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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5268 字 25天前

第51章051开新局

朱柯快窒息了。

敢情您就看到这俩字了吗?郡主在咒您后继无人啊!

“王爷,气大伤身,您先冷静。”他明智地没有骂始作俑者,而是递上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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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喝了几口水,觉得这水囊也不顶用了,下次得带个装冰块的冰桶才好,遇上那狐狸精说了什么作孽的话,或是写了什么作孽的字,他就拿一块出来敷在额头上,以免气血翻涌晕倒——

说出来都让人笑话!身高八尺的汉子,被她气得像个病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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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逮回来的狐狸又跑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胸中郁气:“你随我回营吧。”

朱柯不敢相信:“难道就这么算了?您不派人去追郡主?”

陆沧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随自己出院子,上马走到无人之处,方道:“人都走了三天,眼下她定是过河了。她们姐妹俩长了八百个心眼,这次逃出去会更加谨慎防范,十几个人也逮不住她们,若是派上一百人,动静闹大了,又打草惊蛇。回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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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不一会儿就到了营地。几千个士兵正沉浸在打了胜仗的欢乐中,守营的老将军带着他们烹羊宰牛、饱餐痛饮,篝火边飘出酒香肉香,引得人食指大动。陆沧心烦意乱,与这喜悦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黑着脸回了大帐,在灯下闭目坐了一刻禅。

过了良久,帐外的喧闹逐渐平静下来,桌上的炙羊肉也凉透了。他掏出徐太守的信函翻看,摩挲着腰间的金龟挂坠,脑子里有了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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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来朱柯和时康,开门见山地道:“连我都看不住郡主,让她使个苦肉计溜了,要是士兵在路上抓到她,保不齐她又如法炮制逃出千里,白白浪费了人手。与其穷追猛赶,不如请君入瓮,要抓就抓个板上钉钉,让她再无翻身之机。依你们看,郡主会逃到哪儿去?”

朱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只要不去北狄、南越,我们总能搜到。郡主一路往南走,难道有认识的人在南边,可以助她除掉您?”

他最初对叶濯灵存了几分看不起的心思,认为一个闺阁女儿家掀不起风浪,只能想出近身刺杀这种昏招,如今却对她大有改观。郡主要杀人,不亲自动手,而是骗得王爷信任、设局污蔑他造反,这哪是女流之辈的路数,分明是把自己摆在了政敌的位置上。因此要揣度她的想法,就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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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用匕首挑起盘中的炙羊肉,放在炭炉上烤热:“先前我派人去韩王府问话,下人们都说叶家父女交际甚少,府中除了来过几个本地的大户,从来没有县令以上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拜访,韩王也不曾找媒人给女儿定亲。”

“那郡主的哥哥呢?世子十二岁拜了虞旷为师,据说少有才名、温文尔雅,虞旷常带他见客,九年来他应在邰州有所结交。”时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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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叶曜灵这个人,朱柯对陆沧使了个眼色,陆沧道:“世子已经死了。”

时康正色道:“那就更应该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叶万山一起安葬。如果我有个同胞哥哥,他被奸人所害死在异乡,身边朋友师父全死干净了,没人给他烧纸,就是远在天边我也得过去一趟,怎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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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奸人?我们讨伐逆贼,倒成了奸人?”朱柯训斥。

时康忙向陆沧请罪:“小人一时嘴快说错了,该死该死。”

陆沧却一点也不生气,把热过的羊肉放回盘中,洒了孜然和盐粒,“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般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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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那日她与他谈条件,说采莼是她认的妹妹,让他去草原上寻找,就算采莼不幸遇害,她也要将其骨灰和父亲葬在一处。

世子是叶濯灵的亲哥哥,朝廷军只公布了他的死讯,却没有把尸体带回云台城,她如何肯罢休?她带着汤圆逃走,应是要去找哥哥的尸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时康,你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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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只剩陆沧和朱柯二人。

陆沧压低声音道:“郡主是个不甘认命的性子,一定要先看到她兄长的尸体,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朱柯点头:“郡主要是赶到邰州,定会起疑。虞旷和叛党将领的脑袋挂在雍邑城头,除了虞旷面目可辨,其他几个都是烧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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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喝了口茶,睫毛一抬,目光落到箱子里那本《江湖历览骗经》上,眼眸微眯:“我已有主意了。你去找个机灵的斥候,立刻动身去梁州,想法子混进长阳郡守府,我有要事差遣他做。还有,飞鸽传信到云台,把郡主的侍女放了。”

这么多天的书不是白看的,他一定能把那只滑不溜手的狐狸精再次叉回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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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完王爷写了书信,朱柯出了帐子,在一堆篝火边找到了时康。

少年人心里不记事,被训了也有胃口吃饭,朱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周围无人,便在他身边坐下:“吃着呢?”

时康递给他一只焦黄的烤兔腿:“哥,你也吃。”香喷喷地嚼了一阵,又摇头道,“郡主的手段太卑鄙了,也就王爷脾气好,能扛得住这种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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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拿着兔子腿,苦口婆心地给他传授经验:“你以后千万别在任何人面前说郡主的坏话,你跟我说,我只当听不见。若是王爷气急了,你也不能骂郡主,让他消气就行,他自个儿骂两句,你别当真了,傻乎乎地跟着他一块儿骂。”

时康睁大眼睛:“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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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看清楚了,夫妇俩吵架,旁人只能劝和,不能劝分。你要劝分,等他俩又好了,你就是罪人,王爷和郡主都要记恨你。他们就是打上九重天,也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任务是伺候好王爷。”

“他俩还能好啊?”

“要好不了,郡主早就跟华仲一个下场了。”朱柯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等王爷找到郡主,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你都要忘了,就当她是府里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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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对叶濯灵利用自己这事怀恨在心,愤愤不平:“咱们家王爷一表人才、勇冠三军,就该配一个温柔贤淑的千金小姐、善良体贴的解语花,不说门当户对吧,至少性子要好,要对王爷忠贞不渝。要不是太妃让王爷迟点娶亲,燕王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王爷怎么就看上郡主了呢……”

朱柯把他脑门一拍,“你管他看上郡主县主还是公主?又不是你娶媳妇,挑挑拣拣的。一个猴一个拴法,王爷就爱这样的。”

一堆木柴快要燃尽,火光忽明忽暗,两人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无奈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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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云台城的县衙牢房内,烛火亦是幽幽地照着两张憔悴的面孔。

徐季鹤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沦为了阶下囚。十几天前他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扮成商贩低调上路,来云台城探望郡主,这是他长到十八岁头一次出远门,父亲有心历练他,只给他拨了十个人。他也拼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绣花枕头,即使染了风寒也强撑病体赶路,还嫌脚程慢,和一名经验丰富的随从还有银莲骑马走在前头,甩了抬货物的家丁五十里远,不料到了云台城,他被巡逻的士兵不由分说拖到了牢里。

原因则出在银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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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好点了没有?”他嘶哑着开口,从稻草上抬起身子瞧了一眼。

对面的牢房里伏着一个瘦削的少女,清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冒着汗。

徐季鹤皱起眉,用梆硬的冷炊饼敲起铁栏杆:“牢头大爷,烦您过来!她起烧了,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主子还怎么问话?我是被她诓来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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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浑身滚烫,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叱骂,夹杂着徐季鹤的争辩,像是狱卒过来了。再睁眼时,牢门处新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而栏杆后的徐季鹤背靠土墙坐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嘴角多了块青肿,原先束发的那根白玉簪不见了。

“喝药。”他冷声道。

银莲躺在地上没动,过了一阵,细弱的声音飘出来:“四公子,我是要死的人,你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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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拿了值钱货,去外头喝酒庆功了,这破败的牢里也没有别的犯人,用不着遮遮掩掩。徐季鹤没好气地道:“大丈夫知恩图报,我在路上生病时是你照顾我,不管你喝不喝这碗药,我都要给你讨来。你既然不喝,那就晾着吧,我看你也不想再见到郡主了。”

