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手上微微用力, “你先出去,我来同他说。”
徐杳却不肯动,双脚钉住了似的立在地上,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梅正清,“梅首辅, 我是盛之的妻子徐杳, 不知首辅大人可愿听我一言?”
梅正清似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老夫错了。”
“正是。首辅大人说盛之之罪在于不知好歹, 做了自己力不能及的事, 这才以至于殃及全家。”徐杳深吸一口气道:“但事实并非如此, 盛之他一开始……也只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朝中众人只知容盛参奏孙德芳犯案,却不知晓他从发现,到做出决定那一系列的踌躇与纠结,以为他不过是想复刻四年前的壮举,为自己的仕途再度增光添彩,奈何不幸翻船而已。就连容炽和梅正清也不知道内情,突然听她这样说,一时都不由得齐刷刷地定睛看她。
“杳杳,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容炽立即追问。
徐杳默了默,将他们二人在余杭遭逢倭寇的事, 以及与苏氏姊妹那一段经历娓娓道来。
“……苏小婉何辜?苏小婵又何辜?她们颠沛流离十数载,好不容易盼到姐妹团聚,本可以拥有一个安稳平淡的后半生,却因孙德芳的一丝贪念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杭州城,乃至浙江、南直隶,大到整个天下, 又有多少像苏氏姊妹这样的百姓受到孙贼及诸多贪官污吏的迫害?”
“还有那一整个村子的余杭百姓。”徐杳的身体微微前倾,她映在墙上的漆黑的人影,像山一样压向沉默的梅正清,“梅首辅,我听盛之说过,你好似就是余杭人吧?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乡了,你知道那里是怎样的情形吗?”
“原本宁静的村庄一夜之间尸横遍野,房屋化作断壁残垣。那些死去的村民里,或许就有你认识的人。”
“盛之早就知道,孙德芳的势力在朝廷内部盘根错觉,甚至圣上本人都与他关系匪浅,一旦揭发很有可能会殃及自身,这些他早都知道。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他本都打算轻轻揭过了!”
“可他终究不忍百姓继续受此苦难,所以明知不可为也偏要为之。”
墙壁上,徐杳的人影与梅正清的相互重叠。而这一头,她几乎要凑到他的脸上。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她也终于从梅正清如老树般肃穆沉稳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的慌乱。
徐杳笑了一下,问:“敢问梅首辅,容盛他何错之有?”
面对她锐利有如锋芒的眼睛,梅正清不能直视,他撇过了头,良久长长地叹息。他说:“原来如此。”
他似乎屏息着,陷入了沉沉的思索。徐杳不再多言,忐忑地看着他,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
鲜红的蜡烛燃烧,橘黄色的光点逐渐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梅正清才又终于开口:“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想让我出面为盛之作证,只消证明他杀害孙氏一案是被蓄意诬陷,其余几个罪名自然也要再度商榷。不过……”
就在徐杳一颗心将要跃出喉咙时,这老贼却突兀一个转折,似是暗笑着扫了她一眼,镇定自若道:“一旦我为盛之出头,便是得罪了陛下,我又为何要冒此风险行事呢?”
“你……”
容炽将一时气急的徐杳轻轻按下,自己挡在她身前,“晚辈这里有一件东西,不知首辅大人是否有兴趣?”
“你当知晓,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老夫一概不好。”
“晚辈手里这样东西,并非此等凡俗之物。”
“哦?”梅正清似是来了兴趣,稍微一挑左侧眉头。容炽俯身上前,嘴唇翕动着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梅正清那原本挑起的眉头骤然紧蹙,浑浊的眼球里蓄起风雷,两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彼此。
容炽嘴角咧开一抹笑,“此物是否需要,全看梅首辅自己。”
徐杳迷惑地看看故作高深的容炽,又看看梅正清,惊讶地发现他波澜不惊的眼中竟显出明显的思索之色。
片刻后,梅正清抬头问:“你可能保证?”
容炽毫不犹豫地抬手竖起三根手指,“若有违此誓,我容炽不得好死。”
“好。”梅正清点头,“此事,老夫应了。”
……
“那姓梅的老头儿刁滑似鬼,竟就这么应了,会不会有诈?”
直到翻墙出了首辅府邸,摇摇晃晃走在弄堂里,徐杳还未彻底回神,她茫然地喃喃着,也不知是在问谁。
容炽低声道:“不会,他若想使诈,今日我们一入梅府府邸,他就可命人将我们直接拿下。他之所以耐心听我们说了这么多,说明他本身就是有意与我们交涉的。”
“居然如此么……”徐杳使劲儿回想那老头儿的种种表现,只觉如处云里雾里,丝毫弄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梅正清能当上一朝首辅,自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咱们是弄不懂的。但你只看他,从头到尾也不曾流露将我们扣留下的意思,就说明他多少留有几分情面,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也正是看他如此,我才……”
说到这里,徐杳正听得认真,容炽却忽然住口不言,她立即就不高兴了,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她用的力气自然不会很大,容炽却像挨了打的狗子般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实在我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朝堂纷扰中来。”
“如今这局面,哪里是你说不想牵扯就能不牵扯到我的。”徐杳不悦道:“我既嫁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大家同生共死,不许有一点事情瞒着我!”
