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091月下思
陆沧在家排行老三,却是府里唯一的小辈。李太妃年轻时怀了几胎,都没保住,当时的老太妃便张罗着给南康郡王纳妾,直到儿子去世那年才有三个妾室怀孕,生下来的孩子只活了陆沧一个。
府里的主子虽然少,厨房自有不浪费又不失体面的方法。燕王府吃饭不是摆一桌子山珍海味,而是给每个人准备小份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极尽刀工火工,要多精致有多精致。李太妃独有一份,两个晚辈是相同的两份,侍女报的菜名天花乱坠,叶濯灵不认识食材,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心里好奇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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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盘是用翠玉碟装的三种凉菜,滑滑脆脆的,几口就没了,不知是荤是素。她喝了一盅浓稠到黏嘴巴的汤,又吃了软软糯糯没有刺的鱼,再吸溜下去一滩豆腐脑般金灿灿的东西,肚子装了半饱,终于见着了一碟形貌完整的海物——它盛在一个六寸长的条形贝壳里,生着两只细长的兔耳朵,色如白玉,肥肥嫩嫩,贝壳下垫着索粉和蒜蓉,鲜香扑鼻。
……海里的东西长得好奇怪。
叶濯灵用筷子尖戳了戳它的长耳朵,三两口嚼吧嚼吧咽下去,滋味妙不可言。整顿饭下来她数了数,带上酒糟汤圆一共是十五道菜,吃得她肚皮发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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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们收了残羹剩饭,李太妃和气地问:“菜合胃口吗?许多北方人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鱼虾。”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夸赞:“吃得惯,厨子的手艺太好了。京城也没有这样的鲜货呢,您真有口福,天天都能吃到。”
李太妃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在主屋里亲切一些,笑道:“也不是每日都有,今天过小年,你又是头一次进家门,所以厨子费了心思。我们这儿离海边有一百里,有的鱼捞上来活不了,得装在冰罐子里快马加鞭运来;捞上来能活的,就放在船上饿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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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咋舌,她听说过这种运法。二十几年前,宫里的段贵妃想吃江南的鲜鱼,世宗皇帝就派人昼夜不休地骑马运货、奔波数千里,很是劳民伤财,以致于民间百姓编了歌谣,讽刺段贵妃是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
陆沧瞧出她的不安,从容道:“王府向渔民订上几批货,能让他们过个好年。这些东西没油水,吃了不抵饿,当地人捕上来都拿去换米,也就是城里人图个新鲜,花高价运来,几十文一筐的鱼,倒要拿香蕈火腿来配它。你要是愿意,开春我带你去海边住几日,在船上现钓现吃,一文钱都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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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叶濯灵心动了,想象着大海波涛汹涌、浪花里冒出许多长着兔耳朵的小贝壳的壮观景象,馋得咽了口唾沫,“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开春啊?”
“溱州冬天不下雪,二月初就能插秧了,快得很。”陆沧看了眼含笑的母亲,“夫人按时上课,乖乖地写课业,我就替你向母亲告个假。”
叶濯灵不服气:“我头悬梁锥刺股地上课,早上牛角挂书,晚上凿壁借光,学得好母亲自然会奖励我出去玩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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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脸,双手合握在胸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纯真又期待地望着李太妃,晶莹闪动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李太妃只是抿嘴笑,却不言语。
陆沧最受不了叶濯灵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别人不答应她就是犯罪了,把她的脸扳过去:“省省吧,母亲不吃你这套。当着下人的面就这样,哪还有个王妃的样子。”又顺手撩了一把她额前攒动的小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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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你这小媳妇是个妙人儿。”李太妃评价。
回到第四进院子的主屋,已是二更天。
李太妃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住在西跨院的竹林里,因此王府的内宅冷冷清清,东西厢房只有几个守夜的下人。
夫妻俩都喝了几杯陈年烈酒,沐浴洗漱过就躺上了床。叶濯灵见陆沧倒头便睡,本想问一问段元叡的死,又嫌自己多管闲事,闭目扒拉两下被窝,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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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她就在一片烛光中看见了爹爹的脸,惊喜地跑上前,可她跑一步,爹爹就往后退一步,怎么也靠近不了。她激动地告诉爹爹,大柱国已经死了,哥哥也还活着,她在京城找到了他,可迫于形势要和他分开一阵子。爹爹无奈地笑,一句话也没说,招手让她过来,指向身侧的城墙。
这场景似曾相识,她趴着城墙往下看,浓雾散开,广袤的大地上是枯黄的秋草,士兵们互相厮杀,血流成河,有人在用赤狄话大叫,有人在用熟悉的家乡话呻吟。肩头搭上一只宽厚的手,她的眼泪刹那间流了下来,想扑进爹爹怀里,可他魁梧的身影在转身时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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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还回荡着他低沉的声音:“闺女,爹要走了……爹等不到你大婚了……”
“爹,我已经嫁过两回了!你先等等,杀你的是段珪,我之前咒错人了,你记得跟阎王说一声,要折寿就折段珪的,别管陆沧了,我明日就去城隍庙给判官送炭敬……”她在城墙上急得大喊。
城墙坍塌下去,黑暗如潮水袭来,她在空中疾速坠落,看到鲜红的血点、冷冽的刀光,如雨的箭矢,吓得连滚带爬避开凌乱的马蹄。一把钢刀“铿”地插在她面前,她颤巍巍地抬头,却是浑身浴血的陆沧,他左手拎着九条狐狸尾巴,右手指着她,冷声喝问:
“听说你日日都咒我死?快把尾巴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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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地上凄凄惨惨地哭,满脸沙土:“我没有尾巴,都在你手里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噗”地一下,陆沧的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整个人宛如碎裂的瓷瓶,炸成了无数片。他身后站着个黑漆漆的影子,戴着斗笠,叶濯灵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阴狠森然的目光,那是——浓烈的嫉恨。
是段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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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拔起地上的凤嘴刀,双手扛着朝他奔去:“还我爹命来!”
不料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栽进地洞里,下落的失重感让她小腿一抽,眼一睁,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
罗帐内漆黑,不透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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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伸手摸向枕边,是空的,陆沧不见了。
她坐起身子,捶着胀痛的太阳穴,拉开帐帘下地找水喝。月色在地上拖出一条光斑,堪堪能看清桌椅,她不想惊醒耳房的侍女,摸到桌旁灌下一杯温凉的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墙角传来浅浅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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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笼子旁蹲下,捋着汤圆露出来的尾巴,喃喃道:“我刚才梦见爹爹,他要投胎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他要是生在溱州就好了,这里不打仗,离边疆也很远。”
汤圆睁开惺忪睡眼,蹭了蹭她的手指。
“那只狼去哪儿了?”
汤圆朝窗外撇头,打了个哈欠,继续和周公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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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木窗支开一条缝,冷风霎时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忙扯了件袍子披上。不远处响起飒飒的呼啸,她侧耳听去,像狂风卷过树枝,又像镰刀收割着麦秆,隐约有人声夹杂其中。
她悄悄地披衣出门,庭前月华如水,将一层浩荡清辉铺在木屐下,她踏着那条银色的小径走到后院,只见一方寒潭明澈如镜,照出一抹起落的鹤影,池畔梅林飞花如雪,香波翻涌,宛若画中不染尘垢的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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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几步,那抹翩飞的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人一剑肆意挥洒,素衣凌风,剑影映月,片片白梅萦绕周身,幽冷清绝。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直抒胸臆的吟诵回荡在梅林中,伴随一招一式,将缤纷花瓣激得回旋飘舞,泼泼洒洒地跌入水面,撞碎一池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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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倚着一株梅树,拢紧袍子,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花瓣在池面层层堆叠,如皑皑白雪,凌厉剑气挑着水珠,在雪上笔走龙蛇,辟出一个“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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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她轻声念出后四句,微微眯起眼。
大柱国喜读阮籍的诗,陆沧一剑一咏,以此凭吊,正是: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夜中辗转不能寐,忧思徘徊独伤心。
剑似电光隐入鞘中,他伫立于潭边,月光将乌黑的鬓角洗得泛白。叶濯灵略有恍惚,仿佛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数十载的光阴如漠漠飞花在风中飘然而逝,清风明月故相识,天地依旧,人已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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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儿不冷吗?”
