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说了王爷尚未下定决心。”容盛蹙着眉头,“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踏出那一步,千难万险,再不能回头,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不能有。此事任何人都劝不得,非要王爷自己打定主意不可,否则后患无穷。”
容炽被他说住,正沉吟间,门外忽然隐约传来响动。眼中锋芒一闪而过,容炽一把推开门,呵斥间,腰间长刀已经出鞘,“谁?!”
门外,徐杳端着剔红圆方盘,盘子上放了几碟小菜,看见容炽眸中未褪尽的寒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往屋里看去,“你们一整日在外,回来又关在房里,我怕你们饿着,就端了饭菜过来。”
“原来是你。”容炽松了口气,又接过剔红圆方盘,笑道:“我同兄长正在商议要事,不便让旁人听见,你不要担心。”
“嗯”了一声,徐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屋内坐着的容盛身上,乌溜溜的眼瞳微不可查地一亮,然而见容盛迅速撇过头不再看自己,那点亮光便悄然熄灭了。
“你们慢慢聊,记得早些休息。”
说罢,徐杳转身离去,她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身后,可直到木门彻底掩上,那人也再没抬头看她一眼。
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到主屋,小姑子容悦正趴在她床上晃着双脚看话本子,听见房门开阖的动静,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嫂嫂嫂嫂,这一本好精彩呀,两位世家公子都喜欢婉娘,婉娘也喜欢他们两个,三人一番纠缠,最后竟是两男共侍一妻……嫂嫂?”
徐杳这才蓦地回神,对上小姑子疑惑的眼神,她勉强笑笑,“悦儿方才说什么?”
容悦跳下床拉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嫂嫂,你究竟怎么了,自大哥哥回来后,你就总是心神不宁的。”
“是大哥哥一直避着你,让你伤心了吗?”
仿佛石子终于落地,“咚”的一声,徘徊在心底的那个结论终于随之浮出水面——是的,避着,容盛在避着她,连不通世故的容悦都看出来了。
容炽言而有信,为了照顾兄长的情绪,这几天确实一直宿在军营很少回来。偶尔回来探看,也多是与容盛容悦交谈,同她刻意保持着疏远客套。而她有意与容盛接触,却总是被他忽略。
她想为他洗衣做饭,被他婉言谢绝,偶尔刻意的触碰,容盛也总是蓄意避开。
再譬如,前些时日下雨,她发现一处屋顶漏水,昨日乘着天晴,便爬上屋顶准备修缮房屋。容盛走出门来,一眼便看见了拿着梯子准备上房的她,徐杳故意放慢速度,等着他主动开口帮忙,她分明已经看见他的嘴唇张开了,可那些未出口的话,终于全都湮灭在一声叹息中。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她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地发烫,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一团浆糊,又羞又气又难过,忿忿低头换着新瓦,却不察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容盛一惊,当即伸出双手向她跑来,可就在那双手即将接住她的时候,他愣住了。
徐杳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动静大到连在铺子里忙碌的容悦都跑出来查看。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小姑子登时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将她搀扶起,又忙上忙下地端茶倒水、检查有无其他伤口。
而在旁围观了全程的容盛,从始至终,只在最后说了句,“待阿炽回来,叫他给你嫂嫂看看。”
他知道了。
一阵尖锐的疼痛穿胸而过,徐杳勉强压下,随后而来的又是难言的怅然与愧疚。她眼前一阵恍惚,猝不及防,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突然流起眼泪, 简直吓坏了容悦。小姑子慌忙丢了手里的话本子,赤着脚跳下床将人扶住,还不待问一句“嫂嫂你怎的了”便觉怀里的人一阵阵发软, 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倒下来,吓得她连声大叫起“哥哥!哥哥!嫂嫂出事了”来。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此时容炽前脚刚走, 西厢房里只剩容盛一个, 正在对窗沉思,陡然听见容悦的呼救, 吓得心脏停跳一瞬, 也顾不上容悦喊的究竟是哪个“哥哥”, 一头撞进了主屋,抬眼就看见妹妹正艰难支撑着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徐杳。
他一把将徐杳从容悦身上拽过,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一面扯了被褥将人盖住,一面仔细观察她的面色——除苍白之外,徐杳呼吸急促,半阖的眼眸流露苦楚之色,双手紧紧捂住心口。
看起来像忧思过度,突发心悸之症。
容盛挽起袖子, 尝试着去掐徐杳的人中,又命容悦倒了温茶水,均匀涂在她嘴唇上,在耳边连声轻唤她的名字,“杳杳,杳杳?”