容炽无可奈何,只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连声哄了她几句,这才道:“我跟梅正清说,若他肯结此善缘,燕王但有入主京师之日,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留他梅家上下满门性命。”
两只耳朵边响起“嗡——”的一声,徐杳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方才的意思是,燕王他要……”
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容炽急得直冒汗,右手食指竖在唇前拼命发出“嘘”声,“此事尚不能定论,只是揣测而已,千万莫要说出口。”
造反一事,自古动辄便是千万人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徐杳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方才只是一时震惊吓得脱口而出罢了。被他捂住了嘴后就登时回神,瞪大了一双眼睛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容炽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却还不忘叮嘱:“记着,若到了燕京见到王爷,千万别提我跟梅正清提过这事儿,否则殿下非亲手杀了我不可。”
徐杳自行捂着嘴小声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敢跟梅正清说?”
“怕什么,此事听起来凶险,但梅正清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对外人说的。”
容炽咧嘴一笑,“他若敢主动向皇帝揭发,一来皇帝早就想削藩,苦无处下手而已,此一句出我之口入梅正清之耳,并不能算作证据,徒增他烦恼而已。说不准以他多疑的性子,还会疑心梅正清跟我勾结,暗中商议了什么旁的,捉鸡不成倒蚀把米。”
“二来,他也不敢赌,如今皇帝不得人心,而燕王兵强马壮,若他今日卖我,日后燕王若掌权,必将拿他开刀。”
徐杳听着,兀自不住点头。
说来人心鬼蜮,世事跌宕,其实都在一个“利”字。无论容盛如何清白无辜,只要无利于梅正清,他就不会为他出头。可一旦容炽以利相诱,梅正清左右掂量,觉得这桩买卖划算,即便容盛当真犯罪,他也可以替他作伪。
世间事,千丝万缕,何其繁复,但扭头再看,竟又如此简单。
又过数日,朝中传来消息,首辅梅正清出面为容盛证明清白,言其杀害孙氏一事实属污蔑,因不忍人才凋零,踌躇良久,终是决意为其作证。圣上大惊,当即下旨令刑部彻查到底。
因受多方压力,刑部连夜审讯查案,一个月斗转星移,无论真假黑白,俱都如水中沙石一般沉淀下来,混杂难辩。藩王及勋贵们希望对成国府网开一面,圣上及长公主则示意严惩不贷,刑部尚书左支右绌,最终做出一个和稀泥的判决。
容盛虽未杀害岳母孙氏,但与孙德芳等事脱不了干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成国府抄家夺爵,一应人等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容家阖家启程时,正是大年三十除夕。
金陵城漫天飞雪,放眼望去,竟是一片琉璃世界。
容父及虞氏因年迈体衰,特许不上枷锁,容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双手被铐,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在脚腕深的雪地中踏出深深的脚印,偏他还要一步三回头,一双淡色眼瞳愁意深深,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虞氏和成国公彼此扶持着前行,久久不见容盛跟上来,转头一看,见长子形销骨立,立于雪中,仿佛枯枝瘦柴,顿时红了眼眶,走上去扶住他:“儿啊,你别等了,他们许是早就离开了。”
“是啊。”成国公声音沙哑,“如今这般情形,他们走了才好,该走得远远的。”
眼睫毛倏忽一颤,抖落些微雪粒,容盛叹息,口中呵出惨白的水汽,迟疑着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他继续缓慢地向前走去,直到那伶仃的背影被风雪彻底吞噬。
第62章 第六十二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却不知, 在数十步之外的城墙脚下,那无数眺望涌动的人头里,藏着他所期待的人。
徐杳穿着寻常男子服饰, 躲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那一点人影变小, 模糊, 直至最终消失。
既得了梅正清的承诺, 她和容炽就并不再急着赶去燕京,而是带着容悦改了装束模样, 隐姓埋名暂住在金陵城郊容炽友人名下的一处庄子里。刑部对成国府的判决一出, 他们便收到了消息。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像抻长了脖子囫囵吞了颗枣子下肚,虽然松了口气,难免也梗得喉咙难受。
容炽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消如今保住性命,日后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徐杳痴痴望着那一点熟悉的身影,风雪模糊了视线,她轻轻道:“我不求他高官厚禄,我只盼他平安无事。”
“你说什么?”容炽一时没听清,收回目光看向徐杳。
徐杳抹了把眼睛, 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启程去燕京了。”
虽说判决已下,可朝廷并未放松对他们三人的搜寻与抓捕, 无非是有容炽朋友和梅正清在暗中庇护,他们这才一直无碍。如今既已尘埃落定,也亲眼目送容盛等人远赴岭南,再继续留在金陵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容炽点一点头,跟在徐杳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回到了暂住的院子里。
“嫂嫂!二哥哥!”容悦一见了他们就从屋檐下跑过来,小鹿皮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幸好雪厚没什么事,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甩了甩头,扑进徐杳的怀里。
“怎的这么不小心,摔坏了可怎么办?”徐杳按着她的肩膀,一边唠唠叨叨地念着她,一边帮她拍掉身上粘着的雪花。
容悦一把揪紧了她,“嫂嫂,阿娘爹爹和大哥哥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见徐杳黯然沉默,容炽上前一步,大手摸了摸容悦的头,“嗯,你放心,他们都好好的。不带你去是怕你一时激动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你放心,等我们到了燕京,我就想办法,一定尽快把爹娘和兄长接来和我们团聚。”
说完,他又在容悦穿得棉鼓鼓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别老是站在外头,冷,我们进屋说去吧。”
容悦被他推着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哭着往外跑去,“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悦儿!”徐杳和容炽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声,连忙追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她按住拽回来。
“别胡闹了,”容炽焦急地道:“你这小身板子,怎么受得住流放的苦,乖乖跟我走,不然小心我揍你了!”
