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041遇狐仙
她的行踪暴露了!
冷汗涔涔落下,叶濯灵无暇细想征北军是如何找来的,抱起汤圆,鬼鬼祟祟地踮起脚尖往最近的林子里溜,匆忙中找到一块长着松树的岩石,往石头与树的夹缝里一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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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万籁俱寂,连鸟鸣也听不见,耳畔只有急促的呼吸。夕光透过树木的空隙,在草地上拖出暗金色的光斑,一直延伸到脚下,随着太阳的西沉变换位置,她静悄悄地挪动靴子,让石头的阴影覆盖住自己。
渐渐地,那些光斑黯淡下去,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周围昏黑,再也没有天光了,叶濯灵眯起眼,看见村中亮起了几星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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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有半个时辰了吧?
他们搜完村子离开了吗?
她“嘶”地抽了口凉气,想起自己的马不在,它要是被村民牵到家中,士兵们看到烙印,认出是军马,就会知道她来过这里。
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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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不得长出双翅膀,从山崖上飞下去。就快成功了,怎么能在这时候被抓住?都怪她睡得太死,要是早半天醒来,何至于此刻还在林子里躲藏,早就过了河在对岸逍遥了!
……不对,都怪陆沧咬得太紧,连点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那禽兽不会亲自来抓她了吧?!他出发的前一晚告诉她,计划驻军在乌梢渡,那儿离这座紫云山可没有一百里啊!
主帅应该不会抛下五万军队自己跑出来,找一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天真无邪又弱小的小女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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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怕什么来什么,左后方遥遥地传来喊声:
“王爷有令,搜林子!你们几个去那边!”
“你们三个去山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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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脑海里“嗖”地飞过两个大字:完了。
那恃强凌弱的禽兽杀过来跟她讨债了!
她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欲哭无泪地站起身,针扎般的刺麻感遍布双腿。可大敌当前,就算断了腿也要动起来,她憋红了脸从原路跑回去,汤圆紧随其后,跑得直吐舌头,愣是没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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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林子,眼前空阔,几栋砖瓦房散落在十丈开外,看起来那些士兵都转移阵地搜查了。叶濯灵抿了抿唇,带着汤圆往村口的房子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想赌一把,赌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再搜一遍!
林子里的叫喊隐约可闻,她焦急地选着安身之地,汤圆忽然用爪子扒拉她,朝东面坡子上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努嘴。
夜色中,有匹马打了个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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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喜,昨夜找安身之处时没见村中有马,这定是她被村民牵走的马!征北军不可能没搜过这家,她此时进去躲一躲,说不定能化险为夷。
汤圆趁着夜色掩护这身雪白的皮毛,抢先蹿上了小丘,叶濯灵猫着腰从灌木间摸索过去,茅屋前有一个小院,里头养着鸡鸭,种着一棵桃树、一畦菜蔬,万幸没有养狗。她的马被拴在树下,听到脚步声,懒懒地瞟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吃槽里的食物。
她凑近看,马吃的不是草,是军队里的麦麸豆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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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走到屋门外,里头亮着灯,却没有说话声,木门虚掩着。
屋主不在,许是和士兵掰扯去了。
“汤圆,进来。”她压低嗓音。
正要推门,高处突地传来“哇”地一声叫,叶濯灵手一抖,回头却是那只鹰扑扇着翅膀,虎视眈眈地盯着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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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恶从胆边生,捡了块石子,用力砸过去:“走开!走开!”
这鹰却不怕人,猛地俯冲下来,汤圆仗着有人护,后腿使劲一蹬,蹬在鹰肚子上,却也给它的利爪扯下一撮白毛,嘤嘤叫着溜进了屋。
“快滚!”叶濯灵拔出匕首,低声凶它。
鹘鹰闪避开,落在树枝上,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又“哇”了好大一声,讪讪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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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门重新掩上,没插闩子,吹灭桌上的油灯,掀帘进了里间,炕头也亮着一盏灯。
这家住的应是个单身汉,炕床很乱,只有一双木屐,墙上挂着钉耙锄头、铁叉和捕兽夹,都落着薄灰。她端着油灯翻箱倒柜,在橱子里找到两段马鞍状的木头,孔里串着皮绳,这应该就是铁匠口中渡河用的“溜梆”。它们由坚硬的栎木制成,下部有一个凹槽,可以嵌套在竹索上,绳子则系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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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溜梆一并取出,在汤圆身上比划,大致明白了该怎么用。她掏了掏搭包,本想给屋主留几钱银子,却发觉银子用尽了,只剩金子,还不是碎金,是五两十两的元宝。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揣着金子,不仅重,露了富还会被抢,倒不如首饰和药材好出手。
她把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橱子上,干等一阵,外面人语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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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退到卧房里,大气也不敢出。说话的是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她就能听清楚了:
“……我们这些乡野村夫不识货,看这马无主,就牵回家了。兵爷,您别跟我们计较。”
“你别害怕,我们王爷就是看着吓人,性子好着呢,就连匹马也要先喂一顿给它压压惊。”
叶濯灵心道放屁,他性子根本就不好,晚上关起门干活儿像打仗,刚愎自用,她怎么说都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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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又笑:“你说你,还跟我们一起搜,人牙子又没把你媳妇儿绑了。”
村夫也憨憨地笑:“我没媳妇儿。他真绑了王爷家里的女眷,卖到我们村来?谁这么大胆。”
叶濯灵颇为无语,陆沧这是又换借口抓她了,他那乌鸦嘴,可别再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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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听,我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定是顺着溜索到对面的山上去了。快进屋吧,我走了。”
“哎!我送送您。”
“要是有什么线索,你来丰谷县告诉我们,赏钱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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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和村夫牵马走下坡子,叶濯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就好!
待周遭重归寂静,她用匕首尖在金元宝上刻了个“谢”字,又在锄头的木柄上刻了“桃树下有宝”五字,走出茅屋,叫汤圆在树下刨了个坑,埋了元宝进去。
村里人或许连金子都没见过,这等宝贝若是大喇喇地放在屋里,那村夫定然生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让他自己发现。村民几乎不识字,等他找人看懂,她早就过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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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此事,她背起包袱拿着溜梆准备上路,冷不防村口又传来了士兵的吆喝声,火把的光映亮那片夜色:
“抓贼!重新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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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杀个回马枪?
刹那间,叶濯灵把陆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确认她还在村里的?
