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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醉云楼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上买来,叫你跑!叫你跑!”
一个裹绿头巾的大汉眼疾手快地揪住缩在角落里的女童,挥着木棍狠狠揍了两下,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后舱。
“我不要陪客人……爹!娘!我要回家……”女童哀求的哭声消失在船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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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正对画舫的窗户被关上。
这是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离河岸有两丈远,右面被庞大的画舫遮住。篷子两头垂着厚实的布帘,半丝灯光也透不出来,如同一个黑漆漆的幽灵漂浮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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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隐于市,你可真会找地方。”关窗的那人坐在篷内的矮桌后,啜了口茶,“还是故乡的茶喝着舒坦,咱家入宫多年,还挂念着王府那几亩茶园呢。”
若是刚才那艘画舫上的老爷们看见他手里的茶,必然会大呼暴殄天物——这粗陋不堪的瓷杯中装的竟是千金不换的玉笋芽,每年溱州给京城上贡也不过两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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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总管,这是去年晚收的茶叶,我带了一罐给您。”
坐在岁荣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皮面具的男人,青衣朴素,语气熟稔中带着恭敬,从褡裢里拿出一个錾银镶琥珀的小罐子,推过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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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笑道:“你倒有心,上次在京城见面,我顺嘴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咱们不见外,我就长话短说了,上个月大柱国一死,崔夫人就带着儿子进了宫,两人指天发誓说燕王殿下是段贵妃生的,自打从娘胎落地,他就被大柱国抱到南康郡王府避风头,李太妃也知晓内情。陛下派我来秘密查访此事,我因宫里有些事耽搁了,近日才赶到,在城内打探一番,无所收获。你可有头绪?”
男人的双手拢在袖中,垂目望着杯中清湛的茶水:“陛下是要还王爷清白,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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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道:“我临行前,陛下曾说拿不定主意就来找你,他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还说——”
他盯住男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很喜欢你醉酒后写的飞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来欣赏。”
男人一震,想起自己多年前被夺走的书画,上面的内容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森冷的恐慌:“我明白了。陛下要的证据我会尽力去找。”
岁荣点头,品着茶:“我在溱州只能待到二月初,你务必动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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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地对坐一刻,男人忽然问道:“岁总管,你从前就知晓王爷的身世,只不过没告诉任何人,对吗?”
岁荣没有直接回答:“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外人再怎么猜,也是枉然。”
“其实陛下无需如此。”男人喃喃道,手指攥紧茶杯。
“你不想做?”
“不,只是……拿捏燕王府,方法不止有这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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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道:“陛下的命令,我只能服从,你如果有别的想法,可以直达天听。这几年陛下对你睁只眼闭只眼,让你在店里抽了不少利润,你应该给他传递过消息作为回报吧。”
“总管耳聪目明,在下佩服。”
两人在狭小的船舱里又谈了几句,河上的夜色愈发深浓,岸边的灯火也愈发辉煌。悦耳的丝竹声荡悠悠地随风飘来,隐约夹杂着扫兴的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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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的梆子在街巷里响起,男人整整衣衫,站起身告辞。
岁荣笑道:“画舫上那孩子哭得可怜,我看你是坐不住了。你去吧,我不送了。”
男人无奈地摇头:“他们醉云楼不是第一回了,准是从哪个拐子手里买来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陪客……唉!我今日见到了,就不能不管。”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岁荣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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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移舟登岸,很快消失在柳树林中,惊起几只宿鸟。
仅一街之隔,城隍庙前的集市人山人海,吆喝声、醉汉的呼噜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每月逢五,县城就有大集,这是出了年节的头一场,戏台上的花旦拼了命地亮嗓子,拿着一纸诗文和俊面小生谈情说爱,引得一群百姓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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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不许乱蹿!”
叶濯灵在戏台边回头望去,侍女抱着新买的糕点果子,被人潮挤到了一丈开外。锣鼓咚咚锵锵,周遭的观众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被身后的大婶一撞,头上的帽子掉了,就在抬手系回去的那一瞬,汤圆将身一扭,倏地从她手里抽走狗绳,一溜烟跑到了台上。
“快下来,别捣乱!”
叶濯灵急急地冲它招手,它倒好,立起身一个劲儿地朝旦角作揖。众人以为这是戏班新出的花样,都哈哈大笑,赏钱如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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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盛装的花旦也忍不住笑了,还没摸到汤圆的脑袋,它便闪电般一跃而起,叼住桌上的纸蹿回叶濯灵身边,用嘴筒子把抢来的东西往她手里硬塞,然后昂首挺胸地蹲坐在地摇尾巴,一张甜美可爱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快来夸我”四个大字。
叶濯灵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把沾着口水的纸在它的皮毛上擦了两下,还给花旦,连声说抱歉。
“小坏蛋,还学会声东击西了。”她使劲揉了一把汤圆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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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歪了歪头,咬住叶濯灵的裙角,拖着她往外走。
叶濯灵摸不着头脑:“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青棠终于挤了过来:“夫人,咱们该回去了,这儿人太多不安全。”
汤圆听懂了,急促地叫了两声,朝街边的小吃摊努嘴。叶濯只得跟它走过去,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恍然大悟——这孩子是在温习功课,向她讨奖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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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长史请来的训犬师堪称孔圣人再世,不仅教会了汤圆十以内的算术,还教它认了十几个字。最近汤圆在做寻宝的训练,只要把花园里带字的纸找出来交到训犬师手上,就能得到一枚小鱼干。
它离成精就差临门一脚,适才闻到烤鱼的香味,又看到戏台上有带字的纸,就按自己主意挣鱼干了,完全没考虑主人是否需要那张纸。
“真拿你没办法。青棠,你去那边买三串烤柔鱼。”
汤圆的双眼立刻笑眯成两弯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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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是临时搭起来的,紧挨着鲜鱼行。傍晚铺子打烊前,黄鱼、老鸦鱼、海里羊之类的好货都被人挑走了,剩下些廉价鱼虾,养活了这里的小吃摊主。
青棠拿着三串烤鱼回来时,汤圆的口水已经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叶濯灵叹息着把其中一根没洒佐料的烤鱼丢给它——它如今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田鼠肉干的地位一落千丈,它最爱吃的零嘴变成了不加盐的柔鱼干。
这种鱼形似乌贼,通体柔软无硬骨,蒸着吃嫩滑弹牙。为了长久保存,疍民会把柔鱼晒成干,再撕成一条条,吃的时候加佐料烤一烤,别提有多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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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也无法抗拒这种美味,啃着洒了茱萸粉的香辣烤鱼,含混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去吧。”
两人避开扎堆的人群,沿着主街走出集市,就在转过街角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一头撞上叶濯灵的腰,她的烤串“啪嗒”掉在地上。
“谁家的孩子,怎么不看路啊!”青棠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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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第一反应就是遭了扒手,下意识抓住荷包的系带,随即感到一个纸团被塞进了自己手里。那孩子道了声对不住,转头就跑,在不远处投来一瞥,灯火照在他的脸上,五官和成人无异。
竟是个侏儒。
她心神一凛,握拳垂下手,给汤圆闻了闻纸团,汤圆没有异常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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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也看到了侏儒的脸,叫起来:“怕不是个剪绺的!夫人您快看看有没有丢银子。”
叶濯灵借坡下驴,在荷包里摸了摸:“哎呀,少了个五两的元宝!”
“我叫暗卫去追。”青棠就要吹哨子。
“不用,我人没事。只是小钱而已,别劳动护卫了,他们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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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叶濯灵把嘴闭得紧紧的,等回到王府,进了净室坐在马桶上,才正大光明地展开纸团,这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哥哥的字迹!
哥哥让她到城中某家裁缝铺拿信,说有新的发现。
信笺太大,那个侏儒没法避着侍女给她,所以先塞了这个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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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响起脚步声,她忙把纸团放在灯上烧了,将灰烬倒在马桶里,又在灰上盖了一层香砂。
“夫人,你在里头吗?”
“我好了,马上出来。”
叶濯灵腹诽,这么大个屋子,就不能辟两个净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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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完手出来,陆沧褪着袍子,往衣桁上一挂,边走边道:“去夜市玩得怎么样?”