面对容炽的威胁,容悦第一次没有退怯,而是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他。
看着妹妹闪着泪花的眼睛,容炽怔了怔,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一家人本该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以为我就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吗?可是流放并非终局,家里不是没有起复的可能,若我们也一起跟着去了,谁来为他们奔走打点?悦儿,不管是母亲父亲还是大哥,他们不会愿意看着你跟他们一起去的,算二哥哥求你,你就听话一点吧。”
容悦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抽抽噎噎地埋进容炽的胸前。容炽无声地长叹,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徐杳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二人,过了片刻才道:“先进屋吧,我煮个锅子给你们吃。”
澄清的汤底咕噜咕噜冒泡,新鲜的食材在锅中翻涌,水汽氤氲满室,三人隔着茫茫白雾对坐无言。
大年三十除夕夜,本该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然而一扇木门隔绝里外,外头爆竹震天,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里头却只有无尽的黯然。
锅子鲜甜可口,容炽却食不知味,勉强硬塞了几筷子下肚,他才开口道:“今日雪大,出行不便,明日等雪停了咱们再出发,大年初一守卫松懈,正方便我们离京,若遇着守兵盘问,就说我们是出城去拜年的。”
徐杳和容悦都各自点头没有异议,因翌日要赶路,不便守岁,三人用了晚膳便歇下了。
容炽独自回到冷寂的房中,卷了被衾躺下,却辗转反侧许久也未有半点困意。又想起今日悄悄送行时,看见的父母兄长凄凉的身影,心如刀绞,呼吸不畅,干脆翻身坐起,穿了靴子走到院中。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满地清白,像撒满了盐。容炽在台阶上坐下,只觉呼吸间都有一股咸腥味。
大约是她们二人已经入睡,徐杳和容悦所住的那间房子黑咕隆咚的,容炽扫了一眼,却不由自主想起今日在城门所见的,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兄长走了,仿佛将她的心也挖走了,虽面色无异,也安静地跟他回了来,但容炽知道,她的魂魄已经跟着一起流放,回来的不过是名叫徐杳的躯壳而已。
她的背影就在自己眼前不到一臂的距离,然而容炽却觉得,那也许是自己此生也无法跨过的天堑。
不过静坐了片刻,脚底已经冻得有些微微发麻,容炽长长叹了声,正要起身回房,却听另一间房里突然传来容悦惊慌的叫声,“嫂嫂,嫂嫂你在哪里?”
她起夜吃茶,路过徐杳的床榻,不慎被床脚绊了一跤,跌坐在床铺上,双手摸到的不是徐杳温热柔软的人体轮廓,而是冰凉似铁的被衾。
徐杳不在这里。
她当即失声惊叫,下一瞬,二哥哥就如豹子般迅疾地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容悦找到了主心骨,扑上去一把抓住容炽的手臂,“二哥哥,嫂嫂不见了!”
不用她说,容炽也已经借着窗外透进的雪光将室内看了个分明,徐杳睡得那张床上空空荡荡的,一摸被子冷得吓人,显然已经离去多时。
此等情形,容炽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却是下午容悦的哭声——“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他真傻,真的。容炽怔怔想:连容悦都一心想着要和爹娘一起走,更何况是徐杳?
怪不得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怕老早就打定了要偷偷跟着兄长一起走的主意。
心头像被泼了盆冰水般,容炽眼神灰暗莫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按着容悦的脑袋揉了揉,“别担心,我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你好好待在家里。”
说罢,往身上披了件斗篷,他匆匆忙忙地引入雪夜。
……
徐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她是江南人,长住杭州与金陵,这两地虽也下雪,却甚少见今日这般的鹅毛大雪。雪屑没过靴筒,漏到脚背又融化开,将两只脚弄得冷冰冰、湿嗒嗒的。她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比先前坐在桌边吃锅子还要舒畅。
因为她将要追上容盛,她会和他一起去岭南!
