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呼吸相闻,陆沧微微俯身,嗅了嗅她的气味。她在出汗,很紧张,很怕,但神情依旧冷漠。华仲招供的实情,她仿佛没有听到一个字,只是在他咒骂时蹙了下眉毛。
……应该从来没人对她说过那么脏的话,毕竟是家里宠大的女孩儿。
“看着我。”他扳正她的脸,左手扣住纤细的颈项,指腹在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你打的好算盘,拿我的钱,收买我军中的人,想要我死得身败名裂,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
危险的气息寸寸逼近,叶濯灵被迫扬起头看着他,头盔笼罩住他的眉宇,鼻梁下两撇影子更显阴鸷。
“柱国印在哪?”
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的手指捏紧了几分,眼眸和语气一样森冷:“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不说,就和他一个下场。”
?
帐篷另一头沙哑残破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毒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杀了她……杀……杀……贱人……都是你……”
是华仲从短暂的昏厥中痛醒了过来。
?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正待发作,叶濯灵却望着他,清清冷冷地开了口:
“华将军,你把自己撇得真干净。我只不过给了你一点甜头,你就赶着上钩,凭我这点三脚猫功夫,除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蠢货,哪还有第二个人会对我言听计从?哼,亏你还是个见过世面的将军,大柱国栽培你半辈子,你光长威风不长记性,山珍海味吃过,金银财宝见过,居然经不住这点小恩小惠,我叫你往东你不往西,我叫你来你半刻都不迟,我叫你叛主你没想过回头,狗都没你这么听话。你脑袋被门夹了就去找门板,被驴踢了就去找驴,它成了豆腐渣不好使,赖我做什么?是我拿刀抵在你脖子上逼你犯错?”
?
陆沧怎会不知她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愚蠢透顶,骂的是自己色令智昏。他气得手指发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掐下去,小丫头没嫖没赌没磕五石散,还有救,谁料她又轻声道:
“殿下不是让我看着您吗,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叶濯灵垂下眼睫,嗔怪道:“真吓人,吓得我连柱国印放在哪儿都忘了。哎,我这脑子,也不好用,还说别人呢。殿下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不懂事的闺阁弱女子计较,我也就是嘴快,还比不上殿下晚上关了门练功一半快,真真是兵贵神速。”
?
陆沧懵了一刹,继而震惊又愤怒地喝问:“你说什么?这也是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您一目十行融会贯通的功夫。”
陆沧真是火冒三丈,气冲牛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幸亏她声音小,没让人给听了去。他抖开皮鞭,在她身上比划几次,威胁道:
“你到底说不说?”
?
奄奄一息的华仲闭着眼,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贱人……杀了你……把你配了公马……”
陆沧蓦地回身走过去,朝他胳膊上挥了一鞭,这一下用了七成力气,直接折断了他的右臂,新伤叠着旧伤,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汩汩地顺着铁索流到靴底。
?
过了几息,凄厉瘆人的尖叫才响起来。这边正喊着,那边升起一把清润的好嗓子,格外洪亮:
“贱没廉耻的老花根、老混沌、老猪狗,贼囚根子!你爷爷钻道观养道士,你爹爬寺院肏和尚,腚眼里生出你这个老粉嘴,满大街的驴都没见过你这么浪的,撒蹄子拖你去马圈配了公马,撅得你嚎啕痛、剜墙拱,你爹知道了,把你这贼王八奴才一棍子撵出门,仰天死在水沟里,没骡子给你摔盆哭坟,投了饿鬼道舔你姘头的马粪吃!”
?
陆沧脑子里嗡地一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发觉自己怔怔地走到了叶濯灵身边,等反应过来,已经高高地扬起手,鞭子铿然劈在她脑袋边的铁链上,不可置信地冲她吼道:
“你怎么能说脏话?!”
火星溅出,那铁索竟“啪”地断开了。
?
?
?
第46章046审狐言
叶濯灵的左手失了支撑,上半身往前倒去,一头栽在陆沧肩上。
血腥味闯进她的鼻子里,她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费力地推搡他,混乱间又见到他错愕的表情——配上这身狰狞的甲胄披风,无端让她觉得好笑。
“他骂我,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
“那也不能说这么脏的流氓话,还用那种……那种下流词!你是个郡主,是个读书识字的姑娘家!”
叶濯灵冷声道:“国法又没规定姑娘家不能说脏话,我又不是日日说,你听过我哪天骂你是个老粉嘴了?他拿下流话骂我,我骂回去,有什么错?我爹要是在,骂得比我脏多了。”
?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赤狄人要抓她泄愤。
陆沧被她气得发晕,放开她的手,在架子前走来走去,摇头喃喃:“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殿下从军十年,临阵搦战时不会一句话都没骂过吧?”
陆沧吼她:“我顶多骂他们一句老杀才,叫他们出来单挑,天地可鉴,再没别的了,如何像你的嘴抹了毒药,变着法儿骂人?”
?
“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不是我爹,怎么说起话来比我爹还老套,难道他在阴司里给你托梦了?”叶濯灵不客气地评价道。
她好讨厌他这样教训人啊!
禽兽变得更可恨了。
?
陆沧差点给她糊弄过去,拉上布帘隔开昏死过去的华仲,咳了几声,顺了顺气,见她姿势奇怪地吊在架子下也毫不在意,更显得没脸没皮,感觉自己的脑门都要被冒出的青烟烧焦了。
她嫁给他那天根本不是这样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口无遮拦的女子……
?
他静下心来,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把她脚上的铁链也砍断了,让她站在稻草上,而后言归正传:“柱国印在哪?我没工夫跟你扯淡,你交出来,还有一条生路;不交,你担着所有罪名,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自从他进了帐子,叶濯灵就一直在观察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想杀她。她弄出这些祸事,他对外人一概瞒了过去,只有这个迟早要死的华仲知道她犯了多大的罪。
她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歪着头,瞅着他,神态比修炼三百年的狐狸还精:“我有条件。”
“说。”
?
“我和两个侍女从云台城逃出来后,银莲回了老家过日子,采莼被赤狄人当成我掳了去,她年纪小没心眼,我怕她在草原上遇害。她是我认的妹妹,殿下要派人去找她,就是她死了,也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和我爹葬在一处。掳走她的人叫禾尔陀,长得比你高一个头,使弯月双刀,还养了一只会偷东西的银鼠。”
陆沧谨慎地没有先答应:“还有呢?”
?
叶濯灵揉着手腕,哀哀婉婉地道:“我逃了这七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又被你装在麻袋里颠来颠去,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你又把我吊起来,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无对证,殿下不如给我拨个干净舒适的帐篷,一天送两顿热饭过来。我身上的铁链嘛,倒也不必解开,只是我这两天吃坏了肚子,腹内有些疼,站不了,要坐着躺着。汤圆的链子要解开,你给它系上绳,它要出恭就牵出去,否则我还没想起柱国印在哪儿,就先被它熏死了。等我吃饱喝足睡醒,自然会告诉你柱国印的下落,我保证你能找到它,完好无损。”
?
“你在跟我拖延时间?”陆沧加重语气。
什么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她穷家富路,逃难时吃得太好,长了两斤肉,他抱着都不硌手了。
这不是叶濯灵第一次对他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吃一堑长一智,总认为她目的不单纯。之前在紫云山,她还说印章掉进了河里,他怀疑她使诈,于是当着她的面拿华仲杀鸡儆猴,她又改口说没丢。
?
她这张利嘴,真假话混着说,擅长操弄人心,让他不得不忌惮。这是个不肯吃亏的对手,她的计策虽然大胆,却是奔着稳赢去的,譬如她让华仲去追时康送假信,华仲追上了,时康就去沃原仓调粮草,他坐实谋反;追不上,时康就会把请封信送到京城,他成为众矢之的。
陆沧思考着她的话,和她过往坑蒙拐骗的经历,他认为像柱国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会留作保命符,藏在一个隐秘之处,不会随意丢弃。
?
“殿下,你想多了,我只是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头。你已经抓住华仲,知道了我们商量的事,也派人去追时康了,我就算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影响?那柱国印是个橘子皮,埋在土里还能烂了不成?”叶濯灵诚恳地说。
殊不知她越诚恳,陆沧就越起疑,余光扫到蜷缩在稻草上的汤圆,忽然有了办法,取出钥匙打开它的锁链。
?
汤圆脱离了桎梏,在叶濯灵脚下焦急地转圈,陆沧唤了它一声,它看看把自己拉扯大的姐姐,又看看前任姐夫,顺溜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亲热地舔着陆沧的手背。
叶濯灵气不打一处来:“叶汤圆,给我滚起来!”
没骨气的玩意!
?