转头又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朝坡子走来,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蹿回茅屋,把剩下的一盏灯也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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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透过窗缝洒进来,在杂乱的小屋内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她把包袱扔进里间,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将汤圆往身后一藏,只露了条尾巴出来,又略微迟疑——妖精不会穿这么脏的衣裳吧!狐狸变成人有衣裳穿吗?于是她当机立断,摘下头巾,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村夫推开了栅栏门。
还有数丈的距离,叶濯灵心跳如擂鼓,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紧张,就怕扮得不像,反手提起汤圆,上下晃了两晃:
“快放屁,放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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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诧异又无辜地望着她,显得很难为情。事急从权,她抽了桌上一根筷子,快准狠地戳了下汤圆的尾巴根,同时屏住呼吸。
“噗——”
几滴液体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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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屋门开了。
“啊呀!好臭!咳咳……”
村夫的眼泪都被这股刺鼻的气味熏出来了,扶着墙干呕又咳嗽,晕得几乎站不住脚,再抬起头时,眼睛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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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妙龄女子斜倚着墙,身姿袅娜,不着寸缕,溪水般的黑发从她的肩膀淋下来,漫过胸前,垂在腰间,泼洒在地,露出的肌肤比雪还白上三分。月光透着淡青,照在她小巧玲珑的瓜子脸上,那双杏眼慵懒地眯着,眼仁竟幽幽地发绿。
她的指尖缠绕着一缕发尾,另一只手抵住柔嫩的红唇,歪了歪头,鼻子在空中轻嗅几下,曼声开口:
“金子是你的,你的祖父救了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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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的尖叫正要冲出口,被“金子”二字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女人的嗓音清如山涧,咬字不太熟练,停顿时发出细细的嘤叫,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好像见到了恩人,十分快活:
“关上门,奴家不会害你。”
“你,你……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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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也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可屋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让他半点邪念都生不出来。他吸了满肚子新鲜空气,才听话地关了门,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眼里露出惧怕之色,又打心眼儿里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狐仙,长得像狐狸,叫声是狐鸣,气味更错不了!他家祖上三代打猎,狐狸放屁就是这个味儿!
而且是本地的狐仙,口音和他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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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是紫云山紫云洞中修行的小狐,名叫阿紫,当年被狼叼去,是恩公怜我幼小,救我性命。今日修行满三百年,草草修得个人型,因恩公托梦,说孙儿还未娶妻,特用法力变出金元宝一枚,在桃树下左侧两寸,与你做本钱采买聘礼。奴家腹中饥饿,本欲寻你院中的鸡打牙祭,却听见外头有带弓箭者横行霸道,似要打猎,甚是畏惧。”
村夫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狐仙娘娘,您莫怕!外面是官兵在抓人,不是打猎,您要吃鸡,我养了六只鸡,有花的白的、公的母的,任您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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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用手背遮住半张脸,瑟瑟发抖:“奴家就是怕拿弓的人,血气太重,坏了修行,你且把门开着透气,去拿金元宝,奴家去里间避一避。这金子不要对人说是奴家给的,只说是你祖父留下的,奴家的法力弱,要是说出来,金子就会变回桃树根。等那群人走了,你在院中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桃树,奴家变回狐身,叼了你的鸡就走。切记!切记!”
村夫道:“您放心,我绝不说半个字,也不让他们搜我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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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狐仙所说,开了门走出去,趁官兵还没搜到这里,蹲在栅栏边的桃树下双手并用挖起来,没挖多久,果真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压在桃树根上,还刻着字!
村夫欣喜若狂,擦去元宝上的泥土,亲了好几下,揣进兜里,又把坑填平,站在院子里等着。明明是他自己的金子,他却像做贼,一双眼四处看,生怕有人瞧见这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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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有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就是牵马的那个:
“你屋里可进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总之是村外的人,带着包袱,还有一只白狐狸。”
……狐狸?
坏了,他们注意到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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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忙道:“没有啊!我才要睡,却听见你们又折回来,所以出门看看。需要小的帮衬吗?”
“喔,不用。”士兵往屋里走。
“哎别,兵爷,里头乱……”村夫慌忙拦住他。
堂屋无人,士兵站在桌前,伸头看了眼,卧室的帘子打了上去,里头黑洞洞的,地上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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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儿啊,这么臭……”他掩住鼻子。
“是獾,趁我不在,溜进来偷吃,还撒了泡尿。”
士兵笑道:“是得有个媳妇儿给你看门,瞧这儿乱的。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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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送他出去,望着他去了别家,用手拍着胸脯:“好险……”
狐仙一定是变回狐狸躲在炕上了。
他忍不住好奇,站在门口,压低嗓子问:“狐仙娘娘,您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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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嘤的狐鸣夹着人声,从卧房飘出来:“那士兵闯进你家,乱了奴家的阵法。拿好你的金子,站在桃树下压住树根,半个时辰内不要动,否则奴家的法力会失效。”
“是,是!”村夫一溜烟跑去树下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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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黑暗里四散流动,又沿着土路汇聚到村口,鸡鸣犬吠好不热闹。挨家挨户搜查过后,官兵们熄灭了火把,从山道上离去,马蹄声消失在星空下。
半月吊在枝头,清辉笼住鸡舍,水槽里波纹诡谲。六只走地鸡睁着眼睛,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仿佛在控诉捉摸不定的命运。
村夫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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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响,有东西从屋里蹿了出来,随即是鸡的惨叫。
一口仙气蓦地吹上后脖颈,他一个激灵,眼皮打颤,双手合十直念佛。
“多谢,奴家这就去了。”
叶濯灵这个使坏的,还捉住汤圆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背着包袱,抱着一只黑脸的白羽大公鸡,蹑手蹑脚地溜下坡子,往村南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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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042渡飞索
“她这会儿应是往山崖上去了。”
陆沧抚摸着灰鹘的脑袋,与朱柯健步如飞地走在树林里,两人都是练家子,靴子踩在枯枝落叶上并未发出多大声响。
若木是只很娇气的小鸟,被陌生人凶了,回来后一直垂头丧气地落在陆沧肩上,不肯再飞。陆沧怕它哇哇大哭,惊扰了林中的鸦雀,手里攥着一把没加盐的金钩海米,走几步就给它喂一只虾,吃得它又开心起来,眯着眼贴住他的脸颊,大方地用爪子把薅来的狐狸毛往他衣领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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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摸就知道这是汤圆的绒毛。若木捕猎的功夫很高,山里若有别的雪狐,它早就抓来玩儿了,也就是汤圆有叶濯灵护着,才没让它得逞。
酉时他们一行人来到紫云山,士兵在靠近村口的林子里发现了一个树洞,里面有同样的白毛和食物残渣,还有驱蛇的雄黄粉。树洞旁一处土壤有挖掘过的痕迹,铲开来是新鲜的狐狸粪便——野外的狐狸不会埋粪,而汤圆是被叶濯灵逼着跟猫学的。
两只狐狸精才走不久,他们搜了一通村子和树林,却没找到。士兵们准备去山崖时,若木带着狐狸毛从村里飞来,于是又查了第二波,依然被狐狸精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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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读了几天的《江湖历览骗经》,一路观察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反复思考,深有所感,对朱柯道:
“骗术和兵法有共通之处,骗子擅长瞒天过海、故布疑阵,我们就来个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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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那狐狸精在村中,那么需要确认他们走了才会现身,去崖上渡河。他便假意带兵离开,实则悄悄地绕路去崖上,如果赶得及时,能跟她撞个正着。