等到见了盛之,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惊讶地睁大眼睛,会歉疚又心疼地将自己搂入怀里,或许还会带些埋怨地说:“不是让你走,怎么非要跟来?”
到了那时,她就缠着他,得意地告诉他:“我就是非要跟着你不可。”
夜间北风大作,手里一盏孤灯剧烈摇晃,那点微弱的灯火勉力支撑了许久,终于倏忽熄灭。徐杳“诶”了一声,把灯笼抱在面前拍了又拍,未果,干脆将它丢到一边。
南面一片漆黑,雪色映着冷月,徐杳看着自己一脚又一脚地没入雪里,反而走得越来越快。
在这冷寂的雪夜,除却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然而渐渐的,风声与喘息声中,又参杂入规律的沙沙声。
那是有人走在雪地里的声音,那声音初时还很远,但它迅速朝此处靠近,像是有人在追赶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杳头皮蓦地发麻,原本热腾腾的心脏瞬间冷却,她僵硬地转身,果然见到那颀长英挺的身影就停在自己身后。
身上披的斗篷已经沾满了雪屑,容炽解下后抖了一抖,作势要往徐杳身上披,“外面太冷了,快跟我回去吧。”
然而徐杳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说:“我不。”
容炽抿了抿嘴,过了片刻之后才哑声道:“你原本就在通缉名单上,若非要追上兄长他们,只会被当场拿下,戴上镣铐枷锁,一同发配去岭南。”
“我知道。”
“家里如今虽然遭难,来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你保住自由身,才好继续为兄长奔走。”
徐杳摇了摇头,“你不过是在安慰我,你我都明白,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再之后的事,我有心也无力,只能靠你。”
看她执拗得像一棵树,容炽不知从何陡生出一股怒气,“可兄长他不愿意你陪他受苦!”
徐杳也生气了,“他给我和离书时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一语骤出,两人彼此都是一愣。
徐有些懊恼地杳撇过头去,就也没见到,容炽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说:“那我呢,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在容炽的注视下, 徐杳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喉咙哽动,低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埋头向继续往前走, 冷不防被一把握住了胳膊,徐杳回头, 对上容炽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不能去。”
两次三番被他阻拦, 徐杳也起了脾气,梗着脖子想挣开他的手, 然而胳膊上的力道骤然加大, 她被硬生生地甩到了容炽肩膀上, 任由他抗着走。
“容炽你放开我!”
“我就不。”
他说着,抬手在她脖子某处一捏,徐杳顿觉眼前一黑,脑袋歪歪扭扭地软倒在他身上。
容炽就这么抗着她回了暂住的小院,见他们回来,容悦自是大喜过望,容炽安抚了她一番,将徐杳放到床上,又给她细细掖好了被子。
窗外北风呜咽,屋内有木炭噼啪, 容炽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她紧闭的眼眸。
等徐杳再度醒来,看见的就是一大一小趴在床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画面。
“嫂嫂,”容悦先是一笑,又扁了扁嘴扑上去抱住她, “你昨晚上突然消失,吓死我了。”
容炽在一旁干巴巴地咳嗽了声,“是啊,你把我也吓坏了。”
对着软乎乎撒娇的小姑子,徐杳眼里才流露出一丝愧疚,扭头看见容炽,她立刻又抿紧了嘴,半晌才道:“你还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还差不多,你凭什么把我弄晕,我脖子到现在还疼着呢!”
容炽一听顿时慌了神,“怎么会,我分明很小心的。”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徐杳的脖子摸去,果不其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敢说话,只悻悻摸了下鼻子。
其实除了开始被捏的那一下有酸胀感,她并没有觉出别的太多不舒服,更不用说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了。徐杳原本还有些心虚,但看他蔫了下去,反倒愈发支楞起来,“对、对啊!我问你,你下次还敢不敢捏晕我了?”
看容炽垂着眼睛半晌不说话,徐杳以为他不敢了,没想到这厮忽然闷闷蹦出一句“你要是还走,我还捏”。
“你!”这下可给徐杳气得够呛,当即抬手拍打他,容炽也不躲,就任由她打。结果这厮一介武人皮糙肉厚,打了他半天也没见他多皱一下眉,徐杳自己倒累个够呛,单手掐腰喘着气,指着他问:“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拦不拦我?”
“就拦就拦!”容炽蓦地抬头,两人的面孔瞬间近在咫尺,倒把徐杳吓得后退一步。而容炽步步紧逼,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紧紧俯视着她,“兄长他们早走了,你根本追不上。就是追上了又如何,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平白多了一个人吃苦受罪而已!”
徐杳气结,“就算是吃苦受罪,我也要跟盛之一起。”
“若是悦儿要跟你一起去岭南,你愿意吗?”
