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诈玉帛 小圆镜 24751 字 24天前

?

到了徐宅,她找门前的小厮通报,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银莲喜极而泣地跑过来,用袖子擦着眼睛。

“姐姐,这儿人多,你上我屋里坐!”

那边有婢女喊了声:“银莲,四公子叫你过去,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

“等会儿就来!”银莲回道。

“你在忙?”

叶濯灵看院中人来人往,觉得自己来错时候了,这些婢女小厮个个手上都有活儿,扎红绸、挂灯笼、扫地擦砖,统统忙得不可开交,管事站在廊下叉着腰指挥。

?

银莲点头,露出遗憾的神情:“明日就是大公子和卓小姐的婚礼了,徐家要把花轿从将军府抬到这儿来,住上七日,前三日在这儿摆酒,后四日在卓家摆酒,然后他们就回梁州。姐姐,采莼跟你在一块儿吗?”

提到采莼,叶濯灵黯然道:“她被赤狄人抓去草原了,等我了结京城的事,就派人去找她。”

“啊!怎会如此……”银莲的眼圈红了。

“后头我再跟你细说。”

?

两人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得不抓紧时间。叶濯灵把她拉到一棵槐树后,避开众人,低声道:“你可见过徐孟麟,他品性如何?”

银莲道:“见过几次。大公子稳重和善,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话,有时我们议论打趣他,他也一笑了之。”

“是个厚道人?”

“挺厚道的。”

“老实吗?”

“看着老实。”

?

正说着,有个干瘦的家丁抱着柴火走到管事身边,指指院角的树下,管事没好气地喊道:“那边的,怎么闲着拉家常去了?活儿干完了吗?公子叫你还不快去!”

银莲跺跺脚,抱怨着回他:“是外头来送茶点的人,我给了银子,马上就去屋里!”

叶濯灵把怀里的酥饼和点心交给她,揶揄:“哪儿都不能缺了你,多吃点补补。明日我向虞夫人讨了帖子,去卓府观礼,送新妇出阁,你去不去?”

?

银莲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急急道:“我自是在接亲队伍里的。姐姐,徐太守向我应承了,若是卓家退婚,他就让大公子娶你,我还让人在他面前说你好话。你不是要嫁大公子吗?大公子娶了卓小姐,你怎么办?”

“我去过卓府,卓小姐和我谈过,她铁了心不想嫁人。”

“你的意思是……”

?

叶濯灵下定决心:“苍天助我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我打算去卓府,同卓小姐掰扯一番,看能不能替她坐上花轿。待我把大公子骗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叫他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我还要靠徐家斗大柱国,给爹和哥哥报仇。”

陆沧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命他去杀人的段元叡。

其实她起初让银莲送信到长阳郡守府,也没认真想嫁给孟麟,只是找借口让徐家人来堰州,但天意让她去了卓府,得知卓妙仪不愿嫁人,徐家腾出来一个长儿媳的位置。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尝尽了孤身行路、单打独斗的苦头,越发觉得要找个强大的靠山实现目的。机会触手可及,她何乐而不为?

?

银莲蹙眉:“是这个理,可大公子会不会不像燕王殿下那么好骗?”

“我本就与他有亲,信物都送到他爹手上了。我自荐枕席,赖在他床上不走,他一个厚道人,肯定不会把我拖出去,陆沧都没把我拖出去。徐季鹤有没有跟他大哥说退婚的事儿?”

银莲摇头:“我看是没有。徐太守也没让我告诉四公子,他要是知道还有条后路,去卓家催婚就没那么尽心了。不过他前几日猜出我上京城是为了找你,也知道你和大公子有娃娃亲,答应我保守秘密。”

?

“那我倒要费些口舌,帮徐孟麟回忆回忆他小时候和我一起睡大炕、还差点用豆饼把我噎死的故事。”叶濯灵摸着下巴。

“姐姐,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希望你事事如愿,但……大公子是个倭瓜呀!你要三思。”

叶濯灵奇道:“你怎么也说他是倭瓜?我还道卓小姐埋汰人呢。”

管事又催促了一声:“小蹄子在那里偷懒,快给我过去!谁不知道四公子离了你,连茶都不肯喝!”

?

院子里响起窃窃笑语。

银莲的脸腾地红了,高声道:“王管事,您这不是第一次了,当着满院子的人胡吣,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怠慢了您,要不您怎么拿他开玩笑?我才来两个月,四公子在家长了十九年,难不成都没喝过茶?您高看我了,我就是徐家的短工,跟车队走完京城就回家去,从没想着偷奸耍滑和谁结仇,踏踏实实地做活儿,倒成了我的不是。”

叶濯灵推她:“你快去吧,我们明日碰见再说。虞夫人嫌我脾气暴,原来我是被你教的。”

?

东厢的屋门呯地一响,走出个芝兰玉树般的青年公子来,连耳朵都是红的,举着一杯茶,当着众人的面咕咚咕咚喝完,杯底朝下在空中甩了甩:

“我怎么不肯喝茶?谁再胡说,我就把他赶出去!你们都干活儿啊,别看着我。”

?

银莲在叶濯灵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拎着糕饼一路小跑到阶上,徐季鹤见旁人都埋头做起事,伸手要拉住她的衣袖,又猛地缩回去,做贼似的背在身后,在袍子上紧张地擦了擦,接过油纸包:

“给我吧。那什么……你真要回家?”

银莲不答,将身一扭,走进屋了。

?

叶濯灵看得津津有味,这二人倒是关系不一般,年貌也相配,怪不得下人嚼舌头。

她正欲离开,屋中又走出一人,拍了拍徐季鹤的肩膀,笑眯眯地温声道:“四弟,你进去坐着吧,我来同他们说。”

此人二十五六,中等身材,着一袭绿袍,一张黄褐色的大脸上窄下宽,塌鼻子大嘴巴,笑起来时那双绿豆眼眯得几乎看不见了,鼓囊囊的两腮布满了麻子。

?

叶濯灵看到他的那一瞬,脑子里轰然一响——

了不得,倭瓜成精了!倭瓜它娘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他头顶上束发的青玉冠,可不就是倭瓜的蒂吗?

?

叶濯灵欲哭无泪,掩面从徐家奔走,临走时还听到倭瓜在说话:

“你们总盯着四弟做什么?没事儿看看我,多笑笑可以延年益寿。”

大伙儿都笑了,院内一片和乐。唯独叶濯灵心如死灰,无精打采地爬上车,绝望地倒在褥子上,感到前途无比灰暗。

她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她一帆风顺!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

?

*

城北燕王宅。

陆沧居住的主屋后就是花园,小桥流水,奇峰怪石,样样比照着江南的景致来,只是京城的冬天比溱州冷,园中花木萧条,没有王府中绿意茂盛。

新栽的玉台梅还未开,水榭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显得空旷冷寂。陆沧本不太爱花草,反觉得眼底清净,午后舒开筋骨,在亭外将一把流霜刀挥得飒飒生风,雪亮刀影在空中翻覆腾跃,如天降银河,星芒四坠。

?

朱柯大老远就看见他在花园中练刀,领着身后的灰衣人走到丈外,抱拳道:“王爷,探子有急事来报。”

陆沧“唰”地收刀入鞘,接过时康递来的巾帕,被刀风卷起的枯叶荡悠悠地落在他肩头。他随手拂去,披上厚重的黑袍大步走到亭中坐下,就着温水吞了粒清心丹,淡淡道:

“说吧,郡主又怎么了?是要去宫门外敲登闻鼓告本王谋反,还是要易容混进后厨给本王下毒?”

“回王爷,郡主要嫁给徐孟麟。”

“啪嚓”一声,瓷盏在掌中碎裂,水泼了一地。

?

