃户……”老翁摇摇头,叹出的气息像磐石一样沉沉压在容盛身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人家告辞后,容盛还独坐在桌边,凝视着那一豆摇摇曳曳的火苗。
徐杳是早就靠坐在床上昏昏欲睡的了,朦胧间瞥见容盛的背影半晌没动,忍不住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扑上他的后背将人环住,“怎么了,还不休息?”
“杳杳。”他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了她搂在自己身前的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徐杳实在已经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上下眼皮就开始激烈打架,含糊道:“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盛啊。”
嘴边裂开一丝苦笑,容盛转过身,将已然睡着的徐杳轻轻接入怀中,抱起她把人放到床上。
农家好客,纵使他们二人是突然来访,主人家还是尽力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的被子也是新晒过的,散发着温馨的干燥香味。而徐杳就像一只猫儿那样,在松软的棉被里拱了拱,埋着头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详的侧脸,沉重的心绪也微微轻盈了些,容盛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正要脱鞋在她身侧躺下,忽而听见远处又传来犬吠声。
大约是又有晚归的人进村了吧。这么想着,容盛动作不停,脱下了左脚上的靴子,正打算脱第二只,犬吠声戛然而止。
之后就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容盛的身体也随之而僵硬。
有人进村,群狗齐吠是常事,通常来讲,狗叫声会渐渐停歇,可是适才他听得清楚,那远处的吠叫是一下子瞬间消失的。
是什么原因导致狗不愿,或者说,不能再叫了?
压下乱跳的心脏,容盛穿鞋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打开一道窗户缝往外看——他们借住的这户人家邻近村口,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黑暗中逐渐涌动起密集的灯火,那些灯火都被盛在密横纹的圆筒形灯笼中,形态迥异于民间多用的羊角灯和纱灯。
容盛博学广知,几乎是一眼便认出,这灯笼是东瀛人惯用的倭灯。
来人是倭寇!
巨大的惊骇与恐慌一下摄住了他,容盛艰难地将自己从惊恐的泥泞中拔出,他立即吹灭仅剩的微弱灯火,伏在徐杳床旁,先捂住她的嘴,再小声把人叫醒:“杳杳,醒醒,外头有倭寇来了,我们快跑。”
“倭寇”这两个字像一瓢热油自头顶浇落,才陷入睡眠不久的徐杳骤然瞪圆了一双眼睛。
她几乎是立即就相信了容盛说的话,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她点了点头,示意他拿开捂住自己的手,然后小心又迅速地下床穿好了鞋子。
这头容盛放下其余财物,只将那本记录江南见闻的册子揣入怀中。两人一面警惕地看着窗外的方向,一面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那位阿公,和他的孙子我们得叫上。”徐杳附在容盛耳边低声道,得他点头后,她极小心地推开了房门,没多久,那老翁抱着他沉睡不醒的孙儿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看见容盛提着自家的柴刀警惕地守在门边,老翁轻轻一扒拉他,“官人,你确定来的人是倭寇?”
“至少有百人,都鬼鬼祟祟的,还杀了村里的狗,提的灯笼都是东瀛人的倭灯……”
无需他再说下去,经历多次倭乱的老翁已能判定确是倭寇来袭无疑。他轻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跟我走,我们从后门逃去山上避一避。”
容盛点了一点头,从老翁手里接过孙儿,带着徐杳跟他走到后门。老翁看似年迈,动作却极麻利,两下开了门闩,悄然打开后门,“从这儿出去,很快就能跑到山上了。”
正当几人将迈步而出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沉静的夜幕,霎时间,砍杀声、叫骂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倭话从隔壁骤然暴起,寂静的村庄转眼沸反盈天。
容盛瞬间色变:“倭寇这是动手了!”
