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大开眼界,世上竟有这等门规松散的侯府,丫鬟敢占正室夫人的马车办事儿,从上到下都不正经。如果她没猜错,他们嘴里的侯爷就是广德侯,夫人是虞家的小女儿,从京城赶过来给虞旷置办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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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提过,虞师父有一子三女,长子早亡,长女入宫为妃,死于宫中,另外两个女儿都是后妻所生,次女几年前因病去世,唯一活着的小女儿十六岁嫁去了广德侯府,至今已有四年了。
她的闺名叫什么来着……叶濯灵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哥哥说过她生得很美,性子温柔和善,因为她幼年失恃,虞师父请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姑奶奶教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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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虞夫人在父亲的墓前祭拜,叶濯灵不想去打扰,于是先去了北边的墓。
冷风吹过枝桠,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树下有四个坟包,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墓主姓名,他们都是虞旷帐下的副将。
她依次在坟前摆了瓜果,烧了纸钱,在最右边的墓前跪坐下来,插了三柱香,定定地望着“叶曜灵之墓”五个字,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爹爹下葬时的凄凉光景——他的坟头也是这样简陋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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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哥哥不要在里面。
哥哥一定不会在里面。
叶濯灵反复在心里默念,摘下幂篱,在墓前拜了三拜。这座坟里身首分离的焦尸,是赛扁鹊为朝廷指认的韩王世子,不是她承认的,她一定要去京城探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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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起身,风中飘来一个气愤的声音:“夫人,他们太猖狂了,还有做下人的样子吗……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只许他们背后嚼舌根?别以为我不知道柳莺跟那个男人干什么去了,等回去我就告诉侯爷,把她赶出家门……”
“佩月,别说了。”女子的嗓音低柔婉转,清越如笙,带着淡淡的哀愁,“他知道也没用,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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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戴上幂篱,飞快地躲到树后,不禁摇了摇头——这虞夫人的性子也太软了,要是换成自己,早就……
不,她不想换,谁想嫁那个贪色又昏聩的广德侯啊!虞师父怎么给掌上明珠找了这么个夫婿?虞夫人本来就不得宠,虞家一倒,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过,连婢女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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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走近了,把祭品放在几座墓前。
“夫人,有人来过,这香还没烧完呢。”
“想必是父亲的故旧吧。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以后再也不能过来,你去外头守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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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夫人默然伫立,垂睫望着石碑上的字。冬风吹动她两鬓的垂发,她用手轻轻地拨开,恰在这时,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穿过树枝落在她的面庞上。
叶濯灵本在可怜她的遭遇,脑子里竟空白了一瞬,就跟被下了咒似的,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因在孝期内,她通身素缟,乌黑的发髻束在脑后,无一点珠玉,广袖裙幅迎风翩飞,宛如荒草地上生出了一株纯净的雪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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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的寒鸦不叫了,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她腰上系的双鱼佩叮铛作响,等到响声听不见了,叶濯灵才猛然回神,只来得及瞥见一朵山巅的流云,涓涓地飘逝在桃林深处。
刹那间,她想起了这位夫人的芳名——令容天假,她叫虞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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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捶着蹲麻的腿站起来,一边晕晕乎乎地往外走,一边伸长鼻子到处嗅,空中好像还残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仔细闻又不见了。
“世上真有这么清雅的美人啊……”
汤圆要是在,准得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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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汤圆,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虞令容要回京,那是不正好吗?让汤圆再大显身手,狠狠抚慰闺中少妇寂寞的心!
还有那个广德侯,他是瞎吗?怎么可能有别的女人比他夫人更好看?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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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叶濯灵骑驴回到城里。她清点余钱,买了些所需之物,又去酒楼吃了顿饱饭。太阳落山后她从侧门遛进赛扁鹊家,发现汤圆垂头丧气地趴在床上,身上穿了件小衣服。
婢女告诉她:“老爷说这狐狸爱俏,把它肚子上的毛剃了,它就气得不吃不喝,只好让我给它缝了件褂子,把鸽子绒塞在褂子里,这样它就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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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赛扁鹊家洗了澡、睡了觉、吃了饭、寄了信,谢过婢女,连演都不演了,抱起汤圆念叨:“帮助病人是大功德,我们小汤圆下辈子可以投人胎了,快谢谢神医伯伯给你这个积德的机会。”
汤圆怨念地大叫,用尾巴扫着床头的菱花镜。
叶濯灵仔细端详它,点了两下头:“嗯,还是很可爱的。姐姐相信你的实力,我们此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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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雍邑城北的渡口十分热闹,脚夫们把箱子抬上大大小小的商船,吆喝声不绝于耳。
岸边行来一队车马,打头的马车挂着白布,走下来两个丫鬟,把主人搀下地,那些干活儿的脚夫船工用余光一瞥,纷纷看呆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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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什么看?还有规矩吗!”一个丫鬟呵斥。
“佩月,上船吧,不要与人争执。”那位天仙般的夫人轻声开口。
“就是呢,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夫人是谁?”另一个丫鬟嘲讽。
佩月瞪了她一眼,见夫人平静如常,便没再说什么,扶着夫人登上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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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是广德侯府的管事包下的,共有三层,高约八丈,容纳三四十人绰绰有余,船舷还设有女墙,可防水匪来犯。众人一来一回都乘它,腊月前江水没上冻,走水路比乘车快,大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江上风紧,虞令容裹紧狐裘,站在船舷远眺一刻,见江岸逐渐远去,水色接天,烟波浩渺,不免黯然神伤。她正低头垂泪,骤然听得一声大喊:
“了不得!有人跳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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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惊,循声看去,右前方一艘乌篷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艄公划着船桨,焦急地在水中寻找跳江的人。
“夫人,在那里!”佩月指向河中。
风吹着水流,送来一个扑腾的人影,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影子。那小家伙浮在水面上转圈,不停地咬着主人的衣服,想把她往上拽,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咕嘟咕嘟往下沉。
虞令容高声道:“谁会凫水?快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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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船工立即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没多久就把人和狗一起救了上来,那艘乌篷船见状便离去了。虞令容快步来到船头,给了家丁赏钱,定睛看时,船板上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从头到脚全部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黑发贴在她苍白的瓜子脸上,她咬着下唇,蜷缩着身子,别人问她什么话她都不答,只是一味地哭泣。
那只小白狗倒没事,蹿到虞令容脚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般地哼唧,用抖去水珠的尾巴蹭她的裙子,还用脑袋使劲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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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是狗吗?怎么长得像狐狸?”佩月迟疑地问。
虞令容无心管狗,摸了摸陌生女子冰冷的脸,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手炉,塞到她怀里:
“佩月,你把她带进房,给她换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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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燃着银碳,温暖如春。
佩月给女子脱掉湿棉袄,裹上毯子,让她坐在席上烤火。
虞令容柔声问:“姑娘,你还好吗?怎么想不开跳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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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直魂不守舍,被炭火暖了身子,方才有了点精神,慢慢地转过头望着她,眼里蓄满了泪。她此前一直低着头,虞令容看到这双棕里泛绿的眼睛,蹙起眉头,吩咐另一个站在窗边插花的丫鬟:
“柳莺,你去厨房熬碗姜汤。”
那丫鬟正是昨日和侍卫在树林里偷情的,应了声,放下剪刀磨磨蹭蹭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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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胡姬?这狗是你养的?”虞令容试着和女子对话。
女子泣不成声,好一会儿才红着眼哑声道:“回夫人的话,我叫阿灵,随主家姓陈,这狐狸犬是跟着我流浪至此的。我是梁州人,打小就被父母丢在养善堂,因为这双眼睛受尽打骂,夫人您对我这么好,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说着便冲着她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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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狗也站起来向她作揖,佩月笑道:“好聪明的狗,眼睛跟你一个色儿呢。”
虞令容抚了抚小白狗的脑袋,它乖巧地趴下来,舔着她的手背,咧开嘴笑得很甜。
“你到底遇上什么难事,竟要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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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终于声泪俱下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她原在梁州一个财主家里当婢女,不想家中遭到流民劫掠,带着财主的狗颠沛流离,辗转来到邰州谋生,三年前经人介绍,嫁了个商人。商人见她貌美温顺,起初很宠爱她,可后来在外面迷上一个歌伎,先是娶回家做妾,再抬做平妻生了儿子,最后竟受歌伎怂恿,以无子善妒为由将正妻休了。她没有亲眷和积蓄,只能在酒楼帮厨为生,前几日被厨子调戏,带着小狗愤然离城,想回梁州去,不料在船上又遭登徒子轻薄,冲动之下便跳了江。
虞令容和佩月听着,都颇有所感,忍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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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江水又实在太凉,刚跳下去就后悔了,被您救上来,自觉无颜见人。”阿灵红着脸道。
虞令容叹道:“这是常理,便是男人,也嫌水太凉呢,何况你一个弱女子。你如今有何打算?”