想到她惊愕又沮丧的表情,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知不觉把金龟、红宝石、柱国印和休书都抛到脑后,心里只剩一股即将捕捉到猎物的隐秘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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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尽职尽责地提醒他:“王爷,切不可大意。我搜查时问了村民,那渡索溜得可快了,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如果郡主过河拆桥,咱们得想办法到对面山上去,这又是一日的工夫。”
陆沧不假思索地道:“汤圆怕高,会闹,上了溜索有她好受的。我只担心她不会溜,要么卡在一半,要么砸进河里,眼看找到犯人,却没法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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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竹藤编的索在南疆很常见,溜起来有关窍,有时需要四脚并用抱着索子攀下去,这样才能到达终点。外行人估测不好自重、渡索的软硬、它与平地之间的倨勾,往往把绳子往背上一绑,竖着溜下去,到了河中央成了个吊坠,要是脚下有鳄鱼张嘴,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郡主可别救火似的抢着过河。”朱柯叹气。
山间月色清寒,偶有夜枭啼鸣。两人又走了一时,听见哗哗的水声,风逐渐大起来,这便是到树林的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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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从峡谷中奔腾而过,似千军万马挤在一条窄道上,水势盛大,涛声隆隆。说是窄道,也不甚窄,从村南的山崖到对面的山坪,有三十丈宽,对叶濯灵和汤圆来说,这么长的距离足够把她们吓到腿软。
循着被村民踩出来的小径,叶濯灵一出林子就看见了那条长长的渡索。其时秋月在天,秋风呼啸,崖上落木萧萧,在月下呈现出一片盐沼似的灰白,这呜呜的大风中,有着另一个扑扑簌簌的声音,是渡索在大肆摇晃,似一条穿山而过的长蛇痛苦地翻滚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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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着崖边的石头往下看,眼前天旋地转——百丈深渊下本该是一团浓黑,但滔滔河水反射出月光,黑白交错,明明灭灭,雪浪拍击着礁石,水花迸溅,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她瞬间想起以前看过的小画书,说地狱里有一口大锅,锅下燃着烈火,锅里煮着鬼,锅上有一座桥,鬼魂们从桥上经过,锅里的鬼就会嗷嗷叫着伸手抓新鬼替换自己,扯下来一个就上去一个。
这条河和那口锅也没有什么不同了,哪个村里没有投水而死的鬼魂呀,他们都等在下面伸手抓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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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打了个寒颤,心想:“我烧了那么多纸钱,爹爹一向疼我,应是在下面给我打通了关节才去投胎转世。我若掉下去,倒没什么后顾之忧,可汤圆若掉下去,到哪儿再去找另一只狐狸替它在那口锅里受罪呢?我先试试把这只大公鸡送到对岸,能过去自然是好的,如果它掉到河里,我就让河神老爷先吃一顿,保佑我们过河。要是他出巡不在家,我和汤圆掉下去,死了也有鸡吃。”
说干就干,她把大公鸡的双脚用绳吊起,头朝下拴在溜梆上,又去看那根渡索。这条索用竹条和藤条编织而成,有碗口粗细,末端分出五股,紧紧地扣在一个半人高的石柱上,绳结打了一排又一排,看起来很牢固。因为年头久远,竹藤的表面被磨得发白,几处略有破损,毛毛糙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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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竹索嵌入溜梆的凹槽,对着鸡合掌拜了一拜,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别怪,你生来就是桌上一道菜。”
随后按着溜梆,站起身,严肃地撤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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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地一声,大公鸡随着溜梆从山崖上滑了下去,大惊失色地扑扇着翅膀,咯咯的叫声传出老远,叶濯灵拉长脖子,踮起脚尖,看到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能行!能行!”她欣喜地在石柱边蹦了起来。
可还没蹦两下,问题就出现了——这只鸡好像并没有溜到对面,但也没有掉下去,叫得声声泣血,惨不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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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风又起,稀薄的云层散开,月光锐利地照在峡谷上,叶濯灵揉揉眼睛,张大了嘴,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公鸡只溜了一半,不往下溜了!
“一定是藤条太粗糙,把溜梆给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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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石柱边,双手抱着竹索摇起来,鸡叫得越惨,她摇得越厉害,可惜这竹索太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摇动了一丁点儿,满头大汗也没把鸡给送下去。
汤圆在她身边翘首观望,圆溜溜的瞳孔里全是不信任,伸出爪子讨好地拍拍她。
叶濯灵纠结了一番,最后斩钉截铁地道:“只能全力以赴了,你跟我一起,咱们比鸡重,从后面把它一撞,就一起溜下去了。村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河,我就不信,偏偏我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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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破釜沉舟,把汤圆兜在身前,用皮绳牢牢地系住腰和背,走到石柱下,摆正溜梆,心脏狂跳起来,膝盖不住地抖,攀住绳子的手也渗出汗。
“汤圆,准备好了吗?”
小狐狸拼命摇头,发起抖来,在她怀里扑腾。
叶濯灵看到了,乱说一气:“汤圆真棒,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开始了,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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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脚向后一蹬,如离弦的箭从山崖上冲下去。耳旁寒风咆哮,冰冷的气流往鼻子里灌,她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瞟了眼脚底,撞到嗓子眼的心陡然一沉,从脊背到后脑勺阵阵发麻,咽了口唾沫。
溜梆顺势而下,越滑越快,对面的山越来越清晰,那只倒吊的鸡也越来越近,一丈,几尺,几寸……弹指间就要撞上去了,叶濯灵和它大眼瞪小眼,都爆发出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只听“笃”地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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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鸡往前溜了下去,可叶濯灵的身子往下坠了半寸。
风突然小了。
叶濯灵的脸唰地一白。
她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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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睁睁看着鸡溜到竹索的尽头,仍头朝下咯咯大叫,可那不是惨叫,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汤圆感到身体静止了,以为已经溜到对面,可以喝上炖鸡汤了,在她怀里睁开眼,望见镶满星星的夜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朝下一瞥,“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别动!”叶濯灵的魂儿都被它吓没了,强自镇定,颤声哄它:“宝宝,你千万别动,会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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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汤圆被吓疯了,爪子乱挥乱扒,两只后腿也从布兜里挣脱出来,叶濯灵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她一动汤圆就砸下去,只恨方才没把它捆成个蚕蛹。汤圆呼哧呼哧地爬到了她头上,脚下还是不稳,又跳上了竹索,四腿伸开趴在溜梆上,死死地抱住,根本不敢往下看,喉咙里发出呜咽。
叶濯灵更害怕了,万一卡住的地方被它弄松,梆子继续溜,它脚一滑翻下来,狐生就葬送在了鱼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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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深深地吐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汗淋漓之后,全身虚软无力,一种沉重的绝望压在了她身上,比身后的包袱还要重,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深渊里坠落。她溜了十几丈,停在渡索的中间,这里本就是最晃的地方,两山之间的夜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不知疲倦地摇着这根草木编成的长绳,摇得她肝胆俱裂、魂飞天外、惊恐万状,连一滴汗都流不出来了。
叶濯灵再也支持不住,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仿佛看到了水里伸出手扯她的鬼魂,眼泪夺眶而出,吊在半空中抽泣起来,但风并没有因此生出怜悯,反而刮得更厉害了。她放声大哭,随着竹索从左哭到右,从右哭到左,汤圆也跟着嚎啕,一人一狐在月下哭得直抽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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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救救我们——”
她哭喊起来,指望村民们能听见,喊一句吸一下鼻子,还记得安慰汤圆:
“别哭了,我们会没事的,姐姐叫他们过来……呜呜……这个风怎么还在吹啊……好坏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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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大公鸡此时已啄松了脚上的皮绳,振翅一跃,拖着溜梆离开竹索,在石柱旁朝她的方向咯咯大笑了一阵,昂首挺胸地翘着尾羽走入黑暗中。
哭声飘荡在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惊飞了林中的群鸟,唤醒了睡梦中的村民,像指甲一样刮着陆沧的耳膜。
他和朱柯一出树林,就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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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是……”
陆沧不敢确定,那狐狸精能这么哭吗?她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婉婉约约的,哪有这么天崩地裂飞沙走石?