徐杳方才猛然间猜到, 恐怕容盛已然知晓自己与容炽之事,胸中顿然酸痛难言,一时呼吸急促,不知怎么的,眼前、脑中,都瞬间模模糊糊起来,手脚也冰凉无力,仿佛整个身子都泡进了冰水里。
幸而不过多久,一只温热的手掌拽住了她,一个极是熟悉的、轻柔的声音不住地呼唤自己的名姓,一声接一声,终于将徐杳从一片混沌中唤醒。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而她的手比眼睛还要更快一步地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夫君,不要走……”
眼见着徐杳缓过来,容盛原本正打算喊容悦过来照顾,自己继续避开,可这气若游丝的一声“夫君”,却将他周身坚硬的铠甲击了个粉碎。
他正在原地,喉结上下微微滚动,许久才叹道:“杳杳,不要哭了。”
徐杳啜泣着,泪水不住地顺着眼角滑落,她难得地使起了小性儿,“就哭,我就哭……谁让你,谁让你理都不理我。”
她方才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贝齿轻咬着下唇,眼睛仿佛永不干涸的泉眼一般往外汩汩冒着水,偶尔瞟一眼容盛,就又接着哭。可怜容盛手足无措,又没什么哄女子的经验,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别哭了,杳杳”。
容悦捧着茶盏呆立一旁,看看嫂嫂,又看看大哥哥,脑子里隐隐闪过某些她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念头。只觉屋子里气氛异常,自己好似不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于是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悄咪咪地掩门而去。
瞥见容悦离去,容盛定了定神,鼓足勇气,沉声道:“杳杳,别哭了……那天,我确实都看见了。”
见徐杳顿时愣住,眼露怔然之色,他用力闭了闭眼,“我与你重逢的第一天,我看见你和阿炽,在庭院的角落里……”
徐杳哑然无声。
自己察觉被发现是一回事,被前夫当面叫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面色羞红,简直无地自容,拉着容盛衣袖的那只手也不自主地松开,“我……我同他……”
同他怎样呢?情不自禁,还是无可奈何?徐杳都说不出口。
“你不必说。”喉头滚顿,容盛嘴角浮出一个苦涩的笑,“我都明白,当时那般情形之下,你们必定是相互扶持,历经艰辛才从金陵来到了燕京,又几经波折才在此地扎下了根,期间种种,外人不足道也……”
“你不是外人!”蓦地仰头,徐杳一瞬不瞬紧盯着他,“无论从前或现在,我没有哪怕一刻觉得你是外人。”
容盛深幽的眼瞳里泛起一点细碎而粼粼的亮光,自重逢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回避徐杳的目光,而是主动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右手腕骨处。
徐杳先是迷惑,下意识地捏了捏,随即悚然察觉不对,加重了点力道——正常人的腕骨本该是光滑而平整的,可容盛的腕骨却长有嶙峋的畸突,像挺拔青柏上斜生的的枝桠,破坏了原本的和谐。
“你的手……”倒抽一口凉气,徐杳不敢置信地掀开他的袖子,来回揉捏,可那处畸形却顽固不去,狰狞地长在她的视线中。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砸落在他的胳膊上,像是被这滴灼热的眼泪烫伤一般,容盛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试图抽回手,却被徐杳更加用力地握住。
她忍着哽咽,一字一顿问:“你的手怎么了?”
“流放途中,病得昏昏沉沉,不慎摔了一跤。医治不及时,待长好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容盛半垂着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道:“已经不要紧了,不疼的,除了不能再写字外,没有别的大碍。”
不能再写字……
徐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容盛是当年的状元郎啊,除却策论文章,他还写得一笔好字,工笔丹青也不在话下。徐杳见过他挥毫泼墨时的模样,自然地卷起一截雪白的袖口,修长笔直的手指握着湖笔,手腕移动间笔走龙蛇……
而此刻,他缓缓放下袖子,掩住那一段明显异常的手骨。
眼瞳震颤,徐杳缓缓张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而相对于她的震惊难过,容盛面色平静,嘴唇开开阖阖,说着锥心之言,“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配不上你,况且当时虽事出有因,到底是我先背弃了你我之间的盟誓,提出了和离。你同阿炽如今女未嫁男未婚,两情相悦自然无可厚非,况且,我也不放心将你嫁与旁人。”
“那他呢?”徐杳低哑的声音响起,容盛的话语哑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犹如死水深潭一般的眼中掀起巨浪,“你是真心愿意,我嫁给他吗?”
“我……”
眸光挣扎着闪烁起来,徐杳的眼睛一如当年初见般晶亮而清澈,仿佛春日溪水,容盛却被这清可见底的目光冲刷走厚重的假面。
他放弃抵抗般地喟叹,下一瞬,徐杳被用力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我不愿,杳杳。”容盛埋首在她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脖颈间,沉声哽咽,“我不愿,可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容炽站在门口,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清晨, 鸟雀啾鸣,燕子巷里寂静一片,徐氏糕饼铺也还没开门。院子静悄悄的, 往日时常来串门的几头大胖猫今日也不见踪影,站在门外, 只能听见室内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气氛凝滞, 三个人虽围坐一处用早膳, 却没一个人肯抬头出声。唯有容悦还怡然自得,抓起一块烘烤得干脆的芝麻饼, 咔吧咔吧啃了起来。吃得正香, 容悦忽然动作停滞, 那“咔吧”骤然消失,就连仿佛得了落枕的徐杳和容炽二人,也都愕然抬起头来。
“大哥哥,”容悦怔怔问:“你方才说什么?”