陆沧方才已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携剑朝她走来。她甩了甩脑袋,眼前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处处都透着冷峻,焦急的神色却与这冰雕玉砌的五官不甚相符。
“怎么没换鞋就出来了?”陆沧单膝跪下,去摸她光溜溜的脚背,眉毛拧起,“屋里热,外头凉,你这样指定要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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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叶濯灵被他热乎乎的手一摸,立刻打了个喷嚏,埋怨道:“你们这儿比北方秋天还暖和,我根本不觉得冷……乌鸦嘴少说话,你一问我就开始冷了。”
“好些了吗?”陆沧问。
她的脚被他宽大的手捂着,暖意阵阵上涌,舒服得眉头都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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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从脚底生,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这么糟蹋身子。”
她不服气:“我好歹披了件厚袍子,你穿得跟过夏天似的,领子开那么大,胸都露出来了,哪个良家男人像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穿着里衣跑出来晃荡。”
陆沧失笑:“夫人这话倒像是来捉奸的,你怕我跟人跑了?”
他打横将她抱起,从梅林中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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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抱住他的脖子,嗓音低下来,温热的气流触在他的下巴上:“我半夜做梦醒了,看你不在,疑心你要去上吊。死了倒好,省得我费工夫扎小人了。”
陆沧叹了口气,对上她剔透的眸子,那双浅茶色的眼珠滴溜溜转,闪过一缕遮掩的心虚。
他只装看不见:“我也做梦醒了,心中不畅快,于是便出来练剑。当年义父就是在此认我为义子,教了我这套剑法,赠了我那只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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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咕哝:“知道了。饭桌上我看你和你娘都不提这茬,我也不敢说,你回屋还不提,我都以为你傻了。”
段元叡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她就是快活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段珪还活着,又或许是因为她深知失去父亲的那种深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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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母亲不提,是怕你觉得刚进门就触了霉头,我不提,是觉得没必要把这事儿往大了说。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做成一两件大事,就死而无憾了,义父这辈子功成名就,我想他也是知足的。他出身行伍,于生死上最是豁达,我先前劝他少吃丹药,他倒说宁愿舒舒服服地活最后三五年,也不愿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与他相识这些年,我自问该尽的孝都尽了,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走了,我为他伤心一晚便够了,再多,他反要怪我为人不利落。”
叶濯灵想问他,若是李太妃走了,他也能这么平静吗?但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万万不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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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太无情了?”
“有点。”她如实道。
他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生死虽大,见多了也就成了小事。我们这些当兵的,上战场学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贪生怕死,就不敢为将帅拼命。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作战时刀剑无眼,一靠武艺,二靠运气,三靠意志,也许早上还和同袍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晚上就成了孤魂野鬼。这样的事,只要打仗,每一天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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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悲哀,嘴角也耷拉下来。
陆沧明白她想到了父亲,抱着她跨进屋门:“死者不能复生,好好活着,你爹会高兴的。”
这一次他劝她,她并没有感到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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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枕上,她蓦然想起他在月下舞剑时念的诗,一瞬间豁然开朗,灵台清明——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佛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生何其短暂,宇宙何其广大,在亘古不变的月亮看来,凡人并不比一滴草叶上的露珠更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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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坐在床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到什么了?又眼冒绿光。”
叶濯灵呲溜钻进被窝,在被子里翘着二郎腿抖啊抖,声音明朗又轻快:“你说带我去海边玩儿,不要忘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陆沧跟不上她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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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我去海边,我就开心,我一开心我爹就高兴了。”她撑着侧脸,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儿?”
她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凑近他的脸,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去,所以才在太妃面前提。睡觉起来你就定个日子吧,好不好?”
明明是她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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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却忽地想起一事,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同母亲说。”
“什么问题?”
“你见到母亲,为何要抓着我的手?难道是我杀了你家什么人,你怕我逃走?”
“我……”叶濯灵语塞,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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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依不挠,隔着被子敲她:“你不说,我就不带你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出瓮声瓮气的三个字:“我紧张。”
“抓着我就不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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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握着他的手,能安心点。
她露出一双眨巴的眼,用被子紧紧地压住嘴,望着他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陆沧看得明白,有些得意:“好,我挑个日子带你出去。”
叶濯灵欢呼一声,抱着软绵绵的蚕丝被滚来滚去:“我还要吃海里的小兔子,蒸着吃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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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海里的兔子?”陆沧不解。
“就是咱们晚上吃的那个长长的贝壳呀,有两个兔耳朵的。”她竖起两根食指在头上比划。
陆沧噗哧笑了出来,躺在她身边,双手垫着后脑勺:“那是蛏子,又叫大马刀!真有你的……”
弯弯的月儿移过了东窗,房里人语絮絮,良久归于沉寂。风卷着梅花拂过窗棂,送来淡淡幽香,沁入一枕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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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092至亲疏
京城的冬天已有三年未下雪。
小年过后,天气愈发寒冷,广德侯府的百株玉蝶梅竞相开放,上半截是姹紫嫣红的花枝,下半截却是白茫茫铺着浓霜的草地,乍一看倒像落了层薄雪。
屋中人却无心赏景,把窗关严实,转身坐在炕边,拆下发髻上繁复的钗环珠花,不紧不慢地梳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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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的可当真?她真有那么多钱?”炕上的崔熙半撑起身子,不太敢相信。
二夫人把梳子一丢,瞟着他:“这还能有假?今早我去崇福寺上香,可巧听到卓家小姐在后院里说话呢。她的虞姐姐派人来送她贺年礼,出手可阔绰了,我听她话里的意思,你那位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啊,手头至少有三百两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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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怒道:“这个贱人,软的不吃,非要我来硬的!她家祖宗在京城留了一笔大财,这钱她也有份,上回我试探她,让她掏钱给大柱国祝寿,放了几句狠话,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这回我让她去买些好的人参,她推三阻四地说库里还有,一文钱也不肯花,就是看我成了瘸子好欺负!”