叶濯灵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汤圆:“挺好的,我们买了许多糕点,还看到有人卖烤鱼,我和汤圆都很喜欢吃。”
陆沧的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伴随着哗哗的洗漱声:“饿了就去酒楼吃。鱼虾容易坏,路边摊用的都是不新鲜的鱼,下料又重,吃了要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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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很烦他说教:“你管我,我就爱吃那个。”
陆沧拿她没办法,在盒子里取了两枚香丸,移开马桶的漆木盖子。
“二月二龙抬头,我带你去白沙镇赶大集,在那儿住几天,镇上卖的鱼都是刚捕上来的,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汤圆兴奋得嘤嘤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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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也咧开嘴,又抱怨:“你就不能出来再说吃的吗?”
陆沧在军营里粗糙惯了,没当回事,继续道:“对了,二月初八是佛祖胜缘日,以往我都陪母亲去普济寺听法会,这次在镇上回不来。二十七你没课,咱们就提前带着供品去寺里进香,拜完佛可以在城里逛逛。”
叶濯灵和汤圆对视一眼,都笑逐颜开。愉悦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一人一狐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起来,紧接着肠胃就开始剧烈的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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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哀叫着从窗口跳了出去,叶濯灵则脸色苍白地扶着花罩挪腾到净室外,死死揪着门帘:
“快!你快出来!我肚子疼!”
“马上就好。我就说路边摊不能吃……”
“你这个乌鸦嘴,快给我出来!”叶濯灵急得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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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很大度:“你进来就是了,这儿不还有一个备用的吗,我不介意。再不行就去耳房用下人的恭桶。”
叶濯灵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咬牙切齿:“你在这我上不出!别多嘴了……嘶……要命,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跟你抢净室的!”
等了片刻,陆沧快步走出来,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关切地问:“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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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捶了他一下,飞快地蹿进净室,把裙子一掀,舒了口气:“不用,你以后管好嘴,不许再咒我!”
“谁咒你了。我去给你找点药。”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你再找包泻药,给鲜鱼行外面那个六尺高麻杆儿似的摊主灌下去,今晚我不睡,他也别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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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新鲜的烤鱼威力极大,好在叶濯灵只吃了一串,出了三趟恭,冷汗总算止住了。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半碗苦到令人发指的汤药,守着拉肚子的汤圆,姐妹俩直到三更才睡下。
翌日她想以身体虚弱为由逃一天的课,结果李太妃一大早竟亲自来看她了,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病得重,最后只免了半天的功课。
“你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三郎带你去普济寺,我叫他给你求个平安符挂在身上,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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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用脸颊蹭着她温暖的手掌,撒娇:“娘,我有这个福气住进王府,还要什么平安符啊,夫君会保护好我的,是不是呀?”
陆沧被她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用喝茶掩饰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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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道:“女孩儿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碍着儿子坐在床沿,她咳了声,“虽然三郎是个能担事的,但他也不能时时都在你身边,你要多顾着自己。”
……男人靠不住,平安符就能靠得住吗?
叶濯灵不好直言,顺从地应下,目送李太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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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在想什么?”她不客气地问陆沧。
陆沧从腰带的吊坠上收回目光,悠悠道:“在想……给你加半个时辰的强身健体课。”
“我讨厌你。”叶濯灵翻过身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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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097传密信
大事耽搁不得,傍晚吃过饭,她就带着两个侍女和一个暗卫上街,说要找那烤鱼摊主的麻烦。
青棠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跟摊主理论,惹得街上的百姓都看过来,叶濯灵则借机和绛雪在附近逛,没几步就走到了哥哥所说的裁缝店。她找了个由头支开绛雪,向伙计取了信件,在换衣裳的小间里撕开火漆,对着烛光细细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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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的确是哥哥写的,笔迹刻意做了改动,也没有落款,但她通过某些字多出和减少的笔画认了出来,这是以前他教过的通信方法。
信里说,哥哥在京城待了几个月,和虞令容搭上了线。虞令容把祖传的财产献给了皇帝,假称是哥哥的主意,皇帝一高兴,就恢复了他的王位,还封他做了堰州刺史。其实虞令容偷偷留了一缸鲛珠,按父亲的遗嘱分了哥哥一部分,这些钱再加上皇帝的赏赐,足够他在堰州东山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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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叶濯灵大致了解,却没想到是虞令容一手促成的,她继续往下看,眼睛瞪大了:
【吾与尔嫂情投意合,待堰州事定,接其北上……】
等等,她怎么多了个嫂子?
哥哥什么时候和虞姐姐好上了?他守完孝还要娶虞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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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下巴都快落地,她万万没想到温雅守礼的哥哥能做出勾引寡妇……不对,是勾引良家妇女的事,而且他们怎么好几年前就互相倾心了?她这个当妹妹的,还有爹爹那个大老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回家的时候压根没提过喜欢谁,虞姐姐也从未说过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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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映出叶濯灵呆若木鸡的表情,她只能察觉到银莲和徐季鹤有些意思,哥哥和虞姐姐的这种关系,她真的一点也瞧不出来。
“好啊,你这个锯嘴葫芦,在外头有了心上人,连亲妹妹都瞒着……”她拿着信纸嘀嘀咕咕,再往下看,抱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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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去崇福寺探望被休弃的虞令容,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
虞旷举兵前,曾给女儿寄过一封家书,其中不仅交代了祖产的所在,还向她吐露了自己的苦闷和愤怒。
去年三月,有一个叫芸香的宫女托人送信给虞旷,约虞旷在青邑城中见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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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原是虞太后的贴身侍女,也是虞家的家生子。七年前,虞太后和先帝与大柱国不睦,最终母子俩都横死宫中,死因到如今都是个迷,有人说是大柱国捅死的,有人说是大柱国毒死的,而大柱国发誓他们都是自尽的。
虞太后一死,身边的宫女也跟着被处死,唯有这个芸香逃过一劫。她的对食是个颇有权势的大太监,让人给她替死,把她换出了宫。她隐姓埋名回到家乡,过了几年平静日子,去年正月得知自己身患顽疾,即将不久于人世,有感于太后和虞家对她的恩情,便想在死前把知道的内情告诉虞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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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她所说,段元叡曾经逼奸虞太后,致使她怀有三个月身孕,被先帝无意中发现了。太后无颜面对儿子,就喝药落了胎,段元叡本来很期待这个有他血脉的孩子出世,大怒之下便一杯鸩酒毒死了太后。先帝忍辱负重,装作不知此事,当天把他叫去寝殿商议国事,在冠冕里藏了把短刀,结果动手时太过紧张,没捅进要害,反而被段元叡划了一刀。殿中埋伏的三个侍卫见到皇帝流血,吓得战战兢兢,竟连武器都拿不稳,段元叡老当益壮结果了他们,回头见先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也一刀送他上了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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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的描述和外界所传的流言很相似,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她又是太后的亲随,所以虞旷就相信了。这事于太后的名誉有损,他没有告诉除了小女儿之外的任何人。
叶濯灵震惊地捧着信纸,半晌才回过神。虞师父出身世家,极重视人伦道德,他知晓段元叡玷污自己的女儿,肯定崩溃了,难怪赛扁鹊说他气得旧伤开裂,从来没有这么愤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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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哥哥表示他已派人去芸香的老家打听,如果芸香是受人指使的,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另外他还雇了刺客去追杀段珪,想在回京的路上解决此人以报父仇;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自家妹妹,如果夫家不给她钱花,过段时日就去某地取金条,再过不惯只管一封信送来,哥哥接她回堰州住。
“夫人,您要我帮忙吗?”绛雪见叶濯灵久久不出来,在隔间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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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用不用。”
叶濯灵把信烧了,心事重重地换上新裙子,出来和裁缝掰扯了几句。店铺外站着个低矮的身影,好像是昨日那个侏儒,只是一瞥之间,他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这人专门负责传信,哥哥给了他一颗鲛珠,这么高的身价,应该是能避开暗卫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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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叶濯灵还在想虞家和大柱国的恩怨。
陆沧看出她闷闷不乐,蹲在榻边问她怎么了,她随口搪塞过去,望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叫住他:
“夫君……”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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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你直说就是了,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
“就是……”
叶濯灵欲言又止,那句话堵在嗓子眼,还是没能冲出口。她想问他大柱国到底是不是那种人,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那么崇敬大柱国,说出来的话很难公正,如果他们发生争执,那还不如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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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奇怪:“我是你夫君,你就算问我想不想造反,我心里也能受得住。你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问题不敢问我?”