他走到崖上,定睛一看,看到个圆乎乎的背影,像个胖葫芦吊在藤上,在空中摇来荡去,葫芦顶上有个白生生的东西,还在动,号丧般啊啊大叫,幽惨凄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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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住了。
……真的卡在一半了?
“救命啊——爹爹……呜呜……我好怕……别晃了别晃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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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脚踏上石柱,居高临下远望,月亮悬于中天,清光大盛,竹索的中段镀了层银色。他总算看清了,那圆乎乎的玩意是个大包裹,下头露出两条乱踢乱蹬的腿,像被人捏住头部的甲虫,而竹索上趴着的小东西正竖着大尾巴保持平衡。
他扶住额头。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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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过几百种抓到她的情境,死也想不到是眼下这样的局面,刚刚他对朱柯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料这丫头真的这么莽,她都不犹豫,背着包袱揣着狐狸提着一口气就上了!换成普通的士兵,独自面对高山深谷,也至少要徘徊一炷香啊!
他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他是来缉拿她归案的,结果她把自个儿送到了鬼门关外,就差临门一脚。
这叫什么?
自作自受,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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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这叫他们怎么把郡主救下来?这么深的峡谷,总不能牵一张大网在下面接着吧!
“王爷,我看还是找几个懂行的村民过来帮忙,爬到渡索上用叉子把郡主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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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象了一下那幅众人齐心协力叉狐狸的美好画面,摇头道:“她真是胡闹!自己送命就罢了,若是为了救她,还连累别人送了命,她到哪里去赔?你向村民借条长绳子,我去把她提溜回来。”
朱柯劝道:“那六个士兵都能用,您何必亲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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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眯眼看着叶濯灵在风中无助的身影,冷哼道:“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别人救了她,她还要暗地里做手脚反咬一口,非得我去灭灭她的气焰。等她见了我,要是不认罪,我就割了绳子,送她下河喂鱼!”
朱柯语塞,郡主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气焰?哭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很给面子:“这渡索您以前也爬过几回,小心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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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唤道:“若木,你先把那白色的小畜生抓过来。”
灰鹘点了点头,从他肩上展翅起飞,流星般划过夜幕,却越过了渡索中间的大葫芦,直直地往山林飞去。
陆沧眉头一皱:“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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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043恨相逢
若木不知所踪的同时,朱柯依言去村里,没一刻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群青壮年汉子。
陆沧在崖边等候,见了这七八个人,把朱柯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只拿绳子就好,怎么还带人来?家务事怎好让外人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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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如实道:“小人走到一半,他们就来了。”
原来叶濯灵和汤圆凄凄惨惨地哭了些时候,村民还以为闹鬼了,村长让几个壮丁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举着火把,身上带着锄头斧头、弓箭绳子,倒也齐全,朱柯就省了脚力,把他们带到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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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在半空的叶濯灵听见背后有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抽噎了几下,竖起耳朵,竟真有人说话,喜得她揪着皮绳大喊:
“救救我们!谁救我下来,我必有重谢!我身上带着——”
话到一半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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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身上带着金子,救她的人如果起了歹心,夺了包袱,把她推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在风里咳了两下,带着哭腔接着喊:“列位好汉,我是好人家的闺女,家中有良田百亩,不愁吃穿,丧天良的土匪抢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过河,却被困在这儿。你们谁救了我,我带他回家,看上什么尽管说!就是看上我,我也和我爹说说情,只要没有家室,都好谈,都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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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有云,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自述顺风传来,听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格外清晰,那几个壮丁纷纷摩拳擦掌,想试一试,而陆沧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有人刚踏出一只脚,就被他浑身散发的怒气吓得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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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好谈?!
他不许,谁也别谈!
朱柯司空见惯,和村民们低语几句,给了些封口钱,拿了一圈麻绳过来。
陆沧把绳子系在腰上,压下火气:“你找一个人对她说,马上就过来救她,叫她别乱动。”
朱柯又无奈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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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等待中心急难耐,忽听崖上有人叫道:“姑娘,我们马上就来救你了!我们顺着索子爬过来,你千万别动。”
她在竹索下忙不迭地点头,娇滴滴地回应道:“大哥,有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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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绳子往喊话的人手里一摔:“拿好!”
谁是她大哥?乱叫什么!
壮丁们和朱柯拉住绳子一头,都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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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里踏实多了,像条风干的咸鱼,乖巧地一动不动,抬头对汤圆说:“有好心人来救我们了,等上去后,让他教我再溜一次,肯定能成功。还好那禽兽已经下了山,没叫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否则他要笑掉大牙!哼,与其被他抓回去折磨,宁可死在这……哎,你怎么还哭啊?小汤圆,你笑得甜一点儿,给那个热心大哥留下一个好印象,人家来救你,你别不知好歹地咬他。”
汤圆闻到久违的气味,一点也笑不出来,急得用尾巴拍着下方的脑袋,可惜叶濯灵听不懂狐言狐语,还当它被吓破了胆,听不懂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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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想语重心长地劝汤圆,头顶倏地掠过一道黑影。
“……老鹰?”
那只鸟飞过去,过了一会儿,崖上起了阵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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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丈开外,陆沧看着若木抓回来的“白毛畜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孩子找错了目标。
鹘鹰对不同的颜色很敏感,今晚月光明亮,它看到林子里有自己喜欢吃的家禽在跑动,所以听到个“白色”,就立马飞去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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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个两条腿的,是四条腿的。”他指着汤圆,“你帮我把它抓回来,好不好?”