说到这,他又是一阵愤恨,面红耳赤地捶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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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他为了报仇,派人把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没留下半点证据,过了几日,他的伤势略有好转,又舒心解气,便出门散心。这次他学了聪明,去哪儿都带着护卫,可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那天他独自进了花魁的香闺,房里等候的却不是美人,而是个蒙面的练家子,二话不说就一把扛起他扔出了窗。
也是他运气好,落在棚子顶上,只摔断了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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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连对方的形貌身材都没看清,花魁和仆从们也一口咬定房里没有人,报官根本查不出所以然,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时值大柱国薨逝,整个京城都在给他哭丧,这关头母亲绝不能去给皇帝添堵,说广德侯府和端阳侯府结了仇,让皇帝评评理追查下去。
崔熙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整日瘫在炕上指天骂地,脾气暴躁得连二夫人也受不了,时不时撺掇他往别处发火。
她抚着他的胸口顺气,给他递茶水:“侯爷,大夫说您要静养,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气得睡不着啊。依我看,姐姐就是小气了些,对您还是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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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亚于火上浇油,崔熙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怒道:“你还替她说话!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我早该把她休了,不过是看她可怜,才让她在祠堂里跪一晚了事。”
半个月前,他房里的柳莺发现虞令容的侍女鬼鬼祟祟地出门,在街角和外男私相授受,好像是替那男人传话。他得知后大发雷霆,但无论怎么逼问,虞令容只说那人是上次送他回府的宿卫兵,因囊中羞涩来府上打秋风,却被管事赶出去了,才拐弯抹角找上她要钱。崔熙半信半疑,以闺门不谨之名罚她跪祠堂,也不许任何人上门找她, 虞令容冷淡地领了罚,自此称病,不来主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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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见崔熙对妻子的厌弃之色愈发明显,心下窃喜,说了些好话劝他睡觉,吹了灯,又在枕畔拱火:
“姐姐是大户人家出身,读书识字,自然有些清高在身上,她是恼侯爷误会她,所以才赌气任性。到底夫妻一场,侯爷明日去看看她吧,兴许您哄一哄,她就愿意把私房钱掏出来,解咱们家的燃眉之急了。”
广德侯府一直收不抵支,崔熙为了保住这条腿,又重金求医问药。眼瞅就要过年,一大家子几百口人等着发月钱,而他许给神医赛扁鹊的天价诊金还没付,人家本要回溱州过年,硬是为了此事留在京城,看不到现钱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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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虞令容此时拿出一百两金子,侯府就能喘口气了,等过完年典当一批古董,够家里吃上三年五载的。
崔熙这般想着,嘴上却不肯饶人:“哄她?这本就是她该做的!她有钱不往家里使,却送给外人,我看她的心都不在崔家了。哼,生不出孩子又管不了家,这样的女人娶来何用?等我拿她一个现行,再跟她算账。”
是夜两人各怀心思,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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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落了冻雨,西院的梅花凋零一地,格外萧条冷清。
佩月捧着手炉走到廊下,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咳嗽,推门进去,虞令容午睡方醒,披着狐裘站在书架旁,面上若有所思。
“夫人,您要找什么?我来。”佩月放下手炉,端了药碗过去给她。
“你把腊八节那天我写的那幅字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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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依言在架子上翻找,取出夹在诗集的纸:“您要这个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侯爷今日要过来?”
“是呢,柳莺来传话的,也不知他几时才过来,小厨房都要备晚饭了。”佩月抱怨。
虞令容打开那幅字,放在书案上,垂目凝视着它:“听说二夫人去城外的崇福寺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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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懂她的意思:“您放心,我早就按您说的给晓云报了信。卓小姐往低了报数,报了三百两金子,二夫人要是听到,定会告诉侯爷。还有皮匠铺那边,我已经和老板说好了,他干完这一票就溜。”
虞令容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眼里是满满的感激:“多亏有你。我也不知这么做能不能行,但一定要试一试。”
佩月感慨:“您最近变了许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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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管侯爷和大长公主如何欺负夫人,夫人都只会默默垂泪,这还是她第一次决心反抗。
虞令容摩挲着纸上的几行小楷,目光温柔,轻声道:“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有个念想,就会振作起来,有些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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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别人决定。
知道那个人还活着的这些天,她的脑海里无数次闪过叶濯灵的话。
爹娘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沉沦下去,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慢慢枯萎、朽烂,最后化作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姓氏前还要加上一个“崔”字。
她一定要试一试,为了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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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能不能行,不想个法子,迟早被他们整死。夫人,咱们该干就得干!”佩月神采奕奕,紧握住她的手。
虞令容拉着她坐下:“好妹妹,如今侯爷视我为仇敌,我的意思,他定要反驳。今日他过来,无论我们闹成什么样,你都不要插嘴……”
她细细地和佩月商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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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暮鼓敲过,小厨房做好了饭菜,丫头们提着食盒走过回廊。
崔熙坐着轮椅从西院后门进来时,正看到佩月站在檐下,拦住送饭的小丫头:
“你们把盒子给我吧,夫人昨夜没睡好,补了会儿觉,才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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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注意后门有人,目送小丫头退下后就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响起说话声,继而竟飘出一阵银铃似的欢笑。
崔熙本要大张旗鼓地进去,听到这开怀的笑声,立时怒发冲冠,他这几天受苦受难,这女人却假称生病在房里快活!
他示意推轮椅的小厮遣散值守的下人,费力地拨弄着两个轮子,来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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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您小心啊。”小厮看得揪心。
“不准出声!你在院子里守着,谁也不许进来。”崔熙低声呵斥。
他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走,房里的笑声还在持续,听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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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是什么诗呀?”
“这是屈原作的楚辞,这一篇叫做《招魂》……”
崔熙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里的女人嗓音柔和,字字清晰,与侍女说着书上的字句。他忽然想到什么,骤然一惊,横眉倒竖,抡起拐杖砸向屋门,发出“呯”的一响:
“你们两个贱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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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侯爷!”
屋中两人唰地从桌案后立起,神情惊恐,面无血色。
崔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歪地走向书桌,目露凶光:“你们背着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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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退了两步,想起桌上的字,慌乱间伸手拿了本书压在纸上,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浑身不住地发着抖,依旧强自镇定:
“佩月,快扶侯爷坐下。”
侍女牙齿打颤,搬过凳子,却被崔熙一下子推到地上。她忍痛爬起来,跪着扯他的袍角:“侯爷,您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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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一脚踹倒她:“欲盖弥彰!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他挥开案上的书本,白纸黑字显露在眼下,字迹秀丽,端庄持重,一看就是出自他这饱读诗书的夫人。纸上写的正是《招魂》里的句子——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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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辩解:“侯爷,我是思念父亲,才抄录这篇文章,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还有脸对我扯谎?”崔熙冷笑,指向纸上的两个字,“我看你招魂是假,伤春心是真。你分明是对那个宿卫兵动了私情,所以才写这句话!他不就叫朱明吗?!”
他越说越气,扬手抬起拐杖,被佩月死死拦住:“侯爷误会了,夫人真的没有私通外男!方才她在说以前家里的事,所以才发笑……”
“下贱的小娼妇,滚!”崔熙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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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你下去。”
虞令容眼角渗出泪,仍倔强地扬着脸,直到侍女哭着出去,才冷冷道:“侯爷,你要这么想,我也不能阻拦。”
“呵,你终于认了?”崔熙拍着书案,震得手掌发麻,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当初我就算一百两银子买个妓女回来,也比娶了你这个不守妇道的红颜祸水要强!”
他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撑着案角,声线在抖:“我还没死,你就急着给我戴绿帽子……你居然如此自甘堕落,亏我养了你四年,今日才发现你是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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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并未反驳,反而静静地坐了下来,麻木得像一尊泥菩萨。
“你怎么不说话?你连这种浸猪笼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崔熙咆哮着摇晃她的肩。
“侯爷,你休了我吧。”虞令容淡淡地道,“我水性杨花,在你家耗了四年的锦衣玉食,你休了我,对侯府是天大的好事。”
她还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垂着头颈,话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嘲讽:“侯爷三天两头去外面喝花酒、梳栊妓女,我四年来只找这么一个,侯爷倒大发雷霆,觉得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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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清脆的耳光落在她的右颊上。
崔熙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反了天了!你以为我不敢休妻?你这等残花败柳,我留着干什么?”