叶濯灵摆出一副天真的神情,问了个劲儿大的:“你这么殷勤带我去海边玩儿,是不是因为你娘不看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我关在屋里生宝宝啊?”
陆沧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看上去有那么骄奢淫逸?”
她点头:“你上课的时候教着教着就要对我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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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陆沧撑住额头叹息,“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懂。”
叶濯灵不高兴:“我怎么不懂了?你脑子里整天就想那些。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生孩子,生孩子可疼了,运气不好还要丢命。”
陆沧无所谓:“母亲不是说了吗,三年之内不考虑养孩子,我的药都配好了。肚子长在你身上,生不生是你的事,将来有一天你想生了,自会跟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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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着茶,又补了一句:“你想生我还不想养呢,生出来都跟你似的,我就是有九个柱国印也不够你们娘俩折腾。”
叶濯灵狐疑道:“你在嫌弃我?”
陆沧觉得他这夫人是真难伺候,再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娃娃,他势单力孤,如何招架得住?
他转念一想,又笑了,她这是怕被他嫌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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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嫌弃你,为什么对你动手动脚?傻丫头。”他捧起她的脸熟练地搓起来,把她搓成一只熟透的桃子,在她耳边郑重道,“因为我喜欢你,懂了吗?我在韩王府就说过,你忘到天边去了。”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发烫,那双棕绿的杏眼闪过慌乱,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陆沧在她的眉心吻了一下,美人尖上的几根小绒毛立时竖了起来,像是受惊的猫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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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语无伦次地道,“在韩王府,那是我装的……”
“那也是你。”陆沧丢下四个字,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叶濯灵再听他说话,心脏就要跳出来了,捂住耳朵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嘴里咕哝着,陆沧俯身一听,却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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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戳了下她的鼻子:“你有这佛性,后日去庙里念。”
“不许摸我!”她凶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陆沧甩着手后退:“行,你念吧,记得写课业。”
叶濯灵更沮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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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批准夫妻俩出门游玩,初一走,初九回,这两日先生们加倍地给王妃布置功课。二十七的清早,陆沧命吴长史和管事把准备好的供果香烛搬上车,再回房叫夫人起床,叶濯灵昨晚挑灯夜战写算术题,再一次起迟了,来不及吃早饭,洗漱更衣后被陆沧扛上车,在车里随便对付几口糕饼,才有了些精神。
途经市中,百姓的议论飘进耳朵,她叼着马蹄糕,撩起车帘一看,后头跟着七辆黄杨木的牛车,用铁皮包着车轴,不禁咋舌:
“王府要运这么多东西去普济寺吗?”
别说做一场法会,这派头做十场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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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我们这里有规矩,凡是香客来寺里拜佛,都能取三柱不要钱的香。这些香是富户捐来做功德的,每年母亲都会给寺里送上几车。我替她把做法会需要的蒲团、蜡烛也一并送去,方便她轻装简行。”
“你这做儿子的挺周到。”叶濯灵夸他。
“我长年在外,封地的事都由她打理,回来体谅她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爱听讲经说法,咱们到了那儿,见见住持就走。”陆沧用帕子揩去她嘴角的面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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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生母家里还有人吗?过年也没见你外祖家的亲戚来拜访。”
“只有一个舅舅,多年未见了。”他语气冷淡。
夫妻二人东拉西扯说了会儿话,辰时牛车到了城外的鹧鸪山,再走一段就进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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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济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佛寺,三百年来几经兴废,大雄宝殿里有一尊灵验的释迦摩尼金身像,因此香火格外繁盛,养着一百多个僧尼。
寺里的住持是个七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僧,和燕王府的人很熟,笑着将王爷王妃引进宝殿,叫一众小沙弥去搬车上的东西。
“夫君,那三炷香真不要钱?”叶濯灵扯扯陆沧的袖子。
陆沧无奈:“不要钱,你去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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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想着烧香拜佛,不过今天来都来了,也不用她掏腰包,于是便取了三根线香,默默地许愿:
“佛祖有灵,小女子一愿爹爹托生个清平盛世好人家,二愿哥哥长命百岁,三愿早日报得父仇,让段珪给爹爹偿命。”
她把香插到香炉中,忽然发现忘了给自己求个平安,可如果再拿一炷香,就要给钱了。虽说住持看在燕王府的面子上肯定不会收,但她得全礼数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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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不许愿吗?”叶濯灵期待地问。
陆沧来过这里许多次,没什么兴趣:“我就不用了。”
“哎呀,来都来了。”她瞟了眼和吴长史说话的住持,拿起三炷香塞到陆沧手中,踮脚在他耳畔道,“你帮我许一个,就说让我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第二个愿望,让汤圆下辈子投个人胎;第三个你就随便说吧。我的生辰八字你记得,一定要先跟佛祖报了再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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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哭笑不得:“你怎么节省成这样?”
“快去快去。”
他只得依言去插了香,在蒲团上姿势端严地跪拜,叶濯灵盯着他念念有词的嘴唇,辨认出他确实在报八字,才放了心。
走出大雄宝殿,她问起来:“你第三个愿许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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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没回答,把腰间鹿皮革带上挂的牙齿取下来,抬起她的左手,放到她掌心:
“夫人,少兴风作浪,多积德行善,如此才能长命百岁。”
叶濯灵一愣,那枚小小的智牙在手心里戳着她,有些硌。她摊开手掌,牙齿根部镶嵌的银边被擦拭过,闪闪发亮,表面镌刻的经文在阳光下透着殷红,像是浸着血色,有种诡异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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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娘给你保平安的吗?”
说实话,这小玩意倒挺别致的,当初她还用一根劣质玉簪骗到了手,可惜被他夺了回去。
“你收着吧。等哪一天你想咒我死了,它还能派上点用场呢。”陆沧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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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牙齿在手里发烫,叶濯灵就像捧着一颗烤熟的栗子,不知要放到哪里才好,心头那阵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又泛了上来,扰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沧见她还在发呆,啧了声,把牙丢进她的荷包里:“回头让人做个托子,戴在手指上,这个据说比一般的平安符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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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烈抗议:“我才不要拿它做戒指,看起来好傻!”
“那就吊在钗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好看。”
……男人的思路太可怕了!
叶濯灵十分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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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两人去普济寺后院的茶室歇脚,等府中的侍女小厮拜完佛再走。
叶濯灵在屋里闲不住,坐了没一会儿就带着青棠出去转悠,把天王殿、药师殿、文殊殿都逛过,对这里金光闪耀的菩萨们啧啧称奇——溱州富裕,佛像都比北疆寺庙里的要丰满一圈,看着很是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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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后是一栋三层的藏经阁,碧树掩映,朱阑金瓦,是个庄严的所在。此时众僧用过早饭,要么在斋房内禅修,要么就在干执事们交代的活儿,有几个僧人抬着水桶在藏经阁的台阶上做洒扫。
叶濯灵想进去逛逛,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在门口拦住了:“这位檀越,我们这儿不给外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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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098普济寺
这小尼姑生得水灵,声音就如那柳梢头的黄莺,极是悦耳动听。叶濯灵朝她施了一礼,和青棠退回参天的古树后,悄悄问起来:
“寺里的比丘尼有多少个?”
