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061寻蛛丝
世间有几种狗:一种是用来吃的,譬如舞阳侯樊哙案板上的狗;一种是用来帮工的,譬如二郎神屁股后头那条哮天犬;还有一种是用来当宝贝养的,譬如汉灵帝西园里戴官帽系绶带的狗。
汤圆就是第三种宝贝狗,叶濯灵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从碗里省下它的口粮,一有机会就给它补充零嘴。每逢赶集,叶濯灵都要牵着它上街挑喜欢的食物,它的舌头特别娇贵,但凡品质差一些的果子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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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南市有最大的山货铺,今日有大集,更是人流如织。银莲在里面转了一圈,拉住忙碌的老板:“您这儿可有抱着狗的客人来买板栗和松子?是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年轻漂亮,个子比我高一些,她买了果子是给狗吃的。”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这我哪记得,每天有几百号人来买呢!这条街走到头有个卖猫狗的地方,你去那儿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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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顺着大街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猫肆狗市的幡子,沿街摆着许多铁笼,有大有小,关着猫猫狗狗、斗鸡蟋蟀。有几个小贩卖狗崽子,肥嘟嘟的小狗挤在窝里可爱极了,她觉得郡主见了肯定要摸两下,但她把摊位问遍了,每个老板都摇头说没见过郡主。
她不甘心无功而返,又去问了几家猫贩子,也是相同的结果,半个时辰的努力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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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郡主呢?会不会她还没到京城?
银莲问得口干舌燥,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歇脚,茫然无措之时,前方突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宝,我没摸别的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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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喜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喊出声:“姐姐!”
她四处张望,没见叶濯灵的人影,却有辆驴车迎面行来,一只黄嘴的鹩哥正站在木架上念着词儿:“我没摸别的狗啊,我没摸别的狗啊,啾啾……“
那语气、声线,竟和叶濯灵有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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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激动得腿都打颤了,跑过去拦住赶车的小贩:“大哥,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带着只小白狗?”
小贩的狸奴都售罄了,心情甚好,告诉她:“没有棕色眼睛的,两个时辰前倒是有个戴幂篱的姑娘来看猫,给了我几文钱,摸了一阵。她揣着个褡裢,里头好像装着只小狗,头是白色的。这不,我这成精的鸟在学她说话呢。”
银莲念了声“阿弥陀佛”,急切地问:“那您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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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贩回忆片刻:“她说要去当铺还是裁缝店,我记不清了。”
银莲谢过他,释然地舒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木哨,试吹了两下,发出夜鹭的鸣叫,这是逃出云台城那晚她与郡主汇合时用过的哨子。时候尚早,她在路边买了碗熟水解渴,向摊主稍作打听,去了最近的一家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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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踏进门槛,她就意外见到了徐家的一个家丁,这人瘦巴巴的,平时在队伍里负责烧火,很不起眼。
两人打了照面,各自惊讶对方怎么在此。
家丁道:“你别和公子说啊,我兄弟赌钱输了,叫我来当他的棉衣,本来是去宝成当铺,结果他们生意太好了,没空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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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点头,“我肯定不说。宝成当铺在什么地方?”
家丁便跟她说了。他走后,银莲询问老板无果,径直去了那儿,这一去,居然真问到了眉目。
午时有一个戴幂篱挎褡裢的女人过来,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柜台的老头守口如瓶。反倒是门前一个乞丐凑上来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钱后,银莲得知那女人三天内可能还会再来当铺。
这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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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刻,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为想着事儿,冷不防看见徐季鹤站在房门外,吓了一大跳。
“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卓将军说,我爹要让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亲,惊讶之下就拉着你们两个跑了……我没注意你是个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对不住。”徐季鹤开门见山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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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四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我出钱请下人们喝酒去了,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银莲没好气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你生气了?”徐季鹤摸摸鼻子,让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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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进了屋,要把两扇门关上,徐季鹤“嗖”地从身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手拎一个,抵在门缝处:“你就收了我的赔礼吧。”
“我受不起,您给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鹤在门槛外蹲下身,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把里头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来,用余光瞥着她,嘟囔:“我给谁买的,谁就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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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尴尬地在门里道:“快起来,别蹲着,这像什么话!”
徐季鹤往身后一枚一枚地丢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个神仙,当然配吃。”
银莲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见徐季鹤还蹲在外头,不由蹙眉:“进来呀,我给你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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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高兴地站起来,关上门,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要不怎么去卖果子的地方转悠。”
“你一直跟着我到铺子里?”银莲愣住。
“嗯,等我买完,你就不见了,我只好回来。”
胸口那阵酸涩又泛了上来,这次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银莲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再也维持不住了,垂着眼倒完茶,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你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谢谢你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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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失望:“你这么快就赶我走?”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不会娶卓小姐的,大哥愿意娶,他娶。”徐季鹤啜着茶,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想问问你——问你一个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才能说服卓小姐嫁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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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认真地想了想,“卓小姐都拖了这么久,父母要是能劝得通,她早就嫁了。长得好看的人,穿着破衣烂衫要饭都好看,长得不好看的人,比如你大哥,就是打扮得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除非重新投胎。要我说就别逼人家了,这样做了夫妻,一个心里嫌弃,一个心里委屈,往后就是相看两厌。”
徐季鹤不满道:“卓小姐不嫁大哥,那只能嫁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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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这是你们家的事。你要是不想娶,学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拖上几个月。”
“喂,我怎么觉得你希望我娶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银莲拍桌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太激烈了,不自然地捋着耳边的发丝,“谁娶了她,对徐家都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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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希望大公子不要娶卓小姐。徐太守派丫鬟跟她说过,如果婚事不成,就让大公子娶郡主,这正合了郡主的意,有徐家这个靠山,郡主就可以继续报仇了。
但卓小姐嫁给徐季鹤……这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们两拜堂成亲的样子,她的心思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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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盯着她的涨红的脸,沉声道:“你从云台城送给我爹的信,我看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大哥的婚事不成,他就可以娶襄平郡主,让我们徐家给她出钱出力。你来京城,是不是来找郡主的?”
银莲的心脏突地一跳,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闭口不言,手指下意识抓紧桌沿。
徐季鹤见她默认了,“呵”地笑了声:“我大哥是徐家的嫡长子,郡主虽说封号还在,却是嫁过人的女子,她的母亲还是胡姬,你们凭什么认为我爹会让大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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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听他如此说,目露震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瞬间无影无踪,气愤地叫道:
“待字闺中如何,嫁了人又如何?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打心眼里看不起人!难道这世上,只有嫡的配嫡的,庶的配庶的,婢女配小厮,胡姬配胡人,串了血统的活该一辈子被两边瞧不起?四公子,我实话同你说,就是徐太守叫我来京城找郡主的,你的见识比你爹要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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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贩夫走卒的女儿,四书五经我看不懂,折子戏却听了不少。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的亲娘都是二嫁,前朝还有个傻子皇帝的老婆,被外族人抢走,照样继续当皇后。更别提戏班子经常演的《昭君出塞》,那王昭君嫁了老单于,老的死了又嫁小的,也没见人家嫌弃她,我们听戏的人都说昭君可怜、为国献身,从没有看不起她的。就说胡姬,你可看过一出《马腾助曹》?那马腾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堂堂,他的娘就是羌人,外族人和中原人生出的孩子高大壮实,这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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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郡主有赤狄血统,可那又不是她能选择的,老王爷辛辛苦苦镇守边疆,她费尽心血在后方筹措军饷,赤狄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住大宅子的贵人又在干什么?你爹给你大哥和郡主定了娃娃亲,是徐家善待百姓积来的福气,她天仙似的容貌,配你大哥是给子孙后代长脸了,不然你侄儿侄孙去迎亲,新娘子个个都像卓小姐那样,哭着喊着不愿嫁!”
