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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两个夫君 周九续 18019 字 25天前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如今成国府因容盛检举孙德芳通倭一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虞氏不敢过于高调,只悄没声将长喜班请进府来,叫了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朋, 给女眷们唱了五天,给容悦过了瘾头便罢了。

谁知小姑子一听听上了瘾, 不敢去求虞氏, 便来缠着徐杳。

“嫂嫂, 你就让他们再多留两天嘛,就两天, 求求你了。”

徐杳从小姑子怀抱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无奈道:“悦儿, 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家里如今情况特殊,不好随心所欲做事的,你没看你大哥哥都好几日不曾归家了么?如今叫长喜班进来唱了这几天,已经是母亲额外开恩了,你就别闹了。”

容悦在徐杳这里一向是乖巧听话的,今日不知何为竟也犯起了倔脾气,将她的手一甩,撅着嘴忿忿道:“我只是想让他多留两天,两天也不成吗?”

徐杳同她已好声好气解释了半天, 见小姑子仍旧油盐不进,终于也起了几分火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不成”,便撇过头不看她。

见从来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嫂嫂这里也走不通,又想到如今一旦分离,想再见到那个人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容悦一时悲从中来,强忍着哭腔说:“我不和你好了!”抹着眼泪往门外跑去,撞到了人也不管,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伤心的哭声。

“悦儿!”徐杳心头一慌,正欲拔腿追出去,等跑到门边,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外头。

容盛转头狐疑地看着容悦飞快消失的背影,“悦儿她这是怎么了?”

徐杳怔了怔,先前那点不快迅速被喜悦压倒,她蹦跶着跳到容盛身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容盛单臂稳稳托住徐杳,另腾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是我家,你是我夫人,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哎呀,这不是你太久没回来了我惊讶么。”

感受到丫鬟们调笑的目光,徐杳微微脸红,想从容盛身上下来,却被他箍住了不许动,就这么托着她走进了房间。

迈进门槛后容盛抬腿往后轻轻一踢,两扇门应声而阖,他又抱着徐杳一个转身,直接将人压在门板上堵着嘴唇肆意亲吻。在最初的讶异过去之后,徐杳很快回神,收紧了勾在他脖子上的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缠绵的吻。

漫长的亲吻结束,徐杳有些气喘微微,感受到容盛炙热的体温,她羞赧地将自己潮红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哼哼,“你这是憋了多久?”

“都察院一群大老爷们,”容盛笑了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畔,“我不憋着还能怎样?”

“那……”徐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杏眼看似无辜,实则蕴藏着恶意。她状似无意地抵着他,“你还回去住么?”

闷哼一声,容盛再按捺不住,直接将人压倒在床上,抬手胡乱扯下帐钩。

帐幔摇晃,连沉重的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盛喘息着翻身而下,又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徐杳捞到自己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胸膛上。平复了片刻,他才发出沙哑的嗓音,“孙德芳已将自己所做的恶事,包括通倭、豢养打行青手,以及迫害苏氏姊妹等一并招供,如今人已下了大狱,只等着判决了。其余同党也都在陆续审讯中,此后虽还要忙一段时间,却也不必继续住在都察院了。”

“那就好。”听到他能搬回来,徐杳喜不自胜,又将他的腰搂紧几分。

容盛也笑,右手搭在她的后背,又一下没一下地拍抚,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方才悦儿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徐杳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圈,一边慢吞吞把容悦想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她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个我做些糕点,同她好好说说话也就消气了。”

容盛“嗯”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说是孩子,悦儿如今也满十三岁了,若她是寻常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慢慢给她相看起人家来了。”

“可她心情单纯如孩童,如何能嫁人生子?”徐杳从容盛身上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他,“你和公婆,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和爹娘商议过此事,都觉得与其把悦儿嫁出去,赌夫家的人品,不如把她留在家里当一辈子姑娘,反正又不是养不起。”容盛笑着摸了下徐杳潮红的脸颊,“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嫂嫂的肯不肯容她?”

徐杳当即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悦儿就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嫁人呢。”

“我知道。”容盛又将徐杳按回自己胸膛上,抚摸她微微汗湿的长发,“她既养在家里,难免要劳烦你多看顾着些,毕竟她懵懂无知,若遇着坏心人,容易被蒙骗。”

“我省得的。”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又亲亲热热地搂着睡了一夜。到了翌日,徐杳仍惦记着昨晚容悦跟自己闹脾气的事,一大早巴巴做了糕点给小姑子送去。

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拦下徐杳,“姑娘还生着气呢,谁也不许进,夫人要不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吧。”

“这回气性竟这么大?”徐杳不由诧异,又道:“无妨,你下去吧,我去哄哄她就是了。”

说罢推门而入,才迈过门槛,一只茶盏便直直砸在她脚下,容悦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传来,“出去!都给我出去!”

徐杳被吓得往后一跳,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走过去,“悦儿!”

哭声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徐杳侧躺在软榻上的容悦转过头来,有些心虚地唤了声“嫂嫂”。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徐杳置气,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你来干嘛?”

看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也肿了,偏还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徐杳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她叹了声,在容悦身旁坐下,“就为着不肯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儿,你就不跟嫂嫂好了,嗯?”