“我就知道,”陆沧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就知道她还惦记着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娃娃亲。你可听清楚了?”

“小人幼时就练了门功夫,可在闹市中分辨绣花针落地,是以听得真切。巳时郡主来找侍女,她们趁院子里的人都在忙,躲在树后说话……”

灰衣人巨细无遗地把叶濯灵和银莲的对话复述出来,总结道:“如此这般,两人明日就要在卓将军府会合,郡主想方设法说服卓小姐,替她上轿,嫁到徐家后与大柱国为敌。”

?

陆沧听了半晌,脸色难看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还没死呢!那狐狸精把他休了两个月,就急着找下家!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老实厚道”,她还想故技重施诓骗另一个男人,就算那男人长得像个倭瓜,她也要倒贴上去,把他哄得对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

还有,连她的侍女都敢说“燕王殿下好骗”!

凭什么?他也被她骗得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在她心里还不如一个倭瓜吗?就算那倭瓜十几年前跟她睡过一张炕……

不行,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

陆沧强压住怒火,深深地吐纳数次,又吞了一粒清心丹,静下来:“你先回去,免得遭人怀疑。本王稍晚有一封书信交予你,你趁徐季鹤不在放到他屋里,让银莲看见。她要是偷走给郡主,你不必管,如果没偷走,她看完你就烧了。明日你也去卓家,等郡主上了轿,你就带银莲来本王这里,拿了赏钱归队。”

那狐狸精不是想嫁人吗?好,他就让她如愿,让她今晚睡个好觉,做个全是倭瓜的美梦!

等她咬了钩,他们之间的烂帐,他一笔笔地跟她算。

?

陆沧带着朱柯和时康去了书房,找出徐太守寄给他的信。

“研墨,铺纸。要上等的罗纹纸。”

两个护卫准备好文房四宝,陆沧在紫檀案后坐下,将那封信摆在手边,思索着打了个腹稿,一笔一划地抄起徐太守的字迹——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次,本王要让她输得很难看。”

?

?

第67章067喜迎亲

冬月二十三,卓家小姐出阁。

卓将军素来不喜大排场,但独生女嫁人,夫妇俩不想委屈了女儿,请的宾客虽不多,却分了七天摆酒,花轿也要一路抬到城南,敲锣打鼓让百姓看个热闹。

天刚蒙蒙亮,徐宅的下人们就开始生火做饭、布置洞房、给新郎倌打理仪容,连树上的喜鹊也一刻不得闲,叫累了就被人捅咕一竿子,继续叽叽喳喳地报喜。

?

银莲昨日还能偷个闲,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包喜糖,又是扎红花,徐季鹤给他大哥当傧相,负责接引宾客,所以房里免不了进进出出,时刻要清扫地面、烫洗茶具。晌午一大院子人随便对付了几口午饭,到了未时,厨房的大师傅向管事要人帮忙,迎接新娘的童男童女也到了,宅中异常吵闹。

银莲一见那么多小孩儿捉鸡逗狗就头大,把门一关,给窗户帷幔贴囍字,贴完也不想出去,在屋里喝了杯茶,长长地呼出口气,身心俱疲。

?

熏炉中袅袅地飘出宁神香,她支开窗子透气,看到新郎倌正在院中陪孩子们玩耍。新郎的身边站着徐季鹤,他也穿着红袍,戴着簪花的幞头,含笑望着满地乱跑的小娃娃们,颀长挺拔的身形犹如一棵松树。

阵风忽起,一片黄叶擦过他的脸庞,在空中浮浮沉沉,钻入窗口,跌落在案上。她下意识拈起,又被针扎了指尖似的撒开,咬着唇在腕上轻拍一下,将叶子捡入渣斗。

?

“乱摸什么?”

她轻斥自己不听话的手,可眼神又不听话地从窗口飘了出去,正对上徐季鹤若有所思的目光,慌得将那扇窗“啪”地合上了。

“我在乱看什么啊……”她泄气地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

?

四公子极力拒婚,卓小姐也不想嫁他,仍是大公子当卓家的姑爷。知晓此事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而不是为郡主的计划受阻而烦恼,这让她惭愧了半宿。

不过就算四公子没有娶卓小姐,又能怎样呢?

可能是香饼放得太多的原因,银莲闻着幽幽的香气,全身都没了力气,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走进屋倒茶,还站在案边看了她一会儿,可她像遭了鬼压床,一点儿也动弹不了,直到有丝冷风吹上她的额头,她才霍然醒了。

?

银莲直起腰,一张毯子从身上滑落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发烫,把毯子抱回榻上,余光不经意瞟到书案上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专门存放信笺的红木匣子,里面大多是徐太守的家信,平时被她放在角落里。

徐季鹤好像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关盖子,最上面的信纸也没叠好,斜着对折,内面露了几个黑字出来。

?

银莲无奈地摇头,他又这样粗心,要是有人窥探机密可如何是好?

她正准备将那信纸重新叠了塞回匣中,视线却被“郡主”两个字勾住了,内心斗争良久,还是做了窥探机密的小人,展开细看了一遍。

?

这一看,她顿时喜上眉梢,这竟是徐太守七日前写给徐季鹤的信,告知他如果卓家退婚,也不要追究,因为徐孟麟还可以娶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弹劾燕王的折子已经被递上去,朝中有所反响,等找到郡主,燕王也差不多获罪了,徐家娶他的女人为妻,无伤大雅。

家信的落款没有写徐太守的名字,只有日期。银莲做事周密,特地拿出匣中其他几封信比对,纸张都是上等的罗纹纸,字迹也一样,确实是徐太守寄出的不假。

?

银莲心思电转,现今卓家没有退婚,徐季鹤收到这封信,肯定不会把内容告诉他大哥。同为女子,郡主劝说卓小姐逃婚不是什么难事,但她进了徐宅以后,需要向大吃一惊的新郎倌说明情况。到时候自己能帮她做人证,这封信能做物证,不怕徐孟麟不从。

她心一横,把信收进怀里,关上红木匣子放回原处,走出屋子。

?

快到申时,乌云散开,天空放晴,家丁牵着十匹骏马站在院中,后头是吹唢呐敲锣鼓的仪仗队。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出来了?”徐季鹤看见银莲,走过来问。

银莲笑道:“忙活好几天,就为了这个大日子,我怎么能不去?”

?

徐季鹤叫管事递给她一盏大红灯笼,“你拎着这个到卓家,不要让它灭掉。”

“这是京城的习俗吗?”银莲纳闷。

徐季鹤压低嗓音:“是卓将军老家的习俗,据说提灯笼的人能沾到喜气,有个好姻缘。”随即上了马,高声道:“大家都快些,一盏茶后我们出发,都打起精神来。”

?

银莲提着红灯笼,戳了戳温热的棉纸,默默地跟在他的白马后头,趁旁边的婢女不注意,用碰过灯笼的指头极快地碰了一下他飞扬的袍角。

“这样你也有好姻缘了。”她在心里说。

?

几十人的队伍喜气洋洋地上了路,锣鼓喧天,引得大街两边的百姓伸头探脑地看。队首一个家丁捧着箩筐,给围观的孩子们洒着喜糖,后面两匹高大的白马戴着金辔头,脖子上束着红绸花,马背上的两个青年外貌迥异,引得路人指指点点,但新郎倌面无愠色,反倒和傧相有说有笑。

到了将军府门前,管事率领一大群仆从出来迎接,每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赏心悦目。银莲跟着徐季鹤跨进大门,眼看接亲的人都去了倒座房喝茶,自告奋勇要跟着卓家的小丫头去后院帮忙。

?