阿灵左右看看,像是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布置,嗫嚅道:“夫人要去哪里?是何方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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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代答道:“我们夫人是广德侯的正室夫人,来邰州奔丧,眼下要回京城。”
阿灵瞪大双眼:“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夫人见谅!”
虞令容的笑容带了丝苦涩,摇头:“无碍。”
“若是夫人不嫌弃,我想在您府上寻个帮厨的活计,洗碗刷锅切墩炒菜,我都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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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想了想:“你原先当婢女,也是在厨下吗?”
阿灵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老爷喜欢吃我做的菜,我时常下厨。”
“我房里缺一个婢女,你如果愿意,就跟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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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灵愣了,半晌才道:“我竟有这个福气!怪道这阵子事事不顺,原来是菩萨要我跳江,专门遇上夫人呢。我手脚粗笨,有什么伺候不到之处,夫人和佩月姐姐尽管说,我一定改了。”
“佩月,你先带她去下房吧,调教几日,再送到我这来。我瞧你的狐狸犬极是可爱,想与它做个伴儿,但狗认主人,它的饮食起居还是由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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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灵应下,跟着佩月出去了。过了不久,佩月便提着一个狗笼子回来。
“夫人,您半路收了个新侍女,大长公主又要说嘴了。她还长得这么漂亮,侯爷万一看上她怎么办?”
虞令容在榻上做着针线,淡淡道:“我也受不了柳莺她们了,殿下又不让我从府外买人。今日救起阿灵,我觉得她面善,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侯爷……就算看上她,她也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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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无奈地给她沏茶:“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父亲就是活过来,也帮不了我。”虞令容绣着那幅麒麟肚兜,一滴泪砸在绷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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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057归帝京
乾江如带似练,自羲山一路向东奔流,过了梧津,就是大周的司隶校尉部,也唤作司州。
司州分置九郡,共领一百零八县,统辖子民九十五万户,合四百七十四万口。江水绕玉屏山南麓而过,注入东海,海口西北三百里便是帝京锦阳。此地有龙脉护佑,两百年来风调雨顺,是大周最繁华的所在,直到三十年前依然万国来朝,景象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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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天子圣驾出城,率百官在郊外迎接凯旋的征北军。巳时风清日朗,祭祀台上摆好了九鼎三牲,礼官诵读诏书后,皇帝陆祺亲自用匕首分割胙肉,弯着腰将第一块递给大柱国段元叡,第二块递给了征北军的主帅陆沧:
“挽潮,你辛苦了,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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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依礼叩拜:“陛下宵衣旰食,臣等奔走效命,唯恐辜负天恩,分内之事,万万不敢言苦。”
他身边站着人高马大的段元叡,这位大周丞相兼柱国大将军即将五十八岁,头戴通天冠,腰悬三尺剑,阔方脸生着浓密的髭须,一双棕色深目锐利如电,很容易看出西羌血统。自从几年前他从战场退下来,身材就和吹气毬似的越来越胖,六七围的粗大腰身裹在绛纱袍里,显得有些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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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扫了眼红光满面的段元叡,对陆沧笑道:“大柱国的得意门生,果然是百战百胜。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赏你,今日你先好生休息,明日进宫再说。”
“陛下过誉。一则是我大周国运昌隆,二则是段将军和帐下军官殊死力战,五月平叛,八月抗虏,九月降流民,个个都舍生忘死奋不顾身,臣尽本职而已,何功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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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有几斤几两,段元叡这个当爹的一清二楚,这场面话说得他脸上都挂不住了。他拍了拍陆沧的肩:“我知道,该有的赏他们都有。等和尚们念经超度完,咱爷俩在车上好好叙一叙。”
陆祺问:“廷璧今日怎么没来?他第一次出征,朕还想当众赏他呢。”
“劳陛下挂心,犬子犯了咳疾,在家养病,而且他无甚功劳,来了反倒惭愧。”段元叡直言。
祭完天地,超度完阵亡将士的魂魄,大典就结束了。陆沧交了征北将军的印鉴,士兵们谢过皇恩,在城外休整三日,而后便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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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要和陆沧同乘,大柱国却已有言在先,把陆沧拉上马车,和气地问道:
“挽潮啊,这一路上九郎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他麾下逃了一个华仲,都两个月了也没找到,这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副将都管不住!唉,我就这一个亲儿子,奈何一点也不像我,你要是我亲生的可多好,有你保着段家,我就是死了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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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诚恳道:“义父言重,廷璧能平安回京,就是他的本事。至于华仲,他收了廷璧和我几两银子,竟在回程的路上找了个借口,带着钱远走高飞,又因犯了赌瘾,恰好被我帐下一个斥候在赌场里看见,拿住了交予我。他画押供词后,我按士亡法把他秘密处决了。”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廷璧没有声张,我若把华仲交给他,他面上无光。华仲又是段氏的老家臣,我怕您听闻后气得犯病,所以想等回京再禀报您。您就看在征北军凯旋的份上,饶了华仲的老母妻儿吧,就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为了廷璧,此事不宜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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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哈哈大笑,把勒肚子的红袍束带一把扯开,扔在褥子上,拊掌道:“好!好!还是我的挽潮考虑周全。你猜九郎是怎么说你的?哼,他说你刚愎自用,内藏祸心,要不是他砍了韩王,你就要留韩王一条命呢!这小兔崽子,当我昏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陆沧答得愈发谨慎:“我收到义父的信,考虑后决定先杀了赤狄可汗,再处置叶万山,他镇守北疆多年,熟悉狄人的习性和草原路径,对我军有利。可惜我中了毒箭,没能将赤狄斩草除根,还昏睡了三天,那时多亏廷璧统辖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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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处置叶万山?”