“大约二十个。”
叶濯灵半信半疑:“这小尼姑也太清秀了,你们这里的庙怎么和尚尼姑混着收啊,不怕出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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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道:“尼姑们深居简出,只有开法会才与和尚一起打坐,这孩子可能有事要办,所以才白天在外面行走。普济寺原先只有和尚,十几年前寺里换了一个天竺来的高僧当住持,他不讲男女之分,收容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妇人,后来到这安身的尼姑就越来越多了,近年倒是没有。”
“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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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兴冲冲地提起:“这就是咱们家太妃的功德了。溱州原来经常闹水灾,穷人背井离乡,其中就有许多活不下去的妇女。后来太妃带头出钱,在上游修了好几座堤坝,已经有四五年没发过大水了。水坝是吴长史和工匠们一起设计的,他就爱钻研这个,您别看他吃穿用度和主子一样,他早年也受尽了苦,就是因为家乡水灾才来到凤原郡谋生,被太妃相中了。”
叶濯灵想起来了:“难怪太妃让他给我上水利课!他前日还跟我说夏天湖面龙吸水是什么样的呢,我都听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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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藏经阁前起了喧哗。
“……这台阶都踩脏了,你帮我们重新扫啊?”一个大块头胖和尚叉着腰质问。
那小尼姑的嗓音带着哭腔:“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刚才不规矩,我才踩了台阶的。”
“哎?你们听听她说什么!你们看见我对她动手动脚了吗?”胖和尚问身边拿着扫帚的同伴。
那几个和尚嘻嘻哈哈的,都说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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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和尚又嗤道:“住持慈悲为怀,把你这个小戏子收进佛门,你却凡心未了,连规矩都不守了,专捡我们在的时候来藏经阁。呵,你就是为了看男人吧?”
小尼姑憋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是师姐说燕王府送来了很多佛经,还有琴谱孤本,师父才带我来找的,你们没扫地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哎哟,还是守株待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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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们依旧在笑,叶濯灵和青棠都看不下去了,待要上前教训教训他们,藏经阁内传出一声咳嗽。
说来也怪,一般人咳嗽听不出嗓音好坏,可这一声却如春风细雨沁入了叶濯灵的耳朵,仿佛那人不是在咳嗽,而是在唱歌。
随即一道极其美妙的声线飘了出来,清似琉璃,柔若浮云,竟胜过那小尼姑的声音数倍不止:“走吧,我们不要与这些人争执。”
那人从门里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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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却大失所望——她本以为连咳嗽都宛如天籁的女子会生得美若天仙,可此人原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尼姑,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僧衣,身材略微发福,一张白净的方脸被岁月刻出了细密的皱纹,额角有一条褐色的疤,五官仅算得上清秀端正。
这尼姑揽住被欺负的徒儿,擦去她的眼泪,只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眼睛望着阶下几个和尚。
和尚们顿时偃旗息鼓,支支吾吾地合掌念佛:“罪过,罪过,我们不知道她是师太新收的弟子,打搅了。”说罢便提着水桶扫帚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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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来她师父是是慧空师太,这下有那些人好看了。”青棠侧首对叶濯灵笑道,“这位师太是最早一批入寺的尼姑,和太妃交好,以前还来过王府念经超度下人。住持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的弟子,准得严加责罚。”
“她声音真好听啊。”
青棠低低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年轻时也是做戏子的,给人当小老婆,老爷一死就被赶出家门了,很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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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瞅了慧空师太一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隐约有种熟悉感。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觉得这个师太的气质很亲善,像王家商队里掌勺的周大嫂,眼神又不怒自威,有几分像李太妃。
她看了第二眼,又忍不住看了第三眼、第四眼,蓦地发觉自己很可笑——师太又不是虞令容那样惊天动地的大美人,怎么就硬生生勾住了她的神思,让她瞎琢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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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两个尼姑经过树后,向叶濯灵施礼,并没因为她穿着华丽而多说几句话。
叶濯灵朝青棠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如今有些和尚,六根不净见钱眼开,我们家那边还有和尚搂着尼姑喝酒、骑宝马穿绸缎,用的都是香火钱。”
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尼姑,神色慌张:“不好了,师父!咱们院子里闹贼了!”
师徒二人均吃了一惊,小尼姑问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呀,丢了什么东西?师姐,你不是留在房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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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那尼姑满头大汗地解释,原来她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早饭没吃饱,听闻今日燕王府的人带了好些瓜果糕饼来寺里,她就偷跑去香积厨吃了一些。过了两盏茶再回来,禅院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法器不翼而飞,不仅慧空师太的禅房被扫荡了一遍,几个徒弟的房里也没能幸免。
“我柜子里的铜板丢了,师妹,你也回去看看吧。”报信的小尼姑哭丧着脸。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啊……”
几人匆匆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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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皱眉道:“今日王爷在寺里,哪有盗贼敢进来,我看说不定是哪个小沙弥犯了戒,故意支开那孩子偷东西……奇怪,我从来没听说普济寺发生过这种事。”
叶濯灵很同情这些尼姑:“也许是有人看这位师太不顺眼,背后整治她们师徒。走,我们去找吴长史,让他派人查查。”
青棠说每次吴敬来寺里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这会儿应当在观音殿。两人赶去,却扑了个空,守殿的小沙弥说吴长史去后院找王爷了,未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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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遂折回到茶室,窗口开着,陆沧坐在那儿捧着本《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在读,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厨房备好了素斋,我带你过去吃。”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我找吴长史,他不在你这儿?”
陆沧合上书:“一炷香前来过,又去找高僧解签了。你找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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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闹贼的事说了,陆沧听完直摇头:“你管这个闲事。他们寺里闹了贼,住持自会查,外人万一查出是内鬼,普济寺还要不要脸面?净帮倒忙。”
叶濯灵想起那小尼姑眼眶通红的可怜样,就想起自己以前被军户的孩子排挤欺负,赌气道:“我偏要管。你去吃斋吧,我才不吃素。”
她拖着青棠去正殿所在的院子,走在半路上,忽然在扶疏花木间瞥见一个人影,可不就是穿青衫的吴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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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欲开口唤他,却看他正了正衣冠,进了观音殿上香。他叩拜的姿势极为虔诚,料想在太妃身边久了,就沾染上了崇佛的习惯,临走还捐了一大锭元宝。小沙弥千恩万谢,双手合十送他出殿,他不知在想什么,驻足在院中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着枝头随风飘舞的红绸缎和叮当作响的铜铃,眼里流出悲哀之色。
这相思树是城里的男女求姻缘用的,也有新婚夫妻来求日子美满,据说把双方的名字写在绸缎上,观音菩萨就会看到。
“吴长史的夫人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是个难得的情种,我们都没看过他身边有女人。”青棠低声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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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想打扰吴敬缅怀故人,等他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才上前和他说事。
吴敬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我已知晓此事了。殿下心怀善念,自是好的,可我们外人不该插手,若是出了家贼,住持一定不希望外传。我这就派人去禅院,给她们把丢失的钱财补上,您看如何?”
叶濯灵放下心,肯首道:“这样也好。劳您顺便和住持说说,叫底下的和尚不要欺负尼姑,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孩子了。”
吴敬笑道:“殿下真是菩萨心肠。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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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过半,王府的车队离开了普济寺。
叶濯灵不在寺里吃素斋,陆沧就也没吃,一同坐着牛车,慢悠悠地来到永宁城中最大的酒楼。夫妻俩上了最高层的雅间,点了半扇蜜炙乳羊,围着炭炉喝酒吃肉,半点不在乎才从佛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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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要是在就好了,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羊肉。”叶濯灵抓着一块羊蝎子,啃得满嘴流油,“剩下吃不掉的涮一涮,给它带回去吧。”
“咱们两个吃得完,你别给它留,它都长了三斤,快成雪球了。”
叶濯灵一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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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多,要是打起仗来,半扇这么小的羊崽子不够一个士兵吃。”陆沧抿了口烧刀子,“你吃不掉的丢碗里,给我。”
“那你在韩王府怎么吃的不多?”叶濯灵嚼着脆骨问他。
陆沧叹气:“我看你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肉,让着你呢。”
“不许学我说话!”她竖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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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这生气的模样,着实有意思,不禁用小指头挑了点孜然粉,飞快地在她翘起的鼻尖上一按。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怒道:“有本事别躲!”说罢就挥着油汪汪的爪子往他脸上招呼。
大呼小叫从窗缝里溢出,夹着时有时无的笑声,和热腾腾的炊烟一起飘摇而上,飞到云端。
若木站在窗外的树枝上,伸开一只翅膀指着屋里,对窝里的喜鹊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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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喳喳——喳喳——”
千里之外的皇宫中,长青殿内一片昏黑,厚重的帘帷层层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西侧的暖阁灯火羸弱,鸟笼里的喜鹊焦躁地蹦来蹦去,见到几个太医默默地从阁中退出,叫得愈发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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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这扁毛畜牲,要把陛下给吵醒了。”小太监压低声音训斥它,到外间把谯阳郡公康承训请了进来。
箜篌声如溪水,轻缓地流淌在室内,令人心旷神怡,连那只吵闹的喜鹊也逐渐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安稳地闭上了。
过了些时候,床上的帷幔里传出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你们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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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太监默契地离开暖阁,他们很会揣摩上意,知晓皇帝口中的“你们”不包括荣宠正盛的康大人。
康承训打起帘子,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陛下,太医如何说?”