陆沧勾起唇,揉了几把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手指捋着汤圆的耳朵,把它抱起来,“走,咱们吃饭去。”
“你要是伤了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叶濯灵大叫。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的条件我听到了,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我耐心有限,给你三天想清楚,三天一过,断水断食,就地活埋,你就是要招了,我也权当听不见,懒得奉陪。要是再骗我,也是这个法子。”
?
陆沧抱着汤圆回了大帐,饭菜已摆在桌上。他换下衣物,洗去血迹,取来两个海碗,各盛了些白米饭,把菘菜、木耳、萝卜、豆芽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沿,中间堆上切成小块的羊肉,丢了几粒酸溜溜的浆果,又削了两个红扑扑的林檎,剥了一个煮鸡蛋。
两碗普通百姓过节都吃不上的狗饭就做好了,一碗量多,一碗量少,他在少的那份里加了蛋黄、羊肝羊心、鱼肚鱼肠,摆到汤圆面前。汤圆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垂涎三尺,但它懂得看眼色,瞥着陆沧,不敢动嘴。
?
陆沧先扒了一口大碗里的狗饭,让它知道尊卑顺序,然后学着叶濯灵清清嗓子:
“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饿了整整一天,为了吃饭豁出去了,连敌人的指令也听,作揖、转圈、打滚、装死,样样都做得无比积极。
?
陆沧又叫它背《陈涉世家》:“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汤圆的口水都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汪汪汪!”
陆沧丢了粒浆果给它做奖励,它嚼了嚼,“呸”地吐了。
?
“喜不喜欢吃?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右爪搭在他手心。
陆沧又给它喂林檎,它啃得咔嚓咔嚓响,不消他问,汤圆吃完了,用左爪使劲扒拉他,狂摇尾巴。
?
一番尝试下来,他断定这狐狸听得懂简单的人话,于是拿出装柱国印的匣子,打开让它闻了闻。
“这里面的印章,在姐姐那里?”
汤圆看到匣子,立刻避开他的视线,趴下来舔舔鼻子。
“是,给左手,不是,给右手。”
?
汤圆犹豫了一下,给了右手。
陆沧想了想,伸着两只手,又问:“汤圆知道在哪?”
汤圆给了左手。
“姐姐把它藏起来了,是不是?”
?
汤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继而扭过头,把两只前爪揣在身下,左爪微不可见地露出一茬指甲尖,哒哒地敲着地。
陆沧明白了,摸摸它的脑袋:“不是汤圆的错,是姐姐叫汤圆干的,姐姐坏,汤圆好。吃饭吧。”
青天大老爷!
汤圆轻轻咬了咬他的手,一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
既然柱国印没掉到河里,他就等着看叶濯灵能耍什么花招。
陆沧轻哼一声,扒完了狗饭,把朱柯叫来,大致说了审讯的结果,又道:“给郡主安排一个干净帐子,把她喂饱了。汤圆招供有功,去掉链子,拴上绳。华仲还有用,灌他参汤吊着命,用郡主的紫金参,不必向军医讨。”
?
朱柯在他离开后进帐篷查看过,华仲遍体鳞伤,郡主毫发无损,只有几撮狐狸毛落在地上。他对这天壤之别的境遇心知肚明,半个字也不提,只一一应下。
“韩王府那个叫银莲的侍女,你和她谈过话,她老家在哪儿?”
“在梁州安平县。她父亲是马队里的商人,前些年病死了,家里还有几个亲戚。”
?
安平县是长阳郡的郡治,叶濯灵和两个侍女出了羊脚村,在路上分开,银莲向西走,方向是对的。但陆沧下意识觉得叶濯灵有所隐瞒,她说了好几句关于采莼的话,提到银莲只用了一句,或许这个侍女和她分开,并不是回老家这么简单,她在用采莼转移他的注意力。
“韩王府有没有世交?”
朱柯摇头:“这倒没听说过。王爷在苍水县时,县尉说韩王打仗要借军饷,把周围借了个遍,当官的都避着他们家呢。再说要是有世交帮扶,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房子都拆了当柴火烧。”
?
陆沧还是不放心:“传信给云台城的守军,让他们问问府中的老人。”
“王爷这是何意?”
“郡主言行有恃无恐,太过冷静。她使的是连环计,先用激将法调出时康,再贿赂华仲替她做事,我们抓住华仲,就自以为了解一切,焉知她没有后手?按常理,家中的长辈被人害死,子孙给他报仇,多要借助外力,若无可靠的亲戚,就会求助于朋友。叶万山当兵时能讨大柱国的喜欢,当了韩王又得百姓爱戴,想必人缘不错,再者你我都在军中多年,知道军营里鱼龙混杂,有世家子弟,也有囚犯流民,打上几场仗,大家就有了过命的交情,叶万山认识几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也不足为奇。”
?
朱柯甚是无奈,郡主有恃无恐,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换个人审,她没一天就招了,哪用得着等三天陪她慢慢耗。
“这么多年来,郡主连亲都没定,世子也早早去南边跟了虞旷,叶万山交往的或许的都是酒肉朋友,遇上事儿避之不及。”
?
“那就要看郡主手上有什么筹码了。”陆沧也想知道。
人就锁在他这里,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找不到柱国印,他不会死,可她就要掉脑袋了。
他才不会心疼一只狐狸的命!
?
*
梁州长阳郡。
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洒在郡守府的花园内,草木婆娑,幽香馥郁。
已是九月季秋,安平县城中秋景萧索,而此处却姹紫嫣红,犹如仲春,让第一次来到府中的银莲啧啧称奇。这个占地百亩的郡守府比韩王府气派得多,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处处都透着主人家的豪奢阔绰,但最让她诧异的却不是这个。
?
“我们府中引的是温泉水,比别处暖和,所以秋冬天也有许多花儿。”引路的人见她盯着蔷薇花看,笑眯眯地和她介绍。
“原来如此!我小时候常听人说郡守府布置得比画上还好看,真是开眼界了。小哥,我要是像你一样在里面做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姑娘,太守就在书房里,你就这么进去,别害怕,他经常在府里见平民。”青年在门上叩了几下,拒绝了银莲给的赏钱,“我不需要,你留着吧。”
?
……最让银莲诧异的,不是徐家的富贵,而是谦和有礼的家风,连一个小小的仆人都举止有度。
三日前她和叶濯灵分别,在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安平县,连外祖家的亲戚都没来得及见,一进城就奔往郡守府。她原以为自己蓬头垢面,浑身又脏又破,会被当成乞丐赶出去,结果守门的侍卫听说她是云台城韩王府来的,有要事找徐太守,就请她在门房稍候,喝了杯热茶暖身,不一会儿就有个穿着朴素的俊秀青年带她进院子,顺便把她的马也牵到马厩喂了。
?
银莲谢过他,等他走回游廊,赶紧闻了闻身上的味儿,还好,她只是脏了点。
屋内有个声音唤道:“进来。”
她按着腰间的搭包,深吸一口气,冒着汗推门走进去。
?
室内飘着股宁神的檀香,临窗的紫檀长案后有张罗汉榻,榻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目和蔼,帛巾束发,披着鸦青的大袖衫,这便是长阳郡名声在外的太守徐天阶了。他身后还有两个美貌侍妾,插金戴银,身姿婀娜,一个挽袖插花,一个铺纸研墨。
“姑娘,你是从韩王府来的?请近前来说话。”徐太守指了指榻前的一只凳子。
银莲不敢坐,跪下行大礼:“妾身拜谢太守召见。妾身是韩王府襄平郡主的义妹,姓赵,王爷带兵抗击赤狄,在回来的路上被朝廷以谋反罪株连。燕王殿下进了城,强纳郡主为妾,郡主托我逃出云台城,给您送来手书和大柱国的信,还有一枚平安扣,您看了就知道缘故。”
?
?
第47章047节外枝
徐太守点了点头,叹道:“韩王爷当年与我同在军中,他曾经从赤狄人的刀下救过我一命。适才门房通报有人从韩王府来,我猜是府里出了事,便让你进来了。入夏后我旧伤复发,才病愈,有好一段时日不曾理会外事,没想到……唉,可惜呀,可惜!”
银莲从搭包里掏出两封信和平安扣,膝行至榻边,双手奉上。
?
徐太守接过,先看了看那枚刻着梅花祥云的白玉平安扣,递给一个侍妾收着,而后喝了口茶,并不展开信纸,抬眼问:
“郡主眼下在云台城吗?”
银莲悚然一惊,按叶濯灵教的话答复:“妾身是八月廿八逃出来的,郡主应在府中。”
?
徐太守拈着胡须道:“这样么,她还说了什么话?”