若木眨了眨眼,用爪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大公鸡。
陆沧板着脸:“狐狸和鸡不一样,快去。”
若木不情不愿地飞了第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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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大公鸡窝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土里的蚂蚁,再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神采,蔫头耷脑,精神萎靡。陆沧蹲下身,拿起鸡爪上拖着的溜梆和皮绳,明白过来——那狐狸精先送了只鸡过河,见它成功过去了,自己再上。
倒还算聪明,就是闺阁女儿家想得多做得少,缺乏行路的实际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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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不是我家的乌鸡吗?”
一个村夫突然惊讶地开口,陆沧见怪不怪,连动作都没停顿,把鸡扔到他身边:“看好自家的东西,被狐狸叼走了都不知道。”
那村夫更惊讶了:“您怎么知道是狐仙叼走的?她……”
他急忙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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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站起来,想问他话,明智地先拿起水囊喝了几口,自觉能冷静以对了,才道:“你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村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陆沧见状,叫其他村民都退到远处。
“本王知道你家进了狐仙。她是不是同你说,不要对外人提起?你且宽心,本王带了法力高强的道士随行,他能替你消灾,那狐仙法力弱。”
“您竟然知道她法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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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嘲讽道:“她叫什么?该不会叫阿紫吧。”
村夫这下全信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就叫这个!您果然见过她!”
陆沧掐了掐眉心,叹出口气。
“阿紫”是古书上狐狸的别称,就像“沧浪君”是狼的别称,他想到她留下的那张挑衅的字条,信口说出,没想到就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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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你跟王爷说说经过,不要遗漏。”朱柯温声道。
村夫遂将今晚狐仙报恩、把桃树根变成金元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包括他进家门看到天仙般的女人光着身子、摇着尾巴、还发出狐鸣的细节。
朱柯倒抽一口凉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可他没察觉到,说得口沫横飞,连那女人的眼睛是什么色儿都说出来了。再看陆沧,他竟一点愤怒的样子也没有显露,好像只和“狐仙”有过一面之缘,听完后,甚至还和气地道:
“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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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夫指着溜梆:“这也是我家的,上面还刻着姓,不知怎么和鸡绑在一块儿。”
陆沧想把溜梆递给他,手指抖了一下,在空中停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转而给了朱柯。朱柯拿到手里,那栎木做的梆子“咔”地裂成了两半。
村夫犹自疑惑地嘀咕:“鸡给狐仙叼走了,狐仙上哪儿去了?”
陆沧平静道:“串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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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渡索上飘来惊慌的声音:“汤圆!你别碰它!滚开!我的汤圆啊啊啊!!!”
尖叫响彻长空,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哎,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村夫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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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出了身冷汗,把梆子和大公鸡一股脑儿塞给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要回来了,别让王爷看见你!”
他把人推搡走,跑回原地,担忧地看着陆沧,只见陆沧喝了几口水,神态还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大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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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抓着嘤嘤叫的汤圆放到陆沧面前,低头想让他摸摸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只温暖的大手,抬眼一看,赶紧往后蹦了几步,用翅膀遮住脸。
看不见就不会被伤害。
汤圆趴在地上的阴影里,仰起头,颤巍巍地咧开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甜笑,据说这样可以给人留下好印象,笑了半天脸都酸了,也没见这个人有所动作。它转而低下头舔着陆沧的靴面,舔一舔,就偷瞟他一眼,最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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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摸啊。
难道是连摸肚皮都解决不了的矛盾吗?
汤圆痛苦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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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心比铁还硬,冷声道:“把这小畜生绑起来,我要杀鸡儆猴。”
朱柯抽出一张麻布,把汤圆竖着一裹,绕了几道绳,捆成条毛毛虫丢在一边。
陆沧对汤圆讨好的叫唤充耳不闻,走到石柱旁,摸了摸这根竹藤溜索,指尖又颤了一下,手背青筋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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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吹过,涛声贯耳,身后是狐狸在叫,身前是人在哭。那一刹,他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所有竭力压制的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北风如刀,在狠狠地切割他的身躯,河水如鞭,在肆意地抽打他的脸,尖锐的哭喊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窝肺腑,他站在这里,苍天大地、山林风月、所有飞禽走兽、所有人都好像在和他作对,看他的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从大营跑过来捉这样一个没心肝的骗子,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想过让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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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扫尽他的颜面,在外油嘴滑舌勾三搭四,放诞无礼袒裼裸裎,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她嫁了他,又把他一脚踢开,他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衣裳吗?穿完就换,破了就扔,扔了还要在上面踩几脚?
他不甘心,他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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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眼睛血红,猛然抽出刀来,游魂一般盯着竹索,浑身散发的森然寒气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朱柯最先反应过来,奔到他面前跪下,死死握住他执刀的手,低声恳求:
“王爷,留活口!死无对证啊!”
这一声唤醒了陆沧,他把刀往土里一插,闭目吐纳片刻,艰难地道:
“我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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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生气,不生气,她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杀她。”
“嗯,不杀,您先把她救回来,再好好审她。”
“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人已经忘了。您有这样的气量,做什么事都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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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出来,抹了把脸,清醒了些,“你和他们拉着绳子,我去去就回。”
等众人就位,他卸了腰带和外袍,双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来,灵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离对陆沧来说并不长,他急着堵住她那张惹人厌烦的嘴,所以前进得很快。一盏茶不到,那个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仅有数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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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汤圆被鹰抓走后万念俱灰,甚至想跳下去找爹爹,但哭着哭着又隐约听到汤圆在叫,似乎在跟人撒娇,可以肯定的是那只鹰并不在吃宵夜。
难道是村民养的鹰,把汤圆先抓到崖上,这样就方便救人?
可他们为何不告诉她一声呢……
她抱着这个希望,感到竹索在有节奏地晃动,虽然还是恐慌,但有人肯来救她,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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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包袱被人敲了敲,略重的呼吸在近处响起。
是来救她的村民!
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滚,抽噎道:“大哥,你终于来了!你心肠好,身手又好,像你这样奋不顾身的义士,一千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合该长命百岁,下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做个王侯将相。唉,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今日能遇到你,真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咱们上去之后,我结草衔环,必当重重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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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
叶濯灵愣了,琢磨着这通天花乱坠的马屁应该还是有用的,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吧?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为她不够有诚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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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包里装着些珍稀药材,土匪不识货,没有抢去,我等会儿一样样给你看,壮阳的、滋阴的、补气血的都有,我家是开药材铺的。你要是嫌少,就跟我回家,我爹最喜欢你这种热血男儿,他没儿子,见了你定要认为义子,只怕大哥嫌弃。”
一只手从上方伸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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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有点生气,这人还是个财迷,非要她拿出真家伙!
可她又怕极了吊在空中无所凭依的感觉,松开握着皮绳的汗津津的手,在腰包里找了找,摸出半根紫金参来,交到他手心里,让他攥住,无比诚恳地道:
“这是能续命的好东西,这样的参,我家里有五十几根,只要你救了我,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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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声冷笑。
叶濯灵懵了。
这笑声……怎么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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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握住的这只手,怎么也摸着如此熟悉?