想起郡主,也不知她和采莼眼下走到哪里了……银莲眼眶发红,心头凄然。

郡主让她把信传给徐太守之后就回家,但她就是不放心,为了圆谎答应跟徐季鹤回云台,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没上过学读过书,不懂太多道理,但郡主下达的指令,她一定会做到,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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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徐季鹤回堰州的途中,她也曾动摇,想过抛下他逃走,否则到了云台让人看见,她定没有好下场。但徐季鹤烧得神志不清,同行的随从是个粗人,央求她照顾病患,她心一软,竟就这么留下了,心神不宁地陪他走到了云台城下。

怕什么来什么,刚进城,一个士兵就认出她是韩王府的侍女,把他们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绑了起来。徐季鹤自是一头雾水,可银莲心知肚明,他这是被她连累了,幸而随从武艺高强,成功逃了出去给徐太守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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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该一入狱就撞死在墙上,以免遭受用刑之苦,但又犹豫不决。不幸之中也有万幸,这里的狱卒都是征北军的士兵,听一名燕王府出身的校尉吩咐,那校尉说燕王不在城中,等禀报了他再审问罪犯,所以一直没让人动刑。进了监牢数日,她提心吊胆既忧又怕,徐季鹤的身子刚好,她就病倒了。

药汁慢慢变凉,就在徐季鹤忍不住开口的一瞬间,银莲费力地撑起身,抖着手捞过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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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松了口气,却又不高兴了:“你不是想死吗?哼,我看明白了,你就是怕死,才喝我求来的药。”

银莲苦笑:“四公子,你说得对,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不怕死。”

“亏我还当你是个忠义之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不屑道。

“我要是死在牢里,他们就只能拷问你了。”

徐季鹤愣住了,张了张嘴,转过头避开她歉疚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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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如果我能见到燕王爷,我一定不会让他伤害郡主……这都是我的主意,和郡主没有关系。”银莲喃喃自语。

“你和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是赤狄细作吧!”徐季鹤憋了好几天,终于又问出了这个问题。自从进了大牢,无论他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只是暗自垂泪,有时嘴里嘀嘀咕咕,他隔着几尺远也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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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赤狄细作!”银莲有些激动地道,怕惊扰了狱卒,赶紧压低嗓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郡主叫我去送信,我走的时候郡主和燕王爷还在韩王府,等我回来,她就不在了。定是郡主不堪受辱,想办法逃走了,要么就是有老王爷的仇人,把她绑走了!那些士兵看到我不在府中,肯定怀疑我吃里扒外害了郡主。”

“可我怎么听狱卒说,你和另外一名侍女是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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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愤然道:“赤狄和大周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给他们当内应,那是良心被狼吃了!郡主养着我做活儿,衣食从来不曾短了我,我为何要——”

她急忙住了嘴。

徐季鹤斜睨着她,手上揪了根稻草,在空中甩来甩去:“哟,说漏嘴了?你自称是郡主的义妹,怎么又变成她花钱养的侍女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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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告诉你,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韩王府的婢女。郡主的义妹怎么会羡慕一个在郡守府当差的小厮?”

银莲睁大了眼睛,神色愕然,徐季鹤看在眼里,心中得意:“你送的信和平安扣是真货,我爹才没把你赶出去。”

“郡主确实认我做义妹,我若在这上头骗你,天打雷劈!”银莲举起一只手掌,咳嗽几声,又不服气地道,“四公子,你就坦诚相待了?你明明是徐太守的儿子,却装成家丁带我入府,等我跟你一块儿走,才知道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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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倾身握住铁栏,笑道:“赵姑娘,我何时说过我是家丁?只不过那日我正好穿得普通些,态度也客气,因此被你认作家丁。我要是真装成下人,就收了你的碎银子买酒吃了,哪能让你只进不出?”

银莲把头一偏,耷拉着嘴角:“是,我眼力差,公子您眼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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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也顾不得世家公子的风度,躺在稻草堆上,双手枕着后脑勺:“你再说几句好听的,等我回了家,就让我爹把你也救出来。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我是如假包换的徐家少爷,狱卒不敢拿我怎么样,可你嘛……就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地牢的大门开了,走廊里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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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052狱后缘

徐季鹤抬起头,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领着三个狱卒朝囚室走来。

“徐公子,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抓错了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谁打了您,我把他交给您处置!”

那校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从“犯人”身上顺走的值钱货,狱卒们表情惶恐,跪下来一个劲儿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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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差点激动得从地上跳起来,险险地保持住了仪态,用簪子束了发,又理了理脏兮兮的衣袍,等那几人的头都磕破了,才慢悠悠地道:

“行了,你们起来吧。这位兵爷,您想必就是云台城里的主事人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校尉赔笑:“小人方才接到燕王殿下的书信,他说您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误会,徐郡守已经派人来接您了,正在路上。”

徐季鹤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扯起嘴角,被淤青疼得“嘶”了声,“快放我出去,寻间干净屋子,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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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连连应是,拿钥匙打开锁,徐季鹤指着对面的牢房问:“王爷可说了怎么处置她?”

银莲心里一紧,缩在稻草里,背后渗出热汗,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校尉还是和颜悦色:“有,请公子先出去,待我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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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看他不像是要给银莲上刑,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刚回过头,里面的人就关上了门。

“哎?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身后的狱卒拉着他:“公子,您先跟我走吧。”

“等会儿,我忽然想起有事要跟你们头儿说……”徐季鹤急得拍门,“兵爷,兵爷!她出了韩王府,到我们徐家做工来了,你们要打要杀,得跟我说一声啊,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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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外焦急的呼喊传到牢内,听在耳中甚是模糊,银莲的心头泛上一层暖意,不知为何没有那么害怕了,挺直脊背,屏住呼吸等待校尉对自己的宣判。

校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银莲姑娘,王爷已找到郡主了,所幸她吉人天相,贵体安好。”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得银莲僵在当场,好半天才道:“郡主她……她……”

她和采莼都被燕王抓起来了吗?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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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替你求情,说你被赤狄人的巫术迷了心智,所以王爷决定饶恕你。你们韩王府的仆从,没有一个人获罪,你说这是多大的福气?你可以回家了,但郡主的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家丑不可外扬,王爷说你懂他的意思。要是走漏一个字,后果你清楚。”

银莲的心彻底凉了,看来郡主是真的被抓到了,她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让燕王放过自己和采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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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流了出来,膝行几步,哀求道:“大人,请您跟王爷说,让我去服侍郡主吧!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校尉开完锁,沉下脸:“是郡主让你回家的,你要是领她的情,就按她说的做。话已带到,是去是留随你便,我可没王爷那么好心。”

他打开大门,拍门的徐季鹤一个趔趄,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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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您悠着点。”校尉摇摇头,离开了。

徐季鹤没睬他,打量着银莲:“赵姑娘,你没事吧?”

银莲揉了揉眼睛,强笑道:“没事,让公子着急了,那位大人只是叮嘱我,以后做事要谨慎。若是公子方便,能不能捎我一程回去?”

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全身又灰蒙蒙的,活像只蔫巴的兔子。徐季鹤腹诽着,眉头却舒展开:“行啊,反正顺路,我记得你伯父家在玉川县,离安平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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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两边的牢门各踹了一脚,恨声道:“我还没受过这种罪,以后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晦气!”

银莲拢起衣服,低着头跟他走出几步,又听他咳了一嗓子:“那什么,我没着急。”

“多谢四公子,您是个好人。”

徐季鹤“嗯”了声,“我瞧你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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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校尉从班房带出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你跟着郡主的侍女,她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别让她发现,之后有人会来接应你。这是王爷给你拨的银子,省着点花。”

这人瘦筋筋的,作樵夫打扮,穿着沉重的厚底皮靴,走路时却没有半点响。他领了银钱,一眨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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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带着银莲在云台城的一处民居里住了几天,盼到了徐太守派来的人。先前抬礼物的几个人听说公子被抓,就折了回去,因此这趟差他们除了得知郡主并不在城中,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徐太守知道儿子受了委屈,沿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客栈,等回了郡治安平县,已是九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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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花园内,大夫人拉着儿子左看右看,抹着泪:“好孩子,你在外头受苦了,我听随从说,你在路上不仅发了烧,还被关进了大牢,娘天天求神拜佛,生怕你有个万一……都是你爹那个老混账,这么危险的事竟然叫你去做,他就仗着儿子多!还有那个坏丫头,要不是她,你哪会被认成细作?”