他怀中小儿也被这惨叫声惊醒,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大哭出声,徐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儿的口鼻,“快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人借着夜色的遮掩, 迅速而隐蔽地逃进山里,老翁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带他们爬到山顶才喘息着停下。容盛将早已吓坏了的小孙儿送还给他安抚, 自己则默然伫立,遥望着山脚下原本静谧祥和的小村子渐渐被火舌所吞噬。
火海翻腾, 惨叫凄厉, 一时间, 连山顶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翁看着自己的家园淹没在一片火海中,难受得低声呜咽起来。
徐杳看着抱在一起的祖孙二人, 有心安抚, 但左思右想之下, 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说是句大实话,可对于视房屋田地重于性命的黎民百姓来说,未免太过淡漠苍白。于是她只叹息一声,用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寿桃头。
“阿公,这里也不够安全,你在杭州城中可有亲眷?若有,咱们不如连夜翻山去城里避一避。”
听得容盛的询问,老翁这才怔然回神,他忙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你说得对,我这就带你们去杭州。”
容盛再度抱起小孩儿,示意老翁在前领路,几人向前走了几步,忽而听得侧后方杂草蓬乱处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旋即一点亮光出现,有个生硬艰涩的声音道:“我说怎么有间屋子里只有东西没有人,果然是躲到山上来了。”
耳边“嗡”的一声,徐杳只觉后颈一凉,她僵硬地扭头,看见一个倭寇打扮的男人正提着盏倭灯,冷漠而讥诮地睨着他们四人。他右手上握着把六尺余长的倭刀,长长的刀锋泛着森冷刺目的寒光。
徐杳看着倭寇,那倭寇也看着她,嘴角扯起抹淫邪的笑,“哟西,居然还有个这么美丽的女人。”
容盛胸膛内怒火陡旺,他面沉如水,将柴刀护在身前,脚下缓步平移,挡住那倭寇看向徐杳的视线后,把孩子放下,轻轻往她的方向一推,道:“杳杳,你带着孩子和阿公先走,我拦住他。”
值此生死一线之时,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也没有丝毫颤抖,足够徐杳听个分明。然而她却怔愣着不动,惊惶地抬起手指着那倭寇:“你,你不是东瀛人!我记得你,你是那天打劫琵琶女的那个打行青手!”
一语出,容盛神情骤变不说,就连那“倭寇”脸上一直挂着散漫哂笑也收起了,他阴沉下脸,声音也转为寻常浙江腔调:“想不到居然被人认出来了,原本看你长得不错,想留你一命,这下可好,只能送你和他们一起去死了。”
“杳杳快走!”
倭刀劈落,容盛奋不顾身抬起柴刀格挡,却只是徒劳。
倭刀总长约六尺五寸,远远超过朝廷官军常用的三尺二寸腰刀,加之倭刀刀柄长,可双手持握劈砍,锻造技术又颇为精湛,寻常大文官军都难以抵挡,更不用说容盛这样的文官。
柴刀被轻易挑飞,倭刀刀锋横劈对着他的胸膛直斩而下,幸而他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一倒,这才避免了被直接开膛破腹的下场。但胸前还是猛地一凉,刀锋掠过他的皮肉,顿时间溅起一串血珠。
“夫君!”徐杳抱着小孩儿匆匆逃命,转头却正好看见容盛倒下的这一幕,向来洁净整齐的人歪倒在泥地里,死生不知,脸上全是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止不住的抽痛起来,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勉强才稳住了没摔倒,流着眼泪继续往前跑去。
可她体力不及那青手,怀里还抱了个不小的孩子,纵使拼尽全力,彼此间的距离还在不断缩短。那青手见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竟生出几分猫玩老鼠的戏谑恶意起来,收起了倭刀,想要活捉了她好好玩弄一番。
“小娘子,你急什么,你夫君已经死了,不如你留下来好好伺候伺候我,要是你伺候得我满意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背后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嘲弄的笑意,徐杳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他腥臭而湿热的气息喷在自己颈后。她头皮发麻,心脏将要跃出咽喉之际,那青手突然痛呼一声,眨眼间他们的距离就再度拉开了。
徐杳仓惶回头,竟见那老翁正手持把染血的柴刀,与那壮年青手傲然对峙。
“你这个覅脸的赤佬,干点什么不好,竟跟着东瀛人,一起来烧杀抢掠自己的同乡!我今天非杀了你,给我们全村人陪葬!”