“四公子,我去替新郎倌瞧瞧新夫人可梳妆完了。”

徐季鹤没作多想:“你去吧。我和大哥去见卓将军,酉正接新妇上花轿,还有一个时辰,你叫丫头们别急。”

银莲便拉住一个卓家的丫鬟,打听小姐的院子怎么走,一溜烟地去了。入了第三进院子,前方传来一阵嬉闹声,原来是几位贵族小姐在花园里玩投壶,她们都是和卓小姐交好的朋友。

?

“哎,来了来了!”

一个小姐指向月洞门,只见有个小丫头踩着风火轮跑过来,喊道:“我看到新郎了,我看到了,他——”

“他怎么样?”小姐们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小丫头喘了口气,苦着脸道:“好丑啊,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小姐们都失望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觑,有人道:“那我们妙仪嫁过去怎么办啊,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

银莲冲那小丫头挥手,把她叫来:“妹妹,广德侯府的虞夫人可派人来了?我要找她。”

“没呢,卓小姐也在等。虞夫人守孝来不了,但她肯定会派贴身侍女来。”

银莲只好坐在廊上,摸着怀里的信,焦急地等候。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抬轿了,郡主怎么还不来?

?

城西的广德侯府。

叶濯灵在西院的耳房内焦躁地走来走去,事到临头,她心中打起鼓,有些退缩了。

昨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一个黄澄澄的大倭瓜睡在同一张六柱雕花床上,窗外风雪飘飘,屋内红烛高照,她看着那倭瓜,痛苦万分地拿菜刀给它削皮,对它说:

“妾身先帮夫君宽衣。”

?

削掉一层老皮,无数麻麻点点的倭瓜籽露出来,她又痛苦万分地夸道:“夫君看起来就好生养,来年秋天定能生个黄黄胖胖的娃娃。”

那倭瓜高兴得在褥子上转成个陀螺,用陆沧的声音说:“北疆民风剽悍,你用第三种法子,这样我生出来的倭瓜就长着狼尾巴。”

?

然后叶濯灵就被吓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抱着被子哭得凄凄惨惨,连暖阁里的虞令容都听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梦到黄泉下的家人,抽噎着描述了爹娘哥哥的惨状。虞令容搂着她哄了几句,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姐,也不由落泪,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把佩月给看傻了,一双手伺候两个主子,闹了半宿,方才睡下。

?

早晨虞令容去家庙给崔熙祈福,用完午饭,三人都要补觉,叶濯灵一觉就睡到了快申时,醒来茫然无措,拿不准是否要按计划走下去。她想到徐孟麟的脸,又想到陆沧的脸,让她与一个厚道的倭瓜同床共枕,和与一个艳冠京城的禽兽同床共枕,说不清哪个更折磨——她觉得自己比卓妙仪还抗拒上花轿。

最终她在观音菩萨像前点了香,抽了签,打开是个“干”字,又崩溃地哭了一场。哭归哭,干还是得干,她毅然换上新衣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单螺髻,给赴宴的汤圆也换上红色小衣、贴上花钿、戴上精心编织的同心结,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虞令容和佩月。

?

叶濯灵打算嫁给徐孟麟后再找机会和虞令容说实情,此外还在枕头下留了一封信。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虞令容那么温柔,不会责怪她的。

佩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夫人,她今儿怎么了?这么奇怪。”

“让她去吧。”虞令容的话音带着淡淡的惆怅,“今晚她若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的卖身契拿给我。还有,等一更天,你去西侧门内的槐树下看看,我收到了这个。”

?

她展开手里的字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戌时三刻,西门内槐树正东一步,深一寸,一百五十两。】

纸条是一刻前被人用小箭射到窗内来的,等她出屋张望,却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

*

日光照着皇宫内苑,一座座巍峨殿宇披着金粉,琉璃顶粲然生辉,宝光流溢。

“三哥这么匆忙来见我,是何缘故?”

御书房中,陆祺请堂兄同席而坐。在朝堂上,他都称呼陆沧的字“挽潮”,因为书房里没有外人,他便遵循了私底下的习惯。

?

“允吉,我请钦天监算了日子和时辰,来你这儿拿册封的诰书。郡主已进了城,我把她安置在城隍庙里,酉时用大轿抬她进宅子。”

实则今日是二十三,卓将军家的小姐要嫁人,陆沧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探子的消息,银莲已带着那封他伪造的书信去将军府找叶濯灵了。燕王宅离皇宫骑马只要走两盏茶,他早已备好马匹,风驰电掣地拿着腰牌进宫见皇帝,把诰书拿到手,就出去叉狐狸。

?

陆祺奇道:“你原来不是不信这些吗?娶了妻竟变得这么讲究了。”

陆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盼着和她长久地做夫妻。那诰书……”

“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要。岁荣,你把郡主的封册给三哥。”陆祺吩咐内侍。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两鬓斑白,气质温雅。他原先是庆王府的内侍,跟着陆祺去了南康郡王府生活,陪伴两个小主子长大,后来随陆祺入宫,当了内侍省的大总管。

?

岁荣从金柜中捧出一方银盒,呈给陆沧看,里面放着一卷玉轴,这是册封的诰书;一块龟纽金印,刻有“燕王妃印”的篆字;一块合二为一的鎏金银板,每片长八寸、阔五寸、厚二分,板上铸的册文和卷轴上相同,写着某年某月册立某人为妃。

陆沧跪下谢恩,被陆祺搀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虚礼。三哥,婶婶知道这事儿吧?”

他只是顺嘴问一句,料想陆沧已写信和李太妃说了,但陆沧道:“母亲尚不知道,郡主有胡姬血统,我怕她不喜,先讨了你的旨意。”

?

陆祺僵住了:“胡姬血统?”

他有些后悔没问清楚,可诰书已经下了,君无戏言,断然不能收回。

陆沧点头,“韩王的夫人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的。”

?

“这也太胡闹了!你怎能找个有异族血统的女人当王妃?那叶万山也是,为血统不纯的女儿请封郡主,先帝是怎么允许的……实在荒谬!”

陆沧淡定地摆出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格外真挚地说:“就算她是个昆仑奴,我也认定她了。我不在乎出身样貌,只知道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

刹那间,陆祺心头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隐秘快意。他这个三哥,总算有个地方是不如他的,是值得被世人诟病的。

他敛去嘴角细微的笑意,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喝了勺药:“算了,你回府和婶婶慢慢解释吧。”

陆沧想起来:“还有一事,不知我举荐徐孟麟做东辽郡守,朝臣是怎么议论的?”

?

“他为人方正,风评甚好,”陆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不过他要与卓家联姻,朕不想让他当郡守,助长徐卓两家的势力。去年徐天阶的三儿子与朝廷派去的税官发生口角,把税官打了一顿赶回来,损了朝廷的颜面,徐天阶派人在琳琅斋高价买了一批宝贝,送钱充了国库,朕才饶过此事。你上次进宫,同朕说他主动开沃原仓,发粮四十万石赈济堰州灾民,朕以为他虽有功,却太殷勤了,不太喜欢他博名声的做派,本是不愿理他的。但既然你提了,朕就给徐家人一个差事,徐天阶的二儿子徐仲骐是妾室所出,现任沃原县令,明年便让他去当东辽郡守吧。”

?

“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了。”

“今日就是徐孟麟与卓家小姐的婚礼,你去不去赴宴?”

陆沧笑道:“臣有自己的王妃要接,就不上他们家喝喜酒了。臣还听说了一件事,卓家小姐好像并不愿嫁给徐孟麟。”

?

“朕知道,卓小姐和她父母一样,眼光挑剔,看不上面貌丑陋的人。可惜,徐家是北方豪族,家底太厚,换了谁也忍不住贪上这块肥肉。”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他这个作壁上观的堂弟是不会管的。

?

?