“那就请侯爷休了我吧,我已决意去崇福寺了此残生。”虞令容轻快地道,手指摩挲着裙带上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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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却突然冷静下来,望着那葫芦型的玉佩,阴森森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休妻,就是想带着体己钱和那个男人远走高飞。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虞令容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崔熙把纸撕得粉碎:“趁早叫你那奸夫跑得远远的,等我把他五马分尸,那可就迟了。现下母亲病着,指名要你去伺候,我不想叫她为你烦神,你把这单子上的药材备齐,熬了药给她送去,我或许还能替你遮掩几日。”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扔在桌上,拾起拐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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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呼出一口气,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佩月从门外跑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心疼地低咒几句,端水来给她冷敷。
“夫人,您可把侯爷气得不轻。”
虞令容仿佛感觉不到疼,看着方子上那几味价比黄金的珍稀药材,轻声道:“他虽恨我,但拿不到钱,就铁定不会放我走。明日你就带着我的玉佩去铺子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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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正,佩月便拿着药方和玉佩出门,先去皮匠铺换了钱,然后又去了京城最大的生药铺。掌柜看了药方,委婉地问是否请错了大夫,这副药方除了药引难得、价格奇高,看起来治不了风寒。
佩月返回侯府,前脚刚进门,就被人扯着头发拖到了西院。
庭院空荡,伺候虞令容起居的丫头婆子都站在院子外,低头不敢言语,偶有吵闹声飞过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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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把佩月推进屋,夺过她怀中的褡裢,往盒子里一倒,金铢噼里啪啦地滚落出来,足有五十两的重量。
崔熙坐在堂上,对跪着的虞令容道:“不要再狡辩了。我的人跟着她去了皮匠铺,听得明明白白,虞家一倒,你统共分到手五百两金子,就存在铺子老板那儿,你腰上的玉佩就是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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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093强出妻
虞令容一改昨日的态度,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意。
崔熙把她吓唬得差不多了,缓和语气:“我回去想了一宿,是我太性急,逼得你对我说气话,我娶了你四年,心知你没胆子做那事,这厢给你赔个不是。”
他拱了拱手,扶着她起身,揽着她道:“令容,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体谅我和母亲辛苦,把那五百两拿出来,咱们继续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岂不好?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会休了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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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虞令容脱口而出,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泪扑簌簌落下。
崔熙很满意,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果然是色厉内荏,说什么休不休妻,其实还是怕被扫地出门。她娘家已经没人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妇女,背着骂名,纵然有私房钱,要如何在京城讨生计?三岁小儿怀抱金砖于闹市是什么后果,她读过书,定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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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犹豫:“侯爷,这钱是父亲留给我的,他嘱咐我只有紧要关头方可使用。”
崔熙不耐烦:“咱们家就在紧要关头上,我又不是全拿,只是先用一部分救急,其余的存在库房里。你要裁衣服做鞋子,就直接拿这些钱,不必问我。”
“五百两是个大数目,侯爷立个字据吧,一式两份,写上要取多少钱、年月日,派人送到铺子里。”虞令容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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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据?”
这个词让崔熙警惕起来。按照大周的国法,女方的嫁妆和娘家的遗产是夫家动不了的钱,金子是虞令容的,如果收取时留下了证据,日后他就不好把这笔钱占为己有了。
“你每次让佩月去取钱,也没立字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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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伸出手,家丁把佩月身上的葫芦玉佩递过来。他看了一看,没觉出稀奇的地方,柔声道:“令容,你不要这么疑神疑鬼,往后咱们有了儿子,你这钱照样是要留给他的。你知道我爱面子,若不是捉襟见肘,我断然拉不下脸找你要钱。”
虞令容无法,只得点了头。
崔熙喜不自胜,站起来给她赔罪:“夫人,昨日是我误会你了,你莫要往心里去。你若是恼我,也打我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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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抹了抹眼睛,转过脸不说话。
崔熙见她不领情,在心中轻嗤一声,让家丁推着轮椅送自己出门,走时抛下一句:“你好生歇息。”
这晚虞令容和佩月都心事重重,两人躺在床上,想着接下来的遭遇,又是不安,又是兴奋,到四更天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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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晨等到入夜,第一箱金子被家丁搬进侯府库房。崔熙打开箱子拿出几个金元宝,见清一色是十足的赤金,不由眉飞色舞。他以盘点为名,借了虞令容的库房钥匙,这一借就是有去无还。
又过了一日,第二箱金子也到了,与此同时,大长公主把虞令容叫去主屋。
崔熙和母亲一左一右坐在炕上,下首是抱着孩子的二夫人,她穿得极为隆重,发髻上插着一支大长公主赠的金步摇,整个人神采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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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跪在三人跟前,问:“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大长公主痛心疾首地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安分的孩子,把这个家的一半都分给你管着,却不料所托非人。你竟在那幅肚兜上抹了药粉,想害我的孙儿,要不是孩子他娘察觉得早,他性命难保!你这是要我崔家绝后啊。”
二夫人抹着泪,抱紧了孩子,怨恨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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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庄严的场合,虞令容却有些想笑,但她很配合地扮演着一个被陷害的妻子,抽泣道:“母亲,我没有!这其中定有误会……侯爷,你说句话呀!我此生从未害过人,何况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崔熙触到她凄凉的目光,微微皱眉,只是片刻便避开视线:“大夫就在门外,这是人证,你绣的肚兜是物证,上面缝了个小口袋,里面还残着粉末,只是一丁点,就能把一条狗给毒死。孩子病得蹊跷,母亲查了一个月,至此才信是你在捣鬼。你做下这天怒人怨的事,我本该送你去官府,但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个面子,这一纸休书你画了押,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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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也道:“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七出你占了六个,我们以无子之由将你休弃,已是仁至义尽。大过年的,这样晦气的事不好叫族内的老人知晓,我作证便行了。”
虞令容听了此话,崩溃地大哭起来,鬓发散乱,形容狼狈:“我还在给父亲守孝,我没有娘家了,你们不能休了我,这不合规矩!你们诬陷好人,我没有做坏事!”
崔熙哪顾得上她愿不愿意,将纸笔塞到她手中,厉声道:“快画押!写完了,我再留你们主仆二人一晚,明天你们就搬出去。要是不搬,小心我带你去见官。你不是要去崇福寺出家吗?车子我都给你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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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进行得无比顺利。
腊月二十七清早,虞令容拿着休书和崔熙给的十两安身钱,带着佩月乘车出了广德侯府。
冬阳悬在树梢,她回望着这座住了四年的府邸,它在灿烂的阳光下是那么华美宏伟,却仿佛散发着一丝丝乌黑的瘴气。喜鹊在枝头喳喳而鸣,叫得就像她第一日穿着嫁衣坐着百工轿进门时那么欢快,她闭上眼,还能听见刺耳的爆竹声、喧闹的车马声,还有接引嬷嬷喜气洋洋的道贺——
“夫人,这是门好亲,您一辈子都会荣华富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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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扑哧一笑,泪珠从睫毛上滴落,眸中的情绪变幻数次,终归平静。
晨风拂面而来,清爽宜人,她好久都没有这般畅快过,仰起脖颈,深深地呼吸着府外的新鲜空气,让暖融融的光芒照在面颊上。
路人或议论或侧目,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贪婪地享受着自由的感觉,直到佩月轻扯她一下:
“夫人,你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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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过河畔,虞令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个人站在茶棚下,白衣如雪,乌发似檀,眼里泛着月光般清冽柔和的笑意。
虞令容撩着车帘,脸腾地红了,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那人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指尖轻轻一晃,颊边露出两个梨涡,而后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但见他右腿一歪,抱着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样子分外滑稽,而后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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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看到他恶劣地模仿崔熙,笑得肚子都疼了,碍着车夫在外头,语无伦次地低声问:“我见到他,该和他说什么?我……我认识他九年,只和他说过一句话呀!”