见容悦嘴唇嗫嚅着还是不吭声,她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糕点径自吃了起来,“那真是可惜了,这么多新鲜的糕点,我只能一个人吃了。”

糕点是徐杳起了个大早才制成的,正新鲜着,那股子香香甜甜的气味直往容悦鼻子里钻,勾得她鼻子翕动不已。忍了又忍,见徐杳吃完了一块又摸向第二块,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看她吃得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松鼠似的,徐杳忍不住笑道:“好了,原本就是专门做来给你的,没人跟你抢。”

容悦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巴巴看向徐杳,见她温柔依旧,问:“还跟不跟我好了?”

她软软地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姑嫂两个就此和好。

徐杳摸着容悦柔软的头发安抚道:“你若真喜欢看戏文,等京城里的风波平定了,我再帮着跟母亲说说,等趁着节日,再叫长喜班进来唱几场便是了。”

“不,不用了……”

徐杳满心以为容悦听了自己的话会欢喜,没想到却等来这么一句,她登时起疑,掰过她的小脸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长喜班么?”

“其实也,也不是很喜欢长喜班。”容悦撇过头,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她。

徐杳心中虽狐疑,但只以为是小姑子想明白不任性了,便点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容悦含糊了几声,又趴回徐杳肩膀上,半晌后又含含糊糊地问:“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容悦搂着徐杳半晌,徐杳也任她搂着,直到了快晌午时分才要走,见她起身,小姑子却一下收紧了力道,带着哭腔说:“嫂嫂,我会想你的。”

“我只是回自己院子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作什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徐杳转身出门,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脸沉了下来。

她抬手召过容悦的贴身丫鬟,走到角落里一棵树下,低声询问:“最近悦儿她可有什么异常,你仔细想想,半点都不要错漏。”

见她神情肃穆凝重,丫鬟不敢怠慢,揪紧了帕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最近府里唱戏,姑娘她就常往戏班子那里跑,除此之外,都和平常一样啊。”

“昨儿个她从我们院子跑出去之后,可是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不是,姑娘说夫人不许长喜班多留,她想最后再去看看自己喜欢的角儿。”

心头突突猛跳两下,徐杳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喉咙发紧,愈发低声问:“她喜欢的那个角儿,是不是个年轻男子?”

“正是,是长喜班的小生,叫许春楼的,生得颇为俊俏。”

说着说着,丫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夫人,你说姑娘是不是……”

徐杳皱着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吟良久后她定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声张,你务必盯紧了你家姑娘,若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要惊慌,立即来禀报我。”

丫鬟自然点头称是。

当天晚上,容盛又是久久不归,徐杳正坐在灯下看《论语》,淇澳馆的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谁啊?”远远传来小丫头的询问声,不及她开门,徐杳便已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一把打开门,果然见是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姑娘她不见了,她特意支我去小厨房说要吃宵夜,可等我端了点心回去,她人已经不见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果然。

听她这么说, 徐杳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却是这么个念头。旋即又想,怎么这么快?

她虽隐有预感,可终究并无切实证据。原本打算着找人盯紧了容悦, 再细细观察,没想到小姑子动作竟如此迅速, 戏班子今早才走, 她晚上就跟着跑了!

虽气得直喘气, 但事情切实地发生在眼前,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 还能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安抚, “莫要惊慌, 他们走不快的,我现在立即就带人追出去,你马上去禀报太太,只说姑娘突然发烧了,再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这件事。”

丫鬟吸了吸鼻子,还不待应是,就见徐杳带着淇澳馆十来个丫鬟婆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家里共有西南北三处角门,我们兵分三路,若追着大小姐,不要声张, 派个人回来报信,另外几个悄悄地把人给跟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敢勾引我们家的姑娘!”

徐杳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遇着这种事,心底的火也是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头顶窜。丫鬟婆子们眼见她面色铁青,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齐齐应是。

徐杳带着文竹和另一个小丫头出了南边的角门,一路仔仔细细地搜过去。也多亏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南面的路又年久失修,没走过久就看见两对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自徐杳嫁进来之后,容悦穿的鞋子多是她亲手所做,因此一看那其中一对鞋底花样便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小巧儿你回去报信,文竹你和我一起追上去!”

徐杳二人循着鞋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中,再说容悦那头,自长喜班来了成国府,她因着好奇,在丫鬟的撺掇下偷偷溜进了戏班子的后台,声响嘈杂,只见满地行头与琳琅戏服,正看得晕头转向之际,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是谁呀?”

她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登时心头颤动。

那人说他叫许春楼,他就像话本子上的人一样,既俊秀又温柔,三两下就拨动了容悦读心弦。

在长喜班在成国府的五六日里,容悦按捺不住,夜夜都偷跑出去找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戏文聊话本,她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许春楼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涌起,和从前靠在母亲、靠在嫂嫂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春楼抱着她,她就觉得好像全天下的快乐都在自己心脏中爆炸开来了。

可是下一瞬,他说:“悦儿,明日我就要走了。”

“什么?”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容悦顿时失色,她一把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行,我不许你走!”

这一刻,许春楼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似乎盛满了温柔和悲伤,他叹声道:“可是太太和夫人只许长喜班留到明日,等明天一到,戏班子一走,我也得跟着走。”

“那我就去求她们,让她们多留你几天,我一定能成的,许郎你等我!”