徐季鹤在母亲面前转了一圈,十分无奈:“娘,您看看,我这不是没缺胳膊少腿嘛,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出门我心里就有数了。爹不过是叫我去探望郡主,这本不是什么危险之事,谁知道郡主出了事啊。还有,赵姑娘是无辜的,她走的时候郡主还在呢!要是她做了亏心事,还敢回去吗?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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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就是看银莲不顺眼,哼了声:“好在那丫头回了家,跟咱们没关系了。我一看她那双狐媚子眼,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跟勾引你爹的那几个狐狸精一模一样。”

徐季鹤目瞪口呆:“她?狐狸精?您是去庙里上香多捐了一两金子,佛祖给您的眼睛开了光吗?赶明儿四五月份您去旱地里,瞪着您这双眼一看,天上保准儿哗啦啦地下雨——旱魃都被您这照妖镜给照出来了!”

大夫人又气又笑,挥手打了个空:“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小孽障!”

徐季鹤脚底抹油溜了:“爹叫我,您继续烧香吧,替我也烧一柱,爹许是要骂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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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徐太守把他叫去书房,并不是要骂他。

房内燃着名贵的安神香,两个美貌侍妾依旧在榻边侍候。徐季鹤入了座,侍妾就退下了,徐太守捋着一把美髯,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儿子。

这目光比大夫人还让徐季鹤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地道:“爹,可是我犯了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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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守依旧在看他,越看越满意,想来亲家那边也是满意的。

他有五个儿子,就属这个老四长相最俊,还是嫡出。他的长子徐孟麟虽文武双全、沉稳端厚,却有一件不好——那张脸尽挑父母缺点长了,大鼻子小眼睛歪嘴巴,还是个麻子。老四和他一母同胞,但尽挑父母优点长,从小带出去,人人都夸这孩子生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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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哥那边来信,他的婚事有些棘手,卓将军的千金嫌弃他相貌不好,不愿嫁他,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我怕卓家悔婚,就想叫你再出一趟远门,代表我们徐家和卓家调解调解,再送些礼物。本来这差事轮不到你,但你二哥三哥都在任上,幼蝉年纪太小,只得你去跑一趟了。”

“爹,您让我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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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兴奋起来,他从没去过京城,只听家中的宾客常说那里繁华,有宝马香车、能人异士,还有比他们家更富丽堂皇的宅院。

“你连大牢都进过,京城又算什么?”徐太守宽慰他,“你放心,这次爹给你带上足够的人手,咱们虽不大摇大摆地去,却也不会扫徐家的面子。我写了一封信给卓将军,你一见面就把信交给他,他看过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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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点头:“您写了什么?不妨跟我说说,这样我去了能跟他搭上话。”

徐太守笑眯眯地道:“就是叙叙旧,卓将军是我的表哥,我们二十年未见了。我还让他关照你和你大哥,带你们在京城认识些朋友。”

信上还写了他这个儿子的生辰八字,他找先生算过,和卓小姐也合得来。

总之他们两家的姻亲关系不能断,但他也没把话挑明,因为不知道卓将军是否接受换新郎,更怕这小子有了心上人,不愿娶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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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需要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京城热闹,却不如家里好,办完事你们哥俩就快点回来,爹娘都想你们得紧。对了,如果有幸见到燕王殿下,你把礼单里我圈出来的那对如意送给他。”

“儿子都记住了。”徐季鹤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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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西三十里有座李家庄,依山傍水,住着五十来户人家。

银莲告别众人出了郡守府,买了些果品糕点,在城外的村店里住了两日,寻个地方藏了银钱,径投外祖家去。她父母双亡,就属几个舅舅和她关系最近,她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半年,表兄弟姐妹一处玩耍吃饭,别提有多热闹,临别时她还依依不舍地哭了一场。

如今外祖父母已不在人世,舅舅们分了家,看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得知她是从王府出来的,头一日杀鸡宰鸭热情款待,酒足饭饱后听说她把钱都花在路上了,想拿剩下的二两银子在村里买个屋子住,那笑容就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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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记着叶濯灵的话不露富,没想到亲戚们的态度冷得这么快。她拉着表姐妹说话,向她们打听附近可有空房子、经营不善的茶楼酒馆,姐妹们都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

一个表姐道:“小莲,姨妈姨夫没给你定亲吗?等你成了亲,生计都是你男人管。”

另一位十四岁的表妹是个大嘴巴:“姐,我娘说你认字,还在王府见过世面,相貌也好。我哥虽然是个瘸子,但他能种田做木工,还不嫌弃你这么大年纪没嫁出去。你明儿上我们家吃饭吧。”

吓得银莲卷了包袱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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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她不声不响地来到县城东边一个小村子落脚,那里是她家原先住过的地方。村里有个六十多岁无儿无女的老寡妇,还认得她,她便和老寡妇谈成契约,花钱租下老寡妇的房子,作为干女儿帮忙打理茶铺、照顾起居,待老寡妇身故就继承田产。

没过几天,两人就混熟了,老寡妇很满意这个送上门的干女儿,这姑娘又勤快又聪明,嘴还甜,邻居都对她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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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银莲喂了鸡,劈了柴,纺了布,洗漱后进了卧室正要睡,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头唤她。她披衣下炕,月亮地里停着一辆驴车,栅栏门口站着个穿绸裙的丫鬟。

二更天,村民都睡了,只有狗在狂吠。

银莲记得这丫鬟是郡守府大夫人身边的,把狗赶回窝,请她进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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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婉拒了,抹了把头上的汗:“赵姑娘,我打听了好几日,可算找到你了!我是郡守府的下人,老爷和夫人托我带话给你。你可知燕王殿下打赢了堰州的流民军,启程回京了?”

银莲点头:“我听村里人说过。”

“老爷让我告诉你,他会按郡主说的做,东西已经送到京城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他说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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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一震,徐太守这是拿到了沃原仓的信和金龟,要弹劾燕王了!徐季鹤被关进牢里,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定是心疼儿子受罪,表面对燕王恭敬,实际上怀恨在心。

丫鬟又道:“老爷还说,郡主近日从燕王殿下身边逃走,托人给他带了信致歉。先前郡主让我们家公子去云台城救她,没想到有赤狄细作把她从城中劫走,坏了局面。后来细作被燕王殿下抓到,她就跟着殿下,但是受不了折磨,趁机逃出了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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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逃走了?!”银莲更加诧异。

十几天前在云台城大牢,校尉跟她说郡主被王爷抓起来了,这会儿丫鬟又说郡主逃了。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简直是上苍有眼!

她越想越有底气,郡主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计谋多,心志又坚定,想来找到机会就能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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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一板一眼地复述:“郡主说她要去京城办一件事,虽然燕王殿下也要回京,但她先去邰州再上京,不是同路,办完事就来梁州见老爷。正巧老爷收到消息,卓家可能要和大公子退婚,老爷已派四公子去劝合。若是退了婚,老爷就应了娃娃亲,让大公子娶郡主,燕王殿下那里他自有办法应对。

“若是不退婚,他就认郡主做干女儿,让她在郡守府好好住上一段时日。只是他不知如何在京城找到郡主,这就要靠赵姑娘你了,你熟悉郡主的举止习惯,能帮上大忙。她一个女子,能平安到京城已属不易,再独自来梁州,恐途中生变,还是跟着我们徐家的车队稳妥。这件事十分秘密,你切勿对外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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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思索一番,认为甚是有理。郡主和她说过要去邰州找哥哥,去京城应该是针对燕王的报仇行为。只要徐家上了折子,燕王坐定谋反之罪,必会失势,到那时郡主就是有功的证人,徐太守让儿子娶没有被褫夺封号的郡主,行得通。

她赶紧问:“徐太守有没有说,郡主是给大公子做妻还是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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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面露迟疑:“这我不知道,老爷没说。”

银莲道:“徐太守让我去京城找郡主,我可以去。烦请姑娘和他说,我们郡主及笄那年,有相士说她命格极贵,谁娶她为妻,她就旺谁,老王爷怕无赖惦记她,压着这事不说,迟迟没给她挑夫婿。郡主虽然被燕王霸占,但她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温良贤淑,整个堰州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么贤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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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点头应下,交给她一枚腰牌和一个搭包,里面装着金银细软。

“多谢太守相赠。”

丫鬟却道:“这不是老爷给的,是大夫人给的,老爷让你跟四公子的车队一起走,有个随队的婢女生病了,你去顶她。大夫人也有话托我带给你——离四公子远点,别跟他说话,这是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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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愣了一下,顿时气上心来,这大夫人也太侮辱人了吧!