佩月偷笑:“到了寺里,您想和他说什么都行,不过咱们还是先哭一哭吧,不然侯爷要起疑了。”
虞令容激动地揪着裙带,附耳问她:“我现在有钱了,可不可以像侯爷那样买下他,让他不要当差,整天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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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惊呆了,这还是她家贤良淑德、兰心蕙质的夫人吗?
“您别跟侯爷学坏啊!”
虞令容思忖:“我得比他更坏才行,不然等他发现被我骗了,还得杀个人出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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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八年的正旦,皇帝照例举办了开年第一场大朝会,晌午大宴群臣,从初一到十五,宫中都要宴请不同的人。
段皇后有了四个多月身孕,她父亲大柱国又去世了,所以并未参加外朝宴席,只在初一晚上请家族里的姊妹们来宫内小聚。虽说这些女眷大多是西羌血统,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究守孝,但大伙儿看皇后略带愁容,也不敢放开了说笑玩闹,只叫乐师弹奏些舒缓的乐曲,在酒桌上追忆大柱国当年勇猛作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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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二巡,皇帝姗姗来迟,免了众人的礼,与皇后一同坐在炕上,亲密地搂着她的腰。
“你最近总睡不好,朕身边的康承训很会弹箜篌,让他给你奏一曲如何?”
不止是女眷们听说过这个康承训,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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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乐师出身瓦舍,在酒楼演奏时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带进宫里随侍左右,每次皇帝头风发作都会召他弹曲子解乏,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就变成了有品级的黄门郎,可以在宫内外自由行走。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新任的魏国公段珪更是公开讽刺过他是个奸佞小人,但皇帝一意孤行,甚至在大柱国死后贬了一个直言劝谏的御史。
皇后对康承训没什么好印象,但天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谢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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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命人将几个乐师带入殿内,为首的便是康承训,此人男生女相,清秀非常,举止谦和有礼,与他糟糕的名声十分不符。乐师们在屏风后落座,少倾,清越的琵琶声如滚珠砸落,令人精神一振,紧接着琴箫齐奏,流水般的箜篌声缓缓地升起来了。
这乐声纯净高雅,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跌宕起伏间扣人心弦,众人皆听得心醉神迷。一曲终了,满堂无声,过了一阵,皇后才微微地叹了口气,带头鼓起掌来,赏了康承训一对玉如意,又赐了每个乐师一枚马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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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名满天下的高手。你的箜篌弹得极好,可本宫听曲中似有哀伤之意,想起了父亲,若是换支曲子,才应过年的景。”
康承训忙跪下请罪:“小人该死。殿下虽不懂弹箜篌,却极有灵性,这曲子本是雅乐,无所谓喜怒哀乐,只是恰巧伴奏的乐师里有一人无家可归,看到您和家人团圆,不免透露出哀伤之情。”
他回头训斥道:“你还不快出来,带偏了整支曲子,把气氛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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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师中有个抚琴的女子,双十年华,穿着素净的鸦青袄裙,肌肤白如凝脂,腰肢纤纤一束,轻移莲步跪在阶下,垂首抽泣道:
“望陛下和殿下恕罪,妾身无处谋生,本想入宫献艺赚些赏钱养活自己,不料勾起殿下哀思,实在罪该万死。”
皇后道:“本宫无意怪罪你,今天是好日子,你不要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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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陆祺“咦”了声,她也发觉这个女子似乎面熟:“你抬起头来,本宫好像见过你。”
那女子慢慢地抬起头,双颊因羞涩而红透,犹如芙蕖出绿波,美得惊为天人,那一刻殿里所有人的眼神都粘在了她身上。
“虞夫人!怎么是你?”皇后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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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承训看起来不明所以,对那女子道:“什么虞夫人?前日在庙里你不是自称姓张吗?”
陆祺开口:“这是广德侯的夫人,虞将军的女儿,朕也见过几次。康承训,她定是有难处,才隐瞒了身份,你先下去吧。”
康承训笑了笑,朝虞令容弯作揖赔礼,领着其他几名乐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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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对他的背影投去感激的一瞥,正色抹泪道:“妾身流落到崇福寺,夜晚抚琴,被康大人听见,他便发善心给了妾身这个差事做。妾身没想欺瞒陛下和殿下,实是迫不得已……”
陆祺单刀直入:“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崇福寺干什么?广德侯没给太常寺递文书就把你赶出家门了?”
皇后提醒他:“陛下,小年后官府都休沐了,若是递了文书,年后才能看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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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撑住额头:“朕糊涂了。虞夫人,你随朕和皇后来偏殿,你父亲虞旷,朕很佩服他,你是他仅剩的女儿,朕不会怠慢了你,你有什么委屈,就同朕说。准是崔熙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又做了什么蠢事!”
此言一出,段家的人都变了脸色。虞旷谋反是大柱国亲定的罪名,崔熙又是崔夫人的侄儿,皇帝对虞夫人这么亲切,不是个好兆头。
虞令容明白这一趟来对了,跟太监走出大殿,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心跳快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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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偏殿内稍候了一会儿,内侍在外间通报,来的却只有陆祺一人,皇后不在。
陆祺让虞令容起身,坐在榻上:“皇后有些乏了,先回寝宫休息。虞夫人,朕没能从大柱国手中救下你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但凡你的请求,朕只要能做到,都会答应。你如实说,广德侯和永康大长公主把你怎么了?”
虞令容凄然道:“妾身无子,又是罪臣之女,前几日侯爷向大长公主殿下禀明缘由,把妾身给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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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094庙堂风
她从袖中掏出休书,陆祺看过,慨然道:“你本是一品的诰命夫人,竟落到如此田地。家事朕不好插手,你想回邰州还是留在京城?朕给你拨一座宅子、几亩田地,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了。”
虞令容试探了这么久,见他始终面带关切,应是真的想帮自己,借此表明对段家的疏远,平衡朝堂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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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道:“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谋生,就算是卖艺、做针线,也不至于饿死。陛下天恩,妾身铭感五内,还有一事想禀告陛下——虞家祖上留下了一笔财产,供后人使用,陛下若不嫌弃,妾身愿将父亲留下的族长信物交予陛下,让这笔钱充盈国帑。”
陆祺眼睛一亮:“哦?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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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虞令容解下鲤鱼佩,双手捧着,跪在他面前,“凭此物可去京城的宝成当铺取七缸鲛珠、一缸马蹄金。”
陆祺不接,问道:“这笔钱你为何不自己用,反而要给朕?”
虞令容咬咬牙,凭空编造:“是韩王世子叶玄晖建议妾身如此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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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嘴角的微笑消失了,用杯盖撇着茶水的浮沫:“叶玄晖?你知道他还活着?”
虞令容神态沉静,稽首道:“是。那日他例行公事送侯爷回府,妾身认出他来,责怪他临阵脱逃对不起家父,并以死相逼,他才将陛下救他一事说给妾身听。他是半个虞家人,也知祖产一事,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钱交给陛下。
“一来妾身是个被休弃的妇人,并无经商仕宦之能,拿着这么多钱,无异于抱金砖于闹市,甚是危险。二来陛下照顾虞家,若有一天能为父亲平反,就是再多的钱,妾身也愿意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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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朕不能呢?”