她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地求了母亲又求了嫂嫂,可她们二人谁都不肯松口,咬死了长喜班明日非走不可。容悦伤心难过之际,想到自己在许春楼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话,又觉得羞愧,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他。

她不敢去找许春楼,反倒是他悄悄找上门来。成国公府门禁森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从外院溜进女眷内宅的,总之,等容悦被石子敲击窗棂的“咄咄”响动惊醒,推窗探看时,他正趴在她院子的墙头冲自己粲然而笑。

“许郎!”她想哭,却碍于院中休息的丫鬟们不敢高声。

许春楼小心翼翼地翻墙而下,站在她窗外,笑道:“悦儿。”

他若责怪她还好,可一见他的笑脸,容悦反倒更加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做到,我留不住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许春楼抚摸着她的脑袋,犹豫再三,还是道:“悦儿,我来同你道别,等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我这一走,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容悦的心脏攥住,她抓着许春楼的胳膊不住摇头,“不,我不要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春楼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又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容悦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快说。”

“悦儿,”许春楼状似深情款款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跟我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天涯海角,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若你愿意,明晚三更,走南门,我买通了那里的看门婆子,你从那儿出来,我会来接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过无人拘束的快活日子。”

他的声音太过动听,勾勒的未来太过美好,以至于容悦晕头转向,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为这事儿,她整夜辗转反侧,等到翌日徐杳来时,终于又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小小哭了一场。

“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

嫂嫂,我要去过话本里写的完满日子了,你大概,也会祝福我的吧?

在支走贴身丫鬟以后,容悦深深看了眼荣安堂和淇奥馆的方向,迈出了南边的角门。

如之前所约定的那样,许春楼果然在外头等她,见了背着小小包袱的容悦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悦儿,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容悦跟着许春楼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息着道:“许郎,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找了个地方暂且安顿,过不久就到了。”许春楼皱眉,看容悦走得慢,扯着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再不复往日半点柔情。容悦眼里涌上委屈的泪水,也不敢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看见一处陈旧破败的砖房,许春楼指着说:“就是那里,随我进去吧。”

容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晚里,砖瓦房塌了小半截围墙,门窗内皆是空洞洞的黑暗,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女鬼出没的荒屋。她顿时瑟缩起来,“我,我不去。”

“都到这里,可由不得你了。”再抬眼看许春楼,只见他往常那副温柔模样全然消失不见,嘴角下撇眼神凶厉,简直像修罗夜叉一样可怖。

容悦被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逃跑,却被许春楼捉小鸡一般轻松捉住,“想跑?悦儿,你跑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双宿双飞吗,我这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罢,竟捂住容悦读嘴,硬挟了她往那砖瓦房走去。

远远跟在后头的徐杳和文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均是骇然色变。

尤其是文竹是家生子,自小都没怎么出过成国府,此刻早已是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抓住徐杳胳膊都那只手也抖个不停,“夫人,姑娘她这是,这是遇着贼人了?”

“那许春楼心术不正,多半是捉了悦儿想作些什么文章。”徐杳到底也算是从倭寇刀下死里逃生过的人,虽然也吓了一大跳,心中忐忑,但勉强还能撑得住。她说:“小巧儿去叫人了,家里的人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不能由着悦儿和那恶贼单独在屋子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文竹,你……”

徐杳本来想叫文竹和自己一起,但看文竹哆嗦得像只见了狼的小羔羊,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眼见着是不中用了,也只能叹口气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家里人来了,你就说我去那屋子里头了。”

“什么?夫人,危险,你别去……”

文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杳窜入黑暗里,灵活地翻过那一面坍塌的墙,很快消失不见。

黑魆魆的砖瓦房内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徐杳借这点灯火往里头偷看,只见容悦哭成了泪人,只因嘴被一大团抹布堵上了,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许春楼正踩着她,熟练地拿麻绳将她捆起来。

自己疼爱的小姑子被人踩在脚下,像猪猡一般被捆成一团。徐杳的肺腑如同油煎刀割,怒火一簇一簇地直往囟门上冲。

她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蹑手蹑脚地就往屋子里走去。

这头许春楼正蹲在地上同容悦说话,“我说悦儿,别哭啊,你不是喜欢我么,我这不是陪着你么,你哭什么?”他的姿态吊儿郎当,笑容猥琐,再没了过往半分风度,和街边的流氓没有半分分别。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单薄稚嫩,但一张脸已很显出几分美丽,许春楼看着看着,心头意动不已,想着人既已经到手,在主顾到来之前,自己摸摸也不算什么。手随意动,就向着容悦平坦的胸脯探去。

容悦瞪大双眼,从鼻子里发出惊恐地“呜呜”声,被紧紧束缚的身子竭尽全力地扭动着。眼看那魔爪越离越近,许春楼湿热腥气的鼻息已然近在脸畔,一旁却突兀窜出一个人影来,手中一记板状狠狠敲在许春楼的后脑。

徐杳半分也没手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下这一记板砖,先前还耀武扬威的许春楼登时头一歪晕了过去。

嘴里的抹布被扯去,容悦大哭着扑进徐杳怀里,“嫂嫂!”