连茧子的位置都一样……
她努力扭头去看,就是看不到背后的人,轻轻地“咦”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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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草衔环,重重报答。”男人一字一顿地道。
这真如同天上降下个霹雳,叶濯灵的脑子轰然炸开,瞪大了眼睛,抻着脖子向左上方仰视,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瞳仁深黑,不见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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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身在何处都忘了,牙关颤着,半晌才抖出两个字:“你,你……”
“小别胜新婚,夫人见了本王,不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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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044救顽狐
叶濯灵何止是不欢喜,三魂七魄都给陆沧吓掉了。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刚才喊话的人不是他啊?
她要是知道他一直在崖上看戏,干脆掉下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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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傻愣愣的,似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张俏脸惨白惨白,宛如见了鬼,他这七日积攒的火气立时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捉到猎物的得意。
“你服不服?”他往前挪了一截,趴在她头顶沉声问。
叶濯灵被蜜蜂蛰了似的甩手,反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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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把她抓到就赢了吗?
做梦!
她咬着牙,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拿出匕首,伸开胳膊挥了挥,刀鞘掉落下去,在河面发出轻微的“咚”地一响,被浪花卷走。
月光映在刀尖,亮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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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讥讽:“不服是吧,往绳上砍。”
他撒开她的利爪,弹了弹溜梆下的皮绳:“夫人不久前还在别的男人面前赤身露体,这会儿就知道气节两个字怎么写了,这等变脸的功夫,本王自叹不如。”
“你来干什么?”叶濯灵声线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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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递来的半根参塞到袖中,不耐烦道:“明知故问。你要投河就快些,我身上牵着绳,就算竹索断了,使个身法也不会伤筋动骨,你连皮带毛不到一百斤,砸到石头脑袋开花,去了阴间你爹都认不得。”
“你还提我爹!”
“等你回去,我日日提。你要死还是要活?给个准话。”
叶濯灵红着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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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几乎蒙住了脸,而那只鼻子还是那么张扬地翘着,透着十足的野性,看得陆沧心里暗骂,这丫头怎么就野成这样!难道她真是个三百年的狐狸成精,没有一点人的廉耻?
他虽急着等她回答,面上却装作不急,只是夹紧竹索,压住梆子,一下又一下地晃。
叶濯灵在风中荡得更厉害了,徒劳地蹬着腿,两行眼泪又唰地流出来,呜咽道:“想活,想活!你别晃了!”
“求我。”
“求你爹个大头鬼——啊啊啊!!!别晃了!我求你,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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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殿下,你别动了,我跟你回去……”
“认不认罪?”
“认罪,认罪!”
“你叫我什么?”
她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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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猛拍一阵竹索,震得两根皮绳颤颤巍巍地抖:“方才不是一口一个大哥,嘴甜得紧吗?连不认识的乡野村夫,你都要和他谈婚论嫁,连面都没见,你就去握他的手,见了面,岂不是要倒贴上去给他生十个崽子?我跟你做了七日夫妻,你见了我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夫君想听软话,回去纳几个姬妾说给你听不就好了,我就是软不着!”
叶濯灵抹去眼泪,睫毛低垂,眼珠转了转,把刀收到腰间,忽地“哎呀”一声。陆沧低头一看,她的搭包被无鞘的匕首割开了一个口子,东西哗哗往下掉。
“我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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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恨不得把她的私房钱全都抖漏出去:“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银子!你这个背囊里装的是什么?”
“穿的和吃的。”
“没有别的?”
“还有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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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拔出腰上的小刀,叶濯灵吓得两只手攥住他的腕子,“你干什么?”
“把背囊扔了,匕首也扔了,我带你回去。”
她看上去很舍不得背上的大包袱:“夫君,你要不问他们借一根钉耙,你趴在索子上,勾住我这个溜梆往后扒拉,我就慢慢地靠回崖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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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喝斥道:“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捉你回去审讯,不是抬你回去享福。还有,谁是你夫君?乱喊什么?你把我休了,这么快就忘了?”
叶濯灵扁了扁嘴,把匕首扔进河里,轻飘飘地道:“那不是休书呀,我们根本就不算成亲呀,赐婚书是假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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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七窍生烟,差点控制不住把她踹下去,想到柱国印还在她手上,硬生生忍住了。
他恨极了她这副无辜的表情,她哪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提这事?她不知道自己犯了该凌迟的大罪吗?
……吊起来抽一顿她就老实了!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为了避免她又耍花招,陆沧在包袱上割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掏摸一阵,边边角角都没放过。里面的确都是衣物、用油纸分装的食物,金银细软应该都收在搭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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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哪来的狐裘?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他摸到上等的皮毛,记得韩王府里没有这么好的料子。
叶濯灵能屈能伸,顺着他说软话:“殿下英明,就是我身上剥下来的,还热乎着,我舍不得它。”
陆沧哑口无言。他割断系带,十几斤重的包袱“砰”地砸进水里,竹索往上弹了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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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是心疼,可命比这些身外之物重要,叶濯灵吸了吸鼻子,在腰包的破损之处打了个结,期待地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珠水汪汪的。
“谁准你这么看我?”他哼了声,把小刀衔在齿间,从怀中摸出一双羊皮手套戴上,抓着竹索侧身翻下来。
叶濯灵的身子又往下一沉,慌忙道:“你别冲动,还,还是拿个叉子……喂,你干什么?!”
陆沧单手挂在竹索上,用小刀划着她身上缠绕的皮绳,冷淡地吐出三个字:“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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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革虽韧,却也经不住锋利的刀刃划拉,叶濯灵看到绳上裂开了一个小口,吓得按住他的手:
“殿下,有话好好说,你想杀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光明磊落,不是那种嘴上说要救我实则要害我的小人吧!”
陆沧拂开她的手:“我就是太光明磊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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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依不挠地重新压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殿下,我很轻的,你背着我爬回去就好,一点都不费事,你这样吊着,风一吹,你手一滑,咱俩全完了!”
“你不抱就掉下去摔死!”陆沧忍无可忍地怒喝道,切断了一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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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刻,叶濯灵的两只胳膊“嗖”地搭上来,从腋下抱住他的背。紧张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个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撞上他的脖颈。
……是她哭红的鼻子。
他的神思恍惚了须臾,又奚落道:“你不是胆大包天,连我的印都敢偷吗?堂堂襄平郡主,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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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只要命,不要脸,感到身上一松,绳子尽数断开,两条腿也立马紧紧地缠到了他腰侧,像只小猴子一样把他抱得严严实实。隔着层薄薄的中衣,他紧绷的肌肉散发出火炉般的温热,烤得她打了个哆嗦,抗拒着把头往后仰。山风灌进衣领,她一抖,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被迫趴在了他怀里,脸颊贴住心口。
……好暖和。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贴在了炮烙之刑的铜柱上,还是一根有生命的、会诱惑人的狡猾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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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就知道她冷得受不住了,挑眉道:“松松左手,我把刀插回去。”
“不要。”
他加重语气:“松开。”
“我不!”