“那就是妾身和世子的一片报国之心。”虞令容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祺饮着茶,半晌点头道:“叶玄晖有心了,朕没看错他。虞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嫁给崔熙这等草包确然委屈你了。”
他拿起那只玉佩,交给岁荣:“皇后喜欢虞夫人的琴声,这些天就让夫人住在宫里,陪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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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见他终于接过,一个响头磕下去,额角渗出汗:“陛下,妾身斗胆再请您过目一物。”
“呈上来。”
陆祺提起兴趣,这心思玲珑的美人向他献了财资,眼下要拿钱买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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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递上一封信:“侯爷在家中对陛下言语不敬,抱怨宫中的赏赐少,听得妾身心惊胆战。有一次他酒后写了书信给族内的兄弟,抱怨您不如先帝宽宏大量、识人善用,说崔家的年轻后辈,一个当大官的都没有。妾身当时为侯府着想,就截了这封信没寄出去。侯爷的书房里必定还有相似的回信,他与崔氏族人往来甚密。”
陆祺读了一遍信上内容,看了落款日期,冷哼道:“崔熙好大的胆子!他们崔家仗着在京城有根基,又是大柱国的姻亲,竟敢如此折辱朕!虞夫人,你且去安顿,朕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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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识趣地告退。
跨出偏殿的门槛,御花园的灯火在眼前闪烁,欢声笑语从内侍们的值所飘来,格外热闹。
大年初一,皇宫破例允许宫女太监放炮踢球、嬉闹玩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虞令容被这氛围感染,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进宫的目的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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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将想做的事都做了一遍,没有遗憾。
星子散落在夜空中,像一只只雪亮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虞令容回望着它们,心头忽地一动——那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他是否也和她望着同一颗星星?
“你会得偿所愿的,我们都会。”她极轻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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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过后,京城便出了几件大事。
神医赛扁鹊行医几十年,第一次收到假钱,外头镀了一层金漆,里头是铅块,只有最上面一层元宝是真的,可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逢人就说他从没遇到过广德侯这样心术不正的病人。
而广德侯辩解说这钱是他夫人给的,去崇福寺要人,却怎么都找不到,转而去了城南一家皮匠铺。邻居告诉他,皮匠铺的黄老板早就带着小姨子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哪里能凑出五百两金子?他准是被老板给骗了。这时他才想起立字据的好处,可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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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侯来不及找到夫人,家里就来了一队昭武卫,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几封对上言辞不恭的书信。皇帝龙颜大怒,将崔熙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又把永康大长公主软禁于郊外,其余涉案者皆依国法处置。广德侯府就此被查封,卸了牌匾,成为了新晋的谯阳郡公康承训的私宅。
朝臣们嗅出了风里的血腥味,皇帝这是要对崔家开刀,崔家多年来依附于大柱国,与段家在朝堂上互相勾连,是扎在皇帝眼里的一根刺。就说这倒了霉的广德侯,他亲姑姑崔夫人进宫向皇后求情,却连累皇后也被皇帝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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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的早朝,几十名御史一齐弹劾崔氏家主、当今的尚书令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皇帝宣判其罪当斩,于月底行刑。
一时间,与崔家有联系的官员人人自危。消息传到魏国公府,主屋的灯火亮了一宿,有人看见崔夫人形容憔悴,依依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叮嘱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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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府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康承训耀武扬威地带着禁卫来到门前,宣称有人告发段珪与崔熙这对表兄弟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上,要拘段珪去内廷问话。
可惜他晚了一步,崔夫人连夜让儿子以遵从父亲遗命为由赶往嘉州探望叔祖、抚慰军士,府中只有女眷和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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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大厦将倾的时刻,皇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严厉地斥责康承训做事鲁莽、公报私仇,罚了他半年俸禄,并派人去嘉州劝段珪回京。不仅如此,他还颁下一道旨意,让大柱国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入宫为妃陪伴皇后,以示对段家的倚重。
众臣捉摸不定皇帝的心思,有些人以为段家到底与崔家不同,有拥立之功,可接下来皇帝的做法震惊了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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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皇帝宣一名宿卫军上殿,当众揭开了他的身份,百官这才知道韩王世子没有死在雁回渡的大火中。
叶玄晖自述并未参与虞旷的叛乱,朝廷军认错了尸体。叛乱发生后,他按虞旷的吩咐来到京城打理虞氏祖产,某日凑巧从刺客剑下救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得了个宿卫兵的差使,后来经过虞旷之女的同意,他把虞氏祖产尽数上交给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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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护驾献宝有功,皇帝重新封他为韩王,赐金千两,令他不日前往堰州就藩,还给蒙冤身死的老韩王赐了个“武”的谥号。
退朝前,皇帝意味深长地抛下一句话:“虞将军谋反一事,十分蹊跷,朕以为他并非狼子野心之辈,或许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此事朕会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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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波传到溱州时,已是正月下旬。
“陛下给韩王府平反了?”
叶濯灵在书房里连续上了几天课,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都是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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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恢复了姓名,继承了韩王之位,爹爹也从逆贼同党变成了抗击赤狄的大英雄,这一切听上去都大快人心,可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们一家三口,本来能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现在却只能天人永隔。韩王府的荣耀,是用她的委屈、哥哥的隐忍和爹爹的死换来的,其中的利益交换、辛酸艰难,只有她和哥哥知道。
陆沧扛着汤圆,拿着一柄银剪刀修着花枝,神情淡然:“这是好事,你哥哥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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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觉得他并不怎么高兴,但也不太在乎,反问:“为什么是好事?我爹本就是劳苦功高的英雄,我哥哥本就该继承王位,这是他们应得的,如今却成了嘉奖。”
咔嚓一声,花枝掉在桌上,汤圆伸出爪子扒拉,被陆沧揪着后颈皮扔到地下。
他用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们争来的是个好结果,已是万幸。如果每个王公大臣都计较应不应得,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龙椅年年都要换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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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依旧垮着脸。
陆沧叹了口气,捧住她的脑袋搓揉起来:“我摸摸,你后脑勺是不是长了反骨?”
她的五官被他搓得皱成一团,又舒展开,眯起眼享受了片刻,突然“啪”地打掉他的手:“不许摸我!”
陆沧见怪不怪地举起双手,示意不动她,然后拾起桌上的枝条,丢进篓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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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继续问他:“段珪呢?他回京了?”
“他正在回京的路上。陛下暂时没对魏国公府下手,只惩治了崔家。”
叶濯灵用书本抵着下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天真又无邪:“我看段珪过不了多久就要上西天了,好事,好事。我就等着陛下来个彻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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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虽知道她恨段珪杀了她爹,却也对她盼着别人死的行为不太认可:“以我的立场,不能劝你放下家仇,但你得想清楚,段家倒了,下一个轮到的是谁。你嫁给我,不是为了当寡妇的吧?”