银莲想着言多必失,便道:“郡主伤心欲绝,成天以泪洗面,要说的都在信里了,她请您看完就烧掉。”
徐太守笑了笑,先打开大柱国的信,细细看了一遍,再读叶濯灵的信,眉梢微微挑起。
?
这上面说的是燕王逼良为妾,其势如日中天,意图造反,让亲信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粮食;信上还建议太守收编白河郡的三万流民军,然后让他的儿子以结亲之名去接管云台城。
大柱国杀了韩王和世子,留下了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没有褫夺她的封号,按大周的惯例,谁娶了郡主,谁就可以在州郡官署里担任要职。韩王世世代代镇守边疆,叶万山的这个女儿,承袭了她堂姑的封地襄平郡,她和父亲一起住在东辽郡,如今父亲亡故,只剩她一人祭祀祖宗,所以依然要留在东辽郡的云台城。在东辽郡守、堰州刺史、藩王及世子都没了的情况下,郡主仪宾有权代藩王统领封地事务。
?
徐太守看毕,放下信纸,让侍妾给了银莲一袋银子。
“赵姑娘,云台城被燕王所围,你如今要去何处?我叫人送你。”
银莲急着问:“郡主求太守的事,太守能否答应?”
“这个嘛,我需要和幕僚商议。”
?
银莲觉得这徐太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气,初见面指一指凳子让她坐,是全了虚礼,可他收了郡主的平安扣和信,直到看完都没叫自己从地上起来,未免太冷漠了。别说自己的身份是郡主的义妹,就算是个下人,也该站着回话,而且他也没有把信烧掉,一句准话也不说就要送客,这让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太守要如何处置,妾身不敢插手,但郡主临行前对妾身说这件事十分重要,让妾身一定得了您的话儿再走。”
“你得了我的答复,要回云台城吗?”
?
银莲咬咬牙,道:“信中所提,妾身略知一二。若是徐公子去云台城,请把妾身也带回去,妾身要陪着郡主。若是徐公子不去,妾身就回玉川县投奔伯父。”
她伯父死后埋在玉川县,家里已经没人了,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太守知道她外祖家住在哪儿,也要让太守相信郡主就在城内。郡主为了她和采莼不惜性命引开追兵,她也愿意为了郡主以身犯险。
?
徐太守依然和颜悦色地道:“那赵姑娘就在寒舍休息几天吧,你从堰州送信过来不容易,我派人将谢礼送到你房里。”
“多谢太守!事关重大,这信……”
“哦,赵姑娘无需多虑,我考虑清楚后,会把它烧掉。”
?
两个侍妾领着银莲出了书房,前脚刚出去,后门就进来一个青年,正是带银莲过来的那人。原来书房外的游廊贯通院落,他绕了半圈,又回来了,在窗下听了许久。
徐太守横了他一眼,“季鹤,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怪不得人家把你认作小厮。”
?
“爹,我陪母亲去庙里上香了,穿这个不惹眼,您说巧不巧,刚回府就碰上管事通报,说韩王府来了人。咱们两家从不来往,韩王爷被朝廷砍了,王府来人或许是要求您办事,为了防止下人说闲话,我就顺道引她过来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她你的身份?”
“我要是摆明身份,肯定会吓到这个姑娘,她自称是郡主的义妹,依我看……”徐季鹤摇了摇头。
?
徐太守的眼里流出欣慰之色:“怎么说?”
“依我看,她就是一个韩王府的婢女,郡主的义妹怎么说也得是个大家闺秀,哪有这个本事,能独自一人平平安安地走上几百里,连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去见贵人?”
?
“正是如此,她自抬身价,就是怕咱们把她赶出去。我特意让她跪了这么久,她如果是个小姐,心中定有怨言,面上表露出几分,可她恭恭敬敬的,显然伺候人惯了。既然她不老实,我也没必要对她说实话。”
徐季鹤回想起那姑娘略带局促的神情,不由道:“爹,她不认识咱们,有防心是正常的,儿子以为这赵姑娘还挺有胆量,是个忠义之人。”
徐太守睨了他一眼,把郡主的信摊在茶几上:“论起胆色,叶万山居然养出个这么大胆的丫头!为了报仇,要借我之力对燕王下死手。只可惜,你爹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她想把我当猴耍,哼,还嫩了点。”
?
徐季鹤拿起信看的同时,徐太守啜着茶,缓缓道:“此事甚是蹊跷,我听说燕王与郡主是朝廷赐婚,告示都贴到城门上了,到郡主嘴里又成了强逼,她与燕王之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大柱国的信里没有提到赐婚,她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认为燕王在欺上瞒下。而且你二哥密信来报,燕王果真派人去沃原仓调了四十万石粮草,刚调了粮,郡主的人就到了咱们家,求我参燕王一本,这也太快了。”
?
他的二儿子徐仲骐是沃原县令,此地有堰河北岸最大的粮仓,三儿子徐叔鸾因去年殴打了朝廷的税官,被安排在沃原仓做个小吏避风头。前日他接到飞鸽传书,燕王府的护卫时康赶到沃原仓,手持燕王加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还有一枚当作信物的金龟,燕王在信中写道,见此物如见他本人,勒令仓监放粮。
所以郡主说“燕王谋反”,是有迹可循的。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仓监禀报给县令,要求调动民夫和牲畜运粮。徐仲骐感到事态异常,立刻通知了父亲,同时请时康在驿馆住下,告诉他把这些粮草运出来至少需要三天。
?
徐太守让儿子坐在榻前,把青玉瓷盏往茶几上一磕,面授心得:“燕王本就深受大柱国和陛下信重,他打赢了赤狄,立下大功,天下百姓都认为他是英雄,这会儿郡主让我弹劾燕王谋反,不是陷我于不义吗?我们徐家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好名声,可不能让她给毁了。还有白河郡的流民军,要是他们在梁州作乱,我来处置是分内之事,但他们在堰州待着,我为何要操那份心?我先前还有些笼络他们的意思,着人打探过后,只希望他们不要在我的地盘杀人放火。且不说流民帅是否愿意听我的话,真收了编,陛下定会起疑,一道命令颁给燕王,叫他捆着你爹上京城,交代去年打税官那事儿,就算卓将军在朝廷里为我说话,我这条命也够呛能捡回来。”
说起那件事,徐季鹤也道:“三哥太性急了,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啊,给点钱打发那税官走得了。”
?
大周国库空虚,粮食连年歉收,朝廷便逮着几个富庶之地加重赋税,真要按新法收下去,徐家的田庄得吐出不少油水。
“所以他担不起大事,还是你二哥谨慎,你要跟他多学学。”
“儿子记住了。”徐季鹤指着信上的字皱眉,“郡主说,您给大哥和她定过娃娃亲?”
他大哥徐孟麟两个月前就南下娶新妇了,不在梁州,家里也从没提过这桩旧亲事。
?
徐太守感慨道:“白驹过隙呀,那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十六年前我离开军营继承家业,临行前去叶万山家里吃饭,你大哥才五岁,趴在炕上逗郡主玩儿,差点拿豆饼把她给噎死,自己却倒头睡了。我听到哭声赶过去,给人赔罪,顺口说这对孩子倒挺配,不如就做个儿女亲家吧,将一只平安扣给了郡主。”
“所以真有这事儿啊!”
?
“嗐,我当时是安慰叶万山,我们徐家的儿子哪能娶个伙头兵的女儿?后来他当上韩王,也是一穷二白,还到处借军饷,你大哥娶郡主没有任何好处。这么多年过去,叶万山都不提亲事,我更没放在心上。现在郡主提起,是想跟我们家攀上关系,她不是说了嘛,就是我们不认这门娃娃亲,也请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救她出来。”
徐季鹤思忖道:“是否娶亲不重要,她是想让我们徐家人进入堰州,控制住东辽郡,最好带着兵。”
?
徐太守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有长进,拍了拍他的肩:“这一点,才是最吸引我的。如今赤狄已退,堰州有大片无主的荒地,燕王迟早要回封地溱州,与其让朝廷派任新的郡守刺史,不如我们捷足先登。”
长阳郡的郡兵有三万,徐家又养了两万守护庄田的壮丁,其实就是有武器的私兵。虽说养私兵在烽烟四起的大周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能做出这事的,多少怀着不该有的心思,谁不希望多吞几块地,壮大势力称霸一方?
?
徐太守把两封信都收到匣子里锁上,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喃喃道:“好伶俐的丫头,虽然想法欠了些火候,可胆识远胜常人,我倒想见见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后日就秘密启程,以探望郡主为名带着那位赵姑娘去云台城,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我可不会去碰燕王这根钉子,他对我们大有用处。对了,我还要给流民军中的眼线写封信,你去后院问你娘拿对成色好的耳坠子,一会儿送来。”
?