“呵,还是老样子。他们不说朕也明白,就这几年的功夫。”陆祺摸了摸头部右后侧,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形状比原先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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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谋划清洗朝局,这副身躯好像就在与他对着干,每天头风要发作两三次,吃不下睡不着。昨日尚书令被押上刑场砍了脑袋,死前指天骂地诅咒天子,百姓们无不骇然,陆祺倒没生气,只是一合眼就做了噩梦,头疼得醒了过来,这么熬了一宿,早朝也没法去了。
康承训轻声道:“陛下别多心,寿星公的头上也有一块福气包呢,您就是太为国事操劳,闲下来就好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溱州那边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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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承训递上一只漆盒:“这是半个时辰前您收到的信,岁总管用了最快的鹰隼。”
陆祺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封信笺,装着两张信纸。
其中一张是李太妃和普济寺一个尼姑的通信,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天兴元年,内容是李太妃邀请此人来府中给两个孩子念经祈福。这事陆祺尚有印象,那年冬天溱州爆发了伤寒,他和陆沧都染了病,王府上下为他们担心了一整个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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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聚在“顾念旧恩,不负所托”八个字上,心里一沉,再从头细读,字里行间确然透露出了不寻常的讯息。
陆祺把信扔给康承训:“你怎么看?”
康承训看得很快,答得也很迅速:“太妃虽未明说,但旁人能猜出其中的渊源,依小人看,这封信可以作为揭开燕王殿下身世的凭据。太妃受大柱国所托,将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养在南康郡王府中,这个尼姑就是替大柱国联络他们母子的,太妃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向大柱国通报孩子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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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扯起嘴角,眼中透出嘲讽:“你这张嘴,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他展开第二封信,岁荣把打探到的消息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老南康郡王死的那年,他的三个侍妾恰巧都怀孕了,府里要办丧事,王妃怕阴气冲了胎儿,就让这三人回娘家待产。密探去了燕王殿下的生母曹夫人的家乡,从老村民口中得知,当年郡王妃给曹夫人在僻静的山脚买了一座小院,距村庄有数里远,还拨了侍女和接生嬷嬷服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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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夫人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从不与外人接触。九月里她难产而亡,仆从们当天就将孩子抱走,让曹夫人的哥哥处置后事,忙乱了好一场。有几个运送纸钱和白布的村民进入小院,无意中瞥见了襁褓中的婴儿,都稀奇这孩子生得又白又胖,皮肤也不发皱,看起来就像过了满月。
陆沧生于泰元二十三年九月廿十,而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和他同年,是八月降世的,当年世宗为此大赦天下。
岁荣还谨慎地说,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探子在一摞杂七杂八的书信里只抽取了一张信纸,所以没有多余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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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把两张信纸收回漆盒,听得外间小太监通报:“陛下,信鸽所飞来一只鸽子,脚上绑着红丝绳。”
他和康承训都有些讶然:“呈上来吧。”
陆祺登基后,费尽心思避着大柱国在各地安插了一批眼线,这些人每隔三个月给他传一次信。丝绳的颜色代表信件的重要程度,红色是最机密的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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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拆开看了很久,信中所述与岁荣的那份有重复,也有不同。
陆祺目中的震惊慢慢平息,化为一团捉摸不清的浓雾,面上血色尽失。他捏紧竹筒,过了半晌,将纸放在烛火上燃尽,靠在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康承训无比担忧地望着自己,几乎被这精湛的演技逗笑了,可还没笑出来,喉间就涌起一股腥甜,揪着床帷剧烈地咳了几下。
“陛下!”
陆祺抬起一只手,阻止他去唤太医,喃喃道:“都瞒着朕,都瞒着朕!怕是上天要朕偿还前世做的孽……木已成舟,朕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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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捏着那人的把柄,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微眯眼眸,看向橱柜上锁的抽屉,多年前被他拿走的书画就在里面封存着。果然,这世间让棋子听话最好使的手段,不是许诺利益,而是利用恐惧。
陆祺按住抽痛的后脑勺,从床上撑起身,指着康承训道:“你去魏国公府与崔夫人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逃跑了,朕很不高兴,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朕已派了高手追踪他,如果崔夫人想看到儿子活着回京,就拿出点诚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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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099饕餮宴
清晨的阳光剔透明亮,在碧罗帐上勾勒出水仙花纤婉的影子。卧房的门吱呀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进耳朵。
“夫人,起床了,一炷香后我们开路。”
帐子被撩开,床上的人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遮住脸往被窝里一缩,迷迷糊糊地道:“去哪儿啊……”
“去你日思夜想的海边,钓大鱼,吃暖锅,赶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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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招招手,破例让兴高采烈的汤圆蹿上床,施展了几个标准的狐狸跳,差点没把叶濯灵给压死。她扯住汤圆的尾巴,钻出头来,揉揉惺忪睡眼:
“你把日子给吃了?今天才正月三十啊。”
“这是防刺客的规矩,王公大臣私下出行,日期和路途与对外宣称的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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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掀开被子,左手拎着小的,右手揽着大的,摸了满手油光水滑的皮毛,使劲搓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埋在枕上深吸了几口,那股淡淡的杏仁味又甜又暖,让他欲罢不能。
他的手掌伸进被窝,覆住锁骨下温热的柔软,嗓音低沉下来:“再不起来,就出不去了。”
叶濯灵抓了个荞麦枕头扔过去,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不早说,一炷香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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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却觉得这时间足够了,她平日上课就怕起得不够迟,更衣洗漱完顶多啃两口饼子、喝一杯酪浆就去书房,还是边走边吃。事实证明他预料准确,仅用了一盏茶,叶濯灵就从净室里出来换好衣裙,往嘴里塞了两块葱油小酥饼,薅着汤圆往缎面背心里塞,碎碎念叨着:
“来,穿上这个挡风,这是绛雪姐姐新做的。我们小汤圆要怎么说?快说谢谢姐姐……”
陆沧坐在榻上喝茶,看着汤圆站起来对侍女作揖,眉宇间尽是笑意——这和养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小孩儿出门还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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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夫妻俩从后门出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马车。府里准备的车一大一小,陆沧和叶濯灵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几个下人坐大车,车前后是打扮成镖师的护卫。朱柯留下看家,时康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过足了侍卫长的瘾。
他们此行带的都是王府里养的好马,只只膘肥体壮,可惜不走平坦大道,没法发挥出肆意奔跑的风采。出了永宁城,车队就进了山,南方的丘陵一重叠着一重,叶濯灵扒着车窗极目远眺,总算懂了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好在山间新绿盎然,已有了北方仲春时节的光景,路边金灿灿的迎春花如云似瀑,缭绕的云雾中隐约可见一簇簇粉杏山茶,鸟语啁啾,林风爽籁,人马走了十几个时辰也不觉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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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一行人到了白沙镇。此处有溱州最大的海港,南北三十里建了八个寨子,村民代代都以打渔为生。自从开了海运,村民里不乏头脑活络之辈,跟朝廷的大船出海做买卖,积累了一批财资,在镇上开了五花八门的铺面。
叶濯灵在镇西头下了车,一股格外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街都飘着大大小小的幡子,全是煮海味的棚屋。没走两步,汤圆就跟疯了似的从她怀里跳下来,哪还顾得上斯文,兴奋得一边撒尿一边流着口水往最近的棚屋冲,三头牛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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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等会儿!”