第68章068替出阁

“徐天阶是卓飞泉的表弟,这桩婚事是亲上加亲,三年前朕没说什么,如今也只能恭贺他们了……嘶。”

陆祺突然撑住额头,脸色苍白,手中的勺子落进药碗,发出叮当一响。

陆沧当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刚想替他揉一揉穴位,陆祺倏地转过身,左手在袖中握着什么,面朝他,后背紧紧抵住书案,喘着气唤道:“岁荣,送三哥出去。”

?

头部右后方的血脉在鼓胀跳动,冷汗霎时湿透中衣。陆祺痛得伏下身去,却仍倔强地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纵然看不清周围景物,也始终睁着,直到书房的门关上,只剩岁荣在侧,他才倒在席上抱头呻吟。

陆沧在御书房外听到他叫痛,没有离开。过了片刻,岁荣捧着漱盂出来,交给一个小黄门:“打盆热水,再叫太医去寝宫施针。”

?

“阿公,陛下这一年来病情如何?”

岁荣随他走到阶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陛下过了两个本命年,头风就越发厉害,有时半夜疼醒了,折腾一宿,扎完针再去上朝。”

他人老成精,又补充道:“上回陛下在皇后宫里发病,娘娘只是碰了下他的头,就被他打了一掌,事后陛下向她赔罪,说自己疼糊涂了。想想也是,就连咱家近他的身,他疼得厉害了,也认不得呢。”

?

“我明白,劳您看顾了。”陆沧道。

话虽如此,他想起陆祺袖子里那半截刀柄,不免伤怀。小时候陆祺头疼,都是他照着医书揉穴位,初来乍到的小王爷寄人篱下,不敢跟人说自己头疼,只敢告诉最亲近的哥哥,哥哥总是有办法的。

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有些事在慢慢地改变。

?

申正出了宫,陆沧先回宅子里把马喂了。

飞光知道他心情不好,用软乎乎的嘴巴蹭他,陆沧陪它玩了一会儿,进屋洗了脸,修了眉,熏了香,找出那件翻领绣金螭的黑袍换上,绑好两只苍狼头的银护腕,束起鹿皮革带。

腰带上挂着匕首、金龟,吊着九枚尖牙,那颗被叶濯灵用一根簪子骗去的智齿最终回归了原位。

?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牙给别人了。

等她进了笼子,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后悔。

?

时康在暖阁外禀报:“王爷,我去查清楚了,那个朱明是嘉州的军户,三个月前托宫里的关系进了宿卫军,和其他侍卫处得很好。他原先负责巡逻城东,在广德侯挨打前和人换了班,巡逻城南。二十那天他不值班,但也出去了半日。”

陆沧负手看着莲花漏,缓缓道:“那日郡主去了宝成当铺不久,他就出现在当铺里,一日后,又是他把广德侯送回家的,还进了内宅。”

?

“今早我听说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挨了顿打,也是套了麻袋拖进巷子里,伤得比广德侯还重。定是大长公主气不过,给儿子报仇呢!”时康兴致勃勃地说。

“这两人有什么过节?”

“他们在赌桌上差点打起来,端阳侯的公子赢了广德侯二百两银子,在兴头上口出狂言,侮辱了广德侯夫妻俩,对虞夫人说了些下流话。”

?

这时又有个便装侍卫来报:“启禀王爷,半个时辰前我在广德侯府外见到了朱侍卫,他走的是东西向的那条路,申时二刻进巷口,三刻出巷尾。”

陆沧思索着问:“他身上可带了东西?”

“他披了一件披风,腰间有个搭包,里头不知装着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陆沧让他退下,唇角勾起:“那便是进府送金子去了。时康,你去挑十二个面目周正的侍卫,都系上红腰带,酉时随我出门。”

?

日头西斜,昭德门外的钟鼓楼传出浑厚的暮鼓声,一共是十八下。

一群寒鸦掠过酡红的天际,在金光灿烂的火烧云间穿梭滑翔,散入京城的各个角落,其中一只停在了卓将军府外的柏树上。

?

“大哥,我是广德侯府的,有事来迟,要进去给你家小姐送嫁。”叶濯灵撑着树干,气喘吁吁地递上请柬。

卓家门前的这条路停满了骡马车辆,她的车挤不进来,在百丈之外就让车夫打道回府,假称办完事她自己回去,然后一路撒腿跑到大门口。

“进去吧。”家丁放行。

?

才敲了钟,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叶濯灵安慰自己。

一回生二回熟,她绕过影壁,迈入垂花门,一头蹿进卓小姐的院子,抖了抖身上粘的叶片,眯着棕绿的眼睛打量四周。汤圆从褡裢里探出脑袋,望着院中五六个说说笑笑的官家小姐,刚咧开嘴,就被叶濯灵按回去。

?

她避开众人蹑手蹑脚地走上游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西厢房后,探出一只爪子扒拉门,肩上忽地被一拍。

叶濯灵顷刻间炸了毛,差点一嗓子嚎出来,下一瞬,银莲出现在面前。

?

“姐姐,我在这儿等了你半天,你总算来了!……咦?小汤圆也在。”

银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把她拉到假山后,拿出从徐季鹤房中偷来的信,附耳道:“这是徐太守才寄来的。大公子见了姐姐,定然惊讶,只听姐姐一面之词,他未必会信,你让他出新房去问应酬宾客的四公子,被外人瞧见,恐生事端,不如把这信直接给他看。独你们二人私下解释清楚,商量出一个法子来,是最好的。”

她说话的同时,叶濯灵读了一遍信,惊喜道:“这就正好,省了我许多口舌,徐太守真是雪中送炭!”

?

家书以父子相称,没有写姓名,落款年月是在她从赛扁鹊家寄完信之后。

“这是徐太守的字吧?徐孟麟看了就认识。”她下意识向银莲确认。

“千真万确,就是今日四公子看完,放在匣子里被我瞧见的。他一时发现不了,你把它交给大公子,一家人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感激得鼻子发酸:“好妹妹,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

银莲摇头:“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咱们回梁州,就去找采莼,她吉人天相,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叶濯灵把信贴身安放,冥冥之中,有丝异样的感觉从脑海中闪过,盖过了喜悦。

“徐太守跟你说了这事儿,又写了一封意思相同的信给徐季鹤,也太麻烦了。他其实只用说一次……”她喃喃。

?

话未说完,院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有谁看见银莲了?四公子叫她去夫人身边帮衬。”

叶濯灵忙对她道:“你快去吧,卓夫人喜欢漂亮的侍女,徐季鹤喊你去给徐家充门面呢。”

银莲从假山后走出来,招了招手:“我在这,来了!你去同公子说,新娘子还没打扮完,一会儿再出来。”又回头道:“姐姐,我先去了,晚些再叙。”

?

叶濯灵目送她匆匆离去,看着那家丁青色的衣衫,蓦地回想起几天前那个挑柴担的家丁说的话:

“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

这就说得通了,徐太守是个操心琐碎的主儿。

?

“诸位小姐让一让,要铺绸缎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抬着一个竹筐进了院子,筐里装着红绸,这是要从闺房外一直铺到府门口花轿前的,新妇穿着嫁衣披着盖头,从绸缎上踏过,绣鞋不能挨地,讨个吉利。

有个小姐打了头,跑到嬷嬷跟前自告奋勇要帮忙,于是一帮水灵灵的小姑娘雀儿似的都跑上去,左拉右扯,嬉闹着把红绸子荡来荡去,玩够了才铺在台阶上。

?

前面耍得热闹,叶濯灵趴在闺房的后门上听了一阵,屋里的嬷嬷拖长声音念着词儿: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新妇出嫁,娘家要请一位儿女双全的全福之人来给她梳头,说些吉祥的祝愿。叶濯灵等着她念“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屋里却传来“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嬷嬷说话,房里静得出奇。

?