陆沧唇角微扬:“那你叼着它。”
他把刀背给她咬在口中,扯下溜梆,单手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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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山谷里传来木头落水的层层回音,叶濯灵手心直冒汗,一想到自己在百丈高空,就心惊胆战,几乎叼不住刀,牙齿在上面咯铛咯铛地响。
这下她彻底没了束缚,也没了依靠,唯一的活命希望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纵然恨他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四脚并用攀在他身上,祈祷他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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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怨念的目光激起了陆沧的好胜心,他双手抓着竹索,垂下睫毛,炽热的鼻息喷在她额头上,吹得几缕小绒毛晃悠悠地飘,话语带着十足的恶意: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现在我腾不出手,你可以用这把刀割断我的喉咙。你可要想清楚,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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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双眸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叼着刀凑近他的脖子,陆沧往前一靠,她反倒直往后缩,神色慌乱,生怕割破了他的皮。
他心情大好,抓着竹索,故意荡起来,把身上挂着的狐狸荷包吓得嗷嗷叫,比打赢了一场硬仗还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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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比他操练时挂的沙袋轻多了,就这么左荡右荡,两手交替往回攀,不多时就走完了一半。叶濯灵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捶打着他的后背,再也叼不住刀,“呸”地吐掉,一口咬上嘴边的锁骨。
哭归哭,咬归咬,手脚却缠得更厉害了,如同一株藤蔓扎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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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丝丝的杏仁味钻入鼻子,陆沧深深地嗅了几口,眯起眼,停下动作,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抱就好好抱着,这样缠磨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她猛地抬头,磕到了他的下巴,他吃痛地嘶了声,不怒反笑:
“你与我同床共枕七日,哪一日缠得也没有这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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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叶濯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着唇,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强自镇定:
“我和你清清白白,不过是没名分的假夫妻罢了,我都没当回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陆沧唇边的笑意冷得像冰:“你有种松开我,再说什么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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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已靠近了崖边的石柱,叶濯灵泪眼模糊,只当还在空中,抓紧时机又啃了他一口,尖牙穿透中衣,在皮肤上凿出几枚血印子。
下一瞬,她就被陆沧揪着领子甩到了地上,脸上罩来一件衣服。
淡淡的白茶气味弥漫开来,她咳嗽几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仿佛从阎罗殿走了一遭,浑身都脱了力。她试着爬起来,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干脆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如离水的鱼儿不停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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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安全了。
可又不安全了。
被捆成毛毛虫的汤圆看到她脱险,叫了好几声,那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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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这儿风大,您快穿上。”
朱柯捧着他的外袍和腰带跑过来,他一直在崖边提心吊胆地观察,就怕郡主又耍阴招,所幸两人都平安回来了。
陆沧叫村民都散了,而后走到叶濯灵身旁,在她的腰包里摸索一番,脸色铁青。
“柱国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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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揭开遮住她面容的衣服,俯视着她:“不要让我动手。”
“掉河里了。”她赖在地上,把头一偏,颇有要杀要剐随他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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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后退几步,不忘把若木和汤圆都抱走。
陆沧抹去锁骨上沁出的血珠,捡起那件上襦穿好,披了黑袍,束了玉带,整了整发冠,又喝了一口水,默念三遍“要冷静”,转头看看草地上装死的狐狸精,头顶的蒸汽又开始一丝一缕往外冒。
他一把薅起叶濯灵,走向最近的一棵树,拿起麻绳绑住她的双脚,头朝下吊在树枝上,问也不问,握住她的腰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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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掉河里了!你不是看到我腰包破了吗?我要是说印章没了,你定要把我扔下去!”
叶濯灵被他摇得眼冒金星,可怜巴巴地高声嚷嚷,却是一滴眼泪都不再掉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爹爹!爹爹!你带我走吧!女儿被贼人所擒,不能给你尽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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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嚎声惊起巢中鸟雀,扑棱棱飞向月亮。
只听簌簌一阵响,她贴身藏的小玩意噼里啪啦、叮铃咣啷掉在地上,陆沧摇了许久,把这棵摇钱树摇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蹲在草地上数起来。
一、二、三……
他竟摇出了足足十八根老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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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晶亮的猫眼、老坑的翡翠、螺钿犀角梳、七宝戒指、几根椒盐味的小肉干。
可就是没有他的柱国印。
陆沧并不意外,冷冷道:“郡主的嫁妆抵得上京城一套别院了,倒拿死人身上的玉和下人穿过的嫁衣糊弄我,还诈了我一枚宝石一只金龟,当真是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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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了?!
叶濯灵臀上仍隐隐作痛,羞愤难当:“是又怎样?韩王府百年积蓄只剩这么点,难道要对仇人拱手奉上?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连我爹都没打过我!你打我一下,我将来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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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听到这么滑稽的恐吓,眉头也不皱一下,把宝贝拾掇到自己的荷包里,漠然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回了大营,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幽暗的厉色。
叶濯灵一惊,正待编个话儿来骗他,后颈的穴位骤然一麻,整个人便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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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045阶下囚
九月初八,丰谷县。
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照在县城南郊的校场上,士兵们阵列俨然。过去的三日内,燕王忙于公务,不曾露面,只有亲信进出大帐,今早他出营与将士们一同操练,众人都惊叹于王爷神准的箭术,几乎无人察觉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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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昨夜捆着两只狐狸精回到军营,叫朱柯在营地边角辟出一个帐篷来,专门关押犯人,不许任何士兵靠近。做完这些天快亮了,他来不及休息,先看了河对岸斥候送来的密报,询问了这几日营地里的情况,然后又解决了几桩小打小闹的公案。
在校场操练完士兵,副将们到帐中议事。谈起白河郡的流民军,一人道:
“我们的人去了九日,劝降书也该送到流民帅手上了,等消息送回来,大概过了十五,这几日我们可以在堰河边操练,给那帮乌合之众看看朝廷军的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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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负手望着堆好的沙盘,思量片刻:“只在营中演习便可,营外的军市也不必关停,让大家养精蓄锐,把兵器盔甲都擦亮些。另外备好木筏,派人告知五十里内所有商船民船,照常打渔往来,但军队渡河要征用船只。”
流民军杀了上任刺史,圈禁了郡里的官员,他不想让对方觉得征北军抱有剿灭反贼的心思,明里劝降暗里发兵。三万人的势力,能收编最好,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以防流民军不知天高地厚,真的和他们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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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完事,副将们出去各办各的,陆沧在榻上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未时过半。他枕着胳膊琢磨一刻,从箱子里拿了件戎服,叫护卫去伙头兵那儿取了碗鸡血,对着戎服和铠甲这里洒几滴、那里泼几道。
陆沧披上血迹斑斑的甲衣,绑上青黑的护臂,提了流霜刀,走到帐门却又折回去,换了把十二斤重、四尺七寸长的凤嘴大刀,一掀帐帘,寒光乍现,士兵们嗖地退回帐边,低头不敢直视。
……很好,就该是这样。
他满意地拖着刀来到犯人所在,帐篷宽敞,中间被厚厚的布帘一分为二,东西两侧都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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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西边的华仲率先从木架上抬起头,看到提着刀的陆沧,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至极,抖动着干裂的嘴唇,嘶哑地恳求:
“王爷饶命……能说的我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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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淡淡道:“欺瞒将帅逃出军营,见钱眼开污蔑上峰,勾结反贼假传军令,军职在身私自赌博,华将军,你说本王能饶了你的命吗?”