“徐太守已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的钱够用。请姑娘对你们大夫人说,只要四公子不来找我,我肯定不会去找他。”

银莲只接了腰牌,问清出发的时辰地点,送客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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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望着屋内灯火熄灭,钻进驴车写了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竹筒。

她在脸上捣鼓几下,揭下一张皮面具来,又咳了几声,嗓音竟变得低沉浑厚。

月影朦胧,男人抽了一鞭子,驴车驶出几十丈远,在黑暗中渐渐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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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053碎金饭

秋雁三五成行,从万里晴空掠过堰河,飞越昌州,在羲山稍作停息。此山绵亘百余里,山脚官道四通八达,路途交错纵横,乃是历朝商贾云集之地,由此东行千里,可抵京师,南行千里,可达邰州。

笔直宽阔的大道上,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地行进,队首三辆马车朱漆青盖,壁织花鸟,黄铜铃叮当作响,煞是气派,后头跟着十几辆运货的大车。这些骡车清一色用黄杨木打造,使铁皮包了轮轴车辕,可承重千斤,苫布下码着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每辆车边都有镖师随行。汉子们扎着红腰带,背着朴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路人纵然好奇这是谁家的货物,也没胆子朝他们瞟上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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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申时,队中传出梆子声,众人停车造饭。其中一辆马车的绣帘被掀开,两个穿戴整齐的丫鬟捧着茶壶唾盂下了地,紧接着舆内踏出一只孔雀蓝的绣花缎鞋。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让夫人看到可不好。”乳母赶忙拉她回来。

这十二三岁的富家少女生着张圆脸,一派天真可爱,手里牵着条雪白的小狗,笑盈盈道:“我怕它嫌闷,带它下来玩玩。阿静,你去帮厨子做饭,给旺财也做点儿,它喜欢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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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茶壶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答道:“回小姐的话,它吃人吃的熟食,也喜欢啃脆生生的黄瓜、林檎、鸭梨。”

乳母揽着自家小姐,吩咐道:“阿静,你去问管饭的人要两个梨子吧。前儿你做的碎金饭,小姐很喜欢吃,你再去炒两盘,一盘端来,另一盘给夫人,做得好夫人依旧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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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这就去。”

叶濯灵给汤圆使了个“不许捣乱”的眼色,系上面巾,快步去了后头。

“这个阿静干起活儿来确实麻利,等回了府,我得让管事和她签身契,咱们家正缺会下厨的丫头。”乳母不禁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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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他们一行人从昌州北部出发,要回邰州和老爷团聚。王家是邰州有名的富商,之前柱国将军虞旷和朝廷军打仗,王老爷怕家中遭乱兵洗劫,提前把夫人和女儿都送到岳丈家,这下叛乱已平,老爷便叫他们回来,顺道带些昌州产的瓷器贩卖。

王家请了最好的镖局押货,土匪看到这些练家子都要敬而远之,没想到刚出城几里地,小姐的车前就扑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还蒙着脸。起初他们以为这姑娘是土匪的诱饵,严加审问后便打消了疑心,夫人更是慈悲心肠,收留她在车队里当个粗使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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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叫阿静的姑娘也是邰州雍邑人,幼时被拐子卖到北方当丫头,依稀记得雍邑城里几处街巷。因为她有胡姬血统,生得标致,被家主看上要纳为小妾,可还没进门,城里就被流民军给荡平了。她费尽周折逃出来,因为容貌吃了些苦头,一路用巾子蒙着脸,听说王家的车队要回邰州,就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寻亲。

这些事王小姐听得半懂不懂,可阿静偏偏扑在她的车前,怀里还抱着只小狗,这就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小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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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静说这只狗是她从主人家带出来的,跟她最亲,为了回邰州,她愿意把狗献给小姐,但这狗是西域的狐狸犬,性子野,可能会咬人。

王小姐看上了狗,怎么都不愿意撒手,把它当个宝一样伺候,自己吃什么,也给它吃什么,还为它取了个符合自己家风的名字,叫“旺财”。夫人起初怕这狐狸犬咬人,但它摇着尾巴汪汪叫,还一个劲儿地翻肚皮让她摸,看上去很温顺,于是她就放下了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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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旺财和阿静就和大伙儿混熟了,夫人倒是奇怪,这丫头长了张读过书的脸,刷锅洗碗却十分利落,一点儿也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不由感叹造化弄人:这样的姑娘,换上一身好衣裳,说她是个小姐也有人信呢!

尽职尽责扮演侍女的叶濯灵把这份喜爱看在眼里,实则她从未这样伺候过人,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采莼和银莲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人家。她借这伙人赶路,理应干些活,伺候起陌生人来没有一丝抵触,不像在韩王府里,给陆沧蒸一笼桂花糕都能骂他三百遍“鸠占鹊巢的无耻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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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来到生火做饭的草地上,对仆妇说了几句,从篮子里找了两个黄澄澄的大鸭梨,削了皮切成块盛在木碗里,端给王小姐,手把手地教她喂小狗。她看着汤圆敷衍地作揖、打滚、装死,用目光压制它眼中的不屑——

叫你旺财,你就是旺财,没的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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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她这一路上是怎么辛辛苦苦带着狐狸离开堰州的。上个月她趁陆沧外出打仗,下药迷晕看守逃走,靠从老大夫家顺走的银子和药材当本钱,买了头毛驴当坐骑,飞奔至紫云山。

她叫汤圆刨开埋在村外的柱国将军印,把这能救命的玩意揣在身上,然后又从村民口中问到了过溜索的诀窍,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她连人带狐狸加上那头驴都顺利地过了河。虽然她暂时脱离了险境,但钱用完了,不免偷鸡摸狗、风餐露宿地来到昌州境内,也是她走大运,碰上了王家回邰州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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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旺财吃一个梨就够了,它吃多了拉肚子,另一碗是我孝敬您的。”叶濯灵恭敬道。

王小姐听话地放下碗,正准备端起另一碗自己吃时,汤圆嘴一拱,把那碗梨弄翻了,无辜地吐出舌头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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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发作,这明摆着是汤圆在整人,它心中怨气大着,今天就非要吃两个梨。至于为什么埋怨,当然是因为自己拿着剪刀,把它咔嚓咔嚓剪成了一只小白狗!

它一看就是条狐狸,她只能动手把大尾巴剪成棍、瓜子脸修得圆、胸前的大围脖打薄、背上的长毛削短,给它铰了指甲剃了脚毛,再让它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去勾引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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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这碗就算了,你让给小鸟吃吧。”王小姐摸了摸它的脑袋。

汤圆朝叶濯灵翻了个白眼,就像个风月场里的花魁,不带感情地往地上一躺,熟练地把肚皮露出来。

王小姐喜欢极了:“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呀。你跟我回去,我养你一辈子,姐姐要让你做世间最舒服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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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语气太熟悉了,叶濯灵于心不忍,暗暗对她说了一万个抱歉。汤圆注定只能陪她玩一个月,等到了邰州,她们就要分开了。

“小姐,我去做饭。”她撸起袖子,转身走去灶边。

王家母女俩都是好人,把汤圆照顾得贴了膘,她愿意给她们炒碎金饭吃,还要打六个鸡蛋,放多多的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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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人家出行带的物件多,连铁锅和油盐酱醋都有,小厮们沿途采买新鲜食物,务必要让镖师们吃饱吃好。管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五大三粗,面如钟馗,单手能拎起二十斤的面,叶濯灵来了这些日子,常给她打下手。

“周大嫂,可有多余的锅?小姐让我专做一锅饭。”叶濯灵在竹筐里拾了鸡蛋,笑眯眯地问她要厨具。

“你就用我这口大锅。”妇人拿着个炊箒,在锅里刷了刷,倒掉油水,两手在青黑的襜衣上抹了抹,把勺递给叶濯灵,“我看着,也学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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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甜得像抹了蜜,在腰间系上襜衣:“我才活了多大,没见过世面,按小门小户的路数胡乱炒一锅罢了,夫人小姐赶路辛苦,吃着才觉得香,哪配跟您做的菜比?您那葱爆羊肉、酱焖里脊,就是我们那儿最大的酒楼里最好的厨子,也做不出那个香味儿。您没见过我这个炒法,扫一眼学会了,夫人小姐以后包准都不找我了。”

周大嫂被她夸得牙都酸了,扬着粗眉笑道:“小丫头真会拍马屁,你再这么说,他们还当我给了你好处呐!”