……怎么了?

她正要对着门缝瞄一眼,木门吱呀一响,她和房里的晓云打了个照面。

“哎呀!”

晓云轻呼出声,叶濯灵看见了她眼里的紧张,还有——她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喜帕的老嬷嬷。

?

她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没想到卓妙仪主仆俩竟然这么莽,直接把梳头嬷嬷给绑了,打算从后门溜走。

叶濯灵当机立断,一胳膊将晓云推进房,插上门闩,把褡裢放在地上,沉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不要害怕。”

?

卓妙仪一个激灵,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右手拿着一柄银亮的剪刀,左手抚着胸口顺气:“是你啊,吓死我们了!你来得正好,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逃走,太祖皇帝的公主进了道观做道士,那我就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她瞅了眼墙角满脸惊恐的嬷嬷,蹲下身道:“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想嫁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没关系。”

嬷嬷在呜呜地挣扎,卓妙仪嫌她碍眼,招呼晓云和叶濯灵:“你们两个把她抬到我床上,拉下帐幔。”

?

叶濯灵抬完了人,顺便把嬷嬷的耳朵给塞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时辰快到了,您这会儿才走,是不是有些迟?”

“你不晓得,清早就有一帮人进来给小姐沐浴穿衣,我们连上茅厕都不能出去。方才小姐上完了妆,只剩头发要梳,我把丫鬟们支走,只留下这一个好对付的嬷嬷。”晓云解释着她们的安排,“我和小姐商量好,我穿过西耳房到花厅,再绕到后园爬上西墙,把昨日停在街对面酒楼院子里的马车牵来,小姐在车上剪头发,我驾车去城外的崇福寺,投奔我一个出家的亲戚。刚才我想看后院有没有人,你就撞上来了。 ”

?

叶濯灵犀利地指出问题:“外面的嬷嬷正在铺绸子,马上就要进来,看到你们不在,就要让全府的家丁搜查,你们能跑得过他们吗?再说闹大了,卓将军和夫人当着满院子客人,面上难看,不如选一人换上小姐的衣裳,装成小姐上花轿,遮掩几个时辰。”

卓妙仪为难:“但找谁呢?我也不能因为自己,把别人给害了吧?”

?

这话就问到了点子上,叶濯灵直视她的眼睛,郑重道:“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替您。一则,我和您身材相仿,从前也嫁过人,经历过这种场面,不会出岔子;二则,我贪慕荣华富贵,等徐大公子揭了盖头,我便同他说新娘子看破红尘出家去了,我是个陪嫁丫头,求他收留。我宁愿给他做妾,也不愿再干粗活儿。”

二人都听呆了,晓云疑惑道:“可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卓妙仪蹙眉道:“你这么漂亮,不能嫁给一个倭瓜。”

?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纠结容貌!

叶濯灵夸下海口:“我那个死鬼夫君长得比他还丑,徐公子不算什么。他要是把我收了房,我就明日差人同虞夫人说,我跟了她快一个月,谢谢她的大恩大德,把赎身钱还给她;徐公子要是不收我,我今晚就回广德侯府。他品行端厚,为人和善,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妙仪,你梳好头了吗?”

三人胸口皆是一跳,卓妙仪没工夫多想:“那就拜托你了,你跟徐孟麟说,是我让你扮成我的……不,是我逼你的。不用跟他废话那么多。”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呀?”

?

光线一亮,叶濯灵眼睁睁地看见前门被人推开了,张大嘴巴——这两个粗心大意的女孩子,竟忘了把门插上!

卓妙仪和晓云也花容失色,僵立当场。

那踏进房里的粉衣姑娘左右看看:“嬷嬷呢?妙仪……啊!你拿着剪子做什么?”

?

她扑上来抢剪刀,叶濯灵和晓云一左一右关了门,卓妙仪把自己的朋友按在绣墩上,颤声祈求:“好妹妹,你发现就罢了,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不想成亲,准备剪了头发逃出去。”

那姑娘的眼睛瞪大了:“那要是被你爹抓到了怎么办呀?”

叶濯灵看她害怕卓妙仪自尽,第二句话又问的是这个,就知道有希望了。果然,卓妙仪含泪解释了几句,粉衣姑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

“其实我们都不想让你嫁徐公子,他人品虽好,却长得不好。”

?

卓妙仪松了口气,坐在镜前,脱了嫁衣,草草洗了脸,红着眼拿剪刀在头发上比划。粉衣姑娘也泫然欲泣,拉着她的手道:

“你的头发五天一洗十天一抹油,就这么剪掉,太可惜了。”

卓妙仪的眼泪滚落出来,抽着鼻子:“不行,我也下不去手,你来帮我剪吧。”

?

粉衣姑娘摇头,心咚咚跳着:“我……我不敢做这种事。”

卓妙仪一狠心,咔嚓一刀,将发尾齐齐铰下,然后把剪刀塞给她:“这样就当是我自己剪的。”

叶濯灵开口:“外面那五位小姐,是您的普通朋友,还是极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是极好的。”卓妙仪道。

?

叶濯灵点点头:“您稍等。”

她走到墙边,把褡裢里打瞌睡的汤圆抱出来,开了门,高举它大喊:

“谁要摸小狗?雪白干净又可爱的小狗!虞夫人把它借给新娘子,让它陪着新娘一起上花轿!”

?

院里的红绸子已经铺好了,小姐们看到穿红衣扎辫子的汤圆,都疯了似的往门里挤:“我要摸我要摸!”

眨眼间,五个小姐都被叶濯灵骗进了屋。

?

?

?

第69章069拦花轿

就像鱼进了釜,鳖进了瓮,门一关,叶濯灵和晓云就插闩子、移屏风、放纱帘。

“小姐,法不责众。”叶濯灵对卓妙仪说。

卓妙仪福至心灵,与她对视一眼,清清嗓子。

?

五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把汤圆挼得直翻白眼,被粉衣姑娘一个个薅起来:“妙仪有话要说。”

卓妙仪言简意赅地把自己不想嫁人的想法和逃跑的计策说了出来,指着叶濯灵道:“这位壮士义薄云天,愿意替我出嫁,若是事情暴露,旁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逼她这样做的。如今我要去崇福寺当尼姑,车已备好,诸位姐妹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小姑娘们有的蹙眉,有的畏惧,有的犹疑。

卓妙仪又道:“我知道这是忤逆不孝的事,不逼你们。谁不愿意干,谁就从后门出去,装聋作哑即可,我不怪她。”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黄衣姑娘道:“妙仪,你爹娘那么疼你,你逃婚当尼姑,他们会伤心的。”

?

卓妙仪扯起嘴角,嗓音却带着哭腔:“我还想问问爹娘,为什么他们疼了我十八年,偏偏在这事儿上不疼我?又不是陛下赐婚,非要我嫁去徐家,难道我一辈子不嫁人,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我说了好多次不想嫁,他们就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可徐家的人一来,他们又说我年纪大了,该嫁出去了。我真不懂,他们疼我,为何就不能把我的意思放在心上,而是为了他们的脸面、他们认为的好姻缘,来逼我给一个陌生男人做老婆生孩子!”

几个姑娘都被震住了,露出怜悯的神情。

?

还是粉衣姑娘最先表态:“我帮你剪头发。”

陆续有其他姑娘说话:“我帮这个壮士姐姐换衣裳。”

“我替她梳头。”

六个人三言两语,一下子便把活儿分完了,卓妙仪感动得泪水涟涟:“我没交错朋友,等我到了崇福寺,天天给佛祖上香,让他保佑你们不想嫁的不嫁,想嫁的嫁个如意郎君。”

?