“嘘!”徐杳却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先别哭,他一个戏子没这样大的胆子绑架你,恐怕他背后还另有旁人指使,我们先逃了再说。”说罢,三两下解开绑着容悦的麻绳,拽着她才到门口,就听见外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杳把容悦往身后一挡,自己蹑手蹑脚地趴在窗沿往外看,只见外头破败的院墙中竟呼啦啦来了一堆人。为首的那一个,竟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怎么会是她?!”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的老熟人, 继母孙氏,正跟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妇人一起带着一堆人往这里走来。

一颗心几乎跃到了嗓子眼,徐杳震骇不已——她怎么会来这儿?难道悦儿受人蛊惑私奔一事竟是出自她的算计, 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自脑海内穿梭而过,徐杳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此刻若是出门无疑会被孙氏及其手下逮个正着, 她环顾四周, 见屋子里头堆放着稻草与杂物, 忙拉着小姑子躲到了后头,捂住了她的嘴巴。

经了方才这么一桩事, 小姑子也知道厉害了, 乖乖被徐杳拉着躲进稻草堆里, 几乎是她们这头沙沙的声音才一停,那头的门就轰然打开。

那陌生妇人边走边说:“你尽管放心,许春楼是风流老手,三两下就将那小丫头片子哄得春心萌动,今日就把她……”

悠悠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是“啊”的一声惊叫,那陌生妇人手足无措地几步窜到晕死过去的许春楼身边,“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氏的脸也是瞬时煞白,她看见许春楼躺在一滩血迹上, 面无人色,眼瞳剧烈颤了颤,“他该不会是,死……死了吧?”

那陌生妇人闻言猛地一哆嗦,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许春楼鼻子前一探后,整个人都前后晃了晃, “没气息了。”

其实徐杳方才那一下虽使下了狠力,但她终究不是练家子,没到一下子把人砸死的程度,只将许春楼的后脑砸了个窟窿,把人凿晕了过去,呼吸微弱了些,此时只消请个大夫来看一看,人还是能治好的。可孙氏这两个妇人对此毫无经验,又正是极心慌意乱之际,竟将许春楼那点轻微的呼吸给忽略了,只当他已咽了气。

一听许春楼死了,一股眩晕感直冲神庭,孙氏两腿像面条似的瘫软在地,哆嗦着摇头往后退去,“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害的你。”

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实则是个纸老虎炕头王,真遇着事儿了是半分气焰都没有了。徐杳此刻却没有心思嘲笑她,她的目光惊恐地定在另外那个面生的妇人脸上。

她显然比孙氏要沉稳得多,最初的慌乱过后,她迅速地镇定下来,眼神中渗出狠毒之色。

而这狠毒,却是对准了孙氏的。

“怎么不关你的事,请许春楼去勾引容家大小姐,等把人弄走了以后,你再去说服你那继女让容盛放人的计划,可是咱们两个一起定下的,现在人死了,你屁股一撅就想走?”

“什么一起定下的,主意分明是你想出来的。”

“可当初一听能给容家那丫头一点颜色看看,你可是欢喜得很呐。”

……

她们在那头狗咬狗一嘴毛,徐杳却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当日自己和容悦不留情面地赶走了孙氏,她怀恨在心,竟和这个苏州孙家的人勾结在一起,想弄走了悦儿,再来自己这里想法子,就为了孙家那几个作奸犯科的竖子!

看着怀里容悦懵懂又疲惫的眼神,徐杳心里一阵内疚,又将她搂紧了些。

外头那两人的争吵却是越来越激烈,孙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大手一挥,“我不管这么多!总之人不是我杀的,我不管了!你家的银子我不要了便是!”

眼见她转身,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诡异的笑声,“现在想走,太晚了。”

她拍了拍手,一起跟来的那群人齐齐上前一步,将孙氏堵在了门口。孙氏此时才意识到大难临头,战栗着回身,指着那妇人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想怎样?”

“怎样?”那妇人冷笑道:“许春楼死了,不管他是谁杀的,这个案子必须得有个凶手,为了避免官府和成国府查到我们家头上,就只好麻烦你顶一下这个锅了。”顿了顿,她还贴心地道:“既然请你办了事,你放心,你家里那点银子,我们就不收回去了。”

“我怎么帮你顶?这可是杀人的罪!”孙氏虚张声势地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就不怕我到了公堂上当场翻供吗?”

“翻供?死人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能够翻供呢?”

直到此时此刻,孙氏才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上了是一群怎样的恶鬼,她骇得头晕目眩,硬撑着往外头冲去。可带来的那一群人,来时是同她狼狈为奸的帮手,此刻却成了要她性命的铡刀。只两三个男子便轻松将孙氏死死控制住,手法熟稔地堵上了她的嘴,又询问那妇人,“怎么处理?”

“把她和许春楼做成因奸情互杀而死。”那妇人抬手,磨了下自己鲜红的丹蔻。

徐杳看着两个男子把孙氏拖到许春楼旁边,当着她的面从兜里摸出锃亮的剔骨刀,在孙氏鼻间发出凄厉的悲鸣声中,剔骨刀几下没入又抽出,地上迅速淅淅沥沥地漏了一大滩血。

孙氏一开始还扭动挣扎着,渐渐的她的声音小了,听不见了,肥腴的身体也不再动弹。

她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刺骨的阴凉寒气自脚底心直扎天灵盖。孙氏虽是她的仇人不错,但看到他们杀个人比杀鸡还轻松,难以言喻的惊悚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徐杳。连被她捂着眼睛嘴巴的容悦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时连呼吸都吓得屏住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仍在继续,在那妇人的指挥下,几个男子依样画葫芦,在昏迷的许春楼身上也扎了几刀,确保他再也醒不过来后,又将那把剔骨刀赛进了他的手里。

“就这样吧,虽说事情没办成,好歹也算善后了。”那妇人嫌弃地掩了掩鼻子,正要转身走人,却忽然一定,发出“咦”的一声。

徐杳透过稻草间的缝隙,看见她的目光定在地上一块染血的砖头上——正是她方才用来砸过许春楼,又随手丢下的那一块!