华仲想跪下朝他磕头,但四肢都被铁链锁着,费尽全力也只向前挪了一分,哀哀地哭道:“王爷,我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请您开恩,让我回去见他们一面再死,否则我不能瞑目啊!”
?
陆沧拉开布帘,另一边的犯人出现在眼前。
东侧也摆着两个门框形的木架,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吊着大狐狸,四脚被铁链拴着,呈“大”字悬空,闭目垂首;小的那个吊着小狐狸,四爪也被铁链拴着,呈“大”字趴在稻草上,蔫头耷脑。
?
他走到大狐狸面前,静静地端详了她一阵,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华仲道:
“但凡你心中还念着家眷,都不会冒险犯下这样的罪。大柱国对你有提携之恩,本王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的母亲对你有生养之恩,你就是如此报答的。本王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华仲面色灰败,心知难逃一死,“王爷,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
陆沧抽出腰间的鞭子,用鞭梢抬起叶濯灵的下巴。油灯幽暗,她雪白的小脸陷在阴影里,密长的睫毛如停栖在花瓣上的蝴蝶,微不可见地颤。
呵,装睡。
他附耳轻声道:“郡主的胆子不是很大么,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还是不敢看和你密谋的华将军?或是……你的宝贝妹妹?”
叶濯灵霍地睁开眼,棕绿的眼珠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撞进网里对猎人龇牙的小兽:“你敢动汤圆一根毛,这辈子别想找回柱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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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会不知刚才他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罪大恶极,骂的是她忘恩负义。
从紫云山到丰谷县的路上,她被陆沧点了穴位塞在麻袋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最可恨的是陆沧不让别人扛麻袋,他那铁钳般的大手一直紧紧地锢在她腰上,连吃饭休息时也不放下,生怕她变成只蜜蜂从没扎紧的袋口飞出去。她从昏迷中醒来,在袋子里听见朱柯同陆沧说话,就知道华仲落网了,不由叹息天不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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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成也赌博,败也赌博!当初她就是看中此人是个贪财的赌鬼,当着段珪的面求陆沧的赏钱,才找他合作,可也正因华仲赌瘾发作,才意外在逃亡的路上被抓住。
好在他的任务完成了,虽然之后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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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着她不屈不挠的眼神,心想自己这身行头难道还不够吓人?他把脸一沉,弯腰揪了一撮汤圆的尾巴毛,对准叶濯灵倔强的脸“噗”地一吹:
“你看我敢不敢。”
白毛如蒲公英飘扬四散,她眯着眼打了个喷嚏,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而陆沧越看越舒心,放下刀,右手执鞭在空中“噼啪”甩了两下,转身道:
“华仲,本王不将你交给段珪,已是法外容情。你将郡主与你勾结的经过如实说来,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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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大的身影从叶濯灵身前移开,华仲终于看清了对面木架上的人。那人也和自己一样被锁链吊着,穿着灰蒙蒙的衣裤,灯下一张瓜子脸俏生生的,月眉杏眼樱桃口,赫然便是作男装打扮的襄平郡主!而她身边的小畜生,也和她一样沦为阶下囚,被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帐篷里。
华仲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好啊,好啊,原来你也被抓了!什么天衣无缝,什么万无一失,全是鬼话!都是你这贱人害得我这般下场,要不是你引诱我,我怎会卖主求荣?哈哈哈,抓得好,我死了也有人陪葬!你这谋害亲夫的毒妇,活该被扔进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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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重重的一鞭抽在他身上,单薄的里衣顿时渗出鲜血。华仲发出一声闷哼,怨毒地注视着叶濯灵,骂道:“万人骑的小婊子……”
陆沧一脚踹过去,“咔”地一下,膝盖骨的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唰唰三鞭抽在华仲的胸口、腰腹和大腿上,厉声斥道:
“听不懂本王的话?让你说,没让你骂!非要本王拖你去校场,当着五万人的面一刀刀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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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在剧痛下惨叫连连,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落,锁链被双手摇得哗哗响,缓了一阵,方才喘着气开口:
“我说,我说……她让那小畜生钻墙洞给我送信……”
“大点声!”
“她让狐狸给我送了两根紫金参做定金,我骗段将军说,是从城里搜出来的……我答应她,借柱国印出来……再,再追回时护卫,让他去调军粮……那宝石是她给我的酬金……王爷,都是她的阴谋诡计啊,我一个粗人,哪有什么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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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到他诚心送出的鸽血宝石进了这个卑劣小人的脏手,更是恼怒,狠狠抽了他十几鞭,打得华仲皮开肉绽,挨宰的猪一般痛嚎,口中溢出血沫。
“你们通了几回信?”
“三回……一回给人参,一回给宝石,一回给金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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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你怎么同时康说?”
“信上没写那么细……我,我就说王爷与段将军不合,段将军要劝大柱国发兵去溱州,王爷早做准备,就去调粮草……”
叶濯灵默然无语,果然武夫的思路就跟她不一样。她想的是诬陷陆沧造皇帝的反,而华仲是段家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是离间段元叡和陆沧这对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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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鞭子的啪啪声听得她心惊肉跳,隔着一丈多距离,飞溅的鲜血染上她的衣角,她抿着唇偏过头,心怦怦跳着,不去看华仲扭曲的脸孔和暴突的眼睛,他好像要用目光把她撕成碎片。
陆沧逼问得紧,没一会儿华仲就把韩王府里的密谋吐了个干净,可鞭子还是没有停下,势头愈发凌厉。嘶叫痛吼几欲把帐顶掀翻,任谁听了都头皮发麻,帐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失禁的臭味,把汤圆吓得在稻草上疯狂地刨起坑来,一头扎进去,只露个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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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了多久,华仲的惨叫和求饶低了下来,变成孱弱的呻吟。叶濯灵瞟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血淋淋红艳艳的一个人形,上下鞭痕交错,衣服裤子都给打得稀烂,血肉和布片交融在一起挂在身上,如同被恶鬼剥了皮,只有噩梦中才有这样恐怖的场景。
她在心里数着,陆沧足足抽了上百鞭,也不知是怎么控制力道、避开要害的,硬是没把华仲给抽死,还留着他最后一口气。
……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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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动完刑,转过身大步走到叶濯灵跟前,手腕一甩,那条生着尖刺的黑鞭子似长蛇出水,抖去几圈血珠,而后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搭在她肩上。
暗红的血浸透布料,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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