“好,我这就去。”徐季鹤答道。
徐太守捋着一把漆黑光亮的胡须,手指在匣子上叩了叩,眯着眼笑起来:“我来给这丫头长个教训,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心岂是她在脑子里想想就能随意摆布的?”
?
*
征北军大营。
过了晌午,天阴沉沉的,似要落雨。巡逻的士兵手持长矛在寨子里穿梭,巡到北面,未接近营栅就折了回来,只因王爷下令,除了朱柯统领之外,谁都不许接近那两顶特殊的帐篷。
这两日朱柯忙里偷闲,干起了送饭打扫、遛狗洗狗、梳毛铲屎的活儿,不用管陆沧帐里的事,只需每晚向他禀报一次。紫金参功效奇佳,华仲虽被鞭子抽掉了一层皮,都招苍蝇了,但依然活着,郡主则比他舒坦得多。
?
她成天躺在褥子上,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对着小狐狸念念有词,朱柯在帐外偷偷听去,她有时抱怨肚子疼,有时抱怨睡不好,有时抱怨无聊,盘着腿抖得铁链哗哗响,可就是没说过柱国印在哪儿。
这可把他愁坏了,今天就是王爷给的最后期限,郡主要是再不招供,他真得挖个大坑把一人一狐都埋了!
?
收拾完第二顿的残羹剩饭,朱柯牵着汤圆在林子里遛了一圈,提前去陆沧的大帐里和他通气。
“王爷,我按您的吩咐,一直不问,郡主也不开口。过了今晚,您看要不要换个法子?”
陆沧正在训鸟,若木刚刚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捕猎,把三只野兔一起叼回来扔在筐里,骄傲地站在木架上张开嘴。
?
“不必费神去问,她不想说,问出来也是假的。你去营栅外挖坑,等太阳落山士兵回营了,给她罩个头套,捆了手脚竖着扔到坑里去,一铲子一铲子填土,她什么时候招,我就什么时候来。”
他把盘子里的新鲜鸡肉一条条地喂进鸟嘴里,若木抖着翅膀发出哇哇的求食声,吵得朱柯耳朵都要聋了。吃完一盘,它终于闭了嘴,但陆沧仍觉得它没吃饱,把自己碗里的煮羊肉用筷子戳碎了,怼到它喉咙里,看着它乖乖咽下去,补充道:
“要是不招,大的埋了,小的剥皮给若木当夜宵。”
?
不能再喂了,再喂就飞不动了啊……
朱柯在心里默默地控诉,想到自己遛了两天的“狗”,如果把它交给王爷养,怎么也得上二十斤吧?郡主在王府里喂得也太瘦了。
他嘴上应了声“是”,拿了锄头走出去。
若木打了个哈欠,陆沧把鸟抱回笼子,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插上闩子。帐子里难得安静下来,他叫人收了碗碟,坐回榻上闭目养神。
?
入定没多久,帐外突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朱柯来不及通报,一把掀了帘子进来,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颤声道:
“不好了王爷,郡主……郡主她见红了!”
陆沧愣了片刻,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往外冲去:“快去传军医!”
?
?
第48章048苦肉计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血的气味。
朱柯是扛着锄头要挖坑时听到呻吟声的。进去一看,郡主正倒在褥子上,拿铁链往自己肚子上抡,身下的血染红了一小片,那双眼睛盯着帐门,透出无尽的悲愤和凄凉。
这样的场景惊得他差点跌了一跤,他把锄头一扔,先去叫军医,再去找陆沧,因此陆沧到场时,军医已经在帐子里了。
?
“王爷,您先回避!”朱柯拉住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陆沧焦急地压低嗓音:“流了多少血?人还醒着吗?她……她怎会如此?你不是说她刚才还好好的吗?”
帘子里传出军医的大嗓门:“你干什么?别往肚子上砸!快给我放下!”
?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叶濯灵嘶哑的哭声飘了出来,“爹爹……爹爹……我不要给他生孩子……让我去死吧……”
“老天爷啊!你放下!”军医夺过她手里的药箱,瓶瓶罐罐哗地洒了一地。
?
陆沧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全身如坠冰窟。那一刻,外界的喧哗好像都消失了,自责、悔恨、气恼、不甘,千万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煞白着脸,攥住帘子的一角,竟不敢进去。
他害怕看见她满是恨意的眼睛。
抽噎停了一停,陆沧忽然醒了神,迎着那股血腥气大步走入帐中,胸口陌生的抽痛让他失了力气,说不出一句话,用冰冷的手掀开被子——刺目的红呈现在眼前。
?
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面朝他躺着,右手垂在榻沿,指甲沾着血迹。她半天都没听到陆沧说话,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继续捂着腹部哀哀戚戚地哭起来:
“孩子……娘对不住你……”
说着便一头往柱子上撞。
汤圆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抬起爪子指着陆沧,呜哩哇啦地骂。
?
“你别乱动!”陆沧一把抱住叶濯灵,解开她的锁链,急急地问军医,“大夫,她到底怎么样?”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为难:“王爷,我治跌打损伤在行,这种病就无能为力了。郡主下身流血不止,这像是孕妇小产的症状,您还是赶紧送郡主去县里,找妇科的郎中看吧。”
?
陆沧不多废话,砍断汤圆的绳子,用披风把叶濯灵和小狐狸一裹,打了个呼哨。飞光从远处跑来,他抱着人上了马,一抽鞭子,消失在辕门外。
朱柯嘱咐了军医几句,让他不准往外说郡主的事,就近牵了匹马,追着陆沧去了。
?
大营离丰谷县有二十里,飞光只用一盏茶就能跑完,但陆沧顾忌着叶濯灵的身子,让它稳着点跑,两盏茶后到了县城。
朱柯问过城守,领着陆沧去敲郎中家的门,赶巧这时辰没有病人,老大夫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指点孙女磨药。
?
陆沧径直进了内院厢房,把叶濯灵往炕上一放,抹去她额上的汗,“没事,没事,我们让大夫看看。”
“我不要看大夫……”她哭着推拒他的手掌,“我恨你……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陆沧按住她,喉间蔓延开苦涩的滋味:“你别动,我这就走,让汤圆陪你。”
他把汤圆放在枕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
叶濯灵短暂地松了口气。
汤圆嚎得也累了,往炕上一趴,瞅着她,舔舔嘴皮子。
朱柯在外面和大夫说了情况,搀着那六十多岁的老大夫进来:“您先看病,多少诊金我们都出得起,孩子能保则保,主要是夫人,不能落下病根。”
大夫老眼昏花,挥着桃木杖:“哪来的狗,去,去!不准上炕。”
?
朱柯忙道:“这是我们夫人养的,干净得很,不碍事。”
他把汤圆的颈绳拴在柜角上,请大夫坐下把脉。大夫诊了一时,又要脱裤子看流血多少,朱柯去外间回避。
他在屋檐下蹲着歇了半刻,手上揪了根狗尾巴草搓来搓去,一抬头,陆沧也在对面的屋檐下颓丧地蹲着,两人隔着院子相望,默然无言。
?
少顷,老大夫出了屋子,“谁是她夫君?”
陆沧倏地站起来:“我是,她怎么样?”
“公子勿惊,我给夫人喂了颗固元丹,性命定然无忧。她害羞,不肯跟我说话,请您移步,我问您几件事,才能开药。”
陆沧嫌他走得慢,架着他来到隔壁屋,用脚踢上门,把一锭元宝拍在桌上:“快问!”
?
“夫人近日是否偶有腹痛,夜里总是醒?”
陆沧想起叶濯灵说她吃坏了肚子,腹内有些疼,朱柯还说她睡不好,心一沉,低声道:
“就是这五日才有的。她吃得多,睡得也多,还长胖了,是不是有了身孕?”
老大夫皱着眉毛:“月份小,就摸不出滑脉,症状倒是对的。夫人面颊泛红,体表发热,我看她脉象,不像来月事,但怀孕后按说不会出这么多血。她近来可受了什么刺激?”
?
“吹了冷风,还骑了马。”陆沧越说越没底气,“都是我……没注意。她这是小产吗?”
老大夫摸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老夫行医多年,没见过小产比月事出血还多的,但也不能确定。敢问公子,您夫人上个月是何时行经的?”
“行经?可是来月事的意思?”
老大夫叹气:“是。”
?
“不知道,我八月廿二与她成婚,她月事一直没来。”
“原来你们才成亲十几天呐!”
“对。”陆沧不以为然地点头。
老大夫犯了难,哪有十几天就谈什么怀孕、小产的?但妇女怀孕的月份是从末次行经的日子开始算,洞房时受孕也不是没可能,若是月事正常,孕期最多已有一个多月了。更何况他不知道这位夫人在婚前是否接触过夫君以外的男人——这就绝对不方便问了,弄不好人家要砸他的摊子。
?