银莲一口气说完,灌下一整杯茶,只觉酣畅淋漓,胸臆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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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徐季鹤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似是被这一长串说辞震住了,过了许久,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蓦地站起身。
银莲吓得后退一步,这时才生出后怕,她方才……好像骂了他?
不对,没有吧……她说得太快,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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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情节,他一气之下应该掀桌子,把为她买的板栗核桃茯苓糕洒一地……
那可不成呀,冬天的糕点很贵的!
银莲眼疾手快地把两个油纸包提起来,藏到身后,紧张地搓着指尖,却见徐季鹤弯下腰,扎扎实实地对自己拱手一拜:
“赵姑娘,我在大牢里说的那句话不对,你原谅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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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懵了:“什么话?”
“我说你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郑重道,“我才没出息,你说的很对,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习气,往后都改了。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只是没见过郡主,所以妄言了。”
这下倒把银莲弄得支支吾吾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四公子,你拜我干什么,快起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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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微微侧首,从袖子上方极快地瞄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
“我们士族行这个礼给人道歉,一般都是要那个人扶起来的。那个人不受,就要下拜,下拜还不受,就要像廉颇那样负荆请罪了。廉颇你知道是谁不?就是戏台上常演的,和蔺相如闹了矛盾最后又和好的那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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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扑哧笑了,在他胳膊上一推:“好了好了,我受了……哎!”
徐季鹤直起腰来的那一刹,闪电般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那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卓小姐?”
银莲的笑凝在嘴角,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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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了很久,徐季鹤没等到回答,慢慢地松开了手,睫毛敛住目中的神色,只低低说了一句:“希望你尽早找到郡主。”
银莲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句话即将冲出口,又像风中的烛火,摇晃了几下,“扑”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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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是最重要的,她会帮郡主完成心愿。
房里冷冷清清,没有点灯。银莲在昏暗中拾起纸包,玫瑰茯苓糕的甜香味蹿入鼻子。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此时拈起一片送入嘴里,甜中带着苦,难吃得要命,她的眼睛都湿了。
“一定是厨子做坏了。”她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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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062玲珑泪
广德侯府。
西院的早梅寂寂而开,月光在窗纸上勾勒出几条花枝的影子。叶濯灵走过窗下,听到暖阁里传出絮语,她捧着熏炉进屋,屏风后的美人一袭白衣,侧坐在榻边,乌发间露出一段净瓶般的颈项,正轻柔地抚摸着小狐狸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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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懒洋洋地躺在锦绣堆里,两只前爪抱住虞令容的手,眼神迷离地望着她,一边猫咪似的哼哼,一边舔着嘴皮子,淌下几丝口水。
叶濯灵见它这副嗑了五石散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嫉妒狐狸还是嫉妒人,在茶几上放下熏炉,用目光告诫它——
我没摸别的狗,你也别太过分,连尾巴都要送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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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与汤圆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把它抱回狗窝,叫叶濯灵过来:
“阿灵,我有话同你说。”
虞令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你识字,连我们府里几个难认的匾额也会读,可有人教过你读书?”
叶濯灵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警惕,难道她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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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柔和洁净的香气从她的中衣上飘来,叶濯灵的神思立时变得悠悠荡荡,忍不住嗅了几下,克制住往她身上蹭的欲望,头脑晕晕地回答道:
“是我之前的夫君教的,他是个附庸风雅之人,得了空便看些诗词歌赋。我学得不精,只会认,不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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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问:“可我看你手上有一点握笔的茧呀?”
“夫人见笑,我从前替夫君记账,常要写写画画,后来酒楼老板见我识字,也让我抄采买的单子。我只会写简单的字,和夫人这样的名门闺秀比起来,自然算是不会写的。”
虞令容感叹:“你这张嘴也太能说了。你今日带小狗上街,除了买吃的,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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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嗅着她身上的香味,一脸乖巧地编了几个地名,说自己又去看杂耍又去裁缝铺裁衣,讲得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连虞令容都被她逗笑了。
“对了,你原先住在梁州安平县,我在家时听父亲说过,县里有一口古井,井水比地面高一尺,每年冬至,全城的百姓就会舀水回去擦身防止疫病。好像叫做什么藏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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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暗暗抽了口气,大美人怎么还套她话呢?是她表现得像个赤狄细作吗?
安平县里有什么,银莲在韩王府都跟她唠嗑过了,她是不会被这个问题难倒的,娓娓道来:“是有一口藏龙井,不过不在县里,是在县东三十里,春夏之交、秋冬时节我们都会打水回去……”
“阿灵,侯爷来了!”屋外传来佩月的喊声。
叶濯灵听出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安抚地拍了拍虞令容的手,“夫人,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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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出门,崔熙就大步走进屋,面上带着笑,脱下外袍交给身后的佩月,挥挥手:“阿灵,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和夫人商量。”
“夫君,我正要睡了,熏炉还没点,让她留下吧。”
叶濯灵接到虞令容的眼神,去橱子里取香饼,崔熙不悦地命令:“你出去,在外面守着,不许进来。”
虞令容诧异了须臾,站起身:“夫君,我今日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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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阴沉:“日日都说累,这一大家子人,只有你累?整天都躲在这个屋子里,不出来拜见母亲,不理会家事,连孩子病了也不问一句。”
“夫君,我在守孝。”虞令容淡淡道。
“出了嫁的女儿,守满百日就行了,你还真要守一年?”
“我去邰州前,夫君不是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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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赶紧把叶濯灵拽了出去,带上门,两人在走廊上坐着。房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崔熙先是数落几句,而后又软语相求,不知虞令容说了什么,他一下子变得暴跳如雷,当啷当啷砸了几个瓷器。
佩月低声道:“是为了钱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侯爷两年前交了一群朋友,上了赌桌,手气不好,偏偏性子又拗。二十八是大柱国的寿辰,家里要送礼过去,他今年的俸银早花光了,殿下的钱也贴得差不多了。”
叶濯灵更加看不上这对母子,听到屋里的咆哮,又心惊肉跳,这动静大得像要杀人。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佩月:“咱们夫人很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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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是三百年的世家,比陆姓宗室还早一百年,老祖宗是出海和外邦做买卖发迹的。传说老祖宗留下了八座金山,为的是如果有一天家族遭遇灾祸,子孙可以凭这笔钱东山再起,除了每一代家主,谁都不知道金山藏在哪儿。要我说,这传得太玄乎了,金子堆得和山一样高,早被人抢了。”
叶濯灵认同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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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两人都打了个寒颤,随即听到床帐簌簌的响动,还有虞令容挣扎的痛呼。
叶濯灵再也坐不住了,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狠狠瞪着那扇插上的门。狐狸在嘶叫,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起汤圆是被锁在小窝里的,心情复杂——要是虞令容忘了锁就好了,汤圆指定蹦上床咬那男人一口!但如果它真咬了,明天就得变成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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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也落下泪来,用帕子揩着脸。月光冷冷地照在廊上,把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叶濯灵站在影子里,内心挣扎,几次要豁出去敲门,又止住了,焦躁地跺着脚。
怎么还不停?那个该死的男人怎么还不停!