徐杳想也不想地道:“那怎么可以……”说罢,她自己也是怔住。
容炽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看她,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我们是一家人,想法都是一样的,正如你不愿容悦一同前去岭南,兄长和……也不愿意你跟随。”
“因为他不想你受苦。”容炽喉结滚顿,察觉到眼里涌起一股热意,他慌忙撇开眼睛,片刻后,终于低声道:“我也不想。”
徐杳一时沉默下来。容悦看看她和容炽通红的眼眶,小脑袋瓜子竭力转动,抓着徐杳道:“是啊,嫂嫂,你看我都乖乖听你们的话了,怎么你反倒要抛下我们走?要是你走了,二哥哥又不可能照顾得好我,我在路上一定会被他欺负死的。”
容炽:“……”虽然觉得容悦在胡说八道但是为了留住杳杳他选择咬牙忍耐。
果不其然,徐杳一听立即面露动摇。容炽见状忙添油加醋,“是啊,你要是不在,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带她一个小女孩子多不方便呐,若碰着盘查的,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说父女又不像,可若说是兄妹,必然会引起怀疑。”
徐杳低下了头,容炽、容悦两个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大一小眼巴巴盯着她拍下惊堂木。
良久,徐杳轻叹:“可我们三个,又假扮成什么好呢?”
这便是她答应留下了!
容炽大喜,正想说什么,脸上忽而又是一红,支支吾吾道:“不如就假扮成……”
……
金陵外城人群熙攘,城门口张贴通缉画像,一溜排着队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城官兵揪住了核对一番才能放行。
长队缓缓移动,乔装打扮成乡野村妇的徐杳小心翼翼地张头探望,见那通缉画像上画的正是他们三人,且相貌惟妙惟肖,当下心头愈发发紧,死死埋着头。
察觉到她的紧张,容炽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别怕,你现在和画像上一点儿都不像,坦然一点,他们认不出来的。”
徐杳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的百姓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倒是容悦,因为反应比常人慢一拍,倒从始至终都是懵懵的样子,加之她被容炽打扮成了假小子,乍一看完全就是一个呆呆的无知小子。
待前面几个百姓顺利出城,很快便轮到了他们。容炽佝偻着背,两只揣在袖筒里的手向守城官兵拱了拱,“嘿嘿”露出愚昧而谄媚的笑。
他脸拿锅底灰抹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守城官兵一看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眼就略了过去,倒是在徐杳难掩秀致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你老婆?”
徐杳心里“咯噔”一声,但还谨记着三人出门之前的约定,眨了眨大眼睛,往容炽身上贴紧了些。
“诶,”容炽腆着笑道:“这我老婆。”
“长得嘛倒是不错,你小子艳福不浅呐。”那官兵邪笑着抬手就要往徐杳脸上捏去,她登时心弦紧绷,一来厌恶此人无礼,二来自己脸上的锅底灰若是被抹下来,他们三个就都完了。
容炽眼神一利,佯装惶恐地挤上去,硬是撞开了那官兵的手,在他想要发作前,又偷偷塞了几枚铜板过去。
“官爷,您行行好,我丈母娘快不成了,我跟我老婆急着出城去见最后一面呢。”
他愁眉苦脸,满眼哀求,活脱脱一个懦弱无能的庄稼汉。
守城官兵掂了掂掌心尤带体温的铜板,又瞥了眼跟着他俩那呆傻小子,摆了摆手,“行行行,走吧。”
三个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一开始还装作镇定地慢慢走着,到最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眼见再看不见城下官兵,终于撒开丫子跑起来,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率先体力不支的容悦才掐着腰停下大喘气,“二哥哥,嫂嫂,我,我跑不动了。”
容炽这才停下,道:“都歇歇吧,到了这里,他们不会再追出来了。”说话间,感到掌心有什么东西挣动,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逃跑时自己牵着徐杳的手,直到了现在还忘了松开。
“对、对不住。”容炽飞快松手,撇过了头不敢看她,脸上迅速涨起红热,若非脸上盖的锅底灰实在厚重,只怕立即就会被徐杳发现。
拿回左手在右手掌心里转了转,徐杳闷闷道:“没什么。”
她自昨夜被容炽带回来后就一直兴致不高,就算勉强答应继续和他们前往燕京,神情也是恹恹的,原本亮晶晶的杏眼里黯淡无光,看不到一丝生气。她兀自坐在地上默默休息,甚至连一向疼爱的容悦也没见她去关心。
察觉到不对,容悦主动凑上去,依偎到徐杳身旁,“嫂嫂,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她想牵动嘴角冲小姑子笑一笑,然而勉强半晌,只僵硬地扯出条笔直的线。
她分明已经跟着自己走了,可容炽见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还是心头钝痛,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走吧,要尽快赶到燕京才行。”
燕王府接应的人离京畿还有一段距离,在接头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前行。容炽倒是无碍,只苦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尤其是容悦,生来连家门都没出过几趟的大小姐。走走停停了大半日,细嫩的小脚上已经长满了血泡。
休息的时候,她捧起自己的脚委屈巴巴给二哥哥看,容炽瞥了眼,随手丢给她一块棉布,“不能挑破,你先裹裹,等到了地方我再找人给你处理。”
容悦暗暗瞪他一眼,又去找徐杳抱怨,然而撒娇卖痴了半天,嫂嫂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嫂嫂,嫂嫂?”