他例行公事地问:“您与夫人近日可有行房?”
陆沧摸不准什么范围算是近日,如实道:“最近一次在十天前。”
“几日行一次?”
陆沧不懂:“怎么才算作一次?多少时辰算一次?”
?
老大夫语塞,心想这小伙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解释道:“阴阳交合致使妇人受孕,时辰多少不打紧。”
陆沧回忆一阵,有点窘迫,红着耳朵往少了说:“七天行了十九次。”
老大夫生气地用拐杖敲着地砖:“都这时候了还虚报什么?出来的不算!”
“都这时候了,我还说什么假话?十九次都是算的,稳着在里头的!”
?
老大夫目瞪口呆,掐指一算……这个数约莫也能行,咳嗽一声:“您和夫人贵庚几何?”
“我二十五,她十八。”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
……但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
老大夫想起那位小夫人娇怯怯的模样,又看看面前这位公子高大壮硕的身材,嘶了口气。谁家的女儿谁心疼,他一个外人不管闲事,只负责治病就好。
“照你们这个求子的决心,有了身孕也不奇怪。一般孕妇见红,尤其是头一个月,不会出这么多血。公子要是允许,就让夫人在我家住两天,我时时看着,才能下定论。”
陆沧没做多想:“好,我拨几个家丁过来,您家中可有女眷?”
“我孙女可以照顾夫人。”
?
得了回复,陆沧便叫朱柯先回营,挑几个士兵过来打杂,将叶濯灵暂且安置在这里。军营本就不能有女人,朱柯送药送水伺候得勤快了,会让士兵生疑,到时候他也解释不清,而且帐篷的条件没有这里好,她住着能舒服点。
老大夫的孙女才十三岁,是个干活儿利索的丫头,端了热水盆和草木灰进屋,把房门一关,随即窗户里传出了抽泣。
“……孩子,我的孩子……呜呜……好疼啊……”
?
陆沧站在门边竖起一双耳朵听,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握紧,可终究没有进去。
他黯然垂下头,白色的披风上染了一抹血痕,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眼底心间。
……好疼。
?
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了对她吐露实情的念头,也许她知道父亲不是自己杀的,就不会这样恨他、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了,可这个想法就像一个泡沫,轻而易举地破裂在阴惨惨的天空下。
会有改变吗?
他听命于大柱国,在平叛的战争中,他和段珪处在同一个阵营。在叶濯灵的眼里,他们是一样的人。
?
陆沧不知站了多久,天色渐渐地暗了。厢房里传出小狐狸的呼噜声,老大夫的孙女推开门,把盆和巾帕端出来,没料到檐下还有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她怎么样了?”陆沧看到盆里的水泛着红,哑声问。
“夫人睡着了,您要进去看看她吗?”
?
“不了。这几日劳烦姑娘,替我照料她。”
他从窗缝里瞄向炕上,汤圆伏在枕边安睡,叶濯灵侧躺着,面朝墙壁,黑发间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左耳,像朵雪白的栀子花插在鬓边。
?
屋里的血腥味渐渐散了。
小丫头端着盆走到院里,回头见他还在看,奇怪道:“公子,您都不问一句孩子的事儿吗?”
陆沧摇了摇头,“流这么多血,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只要她身子无碍就好。”
小丫头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夫人要是小产,八成是上一个男人的种,可惜了这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公子,原来是个戴绿帽的夯货。
?
脚步声远去,屋内的叶濯灵摸了摸汤圆的尾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陆沧的话,她听到了。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依旧是要逃走,为屠狼大业而奋斗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被他区区几句话绊住。爹爹教导过她,男人的好话听听就罢了,不要往心里去,有些男人是很会骗自己也很会骗女人的。
所以就算他的身子很暖和,气味很好闻,还把她的脑袋揉得很舒服、头发也梳得很舒服,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她要记住的只有他的杀父之仇。
?
“汤圆,我们马上就自由了。”叶濯灵把脸埋在小狐狸柔软的胸毛里,深深吸了几口。
军医不懂妇科,陆沧之前也没有碰过女人,她唱作念打声泪俱下地演了出戏,他就真信了。
从云台城凫水逃出来的那晚,她生嚼了半根紫金参御寒,这十年的老参效果太猛,她一个多月没来月事,服用后就感到腹内涨坠,许是要来了。她掐着日子,本想在被陆沧抓到后就以发病为由让他放松警惕,趁机溜走,但在帐篷里等了两天,月事都没来,这可把她急坏了,搜肠刮肚找催经的法子。
?
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早晚各揉一百下。
两边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一分为四,她在三个分节点上一天掐三百次。
为了经行通畅,她按府里老嬷嬷教的,大腿分开脚掌相对,膝盖上下抖,抖得腿都酸了。
?
老天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今日吃完饭小睡了一会儿,癸水如洪水般涌来,她自己都吓傻了,虽然肚子不疼,但要是这么淌七天,她不得一命呜呼?于是她赶紧弄出动静把朱柯引来,哭着自己腹中莫须有的小崽,成功从帐篷里脱了身,也多亏了那半根紫金参,大夫没看出她只是单纯来月事。
还是银莲说得对,男人都看重子嗣,碰上怀孕,就会紧张。
“等姐姐好了,就带小汤圆走……”
?
叶濯灵疲倦地闭上眼,合计着能从大夫家顺走多少值钱的东西,和汤圆依偎在一起,慢慢地沉入梦乡。失去意识前的一刹,她听见外头有人喊话,仿佛还有陆沧的声音。
“禽兽,吵死了……”
不管怎样,骂他就对了。
?
与此同时,五个士兵奉命进了院子看护,陆沧跨上马背,不满地教训另一名报信的小兵:
“不要在城中大呼小叫惊扰百姓,走着说。”
小兵神色慌张,拍马紧随其后:“回禀王爷,流民军反了!他们砍了去劝降的人,把他的脑袋用船送到了乌梢渡口!”
?
陆沧一震,脸上的诧异顷刻间归于平静,眸中露出狠厉之色:“不自量力。飞光,回营!”
他双脚轻踢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在暮色中绝尘而去。
?
?
第49章049降流民
帐外天黑如墨,帐内灯火通明。
使者的脑袋被放在木盒中,满面血污,死不瞑目。众将席地而坐,皆是惊愤交加,他们没想到褐衫军会有这个胆子,碰上燕王率领的朝廷军,竟然放着招安的机会不要,选择了开战。
?
一个副将道:“我们有近五万人,他们是三万流民,再加上几千个投降的郡兵,统共不到四万,不足为惧。”
另一人道:“当初那姓张的贼首串通官吏,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堰州刺史威慑众人,所以才顺利占了衙门。他们不过是一群乡野暴民,根本没打过几场仗,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
陆沧盘腿坐在帐中央,双手撑着膝盖,面容沉肃:“虽然敌寡我众,但人数所差不多,不可轻敌。据斥候来报,褐衫军此前一直没有动作,不知什么缘故,突然从郡治发兵北上,分作两军。行主张全裕留下五千郡兵守城,领一万兵马出石塬,其弟张全茂率两万步骑,将往乌梢渡南九十里的相陵扎营,明日午时前可到。”
他停了片刻,垂眼望着沙盘道:“张全裕此行不仅带了他的亲信部属,还带着妻妾儿女。白河郡的治所崇德县,现今只有一个听命于褐衫军郡尉镇守。依本王看,张全裕做好了弃城的准备,只要对阵失利,就会逃往别处。”
?
众将都点头称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老将军道:“王爷切不可放过他们。张全裕胆大包天,不念朝廷恩情,反而斩了来使挑衅,不杀不足以立威,天下乱兵四起,正需借他的人头震慑反贼。末将愿为先锋,领五千精兵趁夜渡河,在瓦陉隘道伏击张全茂之军。”
这名老将军是大柱国的堂叔,在段氏族中辈分最高。段珪不受大柱国宠爱,却从小和这名堂叔祖很亲近,视他为祖父,常和他倾诉内心苦闷,离开云台时曾想带他走,奈何老将军担心流民军心怀叵测,执意留下。
?
陆沧朝他竖起一只手掌,继而在沙盘上点了几处,帐中鸦雀无声。推演过后,他来到长案边取出令牌,三个副将随之起身,整装肃立。
“立刻召集各营人马!”
“是!”
?
今夜无月,黑夜笼罩住静默的校场,乍一看好似空旷无人,待篝火亮起,点将台下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陆沧佩刀登台,在军鼓前站定,台下的校尉左右排开,让出一条丈宽的道,各色幡帜迎风飘扬。柴堆熊熊燃烧,发出毕剥的爆裂声,火光映照在他的玄甲之上,宛若刷了一层金漆,庄严不可逼视。
?