陆沧道:“叶万山率千余人抗敌,粮草耗尽,最后只剩下十来人苦等援军。我见他是个忠义之士,心中佩服,实不忍下手,本想修书一封给义父,看在他对敌有功的份上,请您将他贬为庶人,再让您举荐廷璧做东辽郡守。叶万山受百姓爱戴,此举可保住朝廷的民心,再者廷璧做个地方官历练几年,性子应能稳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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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叹道:“你是顾着大局,为朝廷和段家着想。九郎哪里能当什么郡守?他连个将军都当不好!不提他了……我见过那叶万山,和他喝过酒,还给他一双儿女取了名,按西羌的风俗,我就是那两个孩子的干爹。可虞旷突然反了,韩王世子跟着他一起反,该杀!叶万山和我一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懂他的心,世子死了,他必定要找我报仇,所以只能如此行事,杜绝后患。”
陆沧暗自腹诽,叶万山死了也没用,他那个女儿比狐狸还精,天天脑子里就想着怎么报仇,还不如让叶万山活着管管她。
“义父的心,我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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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大喜:“那些文绉绉的朝臣都说你不善言辞,我看你最会说话,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了。来,好儿子,喝酒!”
他执起银壶斟了一杯,放到陆沧面前,自己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呵了口气,舒畅地躺下,摸着肚子上的肥肉叹道:“老啦,老啦。昨夜我梦见和世宗皇帝和阿姐,他们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上,接见西域各国进贡的使臣,有这么大的西瓜,这么大的活狮子,这么大的鱼骨头——”
他用手比划着:“那些使臣足有一千人,乘着车,牵着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正殿,争着要看大周的皇帝和贵妃,阿姐还唱歌给他们听,那样美妙的歌声我十几年都没听到了。世宗对我说过,他当太子时大周就是如此盛况,他父皇还抱着他摸使臣带来的麒麟呢!唉,这样的景象,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了。辛辛苦苦打了几十年的仗,到头来日子没比泰元年间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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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双手捧着酒杯,没有接话。
大周朝局动荡,国力江河日下,十八年里改了四个年号。段元叡说的世宗就是桓帝的庙号,他死后,权柄交给了段贵妃的儿子。小皇帝登基五年,被刺客用一根衣带勒死在寝宫里,是为怀帝,之后继位的是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六年后也暴毙身亡,谥号曰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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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被推上皇位的就是当今天子了。陆沧可以想象得出,他这个堂弟在龙椅上坐得有多不安稳。
权臣当道,皇帝寝食难安;权臣不在,怕是明日叛军就要打到京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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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见他不说话,关切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陆沧在他的注视下喝了酒,垂下眼:“廷璧应当告诉过您,我娶了叶万山的女儿。”
“喔,他是说了。”
“那封赐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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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写的。”段元叡接口道,撩开车帷向外看了眼,朱柯和时康在外头骑马护卫,此外都是自己的亲信。
他压低声音:“我就是这么和皇帝说的。我猜韩王郡主用手段造了假,对你耍美人计,想借机行刺,是吧?你带我去看看她,我替你教训她一顿,包准她以后不敢算计你了,乖乖替你生娃娃。你娘给你算过命,说你不宜早婚,硬是委屈你拖到现在,那丫头送上门倒贴,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了,催你开枝散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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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若是知晓郡主敢伪造他的书信,不仅他颜面扫地,有心人还会效仿此举,贻害无穷,所以他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既然这丫头已经是陆沧的人了,也没闹出大动静,他就会罩着她——这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让陆沧学会严格管束她,铁血男儿可不能栽在女人手里。
陆沧听了这话,无处诉苦:哪里是叶濯灵倒贴,明明是他倒贴!他贴完了印章还没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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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段元叡这样做的缘由,拱手道:“多谢义父成全。都是我粗心大意,才让郡主糊弄过去,不好怨别人。我被她骗了,羞于启齿,此事只有我的贴身护卫知道,本想回京同义父细细说来,倘若您降罪给我们二人,我毫无怨言。
“事情败露后,我把郡主关到羊圈里抽了一顿鞭子,她已被我抽得服服帖帖,再无反抗之心,抱着我的腿涕泪横流哭爹喊娘,发誓要痛改前非,模样着实可怜。她胆敢伪造您的信,本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但木已成舟,我一个男人,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再不好把她怎么样了。她一身的伤,禁不起舟车劳顿,走得慢,过一阵才能到京城,我会带她来国公府给您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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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对段元叡感激有之,忧虑也有之,他没料到义父把此事一手揽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替那狐狸精圆了谎。大柱国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这下云台城门外贴过的告示就作数了。
但义父这般对待他,反而让他生出些愧疚来,想到自己在邰州为皇帝办的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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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国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既然如此,我也不追究那丫头了。年轻人血气方刚,犯错不丢脸,但错误只能犯一次,今后你要拿出魄力来,让她对你死心塌地。我再替你物色几个好丫头,你只纳一个怎么够?还有我的小女儿,她长得像我,是丑了些,但弓马娴熟、身体健壮,配做你的正妻,我挑个日子,就叫媒人跟你娘提亲。”
陆沧的头开始疼:“义父,我不想娶亲,女人麻烦,心眼多又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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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娶老婆怎么成?男人能给你生孩子吗?我的女儿一点都不麻烦,她从小就认识你,你也认识她呀!”
“她才十四岁。”
大柱国不高兴了:“我娘十四岁都生我了,西羌女人没中原女人那么多毛病。你要是嫌她年纪小,我把她几个堂姐也嫁给你,姐妹一处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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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想到王府里要装那么多看似温良的女人,脑袋都要炸了,好像已经看见自己的燕王印、将军印、书画印一个个灰飞烟灭,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一颗颗化为齑粉,窝里一群狐狸在撒泼打滚藏宝贝,还牵着一群恶魔般的小狐狸,整天吱哇乱叫上房揭瓦。
他打了个寒颤,顺着段元叡道:“义父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需要母亲做主,得了陛下的准许,待郡主到京城再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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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依旧沉着脸,伸手去拿暗格里的酒壶,对嘴倒了一通,连半滴酒都没倒出来,皱眉哼了声,恰逢马车转弯时轧到块石头,车子猛一震。
“怎么回事?”他撑起身,粗暴地扯开车帘,将壶子砸出去,“你瞎了?!车赶不好,酒也没了!”
车夫正回头,酒壶“咚”地砸在他额前,一股鲜血瞬间流了下来。他忍痛勒住缰绳,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殷红的血混着沙尘流到车轮下。
“小的该死!夫人只让摆一壶酒,说是太医嘱咐的……车确是小的没赶好……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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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的脸刚才还黑黄黑黄,这会儿胀得通红,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胡须也根根针立,样子极是可怖。他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随手抓过案上的酒杯,将要扔出去时,一只手拦住他的胳膊。
“义父,才祭完天,见血不详。”
“算你走运!这次且饶了你。”段元叡放下帘子,躺回了毡毯上,仰面朝天捶着胸口,好半晌那阵红潮才从脸上褪下,满头都是虚汗。
陆沧一句话也没问,只是取出棉帕给他擦拭,他摆了摆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鼾声在车中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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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一行人到了皇宫外,陆沧趁机在僻静处拉住那车夫:“丞相夫人是如何说的?”
车夫感激燕王替自己解围,朝他连连叩首,答道:“入秋后丞相旧疾复发,头痛难忍,便从道士那里重金买了副方子,每当身体不适就服食丹药,虽然见效,性情却越发暴躁。夫人怕丹药伤身,不许丞相喝那么多酒,小人就只在车上备了一壶。”
陆沧塞给他一片银叶子,“你取一丸丹药给朱柯,不要让人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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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恭送皇帝回宫后,各回到自己的住处。
陆沧的燕王府在溱州,但皇帝最器重的就是他这个堂兄,永昌元年登基后特在京城赐了他一座五进的宅院,以示厚爱。他常年征战,每每打了胜仗就要班师回朝,住在这宅子里的天数比住在燕王府还多,里头的仆从大多都遣散了,只留着三四十号人。
主人未到,朝臣们的贺礼已然堆满了院子,几十口压着贺帖的漆木大箱在屋前摆开,各式各样的珍宝琳琅满目。朱柯带着管家把过于贵重的礼品原样送回,只留下不出挑的,忙完都申时了,门口还有官员家的小厮在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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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拿着一摞请帖,兴冲冲地跑去主屋:“王爷,这些帖子都是请您去参加冬至宴的!”