哭泣的佩月忽然道:“你要是想留在府里,就别多管闲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叶濯灵蹙眉:“你这话也太冷淡了,我只来了半个多月都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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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像你这么过来的,劝夫人使些硬手段,她又不肯,说这是对夫君和婆母不敬。唉,她德容言功样样都占,有什么用?”佩月把手帕揣到怀里,望着月亮吸鼻子,“最守规矩的人最受欺负,全是叫家里的姑奶奶教成这样的。”
虞家以行商发迹,起初被贵族们看不起,老祖宗便立下森严的家规,希望子孙样样都比其他世家强。虞家的女儿世世代代都以孝贤著称,到了虞旷这一辈,他本人是个读经书的儒将,品行端方,最讲规矩,生的三个女儿更是所有千金小姐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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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移动到最远的窗上时,暖阁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闩子被抽走,男人隔着门吩咐抬热水来。
叶濯灵怕自己看到他,会下意识做出什么不符合侍女身份的事,骂骂咧咧地去小厨房要水,等到和三个小丫头抬木桶过来,崔熙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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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灌进屋,吹得素纱帘翻飞飘动,屋内一片狼藉,佩月跪在地上拾着碎瓷片,脸上带着红色的巴掌印。
“侯爷打你了?”叶濯灵蹲下来问她。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没事,你去给夫人擦身,她疼得厉害,洗不得。”
虞令容躺在床上,神情比佩月还麻木,静静地看着帐顶。她的右颊红肿未消,赤裸的身体上烙着牙印和指印,手腕淤青,腿上残着几丝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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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用面帕沾了水,仔细地给她擦拭,把恶心的东西一并抹去。热水触到虞令容的脸,她睫毛一颤,眼里才泛起泪光,虚弱地握住叶濯灵的手,哑声道:
“你去替我办两件事。我的嫁妆箱子,最小的那一个,有一枚鲤鱼形的玉佩,用白绢裹着,塞在我娘的旧衣裳里。佩月知道钥匙在哪。你明日一早,把玉拿去宝成当铺,管老板要一百五十两金子,去琳琅斋订一株大珊瑚,本月二十七送到魏国公府。你机灵,别让人跟着,去完就把玉给老板,别带回来了。
“另一件,卓小姐的婚期定在二十三,她是我的密友,我写一封信,你包一对七宝镯子带去卓将军府,一同给她。我有孝在身,恕我不能过去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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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应下,给虞令容穿上干净舒适的袍子,趁机飞快地看了一眼撕裂的伤处,心惊胆战,忙去喊佩月拿药膏。
就是陆沧那禽兽,也从来没这样对待过自己!崔熙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她实在忍不住了:“夫人,侯爷如此对你,你还替他花钱送礼,虞将军的在天之灵会心疼你的。”
虞令容缩在被子里,一滴泪珠从脸上滑落:“我不给,还不知他要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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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汤圆抱到床上,让它行抚慰之责。汤圆担忧地看着虞令容,粉爪垫拍着被子,黑鼻头一个劲儿地拱她的下巴。虞令容掀开被子,汤圆扑到她怀里,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脖子,舔着舔着就叹了口气,贴在她胸口,让她捋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
叶濯灵让一人一狐在屋里作伴,回到耳房仍然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漫漫长夜,久难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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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溜出侯府,再三确认无人跟踪,没等宝成当铺开张,就在门口不远的隐蔽处蹲守。
她昨日来此向伙计要一百两金子,以为这就算大数,结果她穷惯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京城一株大珊瑚就要一百五十两。也是阴差阳错,虞令容差遣她带着鱼符来此,不怕当铺不给钱。
据佩月说,这鲤鱼符是半个月前被人秘密送来的,还附着一张字条。虞令容作为虞旷唯一在世的孩子,知道家里有这么个东西,却从没见过,她猜是父亲生前拜托了故交,一旦虞家出事,就把祖上的积蓄托付给她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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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拿着鱼符,底气十足,等当铺的白胡子老翁携着算盘出来,就问他要钱。这一次老翁不惊怪了,把她领进后堂一个小间,上了茶:“我们老板说,换钱还要功夫,后日送钱上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换钱?”
这样说来,老板是把值钱的东西换成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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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对此讳莫如深,反问她:“你到底是谁家的丫头?拿着你主子的信,又带着这块符,老板让我问清楚。”
叶濯灵从容不迫地道:“你家老板不是认识我主子吗?他如果不认识,就有猫腻了。”随即板起脸,眯着眼道:“我今儿必须要看到金子,虞将军不在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把钱挪到自己口袋里?四小姐要的急,我应承她出去买东西,不能空手而归,你们有多少金子,先给我几两。”
老翁看她这耍赖的态度,无可奈何:“你在这等着,我上楼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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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喝着清茶,等了半个时辰人也不回来。她疑心发作,问铺子里的小伙计茅厕在哪,蹑手蹑脚地从檐下走过,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绕了一圈,猫一般蹿上楼梯。
二楼静悄悄的,好似无人。
她越想越不对,觉得自己被老翁给耍了,脚底抹油正要溜,楼下小间的门吱呀一响。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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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到他呼哧带喘的声音,跑到门口:“来了来了!我喝多了茶,去茅厕了。”
老翁的手上多了一个搭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口:“老板说今日没法换完一百五十两,这颗珠子你先拿去当钱用。虞夫人要这么多金子,差你去买的定不是柴米油盐,只要是识货的商家,看到珠子都肯与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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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里放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浑圆光润,远看洁白如雪,没有一丝瑕疵,近看竟有彩虹般的七色光泽在表面缓缓流动,华丽无匹。叶濯灵一见它,眼睛登时直了,陆沧送她的那枚鸽血宝石也没这个好看,这个又大又白,触手生温,她握在爪子里就不想撒开。
可她还是装出半信半疑的样子:“就这么一颗珍珠,人家能跟我换珊瑚吗?我买的是贵重的大礼,怠慢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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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不屑道:“这可不是什么珍珠,它是东海里的鲛珠,又叫玲珑泪,早就绝种了,是最稀罕的货,前朝皇帝帽子上就镶着这个。你去瀛洲阁、琳琅斋看看,他们的鲛珠有没有这般大。”
叶濯灵放下心,谢过老翁,特意叮嘱他后日送钱要秘密行事,把鱼符暂存在当铺里,揣着这稀罕的珠子去了琳琅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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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063琳琅斋
京城的珍宝行当分为三等。最次一等的叫金玉铺,卖的是“黄货”,即金银首饰、普通玉石,略有家底的平民百姓也能逛得起;高一等的叫宝器店,卖“青货”,也就是名贵的珠翠古董、玉雕瓷器之类,日常出入的是富商和朝廷官员;最高一等的名字里常带个“馆”、“阁”、“斋”,店面不用大,陈设高雅即可,位置不用费心挑,幽静即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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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姑娘看着面生,第一次来吧?我们琳琅斋可是京城珍宝行的魁首,卖的是‘海货’。这‘海’字有两重意思:一呢,有‘海纳百川’之意,小到首饰头面,大到玉雕佛像,没有我们家不卖的。二呢,是指那些海上来的宝贝,什么珊瑚、砗磲、鲛珠、奇花异草,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看不到的。”
伙计提着一壶茶,在暖香缭绕的大堂内给叶濯灵沏上,热络地介绍:“您家侯爷常和朋友来我们这儿逛,也算老主顾了。既是送人的大礼,那得好好挑,您在名册上选几样,小的带您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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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过厚厚一本花名册,上面分门别类地写着宝物名称,画着图,附着介绍,还标了大致的价钱。她很快就找到了珊瑚那页,一看价钱,吓得连吃两个店里送的葱油小酥饼。
……原来一株大珊瑚真的要那么贵啊!
“我看这上面写着‘一百五十到二百金’,熟人能便宜些吗?”