徐杳坐在路边看着幽寂深林,小姑子不满地唤了好几声她才怔然回神,懵懵地问:“悦儿,怎么了?”
“嫂嫂,你看我的脚。”
徐杳一看果然心疼,忙捧着她一双长满血泡的脚又是吹气又是哄,容悦心里顿时舒服多了,正打算多撒撒娇,然而嫂嫂手上的动作渐渐地停顿下来,她又抬眼茫然地望向南方,“也不知道你大哥哥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原本在一旁生火准备烤些干粮来吃, 闻言像挨了一记闷棍般。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烤了几个饼,拿去给徐杳和容悦。
容悦往常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第大小姐, 如今一朝落难,又走了整日的路, 也顾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拿起麦饼就囫囵往嘴里塞。
看她吃得起劲儿, 容炽稍稍安心了些,可转眼再看徐杳, 她仍是怔忪出神着, 手里拿着麦饼也不啃, 一点一点揪着往嘴里送。
“是不合口味吗?”容炽忍不住按住她一边肩膀,“等再走一段路,前头有客栈,我去买些包子给你们吃。”
摇摇头,徐杳有气无力地道:“跟吃什么没关系,是我心里难受,便是吃龙肝凤胆,也是食之无味。”
容炽哽了哽,“正因如此,你才更要顾虑自己的身体, 若是兄长知道你这样,他也不会放心的。”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徐杳低下头,无声地垂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徐杳和容盛两个人外头似是罩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别人看不见, 也进不去。容炽就是那外人,徐杳虽然就在自己眼前,却又像在天边那么遥远。
她说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可是她控制不住。
容炽黯然无言。
吃了饼子,又休息了会儿,三人又再度启程赶路,待终于来到容炽所说的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徐杳还能勉强支撑,容悦一双脚已然肿得不像样子,容炽干脆背起她,回头说:“我带悦儿先去客房里上药,你在外头等着店小二上菜。”
客栈外摆了三四张八仙桌,有六七个客人正围坐一处吃酒聊天,徐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看守着他们的行李,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就看着容炽背着容悦上楼去了。
店家速度很快,才点的几盘菜很快就给他们送上了桌,徐杳忙起身给容炽容悦他们两个摆置碗筷,冷不防听见隔壁桌客人的谈话,期间似是提到了“岭南”二字,她立即怔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成国府的公子,被发配去了岭南,结果我听说,他才启程没多久就得了重病,几天的功夫就一命呜呼了。”
“也不稀奇,自古流放有几人能活着到流放地?似那等娇生惯养的人,自然吃不住。”
“嗨,这你们就不懂了,那容盛是被卷进了朝廷斗争,我听说,是上头有人不想他活着到岭南……”
兴许是涉及朝廷辛秘,那几个客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若蚊蚋,在徐杳耳边“嗡嗡嗡”的来回响着。
成国府的公子,得了重病,一命呜呼。
徐杳拿着碗筷呆立原地不知多久,忽觉喉中一甜,弯腰呕吐,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她顾不得其他,把碗筷一丢,两只手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先前说话那人的胳膊,“你方才说谁死了?你方才说谁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她本就乔装打扮过,又连日赶路,颇有些蓬头垢面的味道,那客人突兀被这么一个女人拉扯住,又听她声音尖锐凄厉,声声泣血,猛吓了一跳,忙推搡起来,“松手,快松手!”
徐杳却不管不顾,瘦弱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巨大的力量,硬是拽着他不动分毫。那男子只得无奈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那被抄了的成国府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得病死了!”
“你说什么?”
一阵旋风自客栈里刮到这边,容炽一把将那客人的领子揪住,情急之下,竟将他双脚都提得离开地面,“你在咒谁死呢?!”
那客人才挣脱了疯女人的桎梏,又落入这凶神的魔爪,一时间连说话都哆嗦了,“我没咒啊,都是真的,如今金陵城内都在传,你们不信就自己去打听啊!”
“哼,打听就打听。”容炽将他一丢,那几个客人眼看得罪不起,连饭都不吃,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会的。”徐杳不住地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盛之不会死的,不会的。”
容炽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你放心,我回去打听一下,兄长那人身体一向康健,绝不会才这么几天的功夫就得病没了的,一定是有人在谣传!”
徐杳连忙提起包袱要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两人正拉扯间,地面忽起隐约震动,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容炽反应极快,拉着徐杳就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十几人的锦衣卫策马而来,纷纷在这处客栈前停下,“店小二,店小二,打几壶酒!”