珠帘后的暖阁里燃着炭火,冬阳和煦,在虎皮毯上拖出窗棂的影子。
陆沧沐浴过,只穿犊鼻裤趴在竹榻上,双臂交叠垫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木架上的书,一名老大夫正在给他推拿。他看一阵,就叼着木棍翻一页书,仿佛根本没听到时康的喊声。
“王爷,冬——至——宴,您去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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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半天,陆沧装聋,看书看得聚精会神。时康瞟了一眼,这书叫《五年识伪,三载辨奸》,这一章是《防棍要术》,图文并茂,教的是怎么避免老棍和小棍空手套白狼,还有什么“锁兽困天”、“滴水串珠”、“腾龙毁穴”之局,看起来很深奥。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把帖子放在桌上走出去,撞上朱柯。
“王爷在看书,不愿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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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的肩膀上停着只黑鸽子,拍了拍时康:“别人请他赴宴,是要给他塞女儿,他都有媳妇了,能想去吗?你瞧我的。”
随即大声道:“王爷,李神医的信鸽飞来了。”
陆沧“呸”地吐掉嘴里的木棍,支起身,握拳捶了一下竹榻:“快快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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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058巧钓狐
燕王府的太妃出自骆河李氏,因家道中落,族人四散在各地谋生,其中一位医术超群,不熟悉的人管他叫赛扁鹊,熟悉的叫他李神医。
赛扁鹊是陆沧堂了三堂的堂舅,陆沧却不太看得惯他嗜财如命的性格,每次见面,仅点个头打招呼。两人的关系是一个出钱一个治病而已,因此陆沧使唤赛扁鹊为自己办事,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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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拔下黑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揭开盖子。陆沧让大夫退下,披衣起身,从竹筒内拈出一撮柔软洁白的毛,难掩内心激动。
这是汤圆的狐狸毛!
他猜对了,那狐狸精成功地去了邰州,找到了她哥哥的熟人。
陆沧摊开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信纸,叶濯灵锋芒锐利的字迹赫然在目。他看了一遍,忍不住朗笑出声:“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郡主写信给徐太守,说要去投靠他。我先前让人去找郡主的侍女,对她就是这个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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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怎么也想不到,这封本该送到长阳郡守府的信,被赛扁鹊专飞京城燕王宅的鸽子送到了仇人手里。
她在信中谢过了徐太守的弹劾之举,然后告诉他自己八月廿九被赤狄细作绑走,所以不在云台城,如果他派人来救自己却跑了个空,她实在非常抱歉。那伙赤狄细作半路被燕王拦截,她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因为受不了燕王的侮辱,使处浑身解数从他身边逃走,来到邰州取哥哥的骨灰,一路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在邰州她听到了一件隐秘之事,决定去京城探个究竟,事成后就回梁州见徐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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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看自家主子神采奕奕,也很激动:“恭喜王爷,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
陆沧却正色道:“你切记,万不可提前沾沾自喜,这样的话忌讳说。《骗经》有载,得意忘形之人最易放松警惕,让骗子有机可乘,曾经有几个商人就是被这么骗到倾家荡产的。若是胸中只有三分把握,必说‘无稽之谈’;有五分把握,就说‘八字没一撇’;有了七分,可说‘此事未定’;有了十分,才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朱柯很是赞同,补充:“事以密成,多做事,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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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放下信,指尖绕着狐狸毛揉搓:“徐家的车队到何处了?”
朱柯答道:“密探传书来报,他们已过梧津了。徐四公子是来京城和卓家议婚的,卓家小姐不愿与徐家大公子成婚,拖了数月,徐家等急了,怕卓家退婚,就再送了一批厚礼。”
“那就是快到了。让探子盯紧郡主的侍女,不要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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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命令云台城的校尉放走银莲,是欲擒故纵。放在以前,他一条绳子把人绑来就完事,但这一个月来他埋首苦读,博览骗术,也学会了假力于人,试着活学活用布一局。
叶濯灵让银莲独自去梁州给徐太守送信,她成功送到了,说明这个侍女不仅忠心,还有些本事在身上。等银莲来到京城,他能用的方法就多了,或拿她当诱饵、作人质,或引导她做事,不怕叶濯灵拿不出柱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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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狐狸精不就是欺负他人生地不熟,才骗得他信任吗?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是她,消息不通的也是她。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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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竹筒中倒出一个小纸球,这是赛扁鹊趁叶濯灵不注意塞进去的。
“李神医说已按我的吩咐引郡主上京,郡主半夜离开他家,不知如何赶路。”
时康道:“以郡主的能耐,定是一路坑蒙拐骗地过来。邰州走水路上京,只用半个月,省钱又省力。”
陆沧笑道:“我不管她怎么来,她只要来,就跑不了。你去把鸟笼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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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去了,不一会儿拎着鸟笼回屋。
笼子有半人高,足够宽敞,若木立在架子上,见了陆沧,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温热的喙从铁栏间伸出来,轻蹭着他的手。
“我不在,若木有没有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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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鹘哇地叫了一声,展开右翅膀,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小鸟,气急败坏地蹦了两下。
小鸟通身翠绿,嘴巴艳红,脖子上长着两撇胡须似的黑环,见灰鹘告状,竟扯着嗓门说起人话来:“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陆沧把它掏出来,让它站在桌上,拿了一碟瓜子给它嗑,顺手从笼子里偷了根鲜艳的羽毛收进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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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利索地吐掉瓜子皮,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跟前,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嗲声嗲气地唤道:“爹爹!爹爹!”
