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01亲舅甥
鸣潮湾西侧河道纵横,连通江海,沿岸设有四个船厂,三个是官办的,造战船和大商船,还有一个是曹家私办的,规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渔船。凡是船厂,周边都附带蓬厂、油漆坊、铁匠铺,还有几十亩军民佃种的油麻地,开张的成本很高,但只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带回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银山,因此船厂的东家个个富得流油。
叶濯灵在马车上听时康介绍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爷叫做曹满舱,人如其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家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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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冬天刮东北风,船队十月出海,五六月回来。以前曹五爷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里要祭祀海龙王,所以没跑远,上个月就提前回乡了。他以船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里。夫人,您看那边就是了!”
叶濯灵撩开车帘,纵然已在脑海中想象过大船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实物,还是被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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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红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朱红色宝船被许多根圆木支着,矗立在海边的滑道上。这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十几丈宽,七根粗大的桅杆直指天际,似要戳破瑰丽绚烂的火烧云,收起的帆布在晚风中猎猎飘动。船舷筑有一道坚固的女墙,用来防范海匪,船中四层屋舍雕梁画栋,约有八九丈高,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层的屋脊上立着一只大鹏鸟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灿烂。
“这条船是曹五爷自住的,比官船还气派,他船厂里其他的船都没这么大。”时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来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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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下,叶濯灵迫不及待地牵着汤圆钻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几个人站成两列恭候,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着珊瑚红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脚绸裤,踏一双漆黑油亮的尖头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简直是鹤立鸡群。当他摘下锥帽露出脸来,叶濯灵不由轻轻“哇”了声,扯了扯陆沧,悄悄道:
“他长得真带劲儿。”
陆沧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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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盯着那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妈是不是给他生了一窝小孩儿啊……”
她总算知道男人眼里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是什么意思了。这曹五爷天庭饱满,目若朗星,鼻梁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着两撇八字胡,不仅不显老,反而更加潇洒风流。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配上胸前一条串着硕大绿猫眼的金链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文弱书生没有的粗犷气质,像一头充满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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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五爷要跪下行礼,陆沧客气地扶住他:“我们此次是微服出行,无需多礼。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从没来过海边,想在船上住几日,体会本地的民风,有劳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莅临,小人不胜惶恐,今晚请了方圆十里最好的戏班上船来唱,这是我们乡里人喜欢听的,就怕王妃觉得粗鄙。”曹五爷拱手,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这大叔越顺眼:“我不懂戏,就听个热闹,您尽管叫他们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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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五爷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汤圆,狭长的桃花眼弯起来:“这只可爱的小狐狸是您养的吗?”
汤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欢快地摇起尾巴,露出痴迷的表情,蹭着他的皮靴撒娇。
陆沧气不打一处来,这姐妹俩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连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过!他才二十五就被叶濯灵说老,曹满舱都快年过半百了,她那眼神怎么就钩在人家身上?难道是——想当他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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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五爷俯身挠了挠汤圆的肚皮,陆沧撇了下嘴角,喝道:“叶汤圆!坐没坐相,平时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汤圆白了他一眼,吐出舌头。
曹五爷直起腰笑道:“吴长史付的是两个人的银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只要一半的价。房里的地毯帘子、橱柜床榻都怕猫狗爪子挠,若是抓坏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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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仿佛听见“咔嚓”一声,眼里的星星霎时都碎了。汤圆有些慌张,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生怕被他们丢下。
陆沧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珊瑚珠,抛给曹五爷:“狐狸住我们屋里,每日鱼肉管够,做熟了再给它吃,抓坏物件算在我头上。”
曹五爷的笑容无比灿烂,热情地领他们上船:“您三位这边请,小心脚下。来人,把我箱子里的陈年葡萄酒取出来,给王妃和王爷尝尝鲜。还有储藏柜里的白袄胶,取一包上好的,炖烂了给汤圆小姐当零嘴,一日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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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态度一顶一的好,带着一行人从船头游览到船尾,细致地讲解船上每个部分的功用,见叶濯灵趴着船舷往下看,还把铁锚拉上来给她过目。
泊岸了半个月,船只里里外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整洁如新,叶濯灵从最底层的储藏室一层层走上来,连连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船就像一个海上的奢华别院,难怪船主不在陆地上置业,她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层,曹五爷把几人留在楼上,亲自去布置大堂准备宴席,告诉他们一更天开宴听戏。门一关,叶濯灵和汤圆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内撒起欢,从东头蹿到西头,拉开柜子抖开毯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把异域风情的雅间翻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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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抱臂站在屏风前,提醒她:“水都凉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叶濯灵从金丝楠木的橱柜里抱了瓶酒出来,这酒用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装,酒液在灯下泛着美丽的深红色光泽,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我可不可以一边洗一边喝?”