叶濯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陛下将来会对你动手?你鞍前马后四处征战,不就是为了他能坐稳皇位吗?你那么小心谨慎,马屁拍得让他心花怒放,哪还像个功勋卓著的大将军啊。他要是铲除你,就是天底下第一号没良心的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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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心情果然不错,都替我说起话来了。”陆沧讶异地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从古至今的皇帝,没有一个不忌惮功臣的。夫人也别去责怪他,你若坐在那个位子上,未必就比他宽仁大度。”
他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他,早将那群看不顺眼的大臣杀干净了,自然没理由说他的不是。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在其位谋其职,不在其位,便不承其责,也不必虑其事。我选的路和他选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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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狐疑地仰起脖子看他,他说的人话太复杂了,它一点儿也没听懂。
可叶濯灵听懂了,阴笑两声,遗憾道:“夫君,你手上有几万精兵良马,封地又这么富庶,我要是你,大柱国一死我就带兵回京奔丧了,谁不让我进城,谁就是阻拦我尽孝。”
陆沧“嘶”地吸了口凉气,快步走到窗边,见外头无人,把窗子严严实实地关上,而后将她身子一翻,气势汹汹地从后面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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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叶濯灵挣扎。
他使劲搓她的脸,温热的嘴唇也贴到她耳垂上:“不干什么,就看看反骨。”
两人一个纠缠,一个推搡,汤圆兴奋地围着他们绕来绕去,等了半天没看到想看的,失望地垂下尾巴,回到小窝里啃骨头磨牙。
叶濯灵受不了陆沧这样,埋怨:“你还上不上课了!你娘让你教书,你就这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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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简单的兵法,讲一遍你就会了,偷个闲不好吗?”陆沧一本正经地道。
自从过完年,叶濯灵就拿着绿皮书一头扎进了书房,早上两个时辰,学文事和律史,下午两个时辰,学武备和艺能,每三天有一堂晚课,上一个时辰,是李太妃亲自教她弹琴。该说不说,太妃的琴技出神入化,不愧是连世宗皇帝都夸赞的名家。可上课没多久,她就发现天上掉的不是大馅饼,而是大陷阱——陌生的知识又多又杂,根本没有太妃一开始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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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完课常常累得什么都不想干,回屋往榻上一瘫,看几页小说话本,摸几块糕点当夜宵,眼皮就要打架了,连洗澡都要陆沧把她生拉硬拽起来,拖去净室。第二天两眼一睁,她又要充当乖巧上进的好学生,看着头顶上吊的小胡萝卜,勤勤恳恳地拉起知识的磨盘。
唯一可以偷懒的只有和陆沧独处的时候,他能给她放个水——仅限于教兵法。至于那些防身术,他教得比她爹还认真,一个动作不到位,他能要她重复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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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环境下,叶濯灵的心态多少有些扭曲。她和李太妃商议后,给汤圆也排了一整天的课,上午学认字画画和天竺语,下午学杂技和跳舞。那天竺来的训犬师当真有一手,把汤圆教得晚上都不起来喝水了,一挨着枕头就鼾声大作,累得像生了个崽。
好在狐狸不像狗,把它惹急了,它就野性大发,汤圆隔三天就可以放一天假。今日叶濯灵让它在书房里呆着,也是想转移陆沧的注意,他手上有只狐狸摸,就能对她宽松点,但她显然估计错误——他两个都要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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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一个月,很是冷落我。”陆沧把她圈在怀里,两片唇瓣移到细嫩的脖子上,轻轻地用牙齿噬咬,“咱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夫人怎么还是不肯让我亲近?”
叶濯灵躲着他,红着脸难堪道:“你不就在……哎,别乱动!”
他高挺的鼻梁在她腮边不停地磨蹭,嗅着她散发出的诱人气息:“每晚都让我抱着你睡觉,又不许我动弹,我却不知娶了妻要受这种酷刑。夫人何时才能再恨我一次?你尽管在我身上作威作福,我经得住折腾……夫人,夫人,求你赏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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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嗓音从耳朵里灌进来,“噼啪”一响,细小的火花在头发丝上绽开。他贴着她的身躯越来越热,握着她的手往下伸,让她感受那处极致的忍耐和紧绷,叶濯灵出了一背汗,从头到脚都熟透了,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还有咚咚的心跳。
“夫君……”她出口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软绵绵的,就像蚊子哼。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陆沧一下子把她按倒在榻上,意乱情迷地去吻她的唇,右手抚慰地搓着她的耳郭。一阵酥麻从他碰过的地方飞快地蹿进血脉,她半阖着眼,身体深处猝不及防升起一股热流,霎时淹没了五脏六腑,她好像泡在一池温泉里,既舒服,又有那么一丝无法控制心神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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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
笼子里忽然响起汤圆的大叫。
叶濯灵猛地清醒了,才张开嘴,就被陆沧渡来一个又深又长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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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唇间呢喃:“汤圆饿了,笼子里有吃的。”
“它才吃过……”
“它饿了。”
汤圆挠挠头,趴下来打了个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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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把屋里照得无比敞亮,几乎能看见空中细微的浮尘,叶濯灵索性闭上眼睛,心想要不给他尝点甜头,让他把定好的出游日子提前几天。
都说男人在这种关头是鬼迷心窍的……她绝不吃亏。
“夫君,我们后天就去海边吧,好不好?”她戳了戳他的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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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李神医的信到了!”
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陆沧随手抓了枚荷包,赌气地扔到地上,在她的鼻尖上咬了一口,声线低哑:“哪只不懂事的鸽子送来的,等会儿就送它去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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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束着腰带,叶濯灵躺在榻上不想起来,用枕头压住脸,露出一截染红的脖颈。
“快去啊。”她小声道,不知为何有点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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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095防未然
赛扁鹊原本要和燕王等人一起回溱州,却因广德侯摔断了腿,被永康大长公主请去看伤,一直耽搁到年后,这会儿他已离开京城了。
陆沧从侍卫那儿取了信,坐在桌后展开细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叶濯灵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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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神色凝重,让她看信:“义父的死另有原因。停灵的第一日,堂舅去国公府凭吊,发现屋内熏了大量的香料,是用来掩盖气味的。他重金买通了府内的大夫,听说了一些内情,向我卖个消息。”
叶濯灵咋舌,这赛扁鹊也太贪财了……可能是收了广德侯的假钱,要从别处补一笔收入吧。
她腹诽着看完信,震惊得无以复加:“难怪我们离京那天,大柱国和陛下都没有来送!陛下也许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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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的大夫在腊月初三就被崔夫人请进了屋门,他一进去,就吓了一大跳——床上的大柱国分明已经驾鹤西归了。
崔夫人让段珪劈了一只橱柜,在里面塞满了冰块,又在屋内熏了极重的香。母子俩把大柱国的尸身抬进去,勒令大夫装出给病人诊治的模样,每日按时进出屋子,就这样撑到腊月十一,等家族内的事务处置得差不多,崔夫人才对外宣布大柱国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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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还注意到,大柱国的左肩有三个小洞,是被细长的利器扎出来的,但这不足以让他失血过多;他的背部有一大片淤青,是钝器击打后留下的痕迹,正是这一处的伤致命,如果他受伤前服了药,血脉很容易破裂。
段家母子的表现更是奇怪,崔夫人颈部带着伤,态度异常冷静,对丈夫的暴死没有过多的伤感,而段珪在尸身旁魂不守舍,有一次打盹时还做了噩梦,惊醒后哭着对尸体连连磕头,好像有鬼魂来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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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最后提了一笔,这个知情的大夫在他离京时不见了,约莫凶多吉少,还好他钱给得够多,对方吐露得够快。
陆沧唤来时康,叫他封五十两金子送去邰州答谢,把信放在烛台上烧了。火焰舔着纸张,焦黑的圆圈渐渐扩大,冒出呛鼻的烟气,直到火舌撩上他的指腹,他才回过神,松手让纸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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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打算怎么办?”叶濯灵“噗”地吹开飘来的烟雾,托着腮问。
她浅茶色的眼珠里透出同情,对于大柱国死亡这件事,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幸灾乐祸过,反而有些同病相怜,因为她的父亲也不在了。
陆沧心头泛上暖意,抚着她的耳朵道:“我虽不信鬼神,却是信因果的。段家的事,我们不要插手,作恶之人轮不到我们来惩治。”
叶濯灵眨着眼:“那个大夫暗示得够明白了。你身为大柱国的义子,就什么都不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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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点着她的额头:“别想拱火。你也说了,我是义子,不是他亲生的,我是能杀了段珪给他报仇,还是能把他的发妻扭送见官?段珪生性懦弱,绝没胆量弑父,又极孝顺母亲,定是义父和崔夫人在房中厮打,被他误伤了。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义父被段珪误伤致死,他死前会不会原谅自己唯一的儿子?会不会把当家主母扫地出门,换个没家世没眼界的小妾当家?从始至终维系我和段家关系的只有义父一人,他走了,我就成了外人,不该我管的事,我上赶着去管,就是引火烧身,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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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得怔住了:“那……大柱国就这么死了?”