容盛才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他细细咽尽了,又拿起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才又重复了一遍,“我住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已准备去租赁别院, 这两日便动身搬走。”
“为什么?”容悦率先尖叫起来,她一把扑过去抱紧容盛的胳膊,仿佛这个才失而复得的哥哥,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你才回来,怎么能走?什么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相较于当初全然懵懂无知小姑娘,容悦早已经稳重许多,可一听容盛说要走,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只知玩闹贪嘴的小孩儿,哭闹着不肯让他走。
别说是容悦,就是徐杳和容炽也都眸光波动,面露不舍,只是这两人都心知肚明容盛忽然说要走的原因是什么,只得双双默然。
昨夜徐杳与容盛互诉衷肠,正抱于一处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容盛讲的容炽掉头回来。他走进小院,先去了西厢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主屋处,只听得里头声响悉悉索索,如泣如诉。
他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也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扯破,看个明明白白不可。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门。
……
两厢沉默,这头的容悦抱着容盛的胳膊,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若走了,不论去哪里,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样子,容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转头对上小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不免泛起极重的怜惜来。
容炽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他随手接了就给容悦细细擦拭起来,“你是大姑娘了,与我同住多有不便,而且,你就不要嫂嫂了么?”
嫂嫂……徐杳如今在容悦心中的地位绝不下于两个哥哥,甚至因是同性,寻常起居一处,还要更为亲密一些,一听得要和嫂嫂分开,头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容悦顿时叫出声来:“大哥哥和嫂嫂为什么不能住一起,以前在金陵家里的时候,你们一直都是住一起的不是么?”
感受到徐杳的窘迫和容炽的黯然,容盛硬着头皮解释:“悦儿也知道,那是从前在金陵家里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嫂嫂她……她已经和阿炽在一起,以后,也应当由你二哥哥陪着你嫂嫂。”
“这又何妨,你们两个一起陪着嫂嫂不就好了!”
容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徐杳面红耳赤,几乎不敢去看那两人此刻惊愕无奈的表情。
容悦是不同世事,可天真童言却意外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两个,她实则哪一个都不想放手。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不知廉耻,堪称惊世骇俗,她自知绝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因此一直极力地掩盖,连对于自己,她都不住地安慰只是不舍得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罢了。
直到这一刻,被容悦无意间叫破,她瞬间怔在原地,心里头蒙的白茫茫迷雾顷刻间散开,露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是的,她想全都要。她就是这么一个贪心的女人。
而另一头,容炽已经腾地站起了身,他没有训斥容悦出言不逊,一双琥珀色眼瞳沉沉落在容盛身上,“兄长,你同我过来一下。”
容盛并不多犹豫,默了片刻就起身同他去了。
目送两个男人出了门,徐杳才勉强从先前那种既是惶恐又是羞愧,还隐约带点密切兴奋的境地中脱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容悦。
小姑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戳破了怎样的窗户纸,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杳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也只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终究说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来。
……
仔细掩上木门,容盛容炽兄弟二人来到燕子巷尾,确认四下无人窃听,容炽才沉沉开口:“兄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垂在腿侧的双拳微微攥起,容盛道:“我当初已与杳杳和离,你同她之后相处生情、互许终身是理所应当,我别无他想。”
“哦?那兄长还真是胸襟宽广、博爱大方。”
无视容炽话语中那点隐含的嘲弄之意,容盛背过身道:“我方才所言要搬出去,都是真心,并非拿乔惹她怜惜,你无须担心。”
说罢,他抬步欲走,可容炽的声音在身后骤然放大,“兄长,你当真无有半分芥蒂?”
“我与她日后若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自然要同吃同住,恩爱非常。说不得过个三两月,就会怀上孩子,十月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我同她做了爹娘,日后便要抚育孩子,共度一生,直至偕老。”
“而作为旁观的你,兄长,你又能忍耐多久?”
容盛垂在腿侧的双拳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炽自后缓步上前,平静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几乎一致无二的男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正如他了解自己那样,自己也同样了解他。他不需要去看他血红的垂耳、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汹涌的情绪,就能轻易叫破他心中此刻所想——“你忍不了的,容盛。”
眸光在剧烈的波动之后归于黯淡,容盛肩头微耸,竟是无声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同你争抢她吗?”
他漠然回头,嘴唇僵硬地开阖,“还是像悦儿说的那样,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