“看来许春楼就是被这块砖头打死的。只是杀人的凶器在这里,那杀人的凶手又在哪里呢?”

那妇人边说,两只阴嗖嗖的眼睛随着在不大的空间内乱转,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向屋后这堆稻草与杂物看来,有那么一瞬,徐杳几乎以为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了。眼见那妇人微微开口似欲吩咐什么,徐杳心头狂跳之际,外头忽然响起谄媚的声音,“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殿下?

徐杳和那妇人同时一愣,显然她也是极为诧异的。不待两人回神,屋外忽地走进一个人来,见着地上的尸体和满地血腥,秀眉登时便是一蹙。

来人身着云锦长袄,云鬓间珠翠满迭,两眼微微向上斜飞,看人的眼神是轻飘飘的,却满是跋扈桀骜之气。

崇宁长公主。

她身侧女官见了屋内这一幕,当即叱责道:“怎么回事,容家大小姐没抓到,反莫名其妙杀了两个人?”

“殿下息怒,并非是我故意要杀他们。”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当即将前因说了一遍,自然刻意将责任都推给了两个死人身上,只说实在无可奈何,为了善后才不得不如此。

长公主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她不耐烦地打断那妇人滔滔不绝的辩解:“容家那丫头呢?”

“大约,可能,也许是……溜走了。”那妇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

“溜走了?”崇宁长公主怒极反笑,那双眼睛里的阴气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连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女孩儿都抓不住,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那妇人立即吓得跪地求饶,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只说自己会再想办法把容悦给骗出来。

“不成了!此次不成,容家定会把容悦看得死死的,拿她来威胁容盛的法子不成了。”长公主恨恨道。

拿容悦来威胁容盛?

徐杳呆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继母孙氏也是被他们拿来当了筏子,真正要对容悦下手的是长公主,她想用容悦威胁容盛,以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

可她想要容盛做什么事呢,难道也与这次孙德芳的案子有关?

“不过,本宫忽然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吧。”

长公主淡漠的声音响起,那妇人顿时大松一口气,忙道自己会把善后事宜都做好。长公主却微微勾唇,抬了抬手指,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因离得实在太远,她们声音又轻,徐杳实在听不见长公主说的是什么,只看见苏州孙家那妇人的神情莫名变换不停,连声说着“是”。

正警惕躁动之际,远远地忽然传来无数人声嘈杂,女官自院外匆匆入内,“殿下,是成国府的人找来了。”

徐杳心头大松,长公主却是蓦然色变,当即一甩裙摆,快速离去。

他们一行人动作迅速,很快消失在黑夜里,除却地上两具新鲜的尸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听见虞氏的声音切实响起,徐杳才松开了手,和容悦一起飞奔过去。

“阿娘!”容悦一头扎进虞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虽是冷夜,徐杳也能看见虞氏满眼的泪。她重重拍了几下容悦的后背,骂道“你这个孽障”,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母亲莫慌,我来得及时,悦儿没有出事。”徐杳温声安慰着,正纠结如何该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虞氏听,虞氏却抢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杳杳,盛之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宿在都察院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啊。”徐杳一愣,眼看人群里头不见容盛的身影,随即反应过来,“他今晚还不曾回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之前也有过被留在宫里, 直到快后半夜才回家的事情,因而徐杳虽然惊讶,但也并不如何恐慌, 只安抚了虞氏几句,就带着她和小姑子回府去了。

哄闹了大半夜的成国府直到此时才堪堪安静下来, 另一头, 宫中的风波却尤未停歇。

容盛又一次被叫进了宫里, 一开始他只当是圣上又有事体要询问,安安分分地在偏殿等候, 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眼看那月亮渐渐爬到当空, 又渐渐西斜,还是没有等来圣上传唤的消息。

他难免不安,想去询问守门的小太监,可是门一开,外头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只有头顶四方的、漆黑的天,以及乌黢黢的,漫长深幽的宫道。

直到此刻,容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圣上是故意晾着不见他的。

这是一种威慑, 一种警告。可是圣上是想警告他什么呢,因为孙德芳的事,终究还是引起了天子对自己的不满吗?

官员等候接见的偏殿空旷而宽敞,为显对圣上的尊崇,并没有可供落座的地方,四下呜呜透着阴风。容盛默然立在这幽冷的偏殿中央, 后背处却微微沁出了汗水。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天蒙蒙亮,双腿酸软难耐之际,殿门才“嘎吱”一声推开了。圣上身边的小太监道:“对不住了容大人,圣上昨夜国事繁忙,没留神把您给忘了。您这就回去吧,对了,梅首辅正在内阁等着您呐。”

小太监嘴上说着抱歉,脸上也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有些嘲弄地看着容盛。此刻他也无暇计较,只略略拱了拱手,便拖动着酸麻的两腿缓步出宫,走去内阁。

相较于阴冷的皇宫偏殿,内阁里烧着银丝炭,将室内熏得如初夏一般温暖。在外头售价几十两金盏银台被随意搁在各处,馥郁的香气萦绕满室。桌案后,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慢吞吞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貂裘,容盛见状,立时快步上前,将貂裘接过挂在衣架上。

梅正清仿佛此时才发现他到来一般,“啊”了一声,悠悠道:“是盛之啊,累着了吧,你坐。”