叫了好几声,店小二才从里头走出来,点头哈腰地从几个锦衣卫手里接过酒壶,一面给他们打酒一面道:“官爷们算是来着了,我们家的酒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食才酿的。几位爷人多,我各给大家饶一瓢尝尝如何?”
领头那锦衣卫笑了一下,“你这小二,倒是会做人,行了,下次路过还来光顾你们这儿。”
店小二“嘿嘿”笑道:“只小的有桩事儿,想向几位爷打听打听。”
“什么事?”
“听说那原成国府的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死了,可是真的?”
锦衣卫们顿时神情一凛,眼神各异地向他看来,领头那锦衣卫左手状似无意地按在了绣春刀上,淡淡问:“你一个小二,问成国府的事儿作什么?”
店小二愁眉苦脸地重重一叹,“几位爷有所不知,小的原是金陵人,曾在成国府里有个相好的丫鬟,原打算着攒钱替她赎身,谁知成国府竟被抄了家,如今她跟着主子们一道流放,也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原来如此。”锦衣卫们顿时放松下来,那领头的锦衣卫笑道:“你放心罢,只死了容盛一个,容家其他人倒是没事。”
那店小二大松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转过身去继续为他们打起酒来。
“只是你也该盘算着换个相好了。”那领头的锦衣卫继续说:“被流放了的人,哪里还回得来。”
另一个锦衣卫笑道:“谁叫他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又说笑几句,待打完了酒,那十几个锦衣卫又翻身上马,一路快行着离去。
店小二掂了掂袖子里装的碎银,扭头道:“客官,你可都听清楚了?你问的那容盛已经……”
“别说了。”容炽声音沙哑,手上搀扶着面色煞白的徐杳。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两人都在条凳上坐下。桌上摆的菜色香俱全,然而奔波劳累了多日的两人却谁都提不起一丝兴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盘子上空蒸腾的热气一点点变淡、消散,直至彻底冷却。
容悦一瘸一拐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二哥哥和嫂嫂两人相对无言,像是两尊石雕。
“你们怎么了,饭也不吃,也不叫我。”容悦娇嗔着,自己在条凳上坐下,看着眼前摆着的烧鸡咽了咽口水,夹起鸡腿正要送进嘴里,然而筷子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转进徐杳的碗中。
容悦给徐杳和容炽各夹了一只鸡腿,自己夹了只鸡翅膀。虽说烧鸡有些冷了,但跟放了许久的麦饼一比还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容悦正吃得美滋滋的,却听容炽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悦儿,大哥……大哥他已经……”
哪怕有锅底灰覆盖,他的脸还是透出一股带着死意的青白来,嘴唇都微微发紫,颤抖着。容悦恍惚预感到了什么,僵硬地放下筷子,呆坐一旁的徐杳却忽然站起身,“盛之没死。”
“我要去找他。”
她连包袱都没拿,转头就要往回走,容炽伸长了胳膊一把拽住她,“你能不能冷静点,你去了兄长就能活过来吗?!”
“我说了他没死!”
徐杳用力将容炽甩开,自己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被扫在一旁的雪堆里。片刻后,那堆雪里响起一个悲怆低哑的哭声。
容炽追过去,将她从雪堆里拎出来,哄孩子一般拍干净她头上肩上的雪屑,忍着哽咽道:“杳杳,别这样,你这样,兄长怎么会放心。”
眼睫毛上沾染的雪花抖落,徐杳的眼神也像是痴了一般看着容炽。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容炽道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把似的,然而颤动过后却是无尽的酸楚。
徐杳扑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用力收紧,“盛之,你别走。”
“盛之,你别走。”
她唤他盛之,就像午夜惊醒时犹在眼前徘徊的残梦一般,她的双臂再一次将自己搂紧。然而这双手臂却是冰冷的,像一场大雪落在容炽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心头。
“杳杳。”用力闭了闭眼睛,容炽将徐杳缠得死紧的手臂从自己脖颈上坚定地拿下,他看着她,像要望进她灰霾一片地眼底。
“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倏忽间熄灭了一般,徐杳身子一矮,深深地、深深地垂下头去。
“是啊,”许久之后,才听见她怅然的叹息响起:“你不是盛之。”
“盛之他死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直到此刻容悦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手中吃到一半的鸡翅“啪嗒”落地,她讷讷站起身,“嫂嫂, 二哥哥,你们刚才说什么?”
她两丸黑水银似的眼瞳剧烈地颤抖着, 全身的痛苦都仿佛要从这对眼瞳中溢出来似的, “大哥哥死了, 是不是?”
徐杳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立着,容炽见她不动, 只好撒手过去抱住容悦, “只是听人说起, 并未全然证实,等二哥哥与燕王府的人接上了头,再仔细向他们打听,好不好?”