事不宜迟,众人分作两拨,一拨给叶濯灵梳头上妆,一拨给卓妙仪剪发换衣,还有个放哨的,倚在门前听外头的动静,找借口不让丫鬟嬷嬷进屋。

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儿背对背坐着,垂下两匹乌黑如瀑的长发,左边的被精心梳上去,右边的被一寸寸剪短。

青丝如柳絮飘落在地,红衣如牡丹娇艳盛放,镜子里映出两张坚定而明媚的花颜。

?

酉时二刻,西厢房前的人多了起来。

“妙仪,你快走吧,我挡不住了!”放哨的姑娘道。

卓妙仪把留给爹娘的信压在妆奁下,换上丫鬟的袄裙。她和晓云的头发都被剪得极短,只到耳朵,因为不伦不类,两人都找出风帽戴上,帽沿拉得很低。

“阿灵,谢谢你,你要小心啊。”卓妙仪依依不舍地抱了抱她。

?

粉衣姑娘把后门开了条缝,招呼了三个人,簇拥着卓妙仪主仆俩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叶濯灵为她们捏了把汗,和剩下两个姑娘在房里待着,教了她们几句话:

“等会儿你们就说晓云着了凉,一直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小姐,去耳房歇着了,等明日好转再去徐家。”

?

外面的嬷嬷不停地催促,三人焦灼地等了一刻,另外那五个人终于回来了,都瘫在榻上,浑身冒冷汗。

“她们走了吗?”叶濯灵问。

“走了,上车了。”黄衣姑娘后怕地拍着胸口,“天爷!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

几人约定好回家瞒着父母,事发后就说卓妙仪要寻死,她们不得不替她圆谎。

叶濯灵不插嘴,在镜前披上盖头,抱着膝上的汤圆,一下下地抚摸。屋里的喘气声听不见了,安静得让人发慌,此时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灯笼也亮了起来。

酉正到了。

?

院里的几个嬷嬷催得口干舌燥,卓家和其他小姐家的丫鬟也站在红绸两侧,拍着手叫闺房里的新娘子出来。一串鞭炮放完,屋门缓缓地开了,走出一个粉衣小姐,不苟言笑地道:

“房里的全福人梳头累了,我们让她去花厅歇息。妙仪没有姐妹,我们就当她的姐妹,今日要送她上喜轿,你们都站到一边去。”

?

她身后款款地走出一人,莲步纤纤,身段袅袅,盖头上绣的金蝴蝶在走动时闪闪烁烁,长长的朱红色裙摆拖曳在绸缎上,说不尽的婀娜绰约。

新妇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穿着红褂子,用红绳扎着九条冲天辫,额间贴着朵海棠花钿,项上挂着枚同心结,见人们都看着自己,兴奋地吐出舌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

“哪来的小狗呀?”一个丫鬟爱怜地问。

铺红绸的嬷嬷道:“虞夫人的侍女怕她在轿子里寂寞,把小狗借给她抱着。”

两位小姐扶着叶濯灵,踏着红绸从第三进院子走到门口。

?

夜风寒冷,有谁握住叶濯灵的手,低声告诉她该上轿了。叶濯灵摸索着坐进轿子,里面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

“因为徐家二老远在梁州,你们拜堂时只拜卓将军夫妇。妙仪她娘已乘小轿去徐家,徐大公子骑马开路,四公子随后,卓将军在轿子前护送。你到了徐家,多加保重,我们只能做这些了。”

那位小姐轻声说完,随即放开手,退出轿中。

?

叶濯灵等着丫鬟把轿帘放下,不料面前三尺传来铛铛几声,竟像是在钉钉子,灯火弹指间暗了下来。

她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听一个嬷嬷在外头道:“小姐坐好,不要乱动,免得木屑沾到裙子上。这百工轿没有轿门,到了新郎家里再让师傅们拆卸,您耐心些。”

叶濯灵和汤圆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玩意是个棺材吗?

?

实则这百工轿乃是天底下最华丽的一种八抬大轿,只有豪门嫁女儿时用得上。轿子由几百片可拆装的木板拼接而成,四面刷着朱漆,贴着金箔,绘着祥云瑞草,五层轿顶雕着栩栩如生的鸟兽虫鱼,垂着三十六只铃铛和八十一条流苏,装饰极其繁复,如同佛塔一般金碧辉煌。

师傅们装好了轿子,叶濯灵身子一晃,感到轿子离了地。她扯下盖头,环视周围,轿壁上只有一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当真如同一个红色的棺材。

?

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让她头脑发晕,呼吸也不顺畅,无力地瞪着密闭的木板——明明看起来没有缝隙,但夜风就是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冷得她搓手跺脚,心跳也异常快,好像轿子里有个冤死的鬼魂在她头顶游荡,这么一想,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汤圆焦躁不安地在座垫上走来走去,夹着尾巴,盯着角落龇牙。

?

“世上是没有鬼的。”叶濯灵硬着头皮安慰它,“就是有,爹爹也会叫鬼魂善待我们。小汤圆,你要相信爹爹的手段,我给他烧了很多钱。”

汤圆撇过头,用爪子拍着一个有拉环的抽屉。叶濯灵拉开来看,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拆开。

?

“啊,是小酥饼!”

纸包里有一堆新鲜的葱油小酥饼和几根小肉干,她使劲嗅了两下,趴下身拈起一块饼丢进嘴里,舔去指腹的渣渣。

“肯定是他们怕卓小姐饿,才放了零嘴在里面,原来她也喜欢吃这些啊。”叶濯灵自言自语。

?

她享受地眯起眼,歪歪倒倒地靠在缎面枕头上,拿起肉干尝了尝,是鸡肉做的,口味很淡,就全丢给了汤圆。

姐妹俩咔吧咔吧地嚼着零嘴,过了一会儿,轿子停下了。木板密封得太严实,叶濯灵隐隐约约地听到说话声,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想来是女方家请人来障车的习俗。她索性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吃着吃着,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泛上来。

?

汤圆哼唧了几下,伏在她腿上,眼皮直打架。

叶濯灵迷迷糊糊地道:“你也困了吗……”

陷入黑暗的一刹那,她似乎想通了——卓妙仪不想嫁人,为了防止她在轿子里做出什么危险之事,这轿子里的熏香和食物,可能都是特制的……

?

夜幕降临,长庚星高悬西天,清冷地照着地面上两队人马。

轿子停在千岁坊东北角的路口,与一伙扎着红腰带的侍卫撞个正着,徐孟麟示意本家队伍让行,然而对方并没有动。

徐季鹤策马上前,笑道:“正逢黄道吉日,您几位家中也有喜事,请先过吧,我们要进城隍庙参拜。”

?

“四弟,不可莽撞。”徐孟麟突然将他拉了回来。

那群人没打灯笼,徐季鹤这才看见十二个侍卫之后还有一匹黑马,马上有个黑漆漆的人影。轿子前的卓将军眼力最好,悚然一惊,翻身跃下马背,摘下头盔,卸下佩剑,快步走到侍卫跟前,弯腰拱手道:

“老夫今日送小女出嫁,不想冲撞了燕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

“……燕王殿下?”

徐家兄弟的脸上都显出诧异之色。

燕王怎会出现在此?他家有什么喜事,怎么就带这点人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微服出巡来抓贼呢。

他们满腹疑惑,都下马行礼,口称千岁。

?

那匹黑马从队末缓缓走出,人影变得清晰,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戴一顶雀弁,着一袭黑袍,踏一双皂靴,腰上挂一只乌金匕首。街道两侧的灯火映在袍上,金线绣出的螭龙腾云驾雾,华光闪耀,众人看时,但见他:

长眉横挑玉京峰,眼照秋江万里霜,

鼻似悬胆高如岳,唇抹丹朱映雪光。

蜂腰猿臂,负千钧之膂力;目神湛湛,有射戟之威芒。

貌比灌口真君相,掷果盈车胜檀郎。

?