叶濯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揪回来,那家馆子生意虽好,可棚子下聚了一群纤夫,他们吃得热火朝天,脚下散落着一地鱼虾蟹壳,还有苍蝇在嗡嗡乱飞,实在不太干净。
“夫人这边请,少爷在瀛洲居订了两桌最上等的席面,请大伙儿敞开了吃。那儿是镇上最大的饭庄子,每年夏天大船出海回来,州郡官员都在里面宴请皇商。”
因为微服出行,吴敬装作商户的管家,熟门熟路地领她进了一条小巷子,贴心地补充道:“这家的蟹酿橙是一绝,少爷只要来这儿必叫他们做,但夫人不喜欢橙子,他就特地吩咐店家换道招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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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斜睨了眼陆沧:“有心啦。”
她和汤圆都很讨厌橘子柚子、香橙香橼的气味,连陈皮也很少碰。
巷子里别有洞天,东侧的云墙内佳木葱茏,有假山怪石、亭台楼榭,是个别致的江南园林。从大门口到正堂,地上铺着梅兰竹菊的砖画,廊下挂着八仙上寿的花灯,与京城的琳琅斋有那么几分相似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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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的护卫提前和掌柜打过招呼,只说是郡守家的亲戚来镇上游玩,两个掌柜站在堂前笑脸相迎,殷勤地引贵客去花厅,冷盘小菜早已摆在春台上。叶濯灵看时,黄花梨的圆桌中心有个铁疙瘩,顶着一大片蓝汪汪的西洋玻璃,用手轻轻一推玻璃的边缘,它就慢悠悠地转动起来,青花碟子在面前依次经过,夹菜十分方便。
汤圆和下人们去了隔壁屋大快朵颐,这一桌只有她和陆沧两人。伙计此时从厨房端来刚出锅的热菜,叶濯灵原形毕露,撸起袖子就要埋头苦干,被陆沧拦住:
“入乡随俗,你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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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过手,把筷子插在酒杯里,酒杯放在碗里,碗放在骨碟里,骨碟放在大盘子里,拎起茶壶浇了一通滚烫的沸水,将所有餐具涮了一遍。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
叶濯灵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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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水倒进漱盂:“溱州夏季炎热多雨,从前常发瘟疫,官府请了名医来诊治,因为药材匮乏,大夫便教化百姓饮熟水、燃苍术、用醋熏蒸衣物。医书上说,‘凡病人饮食,宜先以热汤洗手,然后进食’,后来大伙儿用饭前就习惯了用沸水浸烫碗碟。寻常人家不舍得费木柴煮水,本地有造船厂,百姓多少能弄到些燃料,因此吃饭前是必定要涮的。”
叶濯灵学着他把碗筷摞起来涮,动作生疏,热水溅到黄布桌帷上,湿了一片:“好麻烦啊……你看,烫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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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白皙的手腕伸到他眼前,上面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丁点微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沧无奈,捧着她的爪子吹了吹,又顺嘴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了,不疼了。涮个杯子都能把自己烫到,幸亏你是嫁到我家,要是嫁了那位徐公子,可怎么办?他家规矩最多,像你这样四体不勤,一根大萝卜只剁两刀,拿打鸣的公鸡炖汤,用焯大肠的水兑酱油勾芡,还不被他爹娘赶出家门!”
叶濯灵扁着嘴:“下厨做饭好难啊,我爹清楚我不是这块料,所以才只教我做桂花糕。我也是想讨好婆家,哪想到把你给吃吐了……我也不算太四体不勤吧,至少知道要勾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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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谨记哥哥的教导,嫁了人以后一定不要显摆自己擅长做饭,于是进了燕王府的第三天就自告奋勇要下厨,绞尽脑汁做了几道菜,差点把灶台给烧了,成功让李太妃杜绝了“使唤儿媳做饭尽孝”的念头。
至于那道把他吃吐的大肠,她就是故意没把大肠洗干净,用粪坑味的水勾芡的,还放了大量的八角桂皮掩盖气味,谁叫他算计她拿印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一个月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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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起她做的那道极其可怕的“红焖肥肠”,打了个冷颤,急忙用帕子掩住嘴,强压下胃里的恶心,咳嗽一声:“吃吧,有哪道菜喜欢,我叫家里的厨子做。你嫁给我就是享福的命,千万别费神去学。”
叶濯灵咧嘴一笑,乖巧地举起筷子,却犯了难——这么多珍馐美味,该先吃哪一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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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庄最体面的大席,是四道冷菜打头阵:白片嫩鸡、胭脂鹅脯、凉拌鲊鱼、酥羌皮蛋,样样清爽开胃;四碟干果供下酒:盐焗瓜子、糖炒板栗、奶香松仁、五香核桃仁,专就村民酿造的陈年花雕;四样点心收尾:酪樱桃,芋泥饼、萝卜糕、绿豆酥,饭后吃了清口解腻。热菜本该是四素十二荤,按人头减了量,上了六道招牌热荤,全是内陆难得一见的海味,其中有条被炸成菊花状的大鱼虽死犹生,卧在盘子里翘首怒目,冲食客凶恶地龇牙。
第一口就是它了!
叶濯灵夹起几瓣浇着糖醋汁的鱼肉,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可能是这条鱼有宁死不屈的气节,外壳异常酸甜酥脆,肉味尤其鲜美,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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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糖醋鯔鱼,厨子的拿手菜,这鱼也能盖上菜脯和风肉清蒸,你口味重,我就让他们做浇汁的了,另外蒸了条小过腊,半个时辰前才钓上来的,你尝尝。”陆沧给她介绍,戳了鱼面颊上一小块肉到她碗里,“这鱼腊月来近海,春天游走,所以叫‘过腊’,正应季,渔民喜欢切成薄片做鱼脍,就着葱姜酒醋生吃,我们城里人这么吃容易闹肚子。这一盆对虾和蛎黄本来也是生吃的,用卤汁浸熟了,方便下口。”
细嫩的过腊鱼肉如同豆腐脑滑进嗓子眼,带着浓郁的葱香,叶濯灵打了个激灵,魂魄都要从头顶一圈圈地升起来了。她张嘴咬了一口陆沧剥好的大虾,酱汁裹着紧实弹牙的虾肉,嚼起来有股自然的甜味儿,而那黑边白腹的牡蛎也是又肥又大,极为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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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真是太浅薄了,”她痛心疾首地道,“我以为虾子只能长到拇指那么大!”
陆沧被她逗笑了,熟练地剥着虾壳:“虾蟹牡蛎是村民在自家围子里引海水养的,海里还有更大的呢。那一盘青龙鳝是养不了的,只能下海去捞,京城的酒楼以白鳝为珍品,这里的人吃海鳗,秋冬时节最是肥美,当下只能捞小的,辅以五花腩红炖,用老鸡汤慢慢地煨干,滋味不输御膳。”
叶濯灵吃了这条鱼,又去吃那条鱼,只恨没长两个胃,舌头都快舔劈叉了,忙得没工夫吃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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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舀了一勺金黄浓稠的烩八珍,浇在白莹莹的粳米饭上,拌匀后又挑了些玉兰片、香菇木耳放到她碗里:“素菜也要吃。”
叶濯灵用筷子拨弄着名贵的浇头,试图分辨出这八珍到底长什么样。爹爹跟她提过,叶家祖上还阔绰的时候,皇帝赐过六珍贡品,有海参、鱼骨、鱼翅、鲍鱼、鱼肚、干贝,都是干货,作为北疆的王爷,就算再尊贵,新鲜的鱼唇和鱼子也是吃不到的。今日她给老叶家长了脸,把八珍吃了个全,但这么多鲜浓的食材堆在一起,着实有些腻,吃一口饭就得吃一口醋拌鲊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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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吃得慢下来,心领神会地盛了碗汤,让她试试。汤水刚接触到舌头,她就瞪大了眼睛——这个酸酸辣辣的味道,堪称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她在汤盆里扒拉,除了拇指大小的墨斗鱼,还夹出一块软塌塌的红色片状物,像是烂熟的柿子皮,汤面飘着一些红色的小片,她嗦了一口,被辣得直哈气。
“不是山茱萸啊,怎么也这么辣?”