若木气得撞笼子。
陆沧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鸟,笑着给它挠了半天头。这鸟是赛扁鹊从一个富商家里要来的,说是天竺那边的鹦鹉,可以活三十年,赛扁鹊把它当亲儿子养,去哪里行医都带着它。若木半个月前飞到京城,当时赛扁鹊还没走,管事把他儿子和若木关在一起,他吓得不轻,说一切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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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爹来魏国公府贺寿,我就把你还给他。”
小鸟张开翅膀,叉开两脚,冲他鞠躬。
陆沧看看人家的懂事儿子,又看看自己这傻儿子,安慰若木:“我只是摸摸它,不是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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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望着他手指上缠绕的狐狸毛。
“这个……是娶媳妇送的。”
若木撇过头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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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侯府的大船在江上漂了半个月,今早在渡口登岸,乘车入京。
虞令容身边缺体己人,半路收留了叶濯灵,就对她特别好。和虞令容相处的这些时日,叶濯灵已经把她的喜好和处境摸清了,说话做事让她很满意。
汤圆坐久了船,身子不舒服,性格也变得暴躁,谁摸它都得挨咬,虞令容就把它交还给叶濯灵,还大方地拨了她一顶单独的小轿子。下人们在背后嚼舌根,但叶濯灵也没往心里去——迟早要离开,没必要跟人结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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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在外面摸别的狗,你咬我干什么?”叶濯灵给汤圆梳着毛,戳着它的脑瓜子,“你看你,让那么多人摸过,我都没说你水性杨花。”
轿子摇摇晃晃,窗外是市井的喧闹声。她心痒难耐,放下梳子,悄悄地撩开一角青帘,眼前一亮。
这就是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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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头一次来京城,说不兴奋是假的,他们走的这条大街贯穿南北,足有十里长、四十丈宽,路上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目之所及人头攒动,沿路数来光是卖糕饼的小店就有十几家。
冬至前后日落最早,酉时城头响过第一声暮鼓,太阳在绵延的屋宇后露了点脸,再打眼一瞧,就不见了。西边的天幕由湛蓝转为靛青,爬上了一轮淡白的满月,东边的火烧云万紫千红,瑰丽无比,衬着楼台高阁、佛塔金顶,美得犹如一幅画卷。
她和汤圆一齐趴在窗口,睁大眼睛痴痴地看,连路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不肯错过,直到别人投来讶异的目光,才把帘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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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说以前这里还要更繁华。”她难以置信地喃喃。
叶濯灵实在想象不出更热闹的场景,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忽然想起陆沧说他看过南越进贡的象用鼻子画图。她打了个响指,对汤圆说:
“我知道了,以前这里有很多大象,都是外邦进贡来的,路上的马车驴车骡车都要换成象车,大象把官员送到衙门点卯,还能顺便用鼻子画个画儿给他们解闷。不知道广德侯府有没有大象,我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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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露出狐疑的表情,对这一番推论不敢苟同。
叶濯灵又叮嘱它:“越热闹的地方坏人越多,小狗不可以乱跑,会被拐走做围脖的。你到了侯府,就负责陪着美人姐姐,大事由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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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轿子在城西的广德侯府门口停下。
叶濯灵已从丫鬟佩月那里听说了侯府的财大气粗,但从正门进去,还是被金碧辉煌的雕栏画栋晃瞎了眼——韩王府跟这一比,简直就是野地里搭的窝棚。她真想问问她家老祖宗,昔日太祖皇帝封他异姓王的时候,是不是存着打压的心思,怎么大门还没人家侯府宽呢?
骂完太祖皇帝,她也察觉出了问题。堂堂一位有诰命的侯夫人出远门回家,应是管事带着大批佣人站在门口迎接,但虞令容换了顶小轿,不声不响地由几个妇人抬着往西院去,来迎的只有六个婢女。她跨进院门,周围陡然冷清了,一股幽幽的寒菊香气钻进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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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在房里洗漱更衣,稍后去拜见婆母。佩月盯着人把衣箱抬进来,在外间喘了口气,囫囵咽下几块糕点,教了叶濯灵好些回话的心得,生怕她见主人错了礼数。
侯府的当家主母是五十岁的永康大长公主,这位殿下是桓帝的同胞妹妹,在宗室中辈分最高,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辈子没吃过苦头,有点闲工夫都折腾小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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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日子不好过,有一半是殿下刁难的。夫人嫁过来时,带着四个陪嫁丫头,不是让侯爷收了房,就是莫名其妙得罪了殿下被赶出去,如今就剩我了。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得个助力。一会儿殿下无论对你说什么,你都顺着她说,就算她指鹿为马,你也要说那是匹千里马。如果侯爷私下拉住你,你就说从前嫁过人。”
佩月提心吊胆地说完,又讲了些杂七杂八的内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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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早早过世,现任侯爷是大长公主的独子,因为资质平庸胸无大志,没有做官,靠着祖荫逍遥度日。府里还住着几个庶出的兄弟,一大家子加起来几百号人,愣是没一个有出息的,在朝中当闲差挣的银子到手就花光,全指望侯爷和大长公主的年俸过活。
“虞将军把夫人嫁过来之前,不知道侯府是这样的吗?”叶濯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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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又能如何?龙椅上坐的早就不是他外孙了。夫人十五岁时来过京城一次,被侯爷看上了,惊为天人,他回家就央求殿下提亲,当时人人都说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佩月瞟了眼暖阁里,低声道:“你还有什么疑问,赶紧问我,夫人要出来了。”
叶濯灵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咱们家这么阔气,养了大象吗?”
佩月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她:“怎么可能?”
叶濯灵不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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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跟着虞令容去了第三进院子的主屋,都一更天了,永康大长公主还精神抖擞地坐在堂上,头戴金凤冠,身披墨狐裘,抱着个梅花錾银手炉,扬着下巴眯着眼,拖长话音叫婢女扶虞令容平身。
叶濯灵仍跪在地上,得了准许方抬头,看清了这大长公主的脸,好像明白她为什么不待见儿媳妇了。大长公主的眉骨上有块淡青色的胎记,一直蔓延到右颊,即使用脂粉掩盖也能看清,她身边的侍婢或老或小,没有一个漂亮的。
主座一左一右分别是广德侯崔熙和一个姨娘,侯爷二十来岁,面容俊俏,想来是随了父亲,要不是佩月细数他的劣迹,叶濯灵还以为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而那姨娘就不得了了,正是侯府的二夫人,满头珠翠,衣着华贵,手里抱着个小婴儿,一眼也不看虞令容,兀自哄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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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开了金口:“你就是令容带回来的新侍女?”
叶濯灵按佩月教的回话,细声细气地自报姓名家门,答了几句后,广德侯又问她年岁几何、可许配人了。
二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笑道:“你是酒楼里出来的,这倒正好。殿下午后睡得足,今晚要到后花园赏月,厨下正在预备夜宵。殿下口味重,嫌府里的点心没滋味,你们邰州吃得咸,你就去添一道小菜吧,我们都沾殿下的光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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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在寒风中吃夜宵,这大长公主的胃口可真好啊!
叶濯灵累了一天想回屋睡觉,于是道:“承蒙殿下和二夫人看重,我是在酒楼里帮厨的,技艺不精,而且小地方的菜肴粗陋不堪,实在入不了贵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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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侯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和颜悦色道:“你不必自谦,我听说夫人很喜欢你做的菜,她在家吃得少,出门反倒吃得多了。”
“夫人舟车劳顿,十分辛苦,食欲就好些,不是我的功劳。”叶濯灵答完,看见佩月在对她使眼色。
虞令容蹙着眉尖看向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怼了侯爷一句,大长公主的脸色当下就有些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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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耐着性子改口:“能在侯府里下厨,是奴婢的福气,若是做得不好,还请您恕罪。”
二夫人又笑着补了句:“殿下想念姐姐,要让她陪着一起赏月,姐姐的口味你知道,她爱吃清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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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笑,把你夫君头笑掉!
叶濯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当郡主从没这么折腾过下人。看在虞令容也不能回屋休息的份上,她低眉顺眼地跟着侍女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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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059谋余钱
更鼓敲过数次,中天月圆,清光冷冽。
侯府的后花园暗香浮动,早梅吐葩,芙蓉照水,景致清幽朦胧。大长公主走进水榭,让乳母把孙子抱来,逗弄了一会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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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见母亲兴致好,把下人都支开,凑近她道:“娘,月底是大柱国的寿辰,儿子年纪轻见识浅,要不您做主挑个寿礼送他?”