起初她很看不惯叶濯灵蒙着面巾干活儿,嫌她矫情,后来叶濯灵说自己被人轻薄过,习惯了不露脸,活儿也着实做得漂亮,她就由着叶濯灵去了。队伍里女人少,有个人帮衬她,自然要客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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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叶濯灵在炉子前站定,双脚分开,左手隔着巾子提住铁锅耳朵,右手执勺在锅底旋了几圈,又在锅沿“当啷”敲了两下,搁在灶上。砖石垒起的炉灶火旺,不一会儿锅里的残水就干了,这锅养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比韩王府祖传的铁锅都不遑多让,好锅碰上好厨子,怎怕做不出好菜来?

她热着锅,手腕一抖就磕破一个鸡蛋,洒了几粒盐,用筷子在碗里搅打,六个蛋顷刻搅匀了,不见一丝白筋。放下筷子的同时,她指尖沾水,往锅里“嚓”地一弹,水滴在锅壁上滚走如珠,眨眼间化为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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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嫂看她做得分外熟练,啧啧称奇:“你原先在府里定是经常帮厨,瞧这架势就是行家。”

叶濯灵可自信了,擓了两勺洁白的猪油进锅里,随手抹净碗沿的蛋液,嘴上谦虚:“我也有好几年不做了。您见笑,我府里不是什么豪门世家,老太爷就爱吃家常小菜,抿两口小酒。这鸡蛋炒饭,您邰州那边常吃月牙白、金银饭,我们这边则是碎金饭、金包银,还有酒楼大席上的粒粒金、丝丝黄,我都能做。咱们出门在外,锅灶用油比不得家里,方便小菜还是能做几盘的,可要叫我炸个蛋松,我就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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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化开,锅内冒出丝丝青烟,她将一半蛋液倒入锅中,不等咕滋咕滋冒起大泡,圆勺抡动如飞,把整块的蛋越搅越碎,直至变成米粒大小,形似木樨。叶濯灵眼量心度,在锅中扣入半盆蒸好的玉丝米,用勺背敲得散蓬蓬,等到米粒在锅中活蹦乱跳,点盐、洒干葱,再淋几滴胡麻油,颠锅出勺,盛出两盘子颗粒分明的碎金饭,扭腰一转身,身后早围了一撮镖师,瞪着眼咽唾沫,猛吸着鼻子,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愈发得意,把一只盘子递给仆妇:“这是夫人吃的。若是有鲜葱,还更香呢,眼下只能炒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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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一群人围着,丝毫不怯,她小时候还没灶高,连话都说不清楚就踩着小马扎炒菜,营房里的男女老少也是这么看她的。简单的菜很考验厨子,韩王府也没什么名贵食材,只能在家常菜上下功夫,她的碎金饭连她爹也挑不出毛病,没人吃过不夸。

“咱家小姐是不是爱吃重口的?我加点料,这回做个金包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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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炒菜的瘾上来了,把酱油和切成丁的火腿往铁锅边一撂,下猪油煸火腿,把剩下的米饭挖了一半,入油锅煎炸。这玉丝米形状纤长,晶莹无腹白,蒸熟不粘,此刻被煎得微微焦黄发脆,已是香气四溢,蛋液忽从上方淋入,不等凝固,炒勺便转着圈将饭和蛋敲散。如此这般又淋了一次,整锅米都变得金灿灿的,卖相极是好看,饭香蛋香直冲脑门。炒到这金包银的米粒松散跳跃,她烹了一圈酱油,又加了整整一勺热水,翻炒后点盐洒葱,大功告成。

众人看时,那口冒着余热的铁锅里既无焦米粘在锅壁,也无一点湿迹,无不惊叹,纷纷道:“小娘子,你手艺太好了,给我们也炒一锅吧,我们等不及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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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让小厮把一份碎金米、一份金包银送给王小姐,让她挑,挑剩下的那份就进了丫鬟的肚子。镖师的饭食是周大嫂在管,得了同意后,她看篮子里还有不少鸡蛋,重新烧了小半锅荤油,把鸡蛋一个个磕入锅中,待稍稍成型,便将一盆盆米饭全倒进去,用勺压散,挥着臂膀大炒一通。这样出锅的金银饭,蛋白和蛋黄分明,还带着葱花的一点绿,油盐都重,镖师们敞开了肚子抱着盆吃,别提多爽利。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叶濯灵才得以和周大嫂歇下来吃饭,她坐在树桩子上,捧着饭碗,望着远处草地上撒欢的汤圆,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些不知道她身份的人,带给了她难得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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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嫂扒着饭,问她:“你从小被拐子拐走,吃了不少苦吧?是拐子逼你学做饭的吗?”

叶濯灵笑道:“我爹原是个厨子,我记事早,还忘不了他呢。我两岁烧火,三岁上灶,四岁炒菜,六岁就能杀鸡了。后来……曾有一段时日不做饭,拐子让我学女工针指,这样能卖个好价钱。再后来,那个想纳我为妾的老头儿让我做饭,还要喂他吃,我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骂他。”

周大嫂愤慨道:“那死鬼老头也太好色了,也是苍天有眼,让流民军把他杀了。你逃到我们这里,你爹娘要是知道,也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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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原本好好地吃着饭,筷子一顿,不知怎么回事,两行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

周大嫂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背,她放下碗嚎啕大哭,泪水糊了满脸,把头伏在周大嫂肩上,崩溃地哽咽道:“我想我爹了……我好想他……可是他不在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一个人好怕啊……”

旁人都朝这边看来,周大嫂搂着她,吆喝了几嗓子:“去去去,凑什么热闹!”

又安慰她道:“人活在世上总有这一天的,你还年轻,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遇上我们是造化,回了府只要你好好干,心思正,没人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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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哭得直抽抽,想到自己骗了这帮收留自己的好人,更是内疚,好半天才止住眼泪,在溪水里洗了把脸。

“好了,等会儿上路了,小姐还要你去服侍呢。”周大嫂道。

叶濯灵用凉凉的手背贴住眼皮,带着鼻音:“我这就去。嫂子,你可别对人说啊,我怕他们笑话我。”

她走了几步,好似无意中想起,回头道:“我小时候雍邑城里有个很出名的神医,我娘生了重病,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凑点钱给她看病。那个神医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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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嫂叹道:“你说的是赛扁鹊吧,他身子骨好着呢,和我们王家住得不远,就在杏子坊里。但他轻易不给人瞧病,诊金太贵了,而且有一条,穷人不医。你先找到你娘,然后我帮你去问问其他的大夫。”

得了这个消息,叶濯灵的心落了下来。那赛扁鹊就是当年救她哥哥性命的神医,虞师父替韩王府付的诊金,后来哥哥提到过他几次,说他经常出入虞家。

到了雍邑,她要找这个人,问问四个月前叛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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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054赛扁鹊

十月立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这时节江河水缓,利于行船,王家包了几艘大船,走水路驶入州治雍邑。叶濯灵头一次坐船,得了空就趴在船舷看风景,南方与她自小生长的边塞不同,虽已是初冬,两岸仍青山相对,人来人往的渡口生着一丛丛明黄的野菊花,冷香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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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离雍邑不到百里,她昨晚就偷偷收拾好了褡裢。今日一早,她跟周大嫂上岸采买食物,在街口装作不小心掉了面巾,回到船上后心神不宁,对周大嫂说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心里怪害怕的。

第二日周大嫂便没让她跟着,可王小姐不知从哪儿听说城中有家杂货铺挂着“猫窝、猫鱼、改猫犬”的幡子,又看旺财新长的毛有点儿乱,执意要阿静去买点猫狗喜欢吃的零嘴,再叫老板给她的小白狗梳理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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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自是说她不敢一个人去,王小姐就叫另一名丫鬟陪着,然而巳时过后船要开了,只有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我和阿静出了那家店,到集市里去买草纸,结果我正掏钱买,背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惊叫,我一回头,阿静和旺财都不见了!我在集市附近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

王小姐愣住了,眼里泛起泪花:“我的小狗……你们多派几个人,再找找去啊!”