他的目光从军士们的脸上掠过,检阅许久,朗声道:“众将听令!”
“谨候王爷调令!”
“裨将孙甲、李佑,速领一万三千人赴上游鲤鱼口,以木罂渡河。孙将军,你率三千精兵走菖山小道,直入白河郡攻崇德,看绿旗是我方接应兵到。李将军,你过河后统兵一万,直取郯阳,锁住西道,拦截张全茂败退之军,无需活捉贼首。”
“末将领命!”
?
“校尉段琳、段琼何在?”
那两人齐声应答。
“你二人点齐三万兵马,寅时渡河。段琳,你领两千轻骑往壶川,在沄水建坝,阻断敌军水源,守住不动;段琼,你率三千步骑直插陌陵界首,杀退褐衫军向东求援之兵,看到黄旗便是接应。其余人随本王过瓦陉,出郏谷,打红旗,在相陵迎战敌军。”
“卑职遵命!”
?
陆沧快步走下高台,对左首的老将温言:“段老将军,你背后的伤还未愈合,我命四个校尉随你留守大营,统帅四部。”
“末将多谢王爷。”
?
陆沧点了牙将四人交予他,又登台高声吩咐:“朱柯、程典为左右护卫,随本王冲锋督战。幡兵各带号角,丢旗丢号者斩;临阵部曲拔刀在后,麾不闻令擅动者斩,察有违令不进者斩;进战士卒听明号音,不随号者立功无赏。凡我军中之人,皆不得私取敌军牲畜财物、不得掳掠妇女,犯令者斩。”
诸将士齐齐应诺,声贯云霄。
令牌发完,离出发还有数个时辰,陆沧命众人回帐歇息,待五更天擂鼓行军。
?
深夜落了小雨,到寅时还未止住,三万人带着马匹,在濛濛秋雨中乘木筏和民船渡过堰河。上岸后东天将明,大军分成三支队伍向东西南进发,陆沧遣先锋探路,领兵从山间谷地穿出,来到五原郡地界。
次日黎明,隐隐的鼓声从坡下传来,敌军已出相陵。陆沧亲率两千铁骑,挽了腰弓,挂了铁檛,持了狼牙槊,踩紧马镫冲入步兵阵前百步,一槊挑断骂阵小兵的脑袋,串在槊尖掷入敌兵阵中,呼喇喇飞了一空血雨。
?
褐衫军不过是一群流民,哪见过这么干脆又凶悍的打法,步兵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恐地嚷了起来:
“是燕王!他领头杀过来了!”
只见当先一骑眨眼间就到了近前,两骑紧随在侧,引着数百骁骑浩浩荡荡地往前方猛冲,一个个黑色身影如同流星砸向军阵。前端很快被冲破,还没散去的士兵弓弩连发,箭矢纷落如雨,然而并未射倒几个身披重甲的征北军,反而引起了自己人的慌乱。
?
这支褐衫军的首领张全茂在步兵阵后观战,大声呼喝,试图指挥骑兵驱赶退散的士卒,但耳闻惨呼痛嚎,眼见血肉横飞,军阵被围了三面,他很快便汗流浃背,生出逃窜之意,以几百个骑兵为掩护,从后方向西奔去。
陆沧在阵中杀了个来回,提着血淋淋的马槊,左手将个乱蓬蓬的人头丢出去,浑身上下毫发无伤,冷眼看着敌军丑态毕露。他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所谓“以骑蹙步,未战先死”,往往是胆小的将领带着一支实力不足的军队,排在前面的步兵有些连甲胄都没穿,挥舞着生锈的兵器和残破的盾牌,靠叫喊来给自己助威,只要后退半步,后面的骑兵就会用刀剑无情地驱赶,造成极大的混乱,以致于步兵自相践踏而死。
?
赤狄人抓了中原的俘虏,逼他们向同胞作战,和这支流民军的做法如出一辙。
陆沧心中不齿,举弓瞄准远去的身影,又放下了,对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立时大喊道:“张全茂逃走了!褐衫军败了!”
这一声犹如冷水滴入油锅,流民军喧哗起来,仓皇大乱,有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他跑了,我看见他跑了!”
?
张全茂一逃,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生怕自己慢了一步被敌军生吞活剥,拔腿就往后跑,这时才有己方撤退的号角呜嘟嘟响起。
陆沧望着狼狈追随首领而去的流民军,令幡兵挥旗止戈。
朱柯带着一身的血策马过来,惋惜地问:“王爷,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全部歼灭,何必让他们逃了呢?”
?
“论功行赏,不好我一人贪功,况且石塬还有张全裕的军队,我军保存实力为上。传令下去,清点伤兵,去相陵的敌营休整造饭,两个时辰后往石塬进军。来不及跟张全茂走的士兵,只要投降,一律不杀,与我军共食。”
陆沧战前部署的目的,是尽可能让每个部下都有功劳可分,这样班师回朝大家脸上都好看,这会儿张全茂的残部向西逃亡,李将军正在道上等着收割成果。至于这些流民,大多是可以回家种田的壮劳力,杀了浪费,第一场战役让他们知道朝廷军的厉害即可。
?
半个时辰后到了废弃的敌营,征北军缴了一批可用的辎重。朱柯心细,等伙头兵做好了饭,端着碗去俘虏中逛了一圈,带着消息回来:
“张全裕新纳了一个小妾,对她极为宠爱,就是这小妾怂恿他与我们开战的,褐衫军内部有不少人反对。”
?
陆沧想起一事,微微惊讶:“这女人有这么大本事?”
朱柯意有所指:“这个嘛……或许还真能。”
陆沧坐在炉子边,沮丧地嚼着一根椒盐味的小肉干,啃得咔吧咔吧响:“说得对,不可小瞧女人,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她们心眼最多。”
?
火焰在铁壶下跃动,热气扭曲了景物轮廓,虚空之中出现一张哀哀戚戚的脸,他甩甩头,把那狐狸精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再也不会被她骗了!
原本有满腹怨言,可一想到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的母妃也失去过三个孩子,几十年过去,母妃还默默地记着,为他们在佛前求来世的平安。
?
……别想她了。陆沧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爷,这肉干是伙头兵晒的吗?以前没见过。”
“喔,这是从郡主身上搜出来的。我看她逃命都把这个贴身藏着,应当是好吃的吧。”
?
“味道如何?”
“确实不错。”
陆沧决定吃完小肉干就不再想她和他们苦命的孩子了。
?
行军八十里至石塬,已是次日。
敌寨建在高地之上,易守难攻,张全裕听闻弟弟兵败,龟缩在寨中不出,只让部下领出战。陆沧令两万多名征北军在西面扎营,每日派校尉带两三千人去坡下袭扰,敌方屡战屡败,如此这般轮了三日。
?
此地干旱,既不下雨也难打井,唯一可取水的小河也意外断流了。寨中储存的水已喝尽,张全裕焦躁不安,派出一千骑兵趁夜从北道出,往上游取水,正撞见段琳带去修坝断流的两千人。全力一战后,褐衫军大败,头领被斩,剩了几百人下马请降。
寨中等不到水,数天后伤兵逐一渴死,陆沧让俘虏挨个喊话劝降,只要有人杀了行主,就是朝廷的功臣。内忧外患下,张全裕又接到了征北军偷袭崇德县城的急报,他离开白河郡时听信了小妾的话,拖家带口,万一打输了就没想过回城,让弟弟去梁州的长阳郡请求徐太守支援。眼下弟弟已经在西行的路上,他也撑不住了,于是半夜三更率众拔营,一夜之间东奔百里,欲召集五原郡、白河郡和上釜郡的豪强,征用他们的水粮,结果在陌陵迎头碰上段琼截堵的三千兵马。
?
军心不稳,人马疲惫,张全裕不得不亲自上阵,背水一战,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段琼人少不敌,苦撑了一日,西边赶来一支打黄旗的士兵,正是己方援军。两支队伍前逼后赶,将褐衫军团团围住,当晚张全裕的部下哗变,砍了他的首级,捆了他的家小,送来征北军前。段琼欣喜之下牵着一伙降将败兵赶往白河郡,和军队主力会合,一同南下崇德县。
陆沧把红旗换成绿旗,来到城下助阵,提前几日来此的孙将军正在领兵攻城。留守的郡尉颇有才干,把一座小城守得固若金汤,陆沧观战一天,拉开铁胎弓,一箭将张全裕的人头射到了城墙上。
守军大骇,翌日午时,郡尉放下吊桥,迎接燕王入城。
?