伙计笑道:“姑娘,价钱是根据珊瑚大小来定的,这一批全是顶尖货。燕王殿下家的大船出海半年,从番邦带回来十几株珊瑚,那色儿,比玛瑙还红!您看了就明白,绝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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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差点被嘴里的酥饼给呛死,连灌几口茶,“咳咳……燕王殿下的船?”
“敢情您还不知道呢,小店有两个东家,大东家是皇宫内侍省的岁总管,二东家就是燕王府的吴长史了。溱州靠海,每年都有大船出去,拿丝绸瓷器和外邦人换香料宝石,这可大有赚头,燕王殿下的溱州军能一天吃三顿白米饭,军饷就是从这笔利润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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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店竟然是陆沧和他那个天子堂弟开来敛财的!
叶濯灵如坐针毡,恨不得赶紧订完珊瑚走人,用颤抖的手拈起葱油酥饼,又吞了两个压惊,蓦然想起陆沧眼下正病着,在大宅里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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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京城后打听过,坊间传闻燕王殿下在祭天那日得了卸甲风,有人看见太医上他家去。也有人说他是被皇帝禁足的,因为他一回京,就有大臣弹劾他。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猜很有可能是徐太守上交的信起了作用。
总之燕王宅门前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是陆沧得胜归来该有的待遇。
想到这里,她就不慌了,揩了揩手上的渣子:“劳您带我去库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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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说不急,他去拿钥匙,一盏茶后再过来,又看她喜欢吃酥饼,就让侍婢多上了一盘。
时辰尚早,琳琅斋没有其他贵客,大堂空空荡荡。叶濯灵嚼着饼,东看看西瞧瞧,这里闻闻那里摸摸,被璀璨的宝石和硕大的象牙迷住了眼,精神逐渐放松下来。
东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飞白,西侧是四季图画,春秋冬都是名家所绘,夏天那幅就显得不入流了,绿色的莲叶又多又小,紫红的花瓣又细又长,有个女童在水里捉了一把小青虾,虾也画得模糊,腿都不见了。左下角落着一枚红印,篆字是“雪斋先生”,作于乙巳年五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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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是我们二东家的画,管事让我们挂上来。姑娘,您跟我来吧。”伙计见她看得入神,提了一嘴。
难怪……大约燕王府的长史是个爱面子的,闲时画两笔,下面人讨他欢心,就把他和名家并列。
进了库房,叶濯灵宛若进了龙宫,视野被大珊瑚、大砗磲、鲸鱼骨头、香木香膏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宝贝塞满了,真叫个应接不暇。最后她在伙计的建议下挑了一株深红色的珊瑚树,三尺来高,光彩照人,顶端的树杈可以架刀剑,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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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加上运到魏国公府的车马钱,总共要一百六十两金子,定金是十分之一。她拿出褡裢里的鲛珠,伙计惊喜交加,用盒子装了:
“请姑娘去大堂稍候片刻,小的问问掌柜怎么算。您早上可用饭了?我让他们把菜牌送上来,都是不要钱的点心。”
叶濯灵痛苦地纠结一番,还是答应了。她虽然不想在这久留,但这家店的葱油小酥饼越吃越饿,她都怀疑里面下了药,肚子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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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她坐在大堂里选菜牌,那厢伙计捧着鲛珠穿过九曲回廊,进了一间临水的竹舍。屋内布置清雅,有两人坐在席上,一个是琳琅斋的大掌柜,裹着雪貂裘,另一个青衫皂靴,用巾帻裹着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只在腰间挂了柄乌金匕首。
大掌柜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不可一世,见了这衣着普通的男人却唯唯诺诺,唯恐招待不周,不仅亲自给他添茶,还让下人在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什么事来打扰?我这儿正看账本呢。”他不悦地问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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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侯府来了个侍女,定下一株珊瑚作大柱国的寿礼,她拿着一枚鲛珠,我来问问您,这个能抵多少钱。”
听到“广德侯府”四字,佩匕首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放下账本。
大掌柜打开伙计呈上的盒子,看到里面的鲛珠,也是一惊:“哎哟,这个成色,多少年我都没见过了。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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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过珠子,放在眼前细看了一会儿,“听说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哪来这么个玩意?”
“也许是从虞夫人的嫁妆里出的。虞家是百年巨富,今年抄家时的那笔抵了一个郡的税呢。”大掌柜道。
这时有个长随走了进来,和男人耳语几句。男人让大掌柜和伙计去前堂议价,扯下脸上的面具透气:
“你看清了?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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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的朱柯点头笑道:“千真万确,郡主就坐在大堂吃荤茶呢。看来您装病是个好主意。”
陆沧回京后就称病不朝,还让人散播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就是为了让那狐狸精放下戒备。他得知她就在前堂,险险地忍住冲过去用麻袋把她套了就走的欲望,喝了口茶镇静:
“叶玄晖的下落还没钓出来,我且让她逍遥几天。”
人就在眼皮底下,他想捉她,抬抬手就能叉到,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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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响起有规律的鹧鸪啼叫,是派去跟着银莲的探子。
朱柯去了一遭,很快回来:“王爷,银莲在猫肆里打探到郡主的下落,今日从当铺跟着她来了,正在外头吹哨子引她注意呢。”
陆沧让探子继续盯梢,低头翻了几页账册,心中甚是得意,纸上的数字看在眼里,幻化成一个个慌乱扑腾的狐狸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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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第一次牛刀小试,他就把那狐狸精从千里之外引到了自己身边,这可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不负他头悬梁锥刺股地研习骗术。
他在脑海中反复欣赏着自己的成果,眉头突然一皱,笑容僵在了脸上,拍案而起:
“不好!传话给探子,叫他不要让郡主和侍女见面。若是见了面,千万不要让侍女细说上京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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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再也坐不住了,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想去前堂看一眼,又怕自己在叶濯灵面前露馅。他真不该沾沾自喜!原来教训时康的那几句话,他回想起来都脸红。
他懊恼道:“我学艺不精,出了纰漏,她们俩一对流水账,我这生意就要黄了。郡主到邰州寄信是十月底,银莲从梁州出发是九月份,早了一个月,她如何能未卜先知?你快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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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差错,他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做局果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江湖十大门,还有二十四类骗术手段,岂是他看书学了两个月就能融会贯通的?他太大意了。
朱柯走后,陆沧重新戴上面具,正准备去前堂瞄一眼,大掌柜和伙计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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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侍女走了?”他急忙问。
大掌柜答道:“没呢,她正吃饭。那颗鲛珠我往低了估价,值一百金,要她十天内再送五十两来,您看如何?这样她觉得赚了,下次就会再来。”
陆沧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随你的意思办。我送大柱国的那架十二扇的缂丝屏风,你们不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几日天黑后就送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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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出屋,伙计在他身后对掌柜说:“那位姑娘问后厨有没有烧鸡,她闻见香味了,许是小的衣服上沾了些。厨房待客的只有面点……”
……烧鸡?
陆沧回头,桌上的丰盛饭菜没有动过,那只红亮诱人、皮脆肉嫩的荷叶鸡趴在盘子里,嘴里塞着青笋雕的碧玉珠。
他高声道:“让她吃。”
她真是狗鼻子!他就没见过这么连吃带拿、既要又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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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掌柜做了个“不必送”的手势,快步穿过花园,从虚掩的后门闪进大堂,靴子落地没有一丝声响。珠帘后有个人影大喇喇地坐在堂中央,跟前一碗阳春面,手边三个透油包,嘴里叼着虾仁饺,眼望松仁蜂蜜糕,吃得是满头大汗、满嘴流油、满心欢喜。
陆沧刹那间便认出这只在他店里大吃大嚼的蝗虫是谁,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冷笑着抱臂站在博古架后,看婢女一盘一盘地给她上点心,什么羊肉馅饼、花生酪、白糖薄脆、水晶烧麦,但凡菜牌上有的,她都豪气干云地点了一遍。
……好,好,吃下去的过几日都给他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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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到婢女端来烧鸡,不客气地用筷子拨了两下,鸡肉有些凉了,香味大减。她在心里又把陆沧骂了一遍,他开的珍宝店小气得很,别看她把菜点全了,每样的份量只有一点点,她几口就吃完了,厨房明明有抵饿的烧鸡,却藏着不给客人吃。还有这个烧麦,里面不是肉,是糯米!