“这是番椒,官船和外邦人做生意,买来一些番椒种子,许多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就拿它当盆景,咱们家花园里还有几盆呢。酸的是番柿子,六月才熟,烤干用芝麻油浸了封在罐子里,蒸上一炷香,能放一年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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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里好东西真多啊……”
叶濯灵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哥哥和爹娘都在就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更香。想到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什么时候哥哥才能查清真相,和她长久地团聚呢?要不她也雇人查查吧,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久了,安心享福反而有种愧疚感。
当然,大鱼大肉摆在眼皮底下,还是先吃饭要紧,她重振精神,风卷残云扒完了一碗饭,舔了舔唇边的酱汁,接着胡吃海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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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得满头大汗,叩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少爷夫人,打搅您二位了。”
是吴敬在外头,陆沧知道他没有要事绝不会来打扰,便让他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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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段珪失踪了。”吴敬站在桌旁低声禀报,递给他一张裁下来的纸,“这是京城衙门新发的邸抄,上面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灌醉官差,趁夜逃跑了,陛下大发雷霆。康承训查到了段珪和崔家表亲谋反的证据,在早朝上当众揭发,陛下就派兵把魏国公府围了起来,将崔夫人暂时关押在诏狱里,下诏各州府抓捕段珪,正式的海捕文书还没送到咱们溱州。”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段珪有这个胆子?”
那哥哥派出的杀手不是扑了个空吗?这人命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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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读了邸抄,没做任何评价:“我们且作壁上观。”
就段珪那上战场没杀一个兵的德性,很难说他有谋反的胆量。也许是来接他的朝廷官员对他说了什么话,又或者他记着母亲的叮嘱,铁了心不回京。对段家来说,这是个很坏的兆头,意味着段家的新任家主做贼心虚,而皇帝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对段家动手。
“是。小人叫京城的探子继续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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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事吗?”陆沧看他的神情略带尴尬。
“说来惭愧,小人的别院本已打理好了,只等您二位舒舒服服地入住,可不巧昨夜看门的一觉睡过去,今早就老了。都怪小人没想到这一层,他七十三了,还让他守着门。这事不吉利,太妃要是知晓,定会怪罪小人,您看……”
“那就给他家里十两银子办白事,我们寻个别的住处。”
倘若陆沧独自来住,就是人死在他房里,他也不嫌不吉利,但他这回带着夫人,不得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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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道:“小人刚才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向掌柜的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屋子。他说他在山脚下有座别墅,郡守的老丈人上次就住在里头养病,吃的住的一切都好,还带个引了温泉水的浴房,就是离海边有些路程,骑马要走一炷香。”
叶濯灵立刻道:“这个好,就是离海远了。夫君,咱们后面几天安排怎么玩儿?”
陆沧笑问:“还有别处吗?住得近些,方便夫人去海边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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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想了一阵:“有倒是有,是个极好的住处,您要是去住,东家也愿意,只是看您的意思。”
这话倒像陆沧不乐意似的,叶濯灵戳破:“吴先生,您这是话里有话,到底是什么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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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100落汤狐
“就是曹五爷家的大船,从海外回来有半个月了,停在鸣潮湾修缮。他那条船给皇商包去,有四层高,又宽敞又安全,船上客房、厨房、净室、茶室都齐全,还有个抽水烟的屋子。我去年上船瞧过,屋子装饰得颇有外邦风情,铺的是狮子毯,熏的是龙涎香,他自个儿打扮得像个番邦土司,戴着顶假发啃红彤彤的番柿子,肩上还站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那模样可滑稽了。”吴敬绘声绘色地描述。
叶濯灵都听入了迷,在温泉大别墅和海湾奢华大船里果断选择了后者:“夫君,我想带汤圆住船上,好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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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置可否:“吴长史,你先去问问吧。如果有外人在船上长住,我们不好赶人家走。海上风也大,吹得人身上发冷,冻着了夫人可不成。”
吴敬领命去了。
叶濯灵放着一堆点心也不吃了,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上来,抱住陆沧的胳膊摇啊摇:“夫君,我要住大船,不怕风冷,有外人也没事嘛,我们就占一间客房。夫君,大船多好呀,一睁眼就能看到海……夫君,夫君,我就要住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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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她的额头往后推。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来蹭去,把嘴边的油都蹭掉了,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仿佛他说个“不”字,眸子里晶莹闪动的水光就要溢出来。
“再叫一声。”他扯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左捏右捏。
叶濯灵可不上他的当:“你带我去了我再叫。”
“我带夫人去住大船,就不止是叫一声的价了。”陆沧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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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豁出去了,把他的爪子按在自己肚皮上,嘟着嘴:“让你摸,行了吧?”
“你夫君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你还要怎么样啊!”
陆沧抿了口花雕酒,揉揉她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笑意在眼底散开:“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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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用完饭,叶濯灵在瀛洲居的客房里小睡了一个时辰,到了申正初刻,陆沧换了身宽松的袍子,拎了两个褡裢,陪她出门逛。
白沙镇东的山坡上有四条热闹的小街,分别卖西洋产的香料、首饰摆件、衣帽鞋袜和米面鱼肉。虽是早春二月,海边的太阳仍然大得像个白色的火球,叶濯灵不得不戴上幂篱,纱巾在面前垂下来,又被海风吹得扑簌簌地飘飞,咸腥的气味灌满了鼻腔。她并不讨厌这种味道,汤圆也昂着脖子嗅来嗅去,粉色背心外的白毛在风中晃晃悠悠,比蒲公英还蓬松,引得路人窃窃议论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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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首饰店里挑了两串淡紫色的珍珠,大的揣到腰包里,小的给汤圆戴在脖子上:“姐姐说过,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还回来,这个抵你的银项圈。”
当初她在云台城把汤圆的项圈拿去换纸钱烧,心疼得紧,这次出门她花的是陆沧的钱,专捡贵的买,零零碎碎的杂物一股脑儿往褡裢里塞,什么布偶娃娃、鱼油做的香皂、鲛鱼牙雕、锡盒装的乳香……只有她没见过的,没有她不想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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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街逛下来,日头西沉,陆沧感到手上的袋子沉得令人发指,还好他习惯负重,就当是背军粮了,却也忍不住多嘴道:
“平日在家,我叫你扎个马步你都推三阻四的,能坐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着,这都在太阳地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夫人,你不累吗?”
叶濯灵刚刚结束一场精妙的讨价还价,在褡裢里刨了两下,找到空余的位置把一截白森森的鲸鱼骨头竖着插进去,拍拍手上的灰,丢下几个字:“哎呀,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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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了?”他立刻问。
“你把褡裢给时康他们,换个空的,晚上吃了饭咱们再出来瞧瞧,不是还有夜市吗?”她眨着眼睛。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借口:“明天龙抬头,晚上有舞龙灯,比今天更热闹。不如我们先去沙滩上转转,顺便就上船安顿,明日再出来玩儿?”
“嗯……也好。”叶濯灵摸着下巴,“你不会是不想陪我买东西才这么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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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矢口否认:“行军一日走上七八十里是家常便饭,你逛街才走几步路?我是怕你累着,第一日把镇上都逛完了,后面几日还逛什么?”
说实话,他不是怕走路,是不喜欢等人。她净和店主说话去了,买一个小玩意能为两文钱掰扯一炷香,他站在一旁和木桩似的,十分无聊,看到街头抽旱烟的大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心中很是羡慕。
他想和自家夫人一起在沙滩上晒晒太阳、谈谈心、钓钓鱼,而不是看她和别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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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认为陆沧说的有几分道理,准了他的提议,两人往山坡下走,没一刻就听到了隆隆的涛声。大片象牙白的沙滩映入眼帘,在夕阳下泛着彤光,几个赤脚的渔民正在木架上挂渔网,身后落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白色海鸥。
海浪汹涌澎湃,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叶濯灵和汤圆看着眼前广袤无垠的深蓝色海面,还有那一层又一层往沙滩推移的雪浪,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撒开腿就往前飞跑,幂篱被大风吹掉,砸在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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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海啊!汤圆!我们见到海了!”