容盛并不意外梅正清会知道自己在偏殿中的遭遇,自当今登基起他便担任这内阁首辅,至今已近五年,是圣上当之无愧的心腹。

他不敢在梅正清面前表露半点怨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把人搀扶着坐下,自己这才在下首落座。

原以为梅正清是受了圣上所托,来斥责他一番的,可没想到缓缓吃了半盏茶后,梅正清却说起孙德芳的事来,“孙德芳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你所参奏的那些通倭、草菅人命、狂悖擅专等罪竟都是真的,圣上视他为心腹,他却如此辜负圣上信任,真是该死。”

梅正清年纪大了,说起话来调子拖得缓慢而低沉,全程没有什么起伏,可不知为何容盛听到最后,原本已经被室内暖气蒸干了的汗水又开始悄然渗出。

“昨夜锦衣卫将孙德芳的口供,以及查出来的这么多年他所犯罪行的铁证,都呈到圣上案头,圣上龙颜大怒,这才一时将你忘在了脑后,盛之,你可不要怪罪圣上。”

容盛自然起身连声说“不敢。”

“诶,坐下,坐下,咱们师生两个私底下说说话,无需这样拘谨。”梅正清抬手示意容盛坐回去,话锋一转,又道:“杭州那些个犯事儿的官员也都在前几日押解进京了,其中里头那个杭州知府,叫常为的,我还是他的房师呢,当年乡试时,很是看好那个小伙子,没曾想他竟和孙德芳勾结,犯下这等累累罪行,当真是可恨。”

“不过那常为可恨归可恨,到底还有几分用处,浙江那么多被查的官员里头,也就他吐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梅正清笑看着容盛,那双已经渐渐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闪烁着冷冽而探究的目光,像要刺到容盛的心里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容盛不由得后背紧绷,坐直了身子,“敢问老师,那常为说了什么?”

梅正清笑了一笑,却闭口不谈,转而又说起自己近来喜爱吃些北地的小吃来,又招呼仆人送来早膳,没忘了给容盛也送一份。

看着手里这碗褐色的,散发着芝麻香气的面糊,容盛一时怔然出神。

“没吃过这个吧。”梅正清笑眯眯地道:“这叫面茶,底下是小米糊,上头淋着的是芝麻酱,是燕京那边的吃法。我年纪大了,许多早膳克化不动,这面茶吃着倒还舒服。盛之,你也尝尝。”

容盛不敢怠慢,捧起海碗细细将碗中面茶啜尽。

芝麻香浓,吃在他嘴里却寡淡无味,片刻后,反起隐约的苦涩来。

用完了早膳,梅正清就端茶示意容盛告辞了,还特意允他今日在家休沐,不必去都察院上值。

待一脚踏上长街,道路中央人群熙攘,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蒸笼一开,茫茫的烟火气自容盛周遭拂过,头顶日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置身于这样的热闹喧嚣中,容盛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临走前,梅正清状似无意说的那句话犹如寺庙钟声般在他两耳回荡。

“盛之,你若尝到什么燕京那头不错的小吃,记得来告诉我。”

此话仿若当头一棒,将他积累了整夜的迷惑敲散,随之而来却是巨大的惶恐。

圣上知道燕王出手的事了。

或许是容炽带人来救自己那次暴露了行踪,或许是在转移证人家属时露出了马脚,总之燕王府在浙江的行动,必然被常为给察觉到了,他被押解入京,为了活命,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

在圣上眼里,什么通倭、什么人命,统统都抵不过这个消息。在常为招供的那一刻,孙德芳也好,倭寇也好,全都不重要了。

顶顶要紧的,是他最为忌惮的皇叔,已经把手伸到了江浙的事实。

所以才有了昨晚的下马威,所以才有了今早梅正清的请客吃早膳。

圣上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与燕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没关系,今夜过后,我还是可以给你机会,只要你把燕王插手杭州织造司一案的实证交上来。

本朝开国时曾言明,禁止藩王插手朝廷事务,违者轻则削爵,重则处斩。燕王知晓这一点,所以处处小心,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这才没给圣上削藩的借口。倘若他这次真把燕王卖给了圣上,圣上便可光明正大地处置燕王,燕王一倒,其余藩王便不足为虑,削藩便可一蹴而就。

届时他就是此次最大的功臣,届时火速升迁、飞黄腾达也都是指日可待的。

只要他肯后退一步。

容盛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太阳,大步向家走去。

因容悦失踪震动了半夜的成国府已然恢复平静,雾茫茫的长街上,亮着一点灯火,那灯火被一位女子提在手中,已经很微弱了,显然她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蜡烛都快燃尽了。

容盛的喉咙莫名一哽,他向那女子飞奔而去,“杳杳!”

“夫君!”徐杳彻夜未眠,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站着都快睡着了,却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骤然清净,疲乏也好酸胀也罢,竟都统统不见,只有满腔的欣喜在心头爆开。她丢下手里的灯笼跃入容盛张开的怀抱,“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摸了摸她的头,容盛低声说:“先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徐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匆匆回了淇奥馆,遣开丫鬟,仔细掩上门。容盛在桌边坐下,还不待开口,便听徐杳急急道:“夫君,昨晚悦儿被人哄骗出府,差点遭了毒手,背后指使的人竟然是长公主。”

“……什么?”

容盛一下子忘了自己嘴里的话,愕然听着徐杳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长公主说,她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夫君,你说她是不是还要继续害悦儿啊?”

这件事在徐杳心里憋了大半夜,此刻见到容盛才敢吐露出来,然而说完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反倒越揪越紧,“她有仇也是对我,为何要拿悦儿来威胁你呢?”