夫人却道:“你们快去看看,船上有没有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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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很快便查完了,除了给阿静带去的狗粮钱,各人的物品钱财和货物都没有丢。

“肯定是有人看阿静生得标致,把她和狗一起绑去了!她昨晚还跟我说她心里慌,好像有谁在盯着她……”周嫂子拧起粗眉,很是气愤,“这些拐子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走一个大闺女!夫人,我们要不要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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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跟我们签卖身契,算不得王家的人,报官没个由头。况且外头乱得很,就是报了走失婢女,官府也不一定找得到。”夫人轻轻一叹,“凡事自有缘法,能帮她的我们已经帮了,这就是她的命啊。开船,我们继续走。”

王小姐还在一旁哭她的小狗。

“好了,回家娘给你再买一只,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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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的桅杆消失在远处,叶濯灵抱着汤圆从树荫下走出,手心掂着几枚铜钱,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夫人赏的银子再加上店主的找零,足够她走到雍邑了,在见到神医之前,她还得再请几个孔方兄来。汤圆很看不惯她挪用自己的伙食钱,把头一甩,依依不舍地望着浩渺江面,汪汪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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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还没吃饱?”她一巴掌拍在小狐狸脑门上,“孩子凉了你知道奶了,人家走了你想起卖好了。”

话虽如此,叶濯灵还是买了个三鲜包子,和汤圆对半分,慰劳它这一路的良好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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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租了辆马车,日夜兼程,在十月底赶到了雍邑城郊。

车夫给叶濯灵指了个方向,说这里就是雁回渡,离西城门二十里,五月中旬虞旷将军在这里和朝廷军展开激战,他和几个亲信被人削了脑袋挂在城头,挂满了九九八十一天才草草下葬。好在朝廷军没有烧杀抢掠、欺负百姓,平了叛就火速北上,去边疆抵御赤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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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虞将军率领十万邰州军从青邑赶来,只见他身披银甲,腰悬宝剑,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那双豹子眼一瞪,便瞪死了朝廷来叫阵的先锋。双方苦战三天三夜,雁回渡血流成河,忽有一颗火星从天而降,砸在了虞将军的军营内,致使军心大乱。朝廷军瞅准时机,放火烧了芦苇荡,您眼前的这片焦土,就是当初乱兵惨死之地。

“来,我们再往前走啊,小心脚下石头,前面就是邰州军的军营故地。虞将军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大人物,生于永安十三年,泰元年间被世宗皇帝封为柱国将军,有一女进宫为妃,诞下皇三子,也就是先帝,传闻他是被大柱国身边的燕王暗杀的,可想而知,虞将军和燕王殿下战场相见,那是分外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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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忍不住道:“您原来在茶楼里说书吧?”

“您觉得我说的好,再给几个铜板呗。我专走繁城到雍邑这一路,有人来祭拜虞将军,我都带他们来这转一转,赚顿饭钱。”

“还有人来祭拜他?不怕官府让他们连坐吗?”叶濯灵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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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道:“您有所不知,自古抄家砍头,分了家的同族不抄,祭田祠堂也不抄。虞家是邰州的世家,同姓旁支少说有一两百,虽说关系远,但人死了,总要来给他上柱香吧?再说虞将军生前颇有人望,来墓前凭吊他的老兵也有好几个呢。朝廷若是连这个也管,怕是没人手去平各地的乱了。就说那北疆云台城的韩王,割据一方,暗中和虞将军结盟造反……”

“等等!什么韩王,什么割据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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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料听书听到自家头上了,却也没法说她爹是冤枉的,只能道:“您这又是道听途说了,您没去过堰州,怎么知道韩王爷和叛军勾结?”

车夫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虽然没见过韩王,但邰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韩王世子叶玄晖,是被虞将军当儿子养大的。虞将军让他和家中后辈一起念书学武,时常带他见客,不是韩王世子和虞家小姐定了亲,就是虞家公子和韩王郡主定了亲。”

汤圆嗖地一下从褡裢中抬起头,嘴里嚼着瓜子仁,狐疑地望向叶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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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要抓狂了,她爹什么时候给她定了亲?她哥哥也从没提过对虞家的女儿有意思!谣言太可怕了……最多是叶家的狐狸和虞家的狗定了亲!

“也许只是韩王太穷了,堰州没有好的师父教世子,机缘巧合之下他才让世子跟虞将军来邰州。”她委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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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四年她哥哥病得快死了,正巧虞旷打完赤狄回云台城,让神医给哥哥瞧病。虞旷看中哥哥才思敏捷、举止有度,想收他为徒,她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让哥哥跟军队走了。那时的大周天子还是灵帝,也就是虞旷的外孙,虞家如日中天,谁想两年后灵帝暴毙,段元叡把十八岁的庆王推上了龙椅。

车夫摸着脑袋道:“我们这些老百姓,只知晓个大概,茶余饭后聊聊天,就这么传了。”又长长一叹,“可怜那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叶世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邰州多少未嫁的姑娘夜不能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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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广袤的平原上,把渡口的河水也染上血红。茂密的芦苇从焦黑的河滩上长出,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芦花似漫天飞雪,飘飘洒洒地拂过叶濯灵的发梢和衣角。

她伸手握住一把,细小的白絮从指间缝隙溜走,落在了清清的河水里,荡开数圈涟漪。

“叶世子就算长得再好看,姑娘们也认不出了。”

“正是呢,他的脑袋在城头挂了三个月,和虞将军的儿子侄子没分别,一团漆黑,可吓人了。”车夫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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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朝廷怎么知道他就是世子?”

“据说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枚玉扳指,那是虞将军给他的,他一直戴着。”

叶濯灵不死心:“他的墓在哪儿?”

“和虞将军一南一北,都在那片桃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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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进了雍邑城,叶濯灵寻了间偏僻的邸店住下,打听到神医赛扁鹊的所在。

这赛扁鹊五十多岁,在杏子坊住着一个三进的大宅子,里面富丽至极,没有一点悬壶济世的仁医风范。他治病也很有讲究,穷人来找他,他一律不治,富人来找他,要看他心情。如果他说不治,病人把他关进大牢也休想逼他拿出药方,如果他说能治,那病人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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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叫“赛扁鹊”的大夫,身上必定有看家本领,他专收疑难杂症,只要收了病人,从没有治不好的,因他本名叫做李回春,也有人称他“立回春”。

叶濯灵来得正好,赛扁鹊一年到头在外给达官贵人看病,在雍邑只住三四个月,邸店的老板说他半个月前刚从京城回来,日日都去酒楼和狐朋狗友大吃大喝,像是又大赚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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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天,浓云里似有仙人砸了水晶瓶儿,寒星迸溅,泼洒满天,亮灼灼地刺着眼。西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更夫提着灯笼从羊肠巷里走过,总要不放心地回头瞄一眼,黑暗处枯叶翻卷,风声呜咽,仿若鬼哭。

雍邑县城最大的酒楼早已打烊,对面的歌舞坊却灯火通明,百花楼的侧门吱呀一响,踉跄扑出一个醉醺醺的大胖子。星光照亮了他的身形,这人五十岁上下,一头稀疏的灰发用一根粗壮的金簪束起,歪歪倒到地垂在秃脑门上,这么冷的天气,他只披着单衣,趿拉着草鞋,不仅袒胸露乳,手上还拿了把扇子不停地扇风,眯着绿豆眼打着哈欠,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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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去。”

叶濯灵躲在暗处裹紧棉衣,扬手丢了枚花生,小狐狸从墙角蹿出,眼看就要把那胖子绊得跌一跤。说时迟那时快,胖子一个闪电般的抬腿,轻轻巧巧地绕过了汤圆,“咦”了一声,猛地拎起汤圆的尾巴。

“狐狸?”