一串银铃似的大笑飞扬在风中,转瞬就远了。陆沧看她脱了靴子提在手里,带着汤圆往海边冲,心中一紧,高声喊道:“慢着,别下水!”
他在溱州常听老人们谈论,说小孩儿生来就亲水,第一次看到大海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一头往海里猛扎,父母根本就牵不住,即使是会凫水的孩子,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影了。就叶濯灵和汤圆这个小身板,在北方的小河里游游还成,进了汪洋大海还不被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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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泡泡脚……”叶濯灵头也不回地答话,兀自把裤脚卷起来,带着汤圆踩进水里。
殊不知她们六只爪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啪嗒啪嗒地踩水玩儿,还追着海鸥跑来跑去,沙滩上一片鸡飞狗跳,惹得晒渔网的渔民纷纷看过来,对她们指指点点。
陆沧从褡裢里翻出狗绳,恨不得把一大一小都拴上,就这一低头的功夫,汤圆追着海鸥“噗通”一下跳进海里,刨着水游开了,翘着大尾巴分外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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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起初还咯咯地笑,过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汤圆越游越远,只在波浪间露出个脑袋,随着水流飘来荡去,不知是要游回来还是要追那只嘲笑它的海鸥。
“汤圆,你离我太远了,快回来!”叶濯灵用手做成喇叭状喊它。
汤圆焦急地嘤嘤叫唤,在水中拼命蹬着两只后爪,身子却动弹不了,想去咬腿上缠的海草,又被海水呛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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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突然意识到汤圆所在的海面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呱呱大叫的海鸥没有一只落在它周围,而是都飞到了天上。她向汤圆走去,腰部以下浸入海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陆沧好像在背后叫着什么,她耳朵里都是滚滚涛声,听不清楚,正要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浪花里露出一个黑色的三角,慢慢地朝汤圆靠近。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叶濯灵懵然站着,在想它是不是个废弃的船桨,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从海中升了起来,利箭般向汤圆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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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被吓傻了,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等到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终于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头上的白毛根根针立,眼看就要葬身鱼腹,空中寒光一闪,腥热的血花溅了它一脸。
“还不快躲开!它要吃了你!”叶濯灵不管不顾地朝它划水游去。
“不要命了?给我回来!”陆沧已赶至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大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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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情急之下掷了枚铁镖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在鲛鱼的背鳍上,那鱼受了一击,在水里吃痛地摆动身子。汤圆还是没法脱身,扭头冲叶濯灵哀哀地求救,叶濯灵心急如焚,捶着陆沧的手:
“你怎么没把它打死啊!它嘴那么大,汤圆都不够它塞牙缝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陆沧牢牢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汤圆没事,出了事算我的!”然后朝驶过来的一艘船挥了挥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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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感到水下的左后爪被顶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那条大鱼就在水下围着它转悠,坚硬的尾巴都扫到它的爪垫了!还好缠住它的海草特别茂密,这条坏鱼一时没法下口!
就在鲛鱼张开嘴,再次发动攻击时,“唰”地一响,一柄钢叉稳准狠地插在了鱼背上,三个窟窿眼里的鲜血齐齐喷涌而出,顿时染红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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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太过紧张汤圆,这时才注意到附近划来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站着好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都是矮墩墩的练家子,船头还用竹竿吊着一块血糊糊的肉。四个渔民跳下水,把肚皮朝天的大鱼拖进渔网,其中一人割断了汤圆身上的海草。
汤圆“嗷”地蹿了回来,一头钻进叶濯灵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叶濯灵心疼坏了,抱着它一个劲儿地哄。陆沧拎着姐妹俩走回海岸,麻利地给叶濯灵褪下湿透的外衣,披上褡裢里新买的羔羊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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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在头顶盘旋,夕阳落在半山腰,余晖给她的脸刷了一层血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了。
“还往海里冲吗?”陆沧没好气地问。
两只湿透的狐狸可怜巴巴地抬头,用一模一样的棕绿色眼珠望着他。
陆沧受不了这种眼神,扶住额头:“跟我上船换衣服,等会儿再教训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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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丈开外,大鲛鱼死气沉沉地被拖上了岸。有个肤色黝黑的渔民走过来,丢下一个鱼篓,用方言说了几句,见叶濯灵听不懂,改用口音浓重的官话道:
“小娘子,要不是你的狗,我们还捉不到这条鲛鱼呢。它生性狡猾,我们在海上拿猪头肉引了它三四里,才把它引到岸边,这篓过腊鱼送你了。”
叶濯灵忙叫汤圆作揖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问:“你们能对付这么凶的鲛鱼,一定是渔民里的高手了,这条鱼是卖给饭庄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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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民摇头:“这是青背鲛,鱼皮能做刀鞘皮甲,油也是好东西,但肉一股尿骚味,我们都拿去喂狗。我们东家曹五爷有家造船厂,他雇我们出海捕鲛鱼,船厂的工匠需要这个。”
叶濯灵对陆沧笑道:“我们不就要住曹五爷的大船嘛,这可真是巧了!”
陆沧点头:“他是有家船厂,离这儿不远。”
那渔民听说他们要去住大船,拍手笑道:“你们一定是城里来的贵客了,曹五爷的船比王母娘娘的瑶池宫还好看,只是他脾气大,不让我们上去瞧新鲜。嗐,谁叫他是燕王殿下的亲娘舅呢!只有皇商郡守这样的达官贵人才能一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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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叶濯灵惊愕地看向陆沧。
他没接话,俯身在鱼篓里翻了几下,见那几条鱼不怎么肥,便没收下,反给了渔民们二两银子作为答谢。
等渔民们离开,叶濯灵用手肘捣捣陆沧:“原来那个人是你舅舅啊,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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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说的。”他仍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我这就带你过去,你见了他,别乱认亲。”
叶濯灵认识他几个月,他待人接物完全可以称得上“谦和有礼”四个字,就是赛扁鹊那种见钱眼开的猥琐老胖子,他也喊一声堂舅。这曹五爷到底犯了他什么忌讳?
她愈发好奇,准备等上了船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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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时康骑马从沙滩飞奔过来,抹去头上的汗:“王爷,吴长史那边谈好了,九天八晚包二十六顿饭,两个人一共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因为您是临时决定要住的,所以吴长史先垫了银子,退不了。我去船上看过,您和夫人住的是最大的皇商客房,在最高层,又宽敞又雅致,还带个通风的净室,房里有一些水晶瓶装的番邦葡萄酒,如果开了塞子,价钱要另外算,其他蜜饯干果都随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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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怎么外甥来住几天还要钱?
还收这么贵?!
叶濯灵一脸不可置信,半开玩笑地道:“时康,你老实说,吴长史有没有从中贪扣?”
“没有没有,他已经努力把零头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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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抹了零头?!”
“原来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八厘,王爷不用交那八厘银子了。”
叶濯灵扶住快要落地的下巴——怪不得陆沧认赛扁鹊这个堂舅,都不认他亲舅。和这曹五爷一比,赛扁鹊都变得仗义疏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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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想起他读完的《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活学活用,揽住她的肩,风轻云淡地道:“夫人,你出来玩儿就只管享受,不必为我节省。俗话说千金难买佳人一笑,我才花了这么点,都觉得委屈你了。你住着不满意,咱们再找个更好的,一直换到你满意为止。”
叶濯灵愣了一下,抿住唇。
她也不想承认自己市侩,但……他这话说的,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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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我作甚?”陆沧奇怪。
她垂下头,抚着汤圆的耳朵,又瞄了他一眼,突兀地小声道:“卓将军说你长得好看。”
“……嗯?”
“虽然我不觉得你艳冠京城,但比起普通人还是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尤其是他为她花大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