奸商!
她感到自己受了欺骗,咔嚓咔嚓啃着葱油酥饼,问婢女:“京城卖的都是肉馅烧麦,怎么你们家是放了酱油的糯米?加的料都是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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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给她装起大爷来了!陆沧在架子后暗暗咬牙。
婢女道:“厨子是我们东家从溱州带来的,他按南边的法子做,馅就是素的。要么我给您再上一盘韭黄肉包子?”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不用了,姐姐你帮我把这只烧鸡包起来,我拎着走。还有,你们家的酥饼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我能带些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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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迟疑了一下,见两只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诚挚又期盼地望着自己,几乎要滴出水来,心就软了:“我去拿,您稍坐坐。”
陆沧看到她仰起脸,双手合十向人讨吃的,就知道她要得逞了,她就仗着自己生得无辜可怜又可爱!全是迷惑人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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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自然是看不穿的,去厨房称了一斤葱油酥饼交给她。叶濯灵千恩万谢,说要回去向侯爷夫人夸这里的热情款待,下次买宝贝还来琳琅斋。
……别来了,再来厨房都给她搬空了!陆沧头痛欲裂。
朱柯从他后头走来,悄悄地道:“王爷,办妥了。”
陆沧凝视着叶濯灵拎着烧鸡和酥饼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你去称几斤酥饼回府,给侍卫们分了,郡主顺了一斤回去,这个口味应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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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对博古架后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戴上幂篱,跨出琳琅斋的院门。
斋前是片安静的竹林,出了林子,人声渐沸,她没走几步,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夜鹭叫声,两短一长,重复数次。
这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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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竖起一双耳朵,循声往人群中走,远远地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阳光把那人的脸照得分外清晰,竟是银莲!
叶濯灵欲开口喊她,却见有个挑着柴担的家丁抢先叫住了她,和她说起话来。她左思右想,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掀开面前的皂纱,朝他们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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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064遇故知
“你吹哨子做什么?”青衣家丁问银莲。
他背对叶濯灵站着,银莲看到叶濯灵过来,既喜又急,碍着外人在,不能当街相认,只能冲她招手,对家丁指向街头的一家铺子:
“我方才在那儿买了个木哨,试着吹吹。上次公子在集市里寻我,喊了半天都寻不到,叫我身上带个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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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借口买丝线来到宝成当铺,想着郡主一向起得迟,肯定还没来,不料刚到当铺门口,里面就走出一个戴幂篱的女子,身形与郡主相仿。她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于是吹响哨子,但早市上鸡鸣犬吠,把哨音盖了过去,那女子又走得飞快,生怕有人跟着一般,她好不容易才尾随至琳琅斋。出入此地的都是达官贵人,她穿得寒酸,就在幽静的竹林里等候,却被一个扫洒的仆从给赶出去了,只好在巷子里徘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她等到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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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跑近了,放下纱帘,诧异地道:“小莲,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从梁州来京城了?莫不是学我来给大户人家做工?我如今在广德侯府给虞夫人当侍女,你在哪儿?”
银莲懂她的意思,盘算着要答话,那家丁却转过身多嘴道:“你也是梁州的?我们两个都是长阳郡徐太守家的佣人,跟公子来京城办事。她家亲戚把她赶出来了,她就向老爷求了份差事做,来京城一趟能得好些赏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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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点点头,含糊道:“正是如此。姐姐,你写的家书我看到了,我来京城一趟,也是想找你,给你捎信儿,伯父伯母都很想你呢!还有我们家太守老爷,他单独与我说,记得你手艺好,让我向你学几个菜,能把你请回来就更好了。我刚到京城四日,合计着得了空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了。”
她把“家书”和“太守老爷”说得稍重,向叶濯灵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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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
叶濯灵想到赛扁鹊的信鸽寄去郡守府的那封信,定是徐太守跟她说自己要去京城!但梁州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他们不是军队,再快也不可能在二十日之内走完,她是如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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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们要叙,等我家四公子和卓小姐成婚那日再叙,我们午时要回宅子听管事安排。”家丁招呼银莲先回去,“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这不,他昨儿又差鸽子来,让管事把我们看紧些,就怕在婚礼上闹出笑话。”
叶濯灵恍然大悟,是了,赛扁鹊能养鸽子,富得流油的徐太守也可以养嘛,队伍里肯定带着几只信鸽联络。银莲被亲戚赶出来无处安身,因为见过徐太守,所以有情面向他求个差事赚钱,赶路途中又收到徐太守单独给她的信,里面特地提到了自己,她就依言来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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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也觉得大街上不好说话,顺着家丁道:“老爷也是为四公子好。姐姐,我先回去了,这几天你可在府上?我来找你。”
“我在……等等,我听说卓将军家的千金是和徐家大公子成亲呀,京城人人都知道,怎么变成四公子了?”叶濯灵压低嗓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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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问出这句话时,银莲一个劲儿地点头,表情激动,好像在说“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家丁不欲多言:“我们下人不方便说。姑娘,告辞了。”
银莲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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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个扛着扁担一个挎着篮子走了。叶濯灵兴奋得无以言表,看来这是老天在帮她,成功的果实看起来离她那么近,她伸伸手就可以摘到。
虞令容要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卓家,她正好可以打听打听。
……事情怎么能够这么顺利?
果然,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就是那个胆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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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脑海中冒出陆沧被囚车押上菜市口的画面,两眼放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拳默默地对爹爹说:
“再等一等,那只禽兽很快就下来跟您对簿公堂了,到时候一定要在阎王面前为女儿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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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任务完成了,叶濯灵不愿在大街上多留,麻利地打道回府。
踏进西院的小屋,佩月正在服侍虞令容喝药,床上的美人形容憔悴,几缕乌发散乱地贴在颊上,如同白瓷上的裂痕,看了就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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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走过来,瞥到桌上火漆犹新的信函和錾金礼盒:“夫人,事办好了,明日我就去卓府送礼。我出府时没人跟着我,鱼符留在当铺了,您放心。”
虞令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让她在床边坐下:“那就好。金子什么时候送来?”
“当铺的伙计说后日送上门,我告诉他别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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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如实与她说了拿鲛珠去琳琅斋订珊瑚的经历,虞令容并不惊讶:“我家祖上经商,想必留着不少这样的珠子,我的嫁妆里就有一只鲛珠串的璎珞。”
佩月插嘴:“您都舍不得戴,背着殿下拿它填了侯爷的窟窿。”
虞令容喝完药,苦笑:“他再求我,我也没有这样的首饰了。这次是为了侯府的面子,要是随便捡一样薄礼送给大柱国,惹他生了气,一大家子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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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谁都别过了!崔熙和他那个大晚上吃宵夜的娘,都把你当成摇钱树!
叶濯灵赌气地想。
虞令容像是看出她的腹诽,无奈道:“殿下和侯爷是皇亲国戚,我是叛臣之女,侯府要是出了事,他们尚可保全,我又如何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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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有用完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您想过要怎么办吗……哎,疼疼疼!”