这一刻,垂垂老矣的老翁仿佛重新焕发活力,他双目放电,枯柴般的双臂高高举起柴刀,再度向那青手砍去。
而那青手方才后背被砍了一下,早已是恼羞成怒,凶性难抑,见老翁不管不顾地冲来,手中倭刀抬手一劈,轻而易举就将人一分为二,徐杳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抛起又坠落,他砸在地上,双眼依然怒视着天空。
“爷爷!”他的孙儿见状登时大哭起来,扭动着身子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爷爷的尸身奔去,徐杳本就精疲力尽,又一时不察,竟被他挣脱了去。
刀光一闪,那青手只是随手的功夫,小孩儿就倒在了血泊中,白的脑浆子混着红的血,渐渐的漫到老翁尸身下。
顷刻间连杀二人,那青手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拿衣袖擦了擦刀,再扭头去看徐杳,却见方才还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竟转眼不见了。
“人呢?”
正诧异间,脑后突兀一阵剧痛,他怔了怔,“你……”
额前瞬时滑落血滴,他僵硬地扭头,猩红的视野中,那个女人头发蓬乱,面目狰狞,眼里仿佛将要挣出一头发怒的雌狮。见他看来,她毫不犹疑,双手再度举高了手中的石头。
倭灯熄灭,倭刀滚落,青手的尸体轰然倒地。而徐杳还不放心,继续砸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的头颅彻底扭曲破裂了才停手。
浓夜深林,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具残破的尸体,四周不时有风声呜咽,仿佛野鬼哭号。再转头,山下汹涌的大火竟渐有停歇之势,徐杳蓦地打了个冷战,拔腿匆匆跑到容盛身旁。
“夫君,夫君?”他胸前全是血,徐杳不敢乱碰,手忙脚乱地撕下一条衣服为他包扎,“你忍着点疼,我给你包扎好就背你离开。”
血不停地往外冒,顷刻就洇湿了薄薄的布料,看着面如金纸的容盛,徐杳竭力咽下眼泪,又撕下好几条布料叠在一起给他扎紧,才勉强止住了出血。
她蹲下身,抓住容盛的胳膊往身前拉,咬紧牙关,卯足了力气将他背了起来。一起身,只觉双腿瞬间重逾千斤,才走没几步,两眼便金星直冒,连太阳穴都突突猛跳起来。
“杳杳,”垂在她身前的手动了动,容盛的声音如游丝一般漂浮在她耳边:“放我下来吧,你去找人来救我。”
听见他的声音,徐杳鼻子猛地一酸,在眼眶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找人来救他,只是容盛贴心给她找的一个独自逃生的借口。若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先不说山下的倭寇随时有可能上山来寻找同伙,单是他伤口处的出血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在容盛面前,徐杳一直是乖巧而和顺的,可这一次,她显出了异常的执拗,断然道:“我不!”
“杳杳你听我说。”容盛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道:“那群倭寇人数不多,不会在此久留,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想必他们很快就要走,届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定会派人四处去找,你带着我走不快,万一被追上,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所以你是要我丢下你自己苟且偷生吗?”
“不是的!你可以把我放在哪儿藏起来,或者那些倭寇根本不会上山来找……总之我不一定会死,你听话点。”
“你才给我听话点!”
容盛一下怔住,他愕然看着徐杳,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低哑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响起:“容盛之,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把我当孩子哄是吗?我若真把你丢下,你生还的几率有多少,能有百分之一吗?”
“我虽不如你,通读四书五经,可我也是看过几本书,跟你上过几天课的。”说话间,她脚步不停,依旧艰难地向前挪去,“以往我看戏文话本,两个人遇到危险时,一人催促,另一人犹豫不走,我总会唾弃那人优柔寡断,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故事,是假的。”
在容盛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回头,一张桃花面上全是斑驳的泪痕,连声音都浸满了泪水,“可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纵使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你弃下,更不用说你还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眸,容盛的脸上却牵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终究是我这个名分束缚住了你,如果……”
“你说什么?”
山腰处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点点灯火渐近,徐杳知道这是倭寇们上山找人来了,一时心慌意乱,脑内空白,连容盛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不过随口一问,容盛却答得认真,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当初娶你的人是阿炽就好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护你平安, 不像我,只是你的拖累。”
愕然一瞬,心口跳痛, 徐杳下意识道:“别胡说!”