“她跟你没仇,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也不是她。”容盛的声音低低响起,散着丝丝寒气。

昨夜他被禁锢于宫中,这头长公主就对容悦下手了,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孙氏、苏州孙家的人,甚至崇宁长公主,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她们不过是棋子罢了,真正的执棋之人,是那高坐金銮殿龙椅上的,当今天子。

他在告诉容盛,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要保燕王,还是保整个成国府?

手指反复摸索着杯盏,直到徐杳唤到第八声,容盛才恍然回神。

“夫君。”她担心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容盛暗暗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两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徐杳的双肩上,“杳杳,莫慌,此事我自有办法。只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带着悦儿,离开这里。”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离开这里?”

徐杳怔了片刻才回神, 紧接着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走?你让我们去哪儿?去多久?你跟我们一起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放在徐杳肩上的双手缓缓收紧,“你继母亡故,你娘家必然要办丧事, 届时你就装作一无所知,前去吊唁, 我会安排人借此机会偷偷带你出城, 至于去哪里, 你无需知道。”

“只记住一点,千万不要擅自出门, 一步也不准踏出, 记住了么?”

徐杳从未见过容盛有如此肃穆的时刻, 他神情并不如何紧张,眼睛里却像装了一块磐石,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头。她莫名感到呼吸不畅,转而揪紧了他腰上的布料,“那你呢?”

“我?”容盛眼帘微微颤动着垂下片刻,忽而冲她一笑,“我在朝中尚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不过你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笑容并没有让她觉得更安心, 难言的惶恐与不舍涌上心头,徐杳牢牢地抱住他,声音带上哽咽,“能不能叫母亲带悦儿去,我……我不想离开你。”

容盛叹道:“母亲身为国公夫人,干系重大, 过于瞩目,她要是一走,风声即刻就会传开,只有你能带悦儿走。”

咬了咬下唇,徐杳忍住眼眶中不住上涌的泪水,“那说好了的,你一定要尽快来接我们。”

“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容盛捧起她的脸,将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一点点擦拭干净了,郑重道:“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即刻就去找你。”

“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徐杳埋在容盛怀里,两人安静地相拥了很久。直到门外远远地传来文竹的呼喝,徐杳才抹着通红的眼眶从他身上抬起头,“什么事啊,进来说罢?”

“吱呀”一声,文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先探头确认了大公子和夫人都衣衫整齐地分坐着,这才松了口气挺直了身子入内,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一早那孙氏和许春楼在破屋中的尸首被附近居民给发现报官了,您娘家老爷急得晕了过去,正派人请你回去呢。”

徐杳一下扭头看着容盛。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她下意识地起身,慢慢往门外走,一步三回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外,往里看去,容盛还坐在原位上没动。窗外的天光斜斜切入,他的面容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于阴影下,那双淡淡的琥珀眼还落在自己身上。

遵照容盛的嘱咐,徐杳只略略收拾了几样必需品,同虞氏禀了回门奔丧,便带着容悦匆匆套了车回娘家。

若是以往,能够出门,容悦早高兴地一蹦三尺高了,可昨夜才经历过一场凶险,小姑子噤若寒蝉,窝在徐杳怀里怯怯地道:“嫂嫂,我能不能不出门了,我害怕。”

看着往日活蹦乱跳的女孩儿吓得跟兔子似的,徐杳忍不住地一阵心疼,搂紧了容悦道:“嫂嫂也不想啊,可你大哥哥说家里被人盯上了,要我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徐杳陷入了沉默,她想起容盛说会尽快来接她们的话。

她自是愿意全心信赖他的,可容盛今日的话语与眼神,无不令她担忧忐忑,面对小姑子的询问,也不敢随意敷衍过去。

她怕会跟他分别很久,甚至隐隐担心两人会至此诀别。

这是一个只是略略一想就感到心痛难耐的念头。

静默片刻,徐杳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要不了多久,你大哥哥就会来接我们的。”

马车缓缓在东山巷口停下,成国府的人前呼后拥着徐杳和容悦走向徐宅,往日熟稔的邻居们都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着张望。徐杳在徐宅门口停下,只见门头已然挂上了白绸,写着“奠”字的惨白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宅院内哭声震天,孙氏的尸体蒙了白布被停在正堂,四周围了一群不认识的婆子,正在兢兢业业地哭丧,徐瑞呆跪在地上,时不时抽噎一下,倒是徐父面色铁青,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徐杳缓步入内,听见动静的徐父慌忙迎上来,“阿杳,你可算回来了!”

“见过父亲。”徐杳平静地行了个礼,向灵堂中孙氏的尸体瞟去一眼,皱眉问:“那是孙氏?”

因平素与孙氏关系恶劣,她自是不必假装伤心的,只是故作惊诧迷惑地道:“前段时间她才来过容家找我,那会儿看她的人还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就死了?”

“快别提了!”徐父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孙氏尸体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鄙夷,“你是不知道,这贱妇被人发现和一个戏子死在一起,两人浑身都是刀伤,官府说……说他们是因奸生恨,彼此互杀而死。偏那戏子还有几分名气,如今只怕整个工部都知道你爹我被戴了绿帽子。”

孙氏在时,徐父对其言听计从,看似十分惧内。然而此刻对着她的尸体,却是一口一个“贱妇”,如有深仇大恨般。

“这个贱妇死得这般不堪,偏我还要给她风光大葬,当真可恨!”