佩月揪着叶濯灵的耳朵:“我说你这丫头,夫人把你当知心人,你就蹬鼻子上脸,还教训起主子来了,真没规矩!”
“佩月,你别这样。”虞令容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叶濯灵被揪红的耳朵,目光在她浅茶色的眼睛上停留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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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她温温凉凉的手抚过,耳垂上传来一阵酥麻,顿觉刚才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不由自主地在她柔滑的手指上蹭了两下,露出和汤圆一模一样的迷糊神情。
虞令容笑了:“阿灵,你都十八岁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明日你帮我把信当面交给卓小姐,可不要失了礼数。”
叶濯灵点头如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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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又道:“我见你把剪刀和锥子都收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寻死。虞家只剩我一个人了,爹爹倘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活下去。阿灵,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温柔的眼神透出一股坚毅,叶濯灵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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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叶濯灵把琳琅斋的葱油小酥饼分给丫头们,和佩月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腰酸背痛之时,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
“不好了,侯爷被人打了!”
叶濯灵和佩月相视一眼,一个放下针线合掌念佛,一个回屋给菩萨上香,顺便把门带严实了,幸灾乐祸地唤那小丫头:
“夫人睡下了,你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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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院子灯火通明,侍女和小厮们忙着抬水送药,在主屋进进出出。大长公主坐在帷幔后,心疼地检视儿子的满身伤痕,怒道:
“谁打了你?跟着你的小厮呢?”
崔熙的后背一片红肿,只能侧卧在褥子上,那张俊秀的脸也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嚷道:“娘,你要替儿子报仇啊!定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干的,前日我输了他二百两银子,对他说了些话,他气不过,就使下作手段!他是奔着打死我去的!娘,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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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用沾了冰水的帕子给他敷在伤处,恨恨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怎么敢下这样的毒手,当咱们侯府是软柿子吗?”
崔熙痛得昏昏沉沉:“你们问朱明……问他……”
大长公主掀开重重帷幕,走到外间,花梨木椅上坐着个侍卫,二十来岁,面貌普通,黑衣皂靴青腰带,佩着长刀。
“你就是朱明?快跟本宫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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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侍卫放下刀,跪下叩拜:“是,小人是巡城的宿卫兵,请殿下允许小人近前回话。”
大长公主抬手准了,他凑上前小声道:“一个时辰前,小人经过玉带桥北的燕子巷,听到侯爷呼救,就把他送了回来。侯爷说他申时去了百胜阁,在里头玩了一个时辰,去茅厕出恭时被人堵住嘴塞到麻袋里,抬去巷子拳打脚踢。因为地方偏僻,无人发现,等他吐掉嘴里的布,已是酉时了。侯爷还说,打他的是端阳侯家的五公子,他们前几天在赌桌上就差点打起来,但绑他的和打他的人都没出声,巷子里也没有留下痕迹,更无人看见行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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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顺气:“无人看见?那侯爷岂不是白挨了打?他可与你说了,为什么和那个人差点打起来?”
她生的这个儿子是一掷千金的主,不太可能因为二百两赌资和其他人动手,更何况对方也是个世家子弟。
侍卫看了眼左右,大长公主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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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知,不过与小人同屋的侍卫是在百胜阁附近巡逻的,听说侯爷和那位公子好像是为了女人才吵得厉害。”
二夫人从里间出来,对大长公主耳语几句。原来端阳侯的公子嘲笑崔熙手气差,将他奚落一番,顺便说了些对虞令容不敬的话,低俗到连崔熙都没法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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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未出阁时就是天下有名的佳人,没想到她嫁进咱们家四年,还是有人惦记。”二夫人惋惜。
大长公主越听越冒火,她这儿媳妇真是红颜祸水,当初就不该听儿子的话去虞家求亲!她对虞令容更为厌恶,拍案斥道:
“你们夫人呢?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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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叶濯灵和佩月本在廊下看笑话,得知崔熙被痛打一顿下不了床,皆以为喜从天降。此时闻得大长公主传唤,叶濯灵快步进去跪下,垂首道:
“回殿下,夫人本要亲自来,却因在守孝,恐身上不好冲撞了侯爷,便在菩萨前点香祈愿,叫奴婢们过来探望。奴婢这就回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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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去叫她了!”大长公主想到虞令容不久前才去坟头祭拜过,烦躁地让叶濯灵回去,又对朱明道,“你立了功,本宫该赏你。”
朱明躬身:“这是小人本职,不敢居功,这就告辞了。”
大长公主原本让侍女去拿赏钱,听闻此言,又把侍女叫了回来,“那本宫让人送你出去。”
说罢便起身回到里间,督促医师治疗崔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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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佩月出了主屋,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快意。
夜风清爽,院中花木茂盛,潭水中漂着一层粉白的花瓣,美得如诗如画。两人心情甚佳,赏着景绕过水潭,忽见月洞门里站着个纤弱的人影,素衣如雪,乌发如檀,清艳的面庞迎着月色,犹如一颗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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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怎么出来了?”佩月跑到她身边,搓着她冰凉的手。
“我想来看看夫君。”
一个雪白的影子从她脚边探出头,鼻尖动了动,直勾勾地盯着叶濯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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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狗还是狐狸?”清润如月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叶濯灵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朱明疑惑地问:“姑娘见过小人?”
汤圆蹿过来,绕着他的腿闻了半天,垂着尾巴走回了虞令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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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向他纳了个万福,“没有。”
“这是狐狸犬,它叫圆圆。”虞令容抱起汤圆,贴着它的小脸道,“它不喜欢生人。”
叶濯灵道:“这位是我们夫人。”
“小人冲撞了。”朱明向虞令容躬身行礼,随家丁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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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身子弱,佩月没让她去主屋,扶着她回到西院。托端阳侯家公子的福,这晚三人都睡了个好觉。
叶濯灵躺在小窝里做了美梦,梦见哥哥回了韩王府,和她一起在厨房里包馄饨,阿娘让哥哥看好她,不要带着她乱跑,可是哥哥拉着她一起跑出了府,下河摸鱼玩儿。她捉到一条大鲤鱼,正笑嘻嘻地拎着鱼尾巴下锅,就被人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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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卓将军家你去不去啊?”佩月拎着被角。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树梢上,屋内明朗。
“好姐姐,我这就去……多亏你叫我。”她打了个哈欠。
佩月无奈地摇头,这个阿灵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夫人不叫她,她就睡到巳时,哪有这么当丫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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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065闺中信
卓将军府在京城最东边,同为柱国将军,他的府邸比魏国公府朴素,但也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能比的,从递拜帖到进入大院,叶濯灵足足等了一炷香。
她来京城后住进广德侯府,算是见了世面,但也不由对卓府啧啧称奇:在里头做活儿的下人,无论是喂马的还是倒茶的,上到七十老翁,下到三岁小儿,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亲善,客人只要踏进门,心中顿生愉悦,就算有火气也消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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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小姐的贴身丫鬟晓云是个伶俐的,见叶濯灵面生,问了她几句话,又道:“虞夫人派你来,你定是她的体己人,她近况如何?我们家小姐很是担心她受欺负。”
叶濯灵十分感慨,还好虞令容闺中有密友,否则她在京城的日子都没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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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夫人从邰州回来后,镇日在西院里拜佛抄经,倒比从前清静许多。她极想来送卓小姐,但要守满一年的孝,便叫我带了手书和贺礼过来,当面交给卓小姐。”
晓云道:“我知道你是虞夫人派来的,才带你进来。老爷夫人这会儿正在房里,你跟着我悄悄地从后门进,听见什么都别出声,等他俩走了再出来。”
叶濯灵自是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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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了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从东北角的耳房进了一间花厅,又进出几道小门,绕来绕去地到了西厢房,守在与主屋贯通的耳房里,屏息凝神地等候。
“我不嫁那个倭瓜!”