汤圆懵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人捉住了,在他手里拼命扑腾起来,哇哇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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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道不妙,她只是想让汤圆熟悉此人的气味,这赛扁鹊却是个会功夫的!

难怪他敢这么晚独自回家……他醉成这样,竟然都能在昏暗处辨认出汤圆不是狗,眼力好得吓人,手脚也快得出奇。

“先生,我的狐狸冲撞了您,真对不住。”她硬着头皮从角落里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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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挠了挠头,长长地“嗯”了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个小瓶,拔了塞子在汤圆鼻子下一挥,它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叶濯灵心惊胆战:“先生,这孩子没有恶意,它——”

“小丫头,我看你印堂发青,双颊发红,嘴唇发白,应是冷热相激损了气血。咱们做个交易,你把这狐狸给我,我写个方子替你调理好身子,保管你以后生孩子比兔子下崽还顺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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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粗俗的神医!

叶濯灵暗暗冷笑,诚恳道:“我正是来请您看这个的,本想白天找您,又怕被左邻右舍知道,脸上无光。我家不缺钱,这样的雪狐还有两只,是同一只狐狸生的,这只大的跟我久了,性子倔不好驯,您要是赏光,让我跟您去府上坐坐,您给我把脉,开好了方子,我立刻写信回家,让下人把那两只雪狐送来,您看着挑。”

赛扁鹊往嘴里丢了颗药丸,打了个哈欠,酒气熏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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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两人来到宅子门口。

杏子坊住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商人,如今也不讲僭越逾制了,一个个恨不得拿金瓦往屋顶上贴,这赛扁鹊的宅子更是豪奢非常。叶濯灵跨进院门,绕过影壁,就听到一阵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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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照得黑夜如昼,水井旁卧着三条红眼虎斑犬,乍一看像三头小狮子,见了生人狂吠着冲上来,吓得叶濯灵直往赛扁鹊身后躲;东边是马厩,养着十几匹各色骏马,低头吃着夜草;西边是个棚子,养着许多灰白花鸽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叶濯灵若有所思,想必这狗是用来防贼的,马是用来跑腿的,鸽子是用来送信的。各地的贵人们生了病,一封信送来,神医立刻乘千里马上门医治,治完收了钱叫狗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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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见她盯着信鸽看,拈须不语,进了主屋叫仆从都退下,插了门,亲自斟了两杯茶。

叶濯灵正待开口,他忽然压低嗓音道:“郡主怎么从堰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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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055惊闻讯

她彻底愣住,满肚子的谎话卡在了喉咙里。

赛扁鹊哼了声,把昏迷不醒的汤圆放在腿上,摸着柔软的狐狸毛:“咱俩就别见外了,又不是没见过。虞将军对我有恩,我救了你哥哥,他逢年过节都给我送礼,我看在他俩的情面上,就让你躲藏半个月。半个月过后,我要去魏国公府看病,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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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舒了口气,靠近烛火暖了暖手,语气受宠若惊:“先生还记得我?真是惭愧,快十年过去,我都忘了先生的样貌。”

“我又不是瞎子,你们兄妹有五六分像,再加上这双狐狸眼,还能是谁?”赛扁鹊拿出一只金镶玉的脉枕,“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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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乖乖伸出左手,半真半假地道:“我先前欺瞒先生,是身不由己,想找个借口和您说话,先生勿怪。虞师父被朝廷打为叛党,我们一家受到牵连,燕王杀了我爹,占了云台城,还强纳我为妾,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隐姓埋名走了一个多月到这儿,就是要把哥哥的骨灰带回去。”

“外寒内热,以后别瞎吃药。换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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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柱国把持朝政说一不二,虞师父向来谨慎,他怎么就带兵反了?”她把右手搭在脉枕上,急切地问道。

赛扁鹊诊完脉,抽了张纸,唰唰写起药方:“小丫头,我要是你,就好好调养自个儿身子,不问这些朝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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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觉得自己没啥毛病,这大夫在危言耸听:“死就死了,我提前烧了纸。”

赛扁鹊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让你调养,又没说你要死,你死在我这里,我还要不要吃这碗饭?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纪该好好考虑生养之事……”

“喔,这个不考虑,我一穷二白,连自己都养不活。”叶濯灵摆摆手,“您看在虞师父和我哥哥的面子上收留我,我感激不尽。可万一让燕王知道您在帮我,您不就糟了嘛,所以我不劳您收留,问完几句话就走,之后是生是死,跟您一点儿干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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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留一个姓叶的在我家,确实麻烦。”

赛扁鹊折起药方,用两根指头推到她面前,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简要地说起他了解的部分。

虞旷当了十几年的柱国将军,战功赫赫,先帝是他外孙,孝宣太后是他大女儿,这两人死后,段元叡和新皇帝发狠地打压虞氏。作为家主的虞旷权衡利弊,没有选择和他们硬碰,而是以旧伤复发为名,自请回乡养老。国境内叛乱四起,皇帝请他出山镇压,虞旷都辞不受命,最多只让家中后辈给段氏打下手,七年里双方算是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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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将军有宿疾,请我每隔半年给他施一次针,至今已有十三年了。今年三月我又去虞府,进屋时他正在看一封密信,破口大骂段元叡是个西羌来的畜生,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旧伤也开裂了。”赛扁鹊回忆着大半年前的情形。

“什么密信?”

“不知道,我是大夫,又不是他的军司马。四个柱国将军我都见过,就属虞将军最和善文雅,没事儿就拿着本《论语》在读,我从没看过他如此愤慨。离开后不久,我就听说他在家中设了先帝和太后的灵位祭拜,请和尚给他们超度,还召集旧部,训练士兵。五月里他带兵出了青邑,杀了邰州刺史取而代之,打出了为先帝报仇的旗号,可他已经六十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多久就败给了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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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掌心贴着茶杯,身上阵阵发寒:“听说他和亲信的头颅在城墙上挂了八十一天,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百姓都认不出来。”

“燕王用火攻,除了虞旷和两个副将不在芦苇荡里,其他将领都被烧焦了,你哥哥也在其中。”

“可有人验看过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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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就是我指认的,谁叫我和虞家混得熟呢。”赛扁鹊露出一个微笑。

叶濯灵看到他笑,心里一紧,“您该不会是……”

他正色道:“我用家师的在天之灵发了誓,不说假话,尸体和你哥哥身量一致,右手那枚玉扳指确实是你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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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叶濯灵茫然地坐在屋里,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瞬息之间,不甘、怨恨、绝望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海潮般向她涌来,她眼眶酸涩,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一幅幅旧日的画面:哥哥把汤圆送给她当生辰礼物,被她一个熊抱差点扑倒;哥哥在饭桌上猛夸她手艺进步,却叮嘱她嫁人后不能让婆家知道自己会做饭;哥哥神采飞扬地给她介绍邰州的风景名胜,说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带她和汤圆去南方玩……他温柔明亮的笑容在眼前渐渐地模糊,隐没在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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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泪刚从颊上滑落,叶濯灵就使劲抹了把脸,沉声道:“只是一个玉扳指,怎么能确定就是他?不见到他的尸骨,我就不信。先生,您看着我哥哥长大,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没那么容易死。我从千里之外赶来一趟不容易,您莫要跟我藏着掖着,我知道您话里有话。”

她爹给她托梦,都没有说哥哥死了,只是让她不要去找他!

她偏要找,偏要把那具尸体挖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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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看她泪珠盈睫,却仍咬牙憋着一股韧劲儿,生出些佩服:“我没有骗你,烧焦的尸体上戴着这个信物,玉是极难得的南浦翠玉,刻着他的字‘玄晖’,这是他行冠礼取字时虞将军送的。”

叶濯灵的心脏都被揪住了,胸口疼得厉害,屏息凝神地望着他,期待他往下说。

赛扁鹊话锋一转:“但是嘛,烧成那样,就算亲爹也认不出来,我也不能十成十肯定地说,这个人就是韩王世子。不过只要朝廷确认他是叶曜灵,他就是,否则那帮姓段的放跑了敌军将领,还怎么邀功请赏?”