在场的无论百姓还是徐家人,都暗暗赞了一声:好风光的姿容!

卓将军熟悉这张脸,心中有所忌惮,他不知陆沧为何要堵着路,但预感到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军见外了,无需如此。”陆沧在他臂上一托,唇角带笑,“我本想去讨一杯喜酒喝,但今日要接我那新夫人入宅,是以不能奉陪了。”

?

他状似无意地来到徐孟麟身边,让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脸和那张倭瓜脸并排挨着,街头的围观者纷纷扼腕,不忍直视。

卓将军好奇:“听大柱国说,殿下纳了叶万山的女儿,这位新夫人没有跟您一起入京吗?”

?

陆沧道:“先前在云台城,我遵义父之命仓促纳了她,因她极得我心,我向圣上请了金册诰书,立她为妃。草原一役,将士死伤甚重,她父亲又新丧不满百天,我不好扯旗放炮地再大办一场,于是让她暂居郊外养病,择吉日抬进家门。她正在城隍庙中拜神,我从宫内出来,草草换了衣裳就来接她,不想遇见将军和二位公子。”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卓将军和徐孟麟、徐季鹤都放下了心,待要客套几句,陆沧却指向队伍后:

“那是贵府的卫兵吗?”

?

卓将军回头看去,一个红衣侍卫策马奔来,转瞬就到了近前,神情极为不安。陆沧让他免礼,他下马对卓将军附耳说了什么,卓将军大惊失色地“啊”了声,转身看向花轿,脸色铁青。

“将军,怎么了?”徐季鹤问。

卓将军额上渗出汗珠,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新郎倌徐孟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

陆沧适时道:“我与将军当街相遇,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一同进庙参拜城隍神。贵府嫁妆丰厚,需要人看管,就让下人们在这里等候吧。”

不等卓将军回答,他便将马鞭扔进飞鱼袋,命令:“时康,卓家小姐的花轿矜贵,你们四人当心抬着,磕着了一点,本王要你们脑袋。”

他跳下马,亲切地携着卓将军往城隍庙里走去。

?

徐季鹤看那四个护卫换下了抬轿的家丁,急急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后半句被他大哥捂在了嘴里。

徐孟麟对护卫道了声“有劳”,拉着弟弟跟进庙,扫了一眼前方,低声道:“香客都被清走了,也不见庙祝,事有蹊跷。等会儿你看我眼色,别乱说话。”

徐季鹤也悄悄道:“行,哥你把眼睛稍微睁大点儿。”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

?

第70章070二进门

大周每个像样的县城都有城隍庙,里面供奉着地府管辖本县阴籍的官差。这些官差要么是关财神或赵玄坛,要么是历朝历代有名望的文臣武将。京城的城隍庙供奉的是太祖皇帝麾下的一位将军,两百年来香火极盛,民间嫁娶生子都要来此祈福。

陆沧算准了卓将军身为武将,嫁女儿路经此地,必然要参拜前人,便在半路杀出拦轿,想必此刻他那饕口馋舌的夫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姨子已在轿中见周公了。狐狸精心眼多,他担心一个轿子关不住姐妹俩,所以让探子在吃食里加了点料,还熏了迷香。

?

四人跨进门槛,殿内空旷无人,只有烛火幽寂地燃着。城隍神的彩塑木像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黄铜鼎,鼎内插着烧完的香,供人跪拜的蒲团上窝着一只玳瑁猫,睡得正香,黑色的尾巴尖挨着一顶朱红的轿子。

卓将军和徐家兄弟看见这花轿,又吃了一惊——这雕饰繁琐的百工轿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

陆沧只留下他们三人、两顶轿子和抬轿的侍卫,闭门关窗,在塑像前点了一支香:

“轿子里是本王新立的王妃,她害羞,就不出来见客了。卓将军,方才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卓将军久经官场,不是徐季鹤这样的愣头青,自从踏进庙就察觉出异状,这燕王殿下怕是专门等在庙前的,不然怎么叫他们几个避着人谈话?

?

他一咬牙,对徐孟麟作揖,满面羞愧:“大公子,我教女无方,给你赔罪了。小女胆大包天,在闺房里绑了喜娘,留下书信一封,说她剃了头当姑子去了!这轿中坐的是个……是个替她上轿的婢女。”

“什么?!”

徐季鹤瞪大了眼睛,跑去轿子跟前张望,可这轿子被封死了,看不见里面的景况。

“四弟回来,莫要让王爷看了笑话。”徐孟麟轻斥。

?

卓将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女要挟她那帮不着调的朋友替她遮掩,否则就要寻死,真是太胡闹了!大公子,我卓家对不住你,这桩婚事是你家请媒人上门,我和孩子她娘收了聘礼,却一拖再拖,今日又出此大错,实在是无颜见你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聘礼我们退掉,嫁妆你们收了,咱们两家虽做不成亲家,但望你爹看在他是我表兄的份上,不要和我们家断了往来。”

蒲团上的猫咪被这激愤的声音吵醒了,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打量几人,无声地走到徐孟麟脚下,用尖利的牙齿咬着他的红袍。

?

徐孟麟把袍子扯回来,俯身揉了几下猫头,再直起腰来时,面带关切:“天黑了,令爱一个姑娘家,路上或许会有危险。侍卫可寻到她了?”

“管事派人去寻,还没个下落。”卓将军摇头。

“将军稍安勿躁,我看令爱有勇有谋,即使碰上贼人,也有法子脱身。”徐孟麟态度温和,没有半点怒意,“婚姻之事,尽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不能不顾令爱的心意。既然她如此决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将军找到她之后,不用再逼迫她,万一闹出人命来,叫我徐家如何担得起?强扭的瓜不甜,她若嫁了我,也是整日以泪洗面,于她于我、于卓徐两家都毫无益处。”

?

他极快地瞥了眼镇定自若的陆沧,继续道:“我身为徐家长子,依父命来迎亲,是尽我的孝心;每日向将军和夫人请安,是尽女婿的本分。该做的我都做了,自问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心中并无不安,可将军说对不起我,也言重了。我和四弟来京城,多亏您照顾打点,您还给我介绍朋友,带我见世面,谈何无颜见我呢?纵然做不成岳父,您也是我的恩人,我今晚便修书给家父,向他说明缘由,看他老人家如何安置聘礼。”

卓将军拉着他的手,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好孩子,你竟这般通情达理,我和夫人没看错你!唉,小女无福,都怪我们没把她教好,她有眼不识荆山玉,辜负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人材。”

?

徐孟麟微笑道:“晚辈樗栎庸材,怎敢当此重誉?眼下婚礼生变,将军有何主意?或者……燕王殿下有何见教?”

他转身面朝陆沧,目色极为平静。

陆沧不禁赞叹:“果然是徐家麟儿,怪不得人人都夸你谈吐谦逊,面面俱到。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伪君子,似你这般恢弘大度、怀瑜握瑾之辈,却是少见。”

他拍了拍手,殿后应声走出两个侍卫,拖着一辆板车,车上蒙着红布。

?

陆沧揭开布,车上是八个箱子,他一一打开:两箱是波光流丽的织锦,两箱是洁白无瑕的海珠,两箱是碧绿透亮的玻璃,两箱是异香扑鼻的龙脑。

饶是见惯了金银财宝的徐家兄弟,也不由咋舌——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虽不多,可样样都是权贵们渴求的海货,就拿这颗颗圆润、足有拇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来说,一斛珠就能换等量的纹银。

?

“令爱出阁,本王略备了些俗物,权作添妆之资,原想送去徐家。出了手的东西,本王不会再收回来,这八个箱子还是给你们两家。”

“殿下,这些太贵重了,我们收不起啊!”卓将军忙推拒。

?