一声尖锐的大喊从主屋传来,差点刺破了叶濯灵的耳膜。晓云紧张地看向她,见她镇定地没出声,对她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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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不尊重人!”卓夫人气愤地教训道。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像倭瓜的倭瓜!让我嫁他,不如杀了我吧。”
卓将军也气得声音发抖:“四公子不是倭瓜,他长得可俊了,我和你娘都没话说,你也见过他,为何还是不愿嫁?亲家带来那么多聘礼,眼看就到定好的日子了,我怎么能悔婚?”
卓妙仪不说话,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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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道:“既然两个都不愿,那你就给我闭着眼睛嫁大公子,他是徐家的下一任家主。唉,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卓妙仪大哭起来。
叶濯灵也顿足搓手,说好的要嫁四公子呢?怎么又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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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卓将军痛心疾首地对夫人道。
夫人不甘示弱:“什么叫我生的好女儿,她不也是你女儿?子不教父之过,你平时管过她吗?就由着她使性子胡来?哟,成亲二十几年,你现在敢对我大呼小叫了!要不是我当初看你风流倜傥唇红齿白,你哪能从守门的小兵变成我爹的亲卫,还娶了我当姑爷?”
卓将军拍着椅背,吼道:“是你使唤我多,还是我使唤你多?要不是我年轻糊涂,当初看你天生丽质如花似玉,哪能答应岳父大人娶了你这个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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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斗鸡似的对峙,房里又没动静了,过了一阵,两人齐齐骂起女儿来:
“你这个不孝女啊,我们就你一个娃娃,把你在蜜罐子里养到十八岁,你偏在婚姻大事上给我们添乱!”
“拖了四个月,再也拖不得了,就二十三,两天后,你嫁给徐孟麟!别的没商量!”
卓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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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夫妇走后,晓云带着叶濯灵进了房,笑道:“小姐,别哭了,你看谁来了?虞夫人有礼物送你呢!”
卓妙仪坐在梳妆台前抽泣,篓子里擦鼻涕的草纸堆成了小山,听到这话,立刻从绣墩上蹦了起来,胡乱抹了抹眼睛,转过一张泪水斑斑的脸,带着鼻音咧嘴笑道:“我就知道虞姐姐会差人来的!你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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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推说不敢,卓妙仪把她按在凳子上,两只蒙着水雾的黑眼睛迸射出光彩:“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吗?”
“小姐好眼力,我是夫人新收的贴身侍女,佩月姐姐在家里忙,过不来,夫人就让我跑一趟。”
“你长得这么漂亮,要小心侯爷占你便宜。”卓妙仪有些失望地念叨,“我们家怎么就招不来这么漂亮的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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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卓小姐果然是将军夫妇亲生的……叶濯灵暗想。她打开盒子,露出红丝绸裹着的一对光华灿烂的七宝镯子,卓妙仪把它们戴在手腕上,在镜前摆弄了一阵,眼泪很快就干了:
“你们看,这个镯子是不是衬得我很白?”
其实她的容貌娇艳可爱,绝对是个美人儿,只是肤色微黄,在叶濯灵看来,这实在算不上缺点。
她和晓云夸了几句,卓妙仪满意地褪下镯子收好,又拆开信函,看着看着,惊呼一声,眼眶重新蓄满了泪,水珠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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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么啦?”晓云急忙给她擦拭。
卓妙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还是虞姐姐最好……我就知道,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呜呜……”
晓云只看得懂简单的字,对叶濯灵打了个手势,叶濯灵犹豫片刻,将摊开的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立即明白卓妙仪刚才为何惊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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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妹妆次:
佳期在迩,当祝于归之喜。姊有数言,愿妹垂听,阅后即焚。
吾知妹不愿嫁,遂托故延期。忆昔吾从父命,适于崔氏,遭逢惨恻,悲忿难诉。向使当日从心所欲,长伴青灯,岂非远胜今朝?卓徐结姻,本非良策,恐招天家之忌。若妹奋起抗命,纵有不遂,日后思之,亦当无憾矣。
兼颂闺安。
姊令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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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竟然在劝自己的好朋友不要嫁人!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这是豁出去现身说法了……
叶濯灵百感交集,把晓云拉到一旁,大致说了信上内容,晓云叹道:“这个虞夫人,每次小姐和手帕交们赏花赏月,她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从来不多话。难怪小姐最喜欢她,只有她看得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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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心事无法对父母长辈说出口,却能和年岁相仿的女孩儿一吐为快。卓妙仪不拿叶濯灵当外人,哭道:
“我说那徐孟麟是个倭瓜,其实是借口。换了谁我都不想嫁!我那些嫁了人的朋友,没有一个过得顺心,还有个姐姐生孩子丢了命。我一想到要离开爹娘,就难过得睡不着,我读书不多,又不会习武,整天只会吃喝玩乐,在家里爹娘疼我,出去了肯定要被公婆丈夫骂。他们都说我长大了,可我就是觉得自己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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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有思春的女孩儿才急着嫁出去吧。
叶濯灵在她爹身边长到十八岁,虽然韩王府不富裕,但爹爹很宠孩子,她和哥哥没有提过喜欢谁,爹爹就没给他们定亲。卓妙仪也是十八岁,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不多,可想而知卓家夫妇也很宠她,但家大业大,必须要找个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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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虞令容在卓家的不幸遭遇,卓妙仪抹泪:“虞姐姐太可怜了,她一定过得很不好,才劝我不要重蹈覆辙。”
晓云道:“小姐,徐太守和大公子都是好人,不能与广德侯府的那两位相提并论,老爷的官位也比徐太守高,你嫁过去,他们不会欺负你的。而且世上不是只有怨偶,老爷夫人成亲多年,也处得很好呀,还有李小姐、张小姐他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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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嫁人,和别人好不好没关系。”卓妙仪言简意赅地道。
叶濯灵试探地问:“您该不会有心上人吧?”
“真没有。”卓妙仪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想有一个啊……可就是没有顺眼的,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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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震惊:“京城就没有您看得上的王孙公子吗?”
卓妙仪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陛下长得好看,但他有头风,发起病来可吓人了,这病还会传给子女;大柱国的公子长得也不错,可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燕王殿下嘛……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但他太凶了,看起来一不高兴就要拔刀杀人。而且,嗯,二十五岁有点老。其他没娶亲的公子,全都没我爹好看。”
叶濯灵目瞪口呆:“燕王殿下有那么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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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艳冠京城吧……她喜欢哥哥那种温雅有礼、风度翩翩的,也许是从小到大看惯了。
“嘿,你是没见过他。”论起对容貌的鉴赏,卓妙仪可是行家,“陆姓宗室的男人,脸都是方的,肤色没那么白,骑在马上威武,下马就逊色些。唯独他一个长得神了,下巴有点窄,还是桃花眼,所以耍起十八般兵器都有一股风流之态,拿着书卷呢,又没有一丝酸腐之气。我爹可嫉妒燕王殿下了,说他是‘城北徐公’,也不知他娘怀孕时吃了什么好东西,把他生得那么鹤立鸡群,完全不像他爹南康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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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云也点头:“传闻燕王殿下过了两个槛儿年,才能成亲,否则有性命之忧。也不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卓妙仪一脸八卦:“我听说大柱国给他塞了个小妾,是韩王的女儿。”
“噫……那算了,娶妾的男人都花心。”晓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濯灵听得头皮发麻,咳了两嗓子,转移话题:“卓小姐,您想好了要怎么拒婚吗?”