叶濯灵听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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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焰跳跃,她的脸时明时暗,蒙着一层阴郁的影子,赛扁鹊揭开琉璃盖,剪去一截烛芯,身子微微前倾,盯住她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京城有个宝成当铺,替虞家存着一笔大财,虞将军信任我,托我上京给人治病之时,将半块鱼符带去给当铺老板。我因为好奇,使了些法子从老板嘴里撬出几句话,他说半年之内会有人拿着另一半鱼符过来取钱,可这笔大财是金是玉、藏在哪儿,只有取的人知道,他按吩咐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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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取吗?”

“我四月上京,在京城住到九月,临走前三天当铺送来一封信,让我过去拿钱,这是虞将军许诺给我的谢礼,足有一百两赤金。”赛扁鹊嘶了口气,“取钱的人已将财宝取出,分给我一小份,信上说,谢我救命之恩,让我看完就烧掉,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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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迹您认识吗?”叶濯灵紧张地问。

赛扁鹊的目光落在她略带薄茧的左手上:“你是个左利手吧?左右手都能写字,平时用左手?”

“对。”

“你哥哥和你一样。我曾见过一次他用右手写字,要是我没记错,字迹和那封信上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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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抖着声线道:“您没骗我?这都是真的?!”

“我赛扁鹊行医一世,从不对病人当面说假话。”

“您没去找那个人吗?”

“该做的我都做了。如果叶玄晖还活着,我和他的情分已经了结,互不相欠,我决定收留你,是看你孤苦伶仃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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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得了这两个消息,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哥哥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忧的是京城危险,陆沧也要班师回朝。可这个消息对她的诱惑太大了,为了确认京城是值得去的,她又问:

“先生可否帮我掘开哥哥的墓,我想看一眼。”

赛扁鹊往椅背一靠,有些不耐烦:“你这丫头,看着挺聪明的,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把说给朝廷的话跟你重复了一遍,不能对燕王和段珪说的,我也对你说了。听劝,别挖,挖出来你也看不出,还要做噩梦,你哥哥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一眼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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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想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打算去京城,只是囊中羞涩……”

“我没钱。”赛扁鹊斩钉截铁地道,“还有,诊金就拿这只狐狸抵吧。”

叶濯灵大惊失色,她还以为神医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先生,汤圆我不卖,要么我给您写个借条?您通融通融,我哥哥每年都给您送礼,都八年了!哎……不对,我也没要您给我开药啊,是您先写了药方塞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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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伸手给我诊脉干什么?”

“是您要我伸的!”她叫道。

赛扁鹊露出一副“死孩子不知好歹”的表情,奈何叶濯灵的脸皮是铜墙铁壁,磨破嘴皮子同他拉扯半天,他终于败下阵来:“早知道就不同你说这么多。你在我家住两天,我把这只狐狸剃了毛炼药,然后你带它走,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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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被吓着了:“不不不,我还是写欠条,多少钱都成!狐狸肉又老又柴,炼出来的药不好吃,病人吃了也要吐出来!”

“谁说要狐狸肉?我要它肚子上三层毛最里头的那一层。”

叶濯灵半信半疑:“畜生毛还能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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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能?人的毛发还能炼呢。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这可是止血化瘀的好东西。”赛扁鹊抱着汤圆站起身,“夜深了,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

他从架子上提了个装着黄色粉末的箩筐,出了堂屋,哼着小曲儿走向鸽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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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丁捧着手炉上前来,要领叶濯灵去后院,她应了一声,视线却被棚子里几十只信鸽吸引,见赛扁鹊爱怜地逗弄着它们,不禁心痒难耐,折了回去:

“先生,您怎么晚上还喂鸽子?”

赛扁鹊骄傲道:“这些鸽子可不一般,它们吃我调配的粮,受过训练,不仅晚上能飞,还能避猛禽,记路的功夫比人好。我院中彻夜点灯,每两个时辰喂一次,就是为了让它们习惯晚上不睡觉。你别看它们精神得很,它们的年纪比你还大呢!我手上这只二十岁了,你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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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轻轻地摸了摸这只壮硕的灰鸽子,眼睛一亮:“它们之中有能飞去梁州的吗?”

“我找找……”赛扁鹊打开一个木格,拿出名册比对,“上面那只黑的专飞梁州,可去长阳郡守府。我前年给徐太守的母亲治过病,是那时候把它带回来的……哦,对了,说到徐太守,我在京城听说他不知犯了什么糊涂,竟然敢弹劾燕王,陛下在早朝上问起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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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了“徐太守”三个字,真叫个喜不自胜,这不是瞌睡来了遇上枕头吗?而且徐太守真的把那封盖着柱国印的调粮信递上去了!

地窖里那尊菩萨也太灵了吧,她都想飞回云台城再许一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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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把汤圆的尾巴毛也给你,能借你的鸽子送封信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赛扁鹊犹豫片刻:“尾巴毛就不用了,你写个欠条,飞一次十两。”

叶濯灵顾不得骂他贪财,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就这么定了。我要是不还钱,您就把我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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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她没回邸店,在华丽的大宅里美滋滋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舒适的丝绸里衣,倒在熏了香的褥子上蒙头大睡,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写信。

南方的富人都是一天吃三顿饭,赛扁鹊比她起得还晚,午饭后才伸着懒腰跨进院子,当她的面放飞了信鸽,然后带着战战兢兢的汤圆去炼药。

“先生,我去城外祭拜虞将军,晚饭前回来。”

“行,那会儿我在外头喝酒,管事给你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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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抱着汤圆进了药房,把它四脚放倒,双手并用揉搓了好一会儿,简直是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挼着狐狸尾巴感叹。

就算郡主不来找他,他也要去找郡主,费口舌和她交涉一番,让她写信寄出去。这丫头心急如焚,进城头一天就送上门来了,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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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柔弱无助地嘤嘤叫着,看着那柄剪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浅茶色的杏眼里透着惊恐,爪子一蹬一蹬。

“小乖乖,难怪王爷舍不得拿你做围脖,妲己都不如你叫两声迷人……嘿嘿嘿,伯伯要开始剪了哦,别怪伯伯哦,伯伯也是被逼无奈,嘿嘿嘿嘿小狐狸……”

汤圆看着他猥琐的笑容,咽了口唾沫,认命地闭上眼。咔嚓一下,一绺白毛荡悠悠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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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056顺风船

雍邑城外有一片桃林,春日繁花似锦,初冬只剩光秃秃的老干虬枝。

这片林子紧挨着乱葬岗,被歼灭的邰州军都埋在那里,阴气极重,百姓大多不敢来此,人迹稀疏。叶濯灵在林外拴了租来的黑驴,只身挎着竹篮走上土路,忽听到一阵女子嘻嘻哈哈的调笑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宽敞的油壁马车,四围垂着象牙白的厚重帷幔,缎面绣着兰草,像是女眷所乘。车舆正可疑地晃动着,笑声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两匹拉车的马低头吃着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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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震惊地张开嘴,下一刻,帘子一动,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腿来,她急忙矮身蹲在石头后窥视。

那侍卫打扮的男人是被车中女子给推下来的,一边提裤子一边回头笑道:“夫人快回来了,你赶紧出来吧,让她知道了告诉侯爷,有你好果子吃。”

“呵,她敢么?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又不得宠,上次我拿她一根簪子她都不吭声。你是不知道,小公子满月那天,二夫人吃多了酒,把她当成外头来的狐媚子奚落,侯爷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我看呐,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弃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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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打趣:“我是说,让侯爷知道你跟我相好,他可要吃醋咯!还不快下来,小蹄子倒装起侯夫人来了,好大的脸。”

女子在车里拾掇,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却是个颇有姿色的丫鬟,穿着素锦袄裙,挽着散乱的鬓发,啐了侍卫一口:“你还说我,刚才你不挺爽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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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牵着马,打情骂俏地朝南边走了,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几个仆从在那边等着,他们两个是找喂马的借口跑到僻静之处偷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