大长公主心知肚明,这是求她花钱的意思。她板着脸道:“把这个月的账册拿给我看看。”
一提到账册,崔熙忙道:“大晚上看这个做什么,我月底让管事给您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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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想到府里新添的几匹宝马和孙子百日宴贴出去的回礼,皱起眉头,加重语气:“你得清楚,如今我们家不比往日了,你舅舅和你父亲走了多年,宫里那位跟我隔着几房的亲,赐下来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再者侯府和我的食邑都在西边,天灾连连,收来的米粮不够吃,要去外头买,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大柱国做生日,你去库中挑个摆件送他就罢了。”
崔熙也知道府里花钱多,可京城的世家贵胄,个个都把金银当铅块使,花少了遭人笑话。他听母亲这么说,只得作罢,二夫人忽然扯扯他的袖子,附耳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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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妻子温言道:“令容,我看你累了,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大长公主不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嫌弃她有孝在身。等菜上齐了她再走。”
四个人围桌坐到戌正,谁也不说话,只有襁褓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叫。这氛围着实尴尬,虞令容让佩月拿出一幅肚兜,递给二夫人:
“妹妹,这是我在船上闲来无事绣的,你拿去给孩子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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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惊喜地收下:“都说姐姐的针线好,这麒麟绣得活灵活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绣娘做的呢,侯爷在百日宴上送我的那幅牡丹图也没这个好看。”
虞令容说了句“见笑”,便重新低下头,像尊菩萨一样纹丝不动。
水榭里又陷入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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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最后一轮点心上来了。虞令容看见举着托盘的叶濯灵,解脱般舒了口气,站起身将盘子传到桌上。
透明的水晶盘中盛着白色的片状物和丝状物,分开堆放,洒着黑芝麻,旁边有一小碟酱汁。众人都没见过这个菜,大长公主嫌它卖相不好,问道:“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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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厨房里偷懒,磨蹭到现在才端菜过来,她自然不能说这是穷人吃的麦饭,拿麦粉把洗过的菜蔬一裹,上锅蒸熟、调个酱汁就完事了,恭恭敬敬地回话:
“殿下,这是‘瑞雪裹金丝’和‘银纱罩红袍’。邰州的酒楼里常做这个给客人下酒,用的是时令菜叶。我见院中的菊花和木芙蓉开得漂亮,香气宜人,便采了花瓣做菜。您想吃咸的,就配着蘸水。”
她本想定碗装盘,这样看着上档次,但又怕做得好,以后人家都使唤她下厨,于是就故意摆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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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夹了一筷菊花丝尝了尝,满口淡淡的花香。雪色的面衣裹着金黄的花瓣,色泽明艳,清爽宜人,没有一丁点油腻,蘸着酱油和花椒、醋、蒜水调成的汁,吃起来有滋有味。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片。
崔熙尝过后,虞令容也动了筷子,细嚼慢咽地吃下一片芙蓉花瓣,招手让叶濯灵站到她身边来,眼里流出明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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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很久没见过她微笑的模样,目光多留了半刻,被二夫人轻推一把,醒了神:“母亲,让令容回去吧,她赶了一天的路。”
大长公主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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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带着侍女走后,崔熙道:“送礼的事就交给令容,她定不会让咱们家丢了面子。母亲,您记不记得我成亲那天,岳父大人被我灌多了酒,说他们虞家在京城存了笔钱,嫁妆就是从这里头出的,那还只是九牛一毛呢。”
大长公主回想:“好像是有这事,你得空去问问她。人是死的,钱是活的,总要有个地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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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叶濯灵在西院安了家,和佩月一起照料虞令容。可能是她做的菜让大长公主和侯爷都满意,下人们并没有为难她,往常对她冷嘲热讽的柳莺也搬去了二夫人那里。
虞令容要守孝,夫妻俩分开住,西院是整座侯府最清静的地方,这让叶濯灵不能再满意了——吃饱穿暖,不做粗活儿,夫人也完全不难为她,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妹妹,连她早晨起迟了都不责怪,不仅让她多睡会儿,还帮忙喂狗遛狗,这日子比她在韩王府过得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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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佩月都感叹:“夫人也太偏心你了。昨夜我出去方便,回来时见夫人举着灯,坐在榻边看你,好像要叫醒你似的,我一进来,她就使唤我给她倒茶了。你说气不气人!”
叶濯灵陪笑着塞给她一把新炒的瓜子仁,堵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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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那日,叶濯灵告了假,说要给小狗买一些喜欢吃的新鲜果子,把狗也抱出去放风。京城每月逢十有市集,大街上人山人海,玩杂耍的、变戏法的、卖牛羊的什么都有,她戴着幂篱去猫肆转了转,里面除了各色各样的狸奴,还有难得一见的猞猁和貂,她给了几枚铜板,挨个挼了一遍,最后得出还是狐狸毛软和的结论。
汤圆在褡裢里大声抗议,露了个头出来,叶濯灵把它按回去,第一百次大言不惭地重复:
“宝宝,我没摸别的狗啊?走,咱们去当铺看看。”
她之前从侍女口中打听到了宝成当铺的所在,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当铺,名气不大,开在两条小街的交叉口,离猫肆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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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掀开当铺的门帘,里头有个白胡子老翁打着算盘算账,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件,没有太值钱的货。
她目不斜视,直奔柜台,胳膊朝那高高的柜子上一搭,背过身左右看了一看,做出警惕的模样,问那老翁:
“您是这里的老板?”
老翁打量她一眼:“不是。姑娘要当首饰还是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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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他跟前,低声开口:“我家主人抽不出身,他叫我来送个信。”
老翁看都没看,把那张对折的纸推回去:“谁认识你家主子?我们这儿是当铺,不是传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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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想,那么大一笔钱存在这么个小当铺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虞家人来这取钱应当很谨慎,要么带着信物,要么报口令,她什么都没有,人家自然不理。但她不甘心,硬把纸怼到老翁眼皮底下,理直气壮地道:
“您不是老板,就把信给老板。三日内,四小姐要一百两金子,一两都不能少。”
老翁似是不解,疑惑地看着纸上的字,要开口询问时,柜台前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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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生怕他把纸还回来,挎着褡裢一溜烟跑出门,跨了两条街,在人来人往的猫肆前停下来,喘了口气。
赛扁鹊说他收到的信上是哥哥的笔迹,所以她赌了一把,模仿哥哥的字命令当铺给虞家仅剩的女儿一笔钱,这样肯定会引起老板的注意。为了让他重视,她故意狮子开大口,把数往高了报,不仅如此,她还在纸上做了标记,哥哥如果看到,一定会认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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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了解内幕,她说得含糊,用“四小姐”暗示自己和虞家关系亲近,也没说是虞令容到当铺来取金子,还是伙计把金子送到广德侯府。要是府里没收到钱,她就第三天再来这里一趟。
“办法总比困难多。”叶濯灵把头埋进褡裢里,对汤圆絮絮叨叨,“姐姐现在骗人的功夫炉火纯青,就是上了金銮殿也不怯。哼,这都是被那禽兽逼出来的,原来我多善良多单纯啊。咱们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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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消失在人潮中,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只鸟腾空而起,利箭般掠过半幅天空,飞入一栋高楼的窗口。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顶层全是雅间,非王公贵族不得进。今日这一层被人包下,只有东南的一间房有客,门外守着几个便装侍卫。
房中金猊吐烟,八扇的山水绣屏后,珍馐满桌,琼浆盈盏,两位青年公子倚窗对坐,皆是气度清贵、仪表非凡,那只鸟就落在其中一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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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这鹘鹰去哪儿了?”