卓妙仪顿时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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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建议:“本朝太祖皇帝膝下曾有一位公主,二十岁去道观做了道士,一辈子都没嫁人。后来也有体弱多病的公主效仿她,远离宫闱,说是做道士,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的。”
卓妙仪看着信上的词句,灵光一现,表情变得微妙。
“我们夫人当初也不想嫁,却没能抵挡住家里人的苦劝,如果您坚守本心,多少得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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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茫然地望向窗外,自语:“我也没想好……”
晓云道:“小姐,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先前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演得太假了,咱们要来就来个硬的,别伤到身子就行。”
叶濯灵无意参与她们的谋划,站起身:“卓小姐,我得回去复命了,夫人还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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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广德侯府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在想自己该不该怂恿卓妙仪拒婚,她完全能够理解卓妙仪,所以鼓励她坚持本心,但这样做的后果,她不知道卓妙仪能否承受。
卓徐两家联姻不成,徐孟麟就会另娶他人,这个局面对她是有利的。
走着走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像卓妙仪一样迷茫。除了这副皮囊,她还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吗?
婚姻将一对陌生的男女捆在了一起,从此就是一体,同甘共苦。如果她和徐孟麟应了娃娃亲,有没有把握说服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让他为自己所用?能不能接受为他生育后嗣?他若要娶妾,她是否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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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叶濯灵的脑袋都要炸开了,这些问题是她之前让银莲送信时没有考虑过的。她彼时一心栽赃陆沧,其他人在她眼里只是棋子而已,但她眼下开始考虑,就缺了底气,觉得——一个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兼继承人,不会那么容易受她摆布。
即使她处心积虑地嫁过一次人,体验了七天新妇的日子,也还是不太了解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再想这些灭自己威风了。”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都是那禽兽不好,把我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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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了两句陆沧,叶濯灵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侯府的侧门遥遥在望,她打起精神,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
西院里花枝摇曳,虞令容披着貂皮坐在竹椅上,冬阳把她的脸照得明如霜雪,仿佛炭盆再靠近一分,她就要融化成水。她的气色比昨日略好,目光停栖在一支初开的红梅上,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带了丝春光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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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卓小姐说谢谢你的好意,她正在想法子应对。”
虞令容拉起叶濯灵的手,柔声道:“多谢你了。清早有人来寻你,在侧门等了一会儿,佩月说你不在,那人就回去了。”
“哎呀!那是我在梁州认识的一个妹妹,昨日我们在街上恰巧碰见,她找我叙旧来了。”叶濯灵扼腕,她匆忙之间忘了和银莲说早上要出门,让银莲扑了个空。
“夫人,晚饭前我能出去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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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道:“明天吧。殿下召我去主屋侍奉,我躲了一晚清静,今日怎么也得过去探望夫君。佩月在厨房煎药,你申时陪我过去。”
真看不出她是能写那种信的人……
叶濯灵哀叹:“昨晚殿下的脸色就不好看,您过去怕是得挨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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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习惯了,她上次还说我是狐狸精呢。”虞令容抱起汤圆,左右端详它肚子上新长出的软毛,眼里攒出丝笑意,“我们圆圆真可爱。”
汤圆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天真无邪地嘤了几声,好像在说:“狐狸精又怎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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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066过墙梯
叶濯灵午饭后小睡了一个时辰,跟虞令容去了崔熙房里。
不出所料,大长公主让她俩跪在地上,声色俱厉地骂了虞令容一顿,从她嫁进来四年没有身孕说到管家失职、再到不能规劝夫君收心。叶濯灵哪见过这个骂人不带脏字的架势,她自觉嘴巴厉害,骂起华仲来头头是道,此刻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长公主才是最能胡说八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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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被陆沧抽得奄奄一息的华仲,她来京后听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尸骨无存。华仲被陆沧所擒是个秘密,叶濯灵认为是段珪不愿承认自己帐下出了逃兵,所以对段元叡说了个体面的死法。
最让她担心的是华仲还活着,写下供词说她诬陷陆沧造反。倘若真的如此,那么陆沧在被徐太守弹劾后不会闭门不出,而是会据理力争为自己讨公道,银莲也不会安然无恙,所以她推测华仲还没来得及在供词上画押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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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不是难说话的人,你要守孝一年,就规规矩矩地守,别像原来那样,谁家摆酒来请你,你都乐呵呵地去。外头人多眼杂,你生了张好脸,万一叫哪个畜生惦记上,扰得我们家不得安生!”
叶濯灵的神思被大长公主的斥责拉了回来,痛苦得想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这女人也太能说了,她就不渴吗?
也不知徐太守的夫人会不会像她一样折磨人,那卓妙仪嫁过去可有的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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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儿就是为了你和那姓周的吵起来,被他打得可怜,疼得整夜都没睡。以后除非大事,你都别出门了,孩子他娘也不是个摆设,有的事她能出面办,也算帮你分忧。”大长公主坐在床头抚着儿子的手,而崔熙一言不发,仿佛是个死人。
虞令容始终垂着眼,待她数落完,说了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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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来没受过这个气,碍着身份不能发作,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阵发闷。要是她做人家儿媳妇,早使个法子叫这娘俩去喝西北风了,不就是和皇帝隔了几房的皇亲国戚吗,连陆沧她都敢算计,有什么不敢做的!
水漏滴答作响,约莫到了酉时,大长公主才让她们回去,叶濯灵搀着虞令容出了屋,撞上抱着孩子洋洋得意的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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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看都不看她,径直往西院去了,到了无人之处,叶濯灵才骂出声:“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我受不了了……”
话出口才觉不妥,丫鬟哪有这样讲话的?
她给自己找补:“二夫人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殿下太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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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还是那么平静:“你如果受不了,就不要在侯府住了。”
她第一次对叶濯灵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叶濯灵耷拉下嘴角,从鼻子里应了声。
虞令容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祸从口出,管不住嘴的人,在府里是待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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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宿雨新停,天空阴沉。
叶濯灵揣着剩下的葱油酥饼出了府,顺便带了点银莲喜欢吃的马蹄糕,兴冲冲地乘驴车去城南的大宅,路上听车夫聊起卓家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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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守派大儿子徐孟麟来亲迎,这是婚嫁六礼中的最后一礼,本以为人到京城就能把媳妇抬上花轿带回来,所以主仆都借住在卓府,结果卓家拖了好几个月都没发请帖办喜酒。
徐孟麟举止有度,见卓将军夫妇没有按约定办酒,知道事态不妙,却也没催促,只是在城里寻了个房子暂住,每日来问安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外面交际。这个月徐太守的四儿子徐季鹤又带了一批聘礼上京催婚,徐孟麟就带着仆从搬到了弟弟租下的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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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公子长得实在磕碜,没想到四公子和他一母同胞,却生得英俊潇洒,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卓将军一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让人合了八字,也是大吉,所以想把新郎换成他,可把他吓得哟,当场就落荒而逃了!”车夫说得眉飞色舞。
叶濯灵想到卓家人对外貌的苛刻要求,这事卓将军确实能干出来。只要新郎还是徐家人,换一个长相漂亮的,何乐而不为?
“徐太守会不会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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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笑道:“我听说就是徐太守在信里提的,四公子被蒙在鼓里呢,他要是知道,大约就不会来京城了。四公子就差给卓将军磕头拒婚,卓家拗不过,最后还是定了大公子当女婿,这些老爷们,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
叶濯灵往嘴里丢着小酥饼,懒洋洋地躺在坐褥上:“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咱们就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