她从容盛的话语中隐约觉察出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细细解释, 只能匆匆说了句“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再跟你说”, 又咬紧了牙埋头赶路。
容盛却不再答话, 他沉默而哀伤的眼睛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密集倭灯,又看了看徐杳的侧脸, 以一种想要把她镌刻入心窍的眼神。
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身侧的峭壁之下。
只要他从这里跳下, 没了束缚,杳杳就能脱困了。
死志一起,先前诸多忧虑哀怨反倒都消失了,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徐杳肩头,想最后汲取一点她身上的温度,徐杳的脚步却蓦地停顿,她望着前方某个方向,声音轻颤,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容盛下意识地抬头向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密林莽榛处,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影飘渺而瘦长,立在黑魆魆的树下,犹如女鬼破坟而出,冷视来人。
“你,你是……”眼神越过细瘦的轮廓, 定在她背后露出的弦槽和轸子上,徐杳恍然大悟,“你是苏小婉的妹妹!”
琵琶女越步走近,她脸上没了那天故作可怜的笑,锐利的丹凤眼扫了眼他们身后,迅速道:“我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山洞可供藏身,随我来。”
没有丝毫犹豫,徐杳立即背着容盛动身,见她一个人背得吃力,琵琶女也来帮忙搀扶,三人快速避入林中,来到一处山石下,琵琶女拨开密集垂下的藤蔓,其后赫然是一口漆黑的山洞。
徐杳先扶着容盛进去,琵琶女落在最后,又仔仔细细地将藤蔓放下理好,确保洞口被彻底掩盖。
随着最后一丝暗光被遮住,徐杳正想低声道谢,却听身旁“嘘”了一声,琵琶女低喝:“别出声。”
她话音才落,外头就是一阵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杭州话。因徐杳在杭州长大,倒还可以依稀分辨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你娘,老六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个老头子给弄死了。”
“老大还不信嘞,硬讲不是那个老头子杀的,是别人家杀的。全村的人都被我们杀掉了,你看这山上哪里还有别人呐?”
“随便转一圈回去交差就完事儿了。”
……
几个陌生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直到外面彻底陷入死寂,徐杳才恍然察觉整个山洞都回响着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一旁的容盛终于忍耐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徐杳忙扶住他拍抚后背,“你还好吗,还能不能撑住?”
琵琶女越过他们二人向山洞深处走去,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过后,山洞深处渐渐亮起一点火光,她举着豆灯走回来,仔细看了看容盛身上的伤口,道:“我这里备了些治外伤的草药,给他敷上应该会好些。”
徐杳大喜过望,满口不住地道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若非娘子今日仗义出手,只怕我与夫君都难逃一死。”
“不用谢,你们也帮过我,还杀了那个害我姐姐的青手,我自当回报。”琵琶女在板凳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在石药臼里碾着草药。
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徐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苏小婉当真是你的姐姐?”
“嗯。”琵琶女淡淡道:“我看见你们拜祭她了,你们认识她?”
“我们是从金陵来杭州的,乘船出京时曾在江上与苏娘子有一面之缘,当时听闻苏娘子自赎自身,是要去杭州和失散多年的妹妹团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琵琶女漠然的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诮,又似悲恸,徐杳看见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旋即又复于平静。
她将捣好的草药涂在纱布上递给徐杳,“她已经死了。”
徐杳有心想询问苏小婉的死因,但见琵琶女如此情状,还是噤口不言,只解开先前缠在容盛身上的重重布带,将涂有草药的纱布给他小心绑好。
倒是容盛,一面皱着眉忍耐伤口处的疼痛,一面哑着嗓子道:“先前在包子铺处,听那青手说,令姊欠了他们的债,可苏娘子家资万贯,如何能欠打行的债务呢?”
话音才落,琵琶女蓦地转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杳只当是她觉得受了冒犯,轻拍了下容盛的手背正打算道歉,却听她冷不丁问:“你是容盛?”