“看方向是赵家桥东边的猫肆。它喜欢抓带皮毛的活物,来京城这么久,我怕它伤到小孩子,没让它飞过。”
“那今日怎么让它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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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野的鸟,被人在笼子里驯久了都会乖觉,出来不敢乱啄。今日天气好,我让它去找找猎物。”陆沧意味深长地道,单手持杯,摸了摸若木的头,若木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张开嘴等他喂饭。
“自己吃。”
他从铜炉火锅旁拿了一盘生羊肉,远远地放到茶几上,若木蹦蹦跳跳地去填肚子,一边啄食一边侧头看谈话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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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陆沧“三哥”的正是大周天子陆祺,今日没有朝会,他出宫游玩,把称病的堂兄从宅子里生拉硬拽出来。对陆祺来说,世上和他血缘最近的就是这名堂兄,两人的岁数只差半个月,他的父亲是庆王世子,陆沧的父亲是庆王庶子,他自小父母双亡,是在陆沧家被婶婶抚养长大的。
“三哥,上次你来宫里,咱们兄弟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那群大臣上朝憋着一肚子话不说,非要私下来见我,我真是快被他们烦死了。”他苦恼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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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了,亲切地唤他的字:“允吉,当了天子,就没有清福可享,不能时常见到想见的人,也不能随便说想说的话,你早就做好准备了——这可是你当初离开溱州时亲口对我说的。”
十五岁那年,他跟了大柱国从军,而陆祺回到庆王府继承爵位。没过多久,段元叡就从宗室里选了陆祺当天子,临行前,陆祺握着陆沧和李太妃的手依依不舍,郑重许诺要做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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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理,可做起来真的难。”陆祺叹道,“尤其是在大柱国的面前,我连腰都挺不直,有时还要招他一顿骂,哪里像个皇帝的样子!他老了,脾气越来越暴躁,脑子也糊涂了,我根本就不敢惹他。宫里的禁军都被段家人包圆了,你说我晚上能不能睡得着?”
陆沧宽慰他:“大柱国曾对我立下重誓,他绝不会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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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笑了一声:“不说这个了,喝酒。”
“听说皇后有孕了?”
陆祺将气毬踢了回去:“太医还没下定论呢,倒是你,终于有个女人了。我看到你的折子,着实吃了一惊,那么多人想嫁女儿给你,你都推拒了,没想到大柱国一封书信撮合,你不但听从,还要给韩王郡主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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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低下来:“三哥,你是大周的一字并肩王,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段元叡想让你娶谁你就娶,他的话难道比圣旨还好使吗?他虽是你义父,可毕竟姓段,还是外族人,有什么资格背着我给你赐婚!亲王婚娶之前都要先上表,你倒好,来个先斩后奏,若是个姬妾也罢了,你偏要我给她诰命。你看上谁,我绝不会阻碍,你不喜欢的女人,我也绝不会逼你娶,自问将心比心地待你,我收到你的信,心里实在不快活。”
陆沧心里也不快活,他是在苍水县上的奏书,当时并不知道大柱国帮叶濯灵圆了谎,把赐婚的事认了下来,还想着大柱国听闻此事降罪于她要怎么办。这下倒成了他把义父的命令当成金科玉律,触犯了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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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只有学那狐狸精半真半假地说话了。
他站起身,撩起袍子,陆祺也站起来,把他的肩膀一压:“你坐,别跪着。”
“义父把郡主许配给我,以此安抚堰州百姓,并未说是娶妻还是纳妾。婚姻大事本该由母亲做主,我起初不愿娶她,可她畏惧义父的权势,献城时跪着求我娶,还说叶家的女儿两百年来都没给人做过妾,她要做正妃。我听了很是诧异,没有立即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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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提起兴趣:“哦?这样大胆的女人我倒没见过。”
“我瞧她长得漂亮,虽不愿,却也不厌烦。我们在韩王府中成了亲,后头几日……我就愿意了。”陆沧垂下眼帘,耳朵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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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愿意法?”
“她怀孕了。”陆沧含蓄地道,“大夫说就是洞房后受的孕。可惜我不懂,让她受累了,这胎就没保住。我在郊外寻了处宅子,让她仔细调养,所以还没带她来拜见你。”
陆祺惊诧:“竟能如此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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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吉,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女人。”陆沧极其认真地说,“郡主音容兼美,还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兰心蕙质,从小熟读《女诫》,一心一意地侍奉我,对我百依百顺、万分体贴。成亲后第一日,我对她心生爱怜,第二日,我便觉得她千好万好,第三日,我只要看她一眼,骨头就酥了。”
正在吃饭的若木瞪大眼睛,“哇”地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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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060换新郎
陆祺恨铁不成钢地道:“三哥,你别被她骗了!她父亲都死了,怎么能对你一心一意?那孩子说不定都是假的,我在宫里见得多了,女人一个个精得很呢!”
陆沧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顺畅地接住话:“洞房时她为报父仇行刺于我,被我发现后劝了几句,她羞愧之下要自刎,又被我拦住。我欣赏她的气节,发誓不会亏待她,她先是呆住,然后扑在我怀里大哭一场,说我是个好人,愿意跟我去燕王府过日子。”
陆祺扼腕叹息:“你就是太好了。刚才你怎么不说她行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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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让你觉得她是个狐狸精。她是个好姑娘,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祺感慨万千:“是我误会你了,你为她请封,纯粹是喜欢她。”
陆沧辩解:“允吉,我也没喜欢她到那个地步,只是觉得没有名分委屈她了。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你别解释了,我懂。”陆祺叹道,“你宠她就罢了,别让她干涉朝政。你想让我给她封个什么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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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咽下去的那颗牙梗在胃里,让他浑身难受,他在心中骂了句“恶贯满盈的小杀才”,开口道:“义父想将他的小女儿嫁给我为妻,我不愿意,但又怕朝臣们反对让韩王之女做王妃,还是依你的意思。”
陆祺想了一刻,这襄平郡主身份特殊,封妃对自己是有利的,便应允:“凭他们怎么说,你喜欢就好,明日我就下诰册封王妃。”
陆沧却道:“此事不宜声张,我等她来了京城,再去宫中拿诰书印册,你看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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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出了酒楼,两辆马车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烈酒后劲足,陆沧撑着额头在车里晕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呼喝声。他撩开帘子,一队镖师正从大街另一侧经过,护送着二十几口沉甸甸的铁皮箱。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他懒懒地倚着软垫,叩了叩车壁:“那是谁家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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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朱柯答道:“就是徐家的。徐四公子前日来了京城,在长乐坊租下一套宅院,安顿好就抬礼物去卓家了。”
“卓家怎么说?”