“他还能再活过来?”陆沧反问。
叶濯灵瞬间觉得自己才是爱管闲事且心软的那个,在广德侯府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崔熙药晕了塞到麻袋里扔去象姑馆,要不是虞令容管着她,她多少要给那母子俩一点颜色看看。
她语气复杂地道:“我要是有个义父死于非命,怎么也得给杀他的人添些堵,才不管是谁干的。我们叶家的家风就是有仇必报,谁要是动了我家的人,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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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报仇弊大于利呢?”
“那也要先弄死他。他不死,我咽不下这口气!”
陆沧笑着摇头:“夫人到底年轻气盛。”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滞,目光淡下来,手指从她耳朵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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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风如此……
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她。
“今日的课上完了,夫人带着汤圆歇会儿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别忘了跟太妃说,去海边去海边!”
“知道,知道。”陆沧拎开她扒拉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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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燕王府的长史吴敬等候在走廊上。
陆沧与他说了赛扁鹊打探到的消息,两人走到前一进院子,去了迎鹤斋。此处原先是老郡王的书房,后来用作陆沧读书习字之所,长大后他常在这里接见亲信。
“陛下处置了崔家,迟早要对段家下手。”吴敬站在书案前,给陆沧沏茶,“陛下赐给魏国公府金银,又册封皇后之妹为妃,是为了安抚段家,让段珪以为回京是安全的。大柱国死得突然,段家没有顶梁柱,段珪一旦回京,后果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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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崔夫人护子心切,让段珪连夜出京之前,必定嘱咐他近期不要回来。陛下派人召他回京,路上恐生变故,我们且静观其变。”
“小人还有一言,料想王爷听了不自在。”
“你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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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陛下对您的舅兄十分器重,不仅恢复了他的韩王之位,还加封他为堰州刺史,给了他都督州内军事之权。据说他和康承训的关系也不错,有人看见他出入康承训的私宅。陛下此举是在削弱您的势头,这和当初他登基时重用您、疏远旧臣的举措如出一辙。”
陆沧不显半点愠色:“时来运去本是世间常理,我无意与人争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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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胸怀坦荡,但您不能保证韩王也光明磊落。您带兵剿了他的师父,又奉大柱国之命诛杀他父亲,他一定怀恨在心,还有那康承训,先前就对您出言不逊,这两人相谈甚欢,不是好事。小人为王府奔走二十余年,对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您这位王妃虽面善,心眼却多,小人斗胆问王爷一句,若有一日您与韩王针锋相对,王妃是会向着您,还是会向着她兄长?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啊。”
陆沧听罢,温言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威慑叶家人之法。至于康承训,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此人树敌太多,不需我出手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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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露出惊讶的表情。
陆沧见他不信,取了钥匙,打开书架最上面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书:“这是华仲的口供,我让他画押了真假两份供词。”
作为心腹,吴敬知晓在堰州发生的事,这口供却是第一次见。
左边一份是实情叙述,详细说明了华仲勾结襄平郡主犯下滔天大罪的经过,右边一份则是陆沧为自保而编造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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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康带着金龟和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去了梁州,徐太守又得到了银莲送的信,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回归到陆沧手上,但他仍心有余悸——万一徐太守声称自己见过燕王谋反的证据,迫不得已才装糊涂,事后某天变卦,告发燕王有反心,这要如何是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被徐太守知晓,无异于有个把柄落在了他手里。然而陆沧无意杀人灭口,只要徐太守不与他为敌,他就不会用假供词挑起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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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份供词上,华仲承认自己收了流民军的钱财当内应,从流民军那里听说徐太守一直在暗中给予他们帮助。按照这个理由,陆沧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他故意让时康先一步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军粮试探,只要徐太守给征北军开仓,徐家就是向着朝廷;如果不开,就是与朝廷为敌。信中提及的“开溱州府库发两个月军饷”,是因为他不知何时能回封地,以此安稳军心。
除了华仲的画押,他还可以找到那个怂恿流民军开战的小妾,让她证明徐家确实与流民军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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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王爷应该告诉陛下实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她的同胞兄长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韩王不值得陛下这么信任。”吴敬严肃道。
陆沧把口供叠好收回信笺里。
他确实想过预先准备好奏书,以防真的有那么一天要和叶家翻脸,但思来想去,终究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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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时候。这东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宁愿它永远也用不上。”陆沧摇头道,“吴长史,劳烦你去和母亲说,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边散心,大约要七日,请母亲把课业往后推一推。”
吴敬应下,出了迎鹤斋。
太阳西沉,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几格。陆沧顺手整理好笔墨纸砚,胸口莫名地发闷,仿佛有颗石子在骨头下硌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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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书架旁伫立一刻,估摸着离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独自从斋堂后门出去,穿过九曲回廊,走到最后一进院落。
这第五进院子原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女儿住的,二十多年来主屋空置,东西厢房作了侍卫的班房。东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着两个侍卫,见陆沧来,带他从屋内的小道进入地牢。
“王爷,我们听吴长史吩咐,从不和新来的那个犯人说话,每两日给他送一次饭。”
“你们上去吧,不必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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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牢里阴冷潮湿,羊油灯幽幽地燃着。关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无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仆人,陆沧从一间间石室前走过,两侧响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铁栏杆前,靴面的螭龙纹映着微红的火光,如同金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铁锈。
牢里的犯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锁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这些伤已经愈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双腿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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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粗砺得不像样:“王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错,只有来世再偿还了……王爷,求求你让我死吧……”
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本该死在堰州的华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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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州的战事结束后,他就被燕王府的护卫秘密带来溱州,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由于受尽折磨,他须发尽白,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但归功于从叶濯灵那儿缴获的十几根紫金参,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
留着华仲,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叶濯灵,如今她的态度有所好转,这人就似乎没用了。而且段珪宣称华仲在探路时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对皇帝解释他还活着也需费一番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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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毒药。华仲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哗哗作响,似哭似笑地磕起头来:
“让我死吧,快让我死……”
陆沧俯视着他,心生感慨。华仲怎么说也是和他一起作战过的人,在大柱国身边的时日比他还长,他看到华仲,就想起义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国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别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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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
陆沧把药丸递过去。
华仲看着那粒毒药,眼里流出恐惧,可不见天日地活着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地哼起一首军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来军人们面对铁蹄刀枪振作士气的歌谣,他唱得越来越大声,两行泪滑了下来,颤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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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即将碰到药丸的那一刻,面前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见陆沧的脸上显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那双深黑的眼虽然注视着自己,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然后他听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阵,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陆沧带着毒药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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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清听到歌声的那一刻,心中是什么感受。当初他带着援军赶到草原上,老韩王和他残存的十几个部下就唱着这首歌,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也曾在邰州军的军营里听过士兵们唱这首歌,新继位的韩王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是他充当了杀人的帮凶,所以内心深处才会有不安和愧疚,正因这不安和愧疚,当他想起叶濯灵充满恨意的眼睛和拼死一搏的做派,就会天然地产生防备心。
现在远远不到揭露她罪行的时候。
但也没到华仲可以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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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096船中谋
溱州河道密布,州治永宁城是四方水路的枢纽,堪称江南最繁华的县城。出了十五,商贩们重新开张做起生意,城南临河一片的三大街八大巷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入夜后,河面倒映着无数星辰般的灯火,一钩淡月被衬得黯然失色。石桥下驶过一艘朱红的画舫,檐角悬着金铃,船头立着彩凤,装饰得极为富丽,二层雅间内的贵人们正敞着窗户品茶听曲,好不惬意,丝毫没注意到甲板上飘来了微弱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