白河郡的官吏都被关在衙署里,陆沧不急着放人,在大堂上与郡尉对席而坐,敬了他一杯酒。
“本王听降兵说,先生是本郡人士,早年在郡守府做书吏,后来又去刺史衙门做了典簿,不知怎么辞官回乡了?”
?
郡尉苦笑:“小人先时家中有些积蓄,早年立志做官,便托了关系进衙门。小人性子直,看不惯同僚溜须拍马、上峰欺软怕硬,便以丁忧为名回乡,经营自家庄田,因那块地收成好,被刺史家强占了,全赖积蓄糊口。三个月前张行主杀了刺史,还把府库里的财宝分给百姓,人人称他为民除害,他坐了公堂后,满郡搜罗可用之人,小人以为是天赐良机,便自告奋勇来当官。”
这和斥候打探到的背景一致,陆沧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问:“你是读书人,怎么知晓如何带兵守城?”
?
郡尉叹道:“王爷不知,张行主自封郡守,任命的新官良莠不齐,大字不识一个的多了去,小人仗着读过书,原想混个郡丞主簿当,但张行主嫌小人不讨他的好,只叫小人守粮仓。他临行前匆匆封了小人一个郡尉,小人哪里会带兵,硬着头皮照着兵书指挥,死马当成活马医,怎敌得上王爷一根小指头?”
朱柯笑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比张行主兄弟俩强多了,王爷来了,夸您守得好,还看了一日呢!”
?
郡尉连称不敢。
说话间,门外一个小兵飞报:“启禀王爷,张全茂已在郯阳被李将军斩杀,李将军带着三千降兵正在来的路上了!”
?
陆沧给惶惶不安的郡尉斟酒:“先生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合该做个官造福一方。本王是个武将,不似你熟悉律令法典、衙门规矩,如今褐衫军头领已死,本王让你暂时代行白河郡守之职,你拟一份名单,这衙门里和牢狱中的官吏有多少是不能用的,写出来,都充了边军,其他人官复原职。待本王的奏书递到京城,朝廷再决定刺史和郡守之位,你放心,只要你真心为百姓打算,朝廷不会亏待了你。”
那郡尉对于做官的热忱深埋在心底多年,一朝复燃,激动得流下泪来:“小人拜谢王爷知遇之恩!”
第50章050得复失
酒喝完,陆沧挥手让他下去,叫人把杀了张全裕的叛将和小妾带上来。
那部将一见他,就跪下磕头,七尺大汉哭得如同三岁小儿,把张全裕是怎么逼他入伙的说得绘声绘色,继而表明了自己对大周朝廷的不二忠心。
朱柯听得都不耐烦了,这人不该做武将,该做个说书先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陆沧大笔一挥,免了他死罪,赏了他老母妻儿三十两金子,却把他流放到西陲守边。
?
部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王爷,我真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替他做下那些天打雷劈的事。先前降书送来,我苦苦劝他投降,我们这些庶民,只想要个公道,把贪官污吏惩治了就行,为何要跟朝廷作对?可他偏偏听了狐狸精的话,铁了心要开打,都是这老粉嘴撺掇的,她见我们调戏过她,就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陆沧被他嚷得头疼:“把这巧舌如簧的杀才拖下去!”
士兵拖了部将出门,身后唤道:“等等,回来!”
部将大喜,往里爬了两步,期盼地看着陆沧,却听他问:“什么叫‘粉嘴’?”
?
那小妾捂着嘴瞧了一阵子,此时开口道:“不论黑驴青驴,嘴儿一圈都是粉白的,这泼皮骂妾身是头老驴呢。我呸!你看看自个儿多大岁数,都能当我爹了,你嫌我老?”
陆沧听叶濯灵用这个词骂过华仲,却不知是何意,又不好意思问她,此时得了解释,豁然开朗,让士兵拖了部将出去,看向这口舌伶俐的妇人。
?
张全裕的小妾三十岁上下,穿一身脏兮兮的绸缎衣裙,鬓发凌乱,脸颊青肿,两只绣鞋都磨烂了,就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却也掩不住身段风流、眼波妖娆。她的右耳戴着一只翡翠坠子,明晃晃的分外惹眼,左耳的坠子丢了,耳洞残着血痕。
“本王问你,这坠子是从哪来的?”
“是妾身的夫君给的。妾身日日都戴着,在乱军中被人拽下来一只。”
?
陆沧道:“张全裕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水头,你如实说。”
“没有再真了!就是那死鬼从民间抢来的。您别看他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他就是为搏名声开了几个府库,暗地里搜刮油水的事做得可不少呐!您问问他的手下就清楚了。”
陆沧看了眼朱柯。
?
朱柯也和和气气的:“邓夫人,我们知道你是谁。你是苍水县令的女儿,你丈夫把你送给张全裕保命,你父亲指望你在他面前说好话,还送了五箱金铢。”
小妾呆住了。
“你父亲犯下贪污重罪,已被枭首示众,你家中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只要你说出是谁让你怂恿张全裕开战的,王爷就会放了你,让你回去照顾家人。”
小妾立马答道:“是妾身自己的主意,没人指使。”
?
陆沧想了想,约莫这妇人和家中关系不好,有哪个称职的父亲会希望女儿给人做妾呢?她弟弟和她同父异母,岁数差得又大,想必没见过几面,谈不上有姐弟之情。
“本王答应你,只要你说出来,就给你十两银子放出府,你此后自谋生计。”
小妾眼睛一亮,踌躇许久,看着周围。
?
陆沧屏退众人,掏出银子,放到她身前,“本王说话从不反悔。你为朝廷立了功,若不是你叫张全裕出战,朝廷军怎能如此轻松地攻入崇德?”
“长阳郡徐太守。”小妾利落地吐出一个名字,“他传话给妾身,让妾身吹枕头风,使法子叫那死鬼和征北军打起来。”
?
她讪讪地笑了下,垂着头颈:“妾身眼皮子浅,只会收礼办事,徐太守有什么打算,妾身就不晓得了。”
地砖上突然出现另一只翡翠耳坠,她一惊,疑惑地抬头。
陆沧收回手,直起身子:“既然你说了实话,这枚坠子也物归原主。邓夫人,你可以走了。”
?
苍水县令给张全裕的密信里提到了徐太守,他猜测这位养了两万私人部曲的太守和流民军有联系,原来是搭上了县令的女儿、行主的宠妾。
陆沧将郡守府交给郡尉处置,马不停蹄地把褐衫军的俘虏打散重编,抽调一半归入堰州各个郡县,另一半回家种地,凡是当过将领、和张全裕兄弟关系密切的人,都押解上京蹲大狱。征北军在崇德县外扎了营,副将们去五原郡和上釜郡清除张氏余党,所到之处开城迎接,官民无敢不从,其余散落在各地的小股流民军听说此事,纷纷率众归降。
?
平叛如阪上走丸,从大军渡过堰河开始算,只过了十二日,褐衫军就消失在了堰州大地上。完事后,陆沧收到了一封从梁州送来的密函,看完久久不语。
朱柯想到派去梁州沃原仓的四个士兵还没回来,问道:“可是时康出了事?”
“那小子没事。徐天阶卖了我一个人情。”
?
陆沧把函中的四封信摊在桌上,一封是徐太守的手书,一封是伪造的、盖了柱国印的调粮信,还有一封是大柱国下达的对韩王府的处置——这是叶濯灵让侍女交给徐太守的。
大柱国并未严惩叶濯灵,而是放过了这个与他有缘的孤女,让她继续住在韩王府当郡主,有几个句子被那狐狸精抄到假的赐婚书里,所以赐婚书才显得那么真实。
?
最后一封,则是叶濯灵写给徐太守的求援信。
可能是遭受的刺激太多,当陆沧看到她让徐家大公子念着娃娃亲把她救出云台城,瞎话写了一套又一套,像个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深闺怨妇,他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反而有点好笑。
徐家大公子已经结亲去了,人都不在梁州,她抛弃前夫改嫁的愿望要落空了。
?
陆沧对朱柯说明情况:“叶万山果然和徐天阶有交情,郡主找上徐天阶,要他拿住证据参我谋逆,但他把郡主给卖了。时康和我们派去的士兵回了乌梢渡,那四十万石粮草,徐天阶备好了民夫和牛车,却压着没运出来,问我是送到乌梢渡补充军粮,还是只运粮不运草,直接送入堰州闹旱灾的郡县救济百姓。”
徐天阶察觉出不对,没有上报朝廷燕王造反,而是选择投靠他。这两个调粮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顺的,四十万石粮草够五万人马吃两个月,对百姓来说,也能撑过一冬。
?