容悦是小孩子心性,又一向与容盛亲厚,容炽满心以为她会像徐杳一样不能接受,打闹着要去南边找人,可谁知那颗埋在自己怀中的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轻轻点了下,“嗯”了一声。
“悦儿?”容炽的声音掩不住的惊奇。
容悦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我知道朝廷的人在抓我们, 我们如果回去找大哥哥,却被他们抓住的,爹娘和哥哥都会伤心的。二哥哥,悦儿不闹了,悦儿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
最后一句,已然掩饰不住哭腔。看着妹妹红肿眼泡竭力包住一眶热泪, 再想起她往日娇蛮任性的模样,容炽心头大恸。他往日里,总是盼着容悦能长大些,再长大些,没曾想到,她真的长大了,却是在这般情形下。
徐杳在听到容悦说的话时,也是浑身一震,她仍没有动,只在容炽再去拽她时没有反抗。
容炽和容悦虽都食不知味,但为了之后赶路顺利,只能如填鸭般硬生生将饭菜塞进肚子里,徐杳拿着筷子,却只几粒米几粒米地拈进嘴里。容悦又是撒娇又是好生劝她,她也只是一脸麻木地说:“对不住悦儿,可我实在吃不下。”
容炽拦下还欲再劝的容悦,道:“那我给你带上几个馒头,等你饿了的时候再吃。”
长久的静默之后,徐杳僵硬地抬头,她的眼神空灵而迷茫,在对视的一瞬间如羽箭般洞穿容炽的心神。她分明在看着自己,却又好似在透过自己凝视另一个人。
……
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客栈暂住一晚后,三人再度踏上去路,容炽拿着地图反复对比过后,扭头对徐杳道:“再往前不远的一处镇子里有燕王府的据点,等和王府的桩子接了头,得了马匹,咱们就不必徒步了。我再令他们仔仔细细去打听兄长消息,如今金陵城中诸事纷繁,兄长或许是生病了,但未必真就身死,你切勿心灰意冷……”
他说了一堆,徐杳却低垂着,连头也不曾抬一下,半晌才听她低低“嗯”了一声。
容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而问容悦,“脚还好吗,可还走得动?”
“没事儿,我还能走,只是有些酸胀。”容悦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每一步落下时都要小小地呲牙咧嘴一下,可她还是冲容炽咧开一个勉强的微笑,故作轻松道:“比前几天好受多了。”
容炽却不信,硬是按着人停下,脱了容悦的鞋子一看,昨天走出来的血泡已经全都磨破了,他给她的白棉布渗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怎么成这样了也不跟我说?”
容悦“嘶”一声缩了缩脚,闷闷道:“二哥哥照顾我和嫂嫂,还要赶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任性还要你背。”
“你这丫头。”容炽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揉了揉她的脑袋,“再累背你走一段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你再这样走下去,只怕明天都下不了地了。”
容悦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容炽蹲下身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来,将妹妹稳稳背起,边走边说:“放心,我们今天就能和燕王府的人接头,我问他们要上马匹和马车,你就能安安稳稳坐马车里了。”
两人说话间,徐杳就默默站在旁边,一声也不吭。他们停她就停,他们走她也走。容炽忍不住悄悄侧头去看,她的眼眸比之前还要黯淡,如火光燃尽后留下的一地死灰。
有时候突然看她一眼,容炽会觉得其实真正的徐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留一丝心神勉强操纵这具傀儡跟着他们行动而已。
待跟着人群混进镇子,容炽急匆匆就带着她们赶去向燕王府据点赶去,谁知到了地方,人去楼空,原本印象中热闹的酒馆门窗紧闭,敲门亦无人回应,只有店门口破败陈旧的酒旗还飘在空中随风摇曳。
“怎么回事?”看着疲倦不堪的容悦和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炽心急如焚,随手抓过在门口摆摊的老头儿问:“这位老爷子,这家酒馆怎么关门了?是掌柜的有事出去了吗?”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很久没来了吧,这家酒馆被查封了有几个月了。”
“查封?是被官府查封的吗?”
“可不是,除了官府还有谁有这本事?”老头儿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因为这家的掌柜通倭,这才封的,店里的人全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通倭?容炽心知这绝无可能,可若非如此,酒馆又怎会引来锦衣卫?除非……
除非通倭只是借口,上头知道此处乃是燕王安插在京畿的据点,这才以“通倭”为罪名出手拔出隐患。
心脏“突突”猛跳两下,容炽匆匆跟老头儿道了声谢,转身走回来将坐在酒馆门口台阶上休息的徐杳和容悦一手一个拎起来,“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须得尽快离开。”
徐杳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容悦小嘴委屈地扁了扁,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就站起身要跟容炽走,可她不过动了一下,容炽就看见她脚下一个趔趄,显然是又磨痛了伤口。
容炽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样子下去不行。”
容悦顿时急了,“二哥哥,没事,我可以的,我还能走!”
“别闹,”容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年纪还小,若是累坏了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以后嫁人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