“昨日你在坟地听见我们说话了?”容盛眉头微拧。
“我在问你是不是四年前孤身入京请命,扳倒权阉高安的那个容盛?”
默了默,容盛道:“是我。”
琵琶女淡漠的眼中瞬时浮起激动的水色,她立即面向他“噗通”跪倒在地——“恳请容大人为我姐姐伸冤!”
“你这是作什么?”徐杳忙不迭起身搀扶她,“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琵琶女倔强地梗着脖子,“若容大人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容盛缓和了语气,“你先起来,有什么冤屈,慢慢同我们说——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琵琶女这才起身,她顺着徐杳的搀扶坐回板凳上,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几乎快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就在他们以为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口时,她蓦地抬头,眼底是血一般的猩红。
“我姐姐,是被杭州织造司大太监孙德芳,还有他手下的打行青手们逼死的。”
·
“我叫苏小婵,就在半个月前,我遇见了失散十五年的姐姐。”
当时我正在酒楼卖唱,碰上桌客人是群混蛋,听了我的曲子,非但想赖账,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时气不过,推搡间拿琵琶砸破了其中一个人的头。
这下可坏了事儿了,我被那群人团团围住,酒楼掌柜也帮着他们说话,要讹我一大笔钱,否则便要把我绑了去卖。
我看着周围一群男人淫靡闪烁的眼神,只觉天旋地转,整片天都乌压压地向我倒来。
姐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最先传来的是整齐的抽气声,身侧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为何向两边分开,所有人的目光望着一个方向,我也不例外。
来者是洛神,还是萼绿华?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她停在我面前,用一双湿润而哀伤的眼眸看着我,她抬手摸我的脸,说:“小婵,我是姐姐。”
脸颊上的触感,是那样陌生而熟悉,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东西,有昏黄的烛火,水火炉上空氤氲的白雾,还有幼时缭绕耳畔的一首咿咿呀呀不成调的曲子。
“姐姐?”我感到迷茫。
她却坚定地重复:“对,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我在三岁时与她分离,至今已有十五年,我实在不能想起关于她的更多回忆了。
但在这一瞬,被她湿润而哀伤的眼睛注视的这一瞬,我确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姐姐了。
我哭倒在姐姐怀里,向她诉说自己所受的委屈,姐姐恼怒地瞪视方才羞辱我的那群人,“就是你们在欺负我妹妹?”
他们大多心虚地避开视线,为首的那一个却还不肯罢休,“你妹妹打破了我的头,难道不该赔钱吗?”
“你们赖账在先,还妄图调戏我妹妹,活该挨打,不过……”姐姐轻嗤了声,随手丢出块金锭砸在他面前,“这点钱赏你,权当买你的狗命。”
在众人惊讶羡艳的眼神中,姐姐拉着我扬长而去,她并不高大,也不健壮,可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盖世英雄。
“可是五天之后,她死了。”
苏小婵的眼中掉落一滴眼泪,“啪嗒”砸在她的布裙上,洇开一点深色。
徐杳微微张开着嘴,终是忍不住追问:“究竟是谁杀的她?”
“我姐姐是上吊自杀,然而害她的,却是孙德芳和他的手下鹰犬,以及整个杭州官场。”
苏小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点漆般的眼眸中泛起森冷寒光,“姐姐同我说了她过去的事,说她已经自赎自身,从此以后便是自由人,我那时满心以为将要和她一起过上安稳日子了,却不想孙德芳一句口信递来,要叫她去织造司的夜宴上献曲。”
“可苏娘子赎身后已是良籍,怎么能再去献曲呢?”徐杳大为蹙眉。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姐姐说……”苏小婵用力抿了抿嘴,咬牙道:“她说在那些老爷们眼中,不论你是男女老少,良籍或贱籍,只要你低他们一等,你就是他们掌心的物件。我们还要在杭州过日子,不能得罪织造司的人。”
“她去了?”
“去了。”缓缓点了一下头,苏小婵道:“她被灌得大醉,又被一群男人威逼利诱,稀里糊涂间竟签下一张欠条。”
容盛忙问:“她被骗欠下多少钱?”
苏小婵浑身微微战栗着,从牙关处挤出字来,“一百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