陆沧拿到调粮信,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就落下了,叹息道:“沃原县令是徐天阶的二儿子,他把调粮信骗到了手,建议时康先回来复命,然后再去溱州。幸亏这小子回来了,不然他在溱州开府库发军饷,我就真是百口莫辩。”
“这徐太守的城府也太深了。他向您卖了好处,要什么回报?”
?
“他要我回京替他说话,让朝廷不要追究去年长阳郡对税官的无礼之举,还想让我举荐他的长子徐孟麟当东辽郡守,另外再把他的第四子徐季鹤从牢里放出来。”
陆沧在案上铺了纸笔,按了按眉心,写起回信来:“就这么办吧。他气候未成,贪恋名声,纵有逾越之举,也暂时做不出褐衫军那样的蠢事。沃原仓的粮食发给灾民,军队存粮多,无需占用。”
?
朱柯问:“他四儿子怎么了?”
陆沧冷笑:“韩王死了一个月,徐天阶倒想起十几年前的兄弟情谊来了,让他儿子带了些礼物祭品,去云台城探望郡主。那侍女不知犯了什么糊涂,大费周章逃出来,还敢带徐季鹤回去自投罗网,哪里有个郡主坐在韩王府给他们探望?巡城的守军认出侍女,把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关进了大牢。”
?
这事是六天前发生的,云台城的小兵尚未把信送到他这里,还是徐太守的消息灵通。
叶濯灵对他谎称自己还在王府,就是想先把人骗过来,压根没想到有什么后果,她觉得徐家人重利忘义,贪图堰州的荒田,只要来了就不想走。而徐太守的确有此心思,否则也不会派四子去云台城查探、为长子索要东辽郡守的官职,但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不会轻举妄动。
?
陆沧百思不得其解,这狐狸精为什么就如此自信能骗过一个官场老油条?
……难道是自己给了她一种“男人都很好骗”的错觉?
?
“留着侍女做人质,不怕郡主不招。”朱柯建议。
“说的正是。明日一早你跟我回乌梢渡,问出柱国印的下落后,就带着守军启程回京。段珪快到京城了,我们不好落后太多,得赶上义父的寿辰。”
?
陆沧写完信便叫朱柯回去收拾行装,喂了马,哄了鸟,吹了灯,早早合衣睡下。
他倒要看看,这回那狐狸精还有什么伎俩!
他可不是那种看女人掉个眼泪、生个病就会心软的没用的男人。
?
第二天卯时,两匹快马从军营风驰电掣往北奔去。天空连日放晴,温暖的阳光晒在马背上,让马儿都欢快了不少,行至乌梢渡,陆沧让飞光在河里洗了个澡,油光锃亮地抖着水珠上了岸。
事有轻重缓急,两人先回军营,见过守卫大营的老将军,然后把时康单独叫来,带他去帐篷里看了苟延残喘的华仲,说了来龙去脉,顺便让华仲在两份供词上画了押。
?
时康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脸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王爷的贴身护卫,要是带着这封假信回了溱州,那王爷可真洗不清谋反的罪名了!
朱柯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脑瓜子,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华仲被我们抓到,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说你,若是我来给你送信就罢了,华仲一个赌鬼,他的话你也信,就这么一个人带着王爷的信物跑了。亲娘哎,还好金龟没丢!不然落到旁人手里,又解释不清了。王爷让人打晕你绑起来,真是明智,要不你还疑神疑鬼不肯回来。”
?
时康小声道:“他们就算没打晕我,我也会回来的。当初我还起疑,但一看王爷的字迹、王爷的印章、王爷的信物,就觉得没有假了。等到了沃原县,我听县令说得有理,还是要先回来见王爷一面才踏实,才上路呢,就被人打晕了,那几个士兵也不说一声。”
“王爷是怕你信华仲的话,不信旁人的。”朱柯无奈。
?
陆沧带着他俩走到辕门处:“好了,你别训他了,罚他三个月银钱。我也被郡主骗了个底朝天,没脸说别人。”
朱柯更无奈了,他家王爷真是耿直……
时康像个小尾巴跟在陆沧后头,一个劲儿地拍马屁:“好在王爷抓到了郡主!王爷神机妙算,什么郡主县主的,都别想再骗您。”
?
三人骑上马,两盏茶后到了丰谷县城。
天色已晚,老大夫家的院子空荡荡的,四个侍卫守在屋门口,看到陆沧,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
陆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日他从苍水县赶回韩王府,西厢房的门也是这样紧闭着,里头还亮着灯。
?
“郡主怎么样了?”
那四个侍卫扑通跪下,无不心惊胆战,领头的流着汗道:“小的让人给王爷送信去了,许是还在去白河郡的路上,郡主,郡主三天前不见了……方圆十里都搜遍了,也找不到人,小的们死罪,请王爷责罚!”
?
那一瞬,陆沧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觉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大夫呢?”
“和他孙女一起关在主屋,等王爷回来审问。他们一口咬定不知情,那天早晨端水进去,郡主就不在了……”
朱柯怒道:“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这么大个人,跑出去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
领头的侍卫说了一遍经过。
王爷走后郡主血流不止,老大夫和孙女照顾了七天,血才止住,大夫确定了她不是小产,就是来月事前吃了极热性的食物。月事干净后,郡主还是没精神,成天抱着狐狸在炕上躺着,和小丫头做做针线、玩玩女儿家的游戏,有时敞着窗户跟侍卫们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
九月的夜里寒凉,小丫头烧了炕,屋子暖和,郡主就让她把新酿的米酒连桶端到房里发酵,米酒既补又通,还加了红枣枸杞,是给女子补气血的好东西。那晚到了二更天,老大夫和孙女都睡了,郡主腹中饥饿,开窗问侍卫有没有吃的。侍卫们一直是三人当班,两人休息,当班的不曾离开屋门,休息的不曾离开院门,所以她一喊,当班的就听见了,立即去厨房热了一斤烧饼端来。
郡主大晚上使唤人,过意不去,便叫他们也吃,不用拘礼。她还向侍卫们打听燕王府中有没有姬妾、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特地叮嘱他们不要告诉王爷,以免王爷误会她不守妇道。
?
朱柯挑侍卫的时候,自然没有说郡主犯下过滔天罪行,这是绝对的机密,侍卫只当王爷紧张她生病,不方便在军营照顾,才让他们来城里看守,所以完全没有防备。四人聊着聊着,不觉夜深,郡主兴致勃勃地打开米酒桶,先喝了一碗,又用茶杯盛了递给三个侍卫,让他们也尝尝。值班本不该饮酒,可侍卫们实在拗不过郡主盛情,推拒无果,一人抿了几口。
米酒劲儿不大,可他们喝完过了一炷香,便晕晕乎乎地站不住脚,想叫同伴换班也喊不出声,靠着外墙倒头就睡。等被人摇醒,已是翌日早上,房内空空,郡主不知去向。
?
陆沧麻木地听完,找了个仇家在酒里下药绑走郡主的借口,格外平静地让时康带侍卫们回去打军棍,又叫朱柯把大夫爷孙俩放了。
他独自走进房里,这里的一切在叶濯灵离开后都没有变,后窗开着,桌上放着四个茶杯,靠墙立着一个药柜。二十几个抽屉上写着药名,他把每一个都拉开看,有几包药粉被翻动过。
清甜的酒香飘进鼻子,他怔怔地走近米酒桶,吹着冷风,捏着手里的沙包,茫然地坐在她躺过的炕上。有那么一刹,他想揭开酒桶盖子,一瓢一瓢喝到烂醉,两眼一闭,再也不管外界天翻地覆。
?
一缕白毛顺风飘来,挑衅地搔着掌心。陆沧拈起它,无情地扯成两段丢掉,站起身时,却绝望地发现黑袍上粘满了细长的狐狸毛,怎么都拍不掉。
他放弃了抵抗,取下酒桶上方用棉线吊着的小木雕——三寸来长,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脸,粗粗的尾巴,四肢呈“大”字摊开,正是他在帐篷里把她吊起来的姿势。
?
陆沧拿在手里细看,分不出它是狼还是狗。这狗东西的脑袋歪在肩上,眼睛刻成两个小叉叉,吐出长舌头,约莫是一命呜呼的意思,圆滚滚的肚皮上刻着四个字:“陆沧之子”。
它的背后还贴着张纸条,笔迹龙飞凤舞:
?
【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
?
他的后脑勺仿佛被锤子“轰”地砸了一下,捏着小崽子在房里踱来踱去,心跳快得发慌,血液止不住地往头顶涌,眼前发花,额角青筋暴起。
朱柯踏进屋,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王爷,您怎么了?”
陆沧把纸条给他看,不可置信地吼道:“她说我老?她竟然嫌我老?!”
“老公”这个称呼至少是形容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今年才二十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