“卓将军还没发话呢。只知道他家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嫌弃未婚夫相貌丑陋。徐家送了这么多聘礼,诚意十足,卓将军夫妇还拖到现在,实在太宠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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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眯着眼,手里捏着软软的沙包,嗓音因为酒意略带沙哑:“宠?韩王才是宠女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张牙舞爪,十八岁还没定亲。哼,这样的女人,我还得娶她……谁想娶她?等我把她叉回来,就吊在房梁上抽,抽到她认错为止……她骗我,居然骗我,骗我那么多次……”
他躺在垫子上,望着摇晃的车顶,用指头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狐狸爪印,喃喃:“太坏了,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朱柯没接话,默默地递了一枚醒酒丸进去。
陆沧摆手:“我没醉。当铺那儿有没有夫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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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和陛下用饭时探子来报,午时前有一个戴幂篱的婢女来当铺,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她绕了几条街,专走人多的地方,最后进了广德侯府的侧门。”
陆沧解下腰带上的金龟冰着太阳穴,清醒了点:“广德侯夫人是虞旷的女儿,刚从邰州回京,与郡主是一路的。”
“探子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发现她的褡裢里装着活物,衣服上还粘着白毛。王爷,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她绑来?”朱柯问。
“不用。我也想知道韩王世子被陛下安排到哪儿去了,让郡主帮我们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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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还活着这件事,连段元叡都不知道,是绝对的秘密。换成几年前,陛下是不会瞒着他的,他回京半个月,陛下都没提叶玄晖的去向,多少是防着他了。
陆沧翻了个身,拿了只枕头盖在脸上,呼出一口气,默默地自语:“今天再也不想他们姓叶的了,明天再想。”
若木用尖嘴碰了碰他微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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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宅在北城东边,马车在大街尽头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僻静的小巷,而徐家送礼的队伍继续向前行。
徐四公子在队首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身披锦袍,手执金鞭,俊朗的脸上笑容灿烂,引得路边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注目。
他清了清嗓子,对下人们道:“前面不远就是将军府了,你们整理整理仪容,等会儿把礼物放在门口,晚上我请你们吃酒。”
大伙儿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半里地,来到卓府门前。早有管事带着仆从出来迎接,把铁皮箱都抬到院子里,给了镖师们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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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四柱国之一,卓将军是最朴素低调的,但也有与众不同之处。徐季鹤踏进门槛,恍然大悟——怪不得人家嫌他大哥貌丑!这家的佣人虽穿戴一般,但比起别家清秀太多了,愣是找不出一个歪瓜裂枣,连上了年纪的管事和茶房都五官端正,想来主人对相貌特别看重。
他记着父亲的话,上门做客要尊重主人的习惯,眼看将军夫人带着四个美貌婢女从游廊上走来,转身飞快地指了两个人:
“你们跟我进主屋,其他人都去下房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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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到的长随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口无遮拦:“公子,我正想去喝茶呢,您偏要我跟着。”
另一个也有点懵:“四公子,您叫我?”
徐季鹤急道:“你俩留下!我大哥就是因为长相被嫌弃,我带人上门一定要带好看的。赵姑娘,你就帮我个忙,装作我的侍女,你是我们这帮人里长得最漂亮的,能给徐家长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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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被他说得双颊泛红,跺了跺脚:“这……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夫人过来了!”徐季鹤整整衣冠,把袍子上的褶皱捋得一根都不剩。
“好吧,那您早上答应我的事……”
徐季鹤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一声,心里偷笑,垂在袖子里的左手对银莲比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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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得到回应,便拿出了在韩王府跟着郡主时的气势,挺直腰板,敛颌垂目,在他身后站得落落大方。
他们走了两个月,总算平安到达京城。因为徐家大夫人有言在先,银莲在队尾离徐季鹤远远的,以致于他过了好几天才发现这位赵姑娘居然也在。他问起来,她说要去京城办事,就向郡守府的管事求了块随队的腰牌,干洗衣做饭的活儿。
赶路枯燥,队伍里又男多女少,有时镖师们调戏她几句,她不客气地骂回去,就招了那些人不快活。徐季鹤便不叫她干粗活了,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叫她管一套据说很名贵的茶具,银莲过意不去,却又不同他说话,只是闷着头给他整理床铺、焚香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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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还是同行以来她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呢,徐季鹤想。
他也好奇,她跟队伍出门送礼,到底顺便要去办什么事?
“四公子,你说有信要当面交给我夫君?”将军夫人提高嗓音,问了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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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徐季鹤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对!这封信是家父嘱咐我一定要呈给卓将军看的,他说已有二十年未见将军了,想念得紧。”
他从怀里取出印着火漆的信笺,双手递给夫人:“晚辈多有叨扰。大哥在府上吗?我何时能见到他?”
将军夫人收了信,端详着他昳丽的脸,又扫了眼他带来的侍从,露出和蔼的笑:“你跟你大哥真是两样人儿,今日他去庙里进香了,要傍晚才来问安。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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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夫人。”
徐季鹤有些紧张,又踌躇满志,他在路上打的腹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一定要把大哥的事调解开,让婚礼进行下去。他大哥丑是丑了点,可人品和才华确实没话说,卓小姐嫁了他不会吃亏的。
将军夫人领着他去了主屋,不等通报,就推门而入,喜道:“夫君,你看看这个孩子,大老远从梁州过来,说有信要给当面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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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正在榻上看书,抬头一见这么个齐全孩子,眼睛都亮了,捋着一尺美髯:“这就是徐家小四吧,快请坐。”
他拆开信,手一顿,眉毛高高挑起,压住惊愕接着往下看。看完一遍,他打量着坐得端端正正的徐季鹤,把夫人叫来,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仔细看了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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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满心欢喜,父亲叫卓将军在京城给他介绍人脉,或许他能见到名震天下的大柱国!还有传说中百战百胜的燕王殿下,据说其人武艺超群,有一匹宝马,一口宝刀,一柄宝弓……他徜徉在对未来的畅想中,忽听卓将军道:
“夫人你看他如何?”
“甚好甚好,若是这等容貌,妙仪定是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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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疑惑地问:“您二位是什么意思?”
卓将军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徐家和我卓家的婚事是三年前就定好的,聘礼都抬过来了,本该在我家成婚后把小女和嫁妆一起送去梁州。说来惭愧,小女被我们宠坏了,见了你大哥一面就被吓哭,整日在房里觅死寻活,我们也不敢催她,天天和她磨嘴皮子,操碎了心。还是亲家公善解人意,说愿意换个俊俏儿子来娶她,让我们当面看一看,还合了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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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的脑门仿佛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张口结舌:“不是……我爹说,是让我带着礼物撮合大哥和令爱呀!怎么变成我娶妻了?”
卓将军把徐太守的亲笔信还给他,笑眯眯地道:“亲家公怕你不同意,才没与你说。只要我们和他都同意,婚事还是能成的,聘礼也不用退,两全其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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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也道:“有你这个好的选,我们就不委屈妙仪了。来人,带他下去沐浴熏香,给他换一身最好的衣裳,让妙仪看看。”
徐季鹤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拱手:“将军,此事不可如此草率啊!我……我……我配不上令爱,也没个准备,实在不能娶她!还是让大哥娶吧,我大哥除了相貌别的都顶好!告辞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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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夺门而出,拉着长随和银莲就跑,不顾卓府下人们的阻拦,盯着大门往外冲,等冲到大街上,右颊“啪”地落下清脆的一巴掌。
“登徒子!”
徐季鹤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脸呆呆地望着银莲,她气红了脸,用手拉着衣衫,脖颈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烫了手般收回右手,左手也被用力甩了下,长随叫苦:“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您别扯着我,我不是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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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徐季鹤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看到街上的百姓对着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果断抽出条汗巾子,把脸一蒙,“走走走,快回去。赵姑娘,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的——”
银莲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进人群中。
“她不会生气了吧?”徐季鹤问长随。
“您明知故问。”
“不行,我得跟她解释清楚……”他拔腿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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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银莲在主屋外候着,隐约听到里头三个人说话,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下一瞬徐季鹤拉着她的袖子逃命似的出门,把她衣裳都扯松了,她不止是气愤,心中还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越往前走就越难受,眼泪都掉了下来。
后面传来徐季鹤的喊声,她咬牙低念几遍“登徒子”,往人堆里扎,七拐八绕地走过了几条街,再回头看,徐季鹤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还是找郡主要紧。”她抹着眼睛对自己说,拿出一张纸,上头简要地画着京城地图,标有计划好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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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她在徐季鹤租的大宅子里按捺不住,管事又不许她一个人出门,所以她只能和徐季鹤商量,借跟他去卓府送礼的机会离队,打听郡主的下落。
郡主能从燕王身边逃走,那么她带着汤圆辗转几千里来到京城,料想也并非难事,两个月过去,她应该赶到了。
银莲按计划行事,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询问了全城哪里能买到最齐全的干果,直奔南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