眼见徐父越说越激动,像恨不能冲上去踹孙氏几脚一般,徐杳忙将他拦住,“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父亲把该做的做了,送她最后一程也就是了。”

人死如灯灭,她虽怨恨孙氏,但亲眼看着她自食恶果惨死在自己眼前,这份仇怨也便算了结了,她不欲在这些表面功夫上苛待,免得落个刻薄继母的罪名。

徐父一听,点着头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原本呆呆跪在灵堂中的徐瑞忽然冲出来,试图对着徐杳拳打脚踢,“都是你!母亲就是你害死的!”

不待他碰到徐杳的衣袖,成国府的人就冲上前来一把把他推开,就连徐父也扯住他怒骂:“住口!你母亲是自作孽,与你姐姐何干?!”

“我母亲上门求她办事,她怀恨在心,偏是不肯,若她肯答应,我母亲又怎么会死?”徐瑞说着,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

徐杳看得好笑,“凭什么你母亲求我办事我就要答应,再说了,她死的时候我都不在,人怎么可能是我害的?”

“就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动的手就是你夫君!你们全家都想要我母亲的命!”

听他越说越离谱,徐父终于忍不住捂住他的嘴狠狠打了起来,徐瑞被打得嗷嗷乱叫。徐杳一概不管,接过执客递过来的三柱清香,随意拜了拜了事。

前院闹哄哄的,她干脆带着容悦转去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闺房,这里如今已堆满了孙氏和徐瑞的杂物,乱糟糟的,徐杳听着前院的哭声,盯着这堆杂物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竹忽然匆匆而来,徐杳若有所感,攥紧了掌心握着的容悦的手,紧盯着她。

“夫人,”文竹的声音也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大公子派来的人已在巷子另一头候着了,请夫人与我交换衣物,带着姑娘即刻出发。”

“他还跟你说了旁的没有?”

“没有,大公子只叫我装成夫人的样子回府。”

容悦懵懂迷惑的目光在徐杳和文竹脸上来回移动,她不明白文竹为什么要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也不明白嫂嫂为什么把自己的手攥得这么紧。

她看着嫂嫂和文竹互换了外裳和钗环,空白一片的内心突兀起伏波澜,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闭嘴。

徐杳迅速跟文竹换了身打扮,看她趁徐父打骂徐瑞的功夫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宅的院门,自己则转头拉着容悦往另一面走去。

她在东山巷生活数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先托着容悦翻过徐宅后院坍塌了小半的矮墙,自己再翻身而过,牵着容悦向巷子另一头疾行。

容悦跟着徐杳快步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嫂嫂,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一个你大哥哥希望我们去的地方。”

文竹所言不假,巷子尾果然停着一辆陈旧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一位穿着粗布短打、二十来岁的女子,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徐杳牵着容悦匆匆而来,“呸”地吐掉狗尾巴草,问:“天王盖地虎?”

“啊?”徐杳一愣。

“开个玩笑,你是容大人的夫人吧。”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杳,“我是他叫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的。”说着撩起青布车帘,示意她们进去。

反复确认纸条上确实是容盛的笔迹,徐杳才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才扶着容悦进了骡车。

见她俩坐稳了,女子跳上骡车,轻轻一甩鞭子,骡子迈步前行,整辆骡车很快消失在原地。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中,徐杳紧搂着容悦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我夫君是如何拜托你的?”

“你叫我三娘子就好。”女子的声音悠悠然从外头传来,“容大人倒也没有拜托我。他昔年曾为我翻案,还了我全家的清白,即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递个条子来就行了,何况只是收留他夫人小妹住几天这种小事。”

“三娘子,敢问我夫君可曾说了要我们在你这里住几日?”问完,徐杳一阵紧张,生怕三娘子说出“返期不定”之类的话。

“哦,他说不会打扰我很久,至多一个月。”

闻言徐杳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有心情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起闲话来。

骡车滴滴答答,载着三人来到京郊,徐杳和容悦在三娘子的搀扶下跳下车,环顾四周,只见满目黄土苍凉,几乎已经不像金陵。

“我家就在那儿。”

三娘子抬手一指,不远处一座小院白墙斑驳,黑瓦破败,一阵阴风吹过,檐下两个泛黄的白灯笼便摇晃起来。灯笼上写的两个字在徐杳眼前转悠,一旁的容悦已经抢先一步念出来——“义……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嫂嫂, 义庄是什么?”

相较于容悦的天真懵懂,徐杳浑身霎时紧绷,“三……三娘子, 你家在义庄里头啊?”

“容大人要把你们藏起来,自然要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三娘子笑了笑, 一拍徐杳单薄的肩膀, “放心吧, 死人永远是死人,活人你都不知他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

徐杳牵着容悦, 跟三娘子推开斑驳陈旧的大门, 迈进义庄的门槛, 只见庭院与厅堂中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棺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容悦吓得“哧溜”一下躲在徐杳背后不肯探头。

三娘子带着她们来到义庄最角落的一个房间,“你们就住这里吧,这里味道最淡。”

徐杳使劲儿嗅了嗅,果然如此,又见房间里头虽然空旷,但很是干净整洁,稍稍松了口气,“多谢三娘子。”

安顿下来后,容悦趴着窗户往棺材停放的方向探头探脑地张望, “嫂嫂,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晚上会不会有僵尸从棺材里头爬出来?”

“别瞎说,三娘子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我们怎么会碰到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