陆沧加重语气说下去:“为今之计,你们要保全的就是一个体面。若是半路打道回府,便让百姓看了笑话,不如照旧将轿子抬去徐家,推说新妇得了急病,散了宾客,过几日再放出令爱去庙里养病的消息,再过上半年,便可宣布婚事不成。令爱的那群朋友,也叫尊夫人一一打点了,只要她们不说,府里也不说,外头再怎么传,也是没有证据的风言风语。”

卓将军闻言频频点头。

?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徐孟麟关上箱子,把那只乱摸乱蹭的玳瑁猫抱到蒲团上,意有所指地道,“还是您见经识经,连我这个做新郎的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徐季鹤也生出怀疑,这旁观者当得也太清了,说话都不卡壳,就像打好了稿子。可他想不出为什么,接触到大哥制止的目光,乖乖地保持沉默。

?

陆沧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惭愧,本王见的骗术伎俩多了,心里就有个数。就说这拜堂当日逃婚,还算不得什么呢,我去北地一趟,那儿的泼妇目无礼法,就是嫁进新郎家,也有千百种法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似是刚想起来,拱手道:“徐公子,本王先恭喜府上了。令弟仲骐年轻有为,更难得一心为国,调粮赈灾立了大功,陛下有意让他担任东辽郡守。东辽郡是拙荆的故里,还望他善待百姓和韩王府的下人。这几个箱子,就当给贵府的贺礼吧。”

?

徐孟麟惊喜道:“多谢殿下告知,在朝廷下旨之前,我们一定不会走漏风声。”

徐季鹤知道父亲给燕王写信为大哥求官的事,没想到陛下选了他二哥,不过都是徐家的人,他们总归捞到了好处。他对徐孟麟简短地说了两句,兄弟俩一齐下拜,陆沧和颜悦色地扶起他们。

?

卓将军汗颜:“小女闯出大祸,实在收不得殿下的礼,还望殿下收回。”

陆沧挥手:“本王也不白送。时康,抬轿子走,我们就不耽误将军和二位公子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三人在后恭送,却见扎红腰带的侍卫抬起徐家的轿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

徐季鹤见状,忙追了几步:“小哥,错了错了!是那一个!”

“四弟,住口。”徐孟麟一把拽过他,低声道:“让他们走。”

卓将军也震惊得失了声,等到陆沧带着侍卫和花轿出了庙,回头瞅瞅另一顶轿子和满载宝贝的板车,握拳在香案上捶了两下:“哎呀,这叫什么事儿……”

?

徐孟麟叹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出了庙,都得守口如瓶,这里发生的事再也不要提了。时辰不早,将军先随我去宅子里和夫人说明情况吧。”

“我家那个小孽障,到底做了什么?!都惹到燕王头上了……”卓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

徐孟麟苦笑:“小姐怕是没那个胆子。王爷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要追问了,免得惹祸上身。”

?

城隍庙外,十二个侍卫抬着一顶百工轿,步履匆匆地沿大街向北行去。一盏茶后,卓将军和徐家兄弟让家丁进庙抬了轿子和车,送嫁的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向南走。

徐季鹤还是摸不着头脑,小声问:“大哥,你弄清楚怎么回事了吗?王爷为何要抬那顶轿子走?”

?

锣鼓敲得震天响,徐孟麟无奈地反问他:“他说轿子里坐着王妃,可有指着哪个轿子?”

“啊……”徐季鹤下巴都要落地了,忽然间想到银莲送到郡守府的信,隐隐明白了几分,“爹说郡主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

徐孟麟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这个……与求亲无关,回去再说。”徐季鹤转移话题,“大哥,你没娶到媳妇怎么办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孟麟指指马屁股后头,“这不还捡了只猫嘛。”

小猫咪呜叫了一声,在吹唢呐的乐师脚下钻来钻去。

?

“大哥,我真羡慕你这淡然处之的性子。”

“四弟,我也很羡慕你缺心眼啊,连队伍里少了个人都没发现。”

徐季鹤一激灵:“啊?”

“就是你说梦话叫的那个人哦。”徐孟麟抽了一马鞭,和他拉开距离,斜睨着他:“以后不可以说我眼睛小,太伤人了。”

?

“啊?!”

徐季鹤哪还顾得上自家哥哥,驱马走到轿子后清点人数,顿觉自己是个千年一遇的大傻瓜——银莲不见了!

他又跑上前:“大哥,你是不是知道赵姑娘去哪儿了?”

“自己想。”徐孟麟气定神闲。

?

话分两头,夜幕下的另一行人轻装上阵健步如飞,跟着骑在马上的主子,把沉甸甸的百工轿一溜烟抬到了城北的安仁坊。

这座坊没住什么富商官员,唯一的大宅子在玉斗桥边,今晚不同于往日的黑灯瞎火,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灯笼、五彩绸花,守门的两个卫兵也换上了新衣,喜气洋洋地道贺。

?

时康指挥侍卫们把轿子停在阶下,陆沧挽着铁胎弓跳下马,长腿一迈跨进大院,站在影壁前得意地端详片刻,抽出三支红箭,逐一射向轿子的正面。

这叫做“射轿门”,新郎在下轿之前要向轿门射箭,驱除新妇在路上沾染的邪气。

?

“笃笃笃!”

上中下三根羽箭扎在漆红的木板上,箭头没入一寸,箭尾微微颤动,露在木板外的箭身整齐划一,长度分毫不差。

侍卫们齐声喝彩,陆沧放下弓,淡淡道:“王妃娇弱,抬她去内院。”

轿檐的铜铃叮当作响,流苏被箭风带起,在空中摇摇晃晃,叫他想起那根山崖上的渡索,唇角刚扬起,就压了下去。

?

他高兴什么?

他好不容易把狐狸骗进笼子、砸了大钱抬进家门,不是让她来享福的!他要报仇雪恨,让她知道什么叫夫纲!

看她今后还敢不敢逃跑,敢不敢再把他当猴耍!

?

侍卫们抬着轿子走上白玉阶,跨进门槛时,里头“咚”地一响,有什么东西撞上木板。

时康侧耳听了一阵,跑过来:“王爷,郡主不会撞傻了吧?她醒了,在嚷疼呢。”

“傻了正好。”

陆沧牙痒,走去轿子旁,把耳朵贴在壁上听。

?

轿子里的叶濯灵从睡梦中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揉着撞红的脑门,打了个哈欠:“好疼啊……这个坏车,撞我。汤圆……打起精神,我们要开工了。”

汤圆平躺在她脚边,舌头歪歪地吐着,口水直流,看上去好像傻了。

?

叶濯灵摆弄它几下,它还是不醒,翻个身接着睡。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肚子还没饿,应该不到一个时辰,看来卓家夫妇顾忌女儿的身子,没放功效太强的迷药。

“算了,你睡吧。”她碎碎念叨,给自己鼓气,“我对自己有信心,连那禽兽都被我骗到了,骗个老实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等会儿就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吃了小酥饼,我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要努力!”

?

一板之隔,陆沧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他气得无言以对,叫抬左前杠的侍卫:“你下来,本王亲自抬。”

他换下那人,肩膀扛起那红杠子,狠劲儿撬了几下,其余三个侍卫都虚虚地托着,由他使力。

轿子剧烈地晃起来,里头的人哇哇直叫:“怎么回事?别晃!别晃!没眼色的奴才,要把你家小姐颠死啊!”

?

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小,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汰人:“哪头牛跑来讨赏钱了,你才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哎哟!”

“邦”地一下,脑瓜子磕在木板上。

“活该。”

陆沧挑眉自语,把这骂骂咧咧的狐狸精抬进了燕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