陆沧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柜上:“赶紧洗了!这一身的沙子。”
说罢提着汤圆走到净室里,用手腕试了试水的冷热,解开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马扎上兢兢业业地洗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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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一关,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再加上室内袅袅吐雾的熏炉和火盆,倒也不冷。叶濯灵的裤子和鞋在海里泡湿了,全凭一股新鲜劲儿活蹦乱跳,身子浸入热水,她立时舒适地喟叹出声,筋骨松软下来。
陆沧搓着狐狸脸上的血渍,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俩不该着急下海,叶濯灵听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闭着眼打趣道:“都说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娲娘娘前后手捏出来的吧,背影一模一样。脸也有点儿像,尤其是鼻子,啧,他的比你的还挺。还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汉子壮得像座塔,怎么能长桃花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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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没做声,闷头搓汤圆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个……徐公半老的做派。”
汤圆头上顶着棉巾,打了个哈欠。
陆沧把巾子往盆里一掷,给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来,冷声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宁愿没这个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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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睁开眼,把一绺黑发撩到耳后:“我还想有个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两个哥哥,他们不到十岁就被别的部落杀了。倘若他们在,我娘或许早就定亲了,不会被卖来卖去,流落到大周边境的人市里。唉……草原上的巫师说她命格贵重,谁娶了她谁就能当部落的头儿,结果她嫁了个大头兵,天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还被掳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同他说起自己的母亲,语气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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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捏着汤圆沾满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面颊上凝结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卖了的。这个曹满舱不是好人,我们王府不跟他来往。”
“……被曹五爷卖了?”叶濯灵面露讶色。
“我娘是寨子里的渔家女,自幼父母双亡,和曹满舱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被他八两银子卖给镇上一个屠户,受尽了打骂,天天想着上吊。过了一年多,老王爷来白沙镇养病,看上了她,把她买进王府,给了屠户家三十两做补偿。曹满舱和那屠户争银子,失手杀了他,带着钱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了新船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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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段这么厉害?”
陆沧意味深长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于原船主么,听说是被细细地剁成臊子,扔下海喂鲛鱼去了。”
汤圆想起那条坏鱼的血盆大口,打了个冷颤,叶濯灵也微微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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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满舱回来时,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爷上表朝廷,讨要夫人的诰封。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镇上一批渔船,当起了船老大。后来我娘生下我就过世了,王府又给了曹满舱一笔赙赠,他就开起了船厂。若是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一个不落,他媳妇被他气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毫不在意,只要不出海,整日纸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三岁时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烧纸祷告,去了才知道,曹满舱当年拿王府的赙礼还赌债,给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坟包被野狗给刨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再后来,母亲当了家,不许他来王府,来了就打出去,等我袭了爵,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敛多了。你看他收我这么多银子,并非是记恨我,而是生性贪财,为了钱从来不怕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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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叶濯灵半晌没言语,心头五味杂陈。
“……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坏,就不会来了。吴长史提他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
陆沧道:“他的船的确是个好去处。”
“那你心里不膈应吗?”她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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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汤圆从盆里抱出来,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干,在它湿润黑亮的鼻头上亲了一口,让它颠颠地跑去卧房烤火。
“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来,世上千千万万个人,不能每个都叫你欢喜,多的是恶心疯癫的,可如果眼里只有恨,就看不见好东西了。”
叶濯灵迷茫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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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轻。
“有你在这艘船上,我可来不及看别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东西,天赐的宝贝。”
刹那间,叶濯灵的胸口蹿过一阵细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儿,良久才魂不守舍地从水里站起来。
陆沧转过身,反手递给她一方巾帕:“时辰差不多了,换衣裳下去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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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动。”她娇嗔的嗓音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夫君,你帮我擦擦嘛。”
陆沧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儿真多。”
她在后面嘤嘤地嚷起来:“你骗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宝贝,你都不给我擦水……呜呜呜,夫君骗我,好伤心啊……人家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也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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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的敲门声传来,陆沧一个箭步冲回净室,捂住她的嘴:“闹够了没有?非要我按着你在这儿折腾,连饭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里去啦?”她斜睨着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说话。
侍从在门外问他们是否洗好了,要进来抬水,陆沧胡乱应了一句,放开手,低头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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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狐狸精就知道勾引他,勾引完又不许他提枪上阵,她怎么就这么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呢?
真是个坏女人。
陆沧在净室里极快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她还在梳头发。侍从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装异服,陆沧嫌它们太花哨,只穿自己带的衣裳,叶濯灵则在箱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毛绒绒的火红皮袄,上面缀着五光十色的珠宝,她披上对镜一瞧,浑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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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怎么不梳那对狐狸耳朵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干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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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着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着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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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102贼入室
贵客上船的第一晚,曹五爷尽地主之谊,把一层的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堂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和荔枝炭,少说点了一百盏油灯,侍从捧着七彩瓷器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煎煮烹炸的佳肴摆在长桌上,险些看花了叶濯灵的眼。
“请王爷王妃点戏。”一个丫鬟呈上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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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爱听戏,让叶濯灵点,她翻了几页,拿笔圈了两出名字喜庆的,又把册子递给时康和几个护卫,让他们各点一出。角儿很快上了场,在堂外搭起的戏台上亮嗓子唱开了,锣鼓琵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
叶濯灵听了没多久便失去耐心,这帮溱州人说土话念白,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读册子上的戏文了解大概,可戏文也不甚精彩,都是些鱼精报恩、龙女看上凡夫俗子这类的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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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面前的山珍海味最实在,她把桌上的水族挨个尝了一遍,有脚的没脚的、有刺的没刺的,全进了她的肚子。最隆重的菜除了烤全羊,就是那一道摆成牡丹花型的鱼脍,雪白晶莹,薄如蝉翼,盛在玉盘里,铺在碎冰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筷子尖挑一片,沾一沾芥菜籽磨成的粉,点一点酱醋,裹一裹姜丝,再淋一淋芝麻油,嚼起来鲜甜微辣,口舌生津,她一个人就扫光了半盘。
“单吃这个对胃不好,需用热粥送了,再喝些烈酒。你午饭吃得杂,再这么吃下去,晚上指定睡不安生。”陆沧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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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善如流,提着酒壶往嘴里“吨吨吨”灌葡萄酒,把陆沧看得心惊胆战。
“我让你喝一些,不是当水喝……”他摇着头盛了碗粟米清粥,吹了吹,放到她面前。
叶濯灵很受用,摸了摸他的头,慢慢地喝了半碗粥,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热气。不一会儿,侍从端了花花绿绿的糕点上桌,她感到自己又长出了一个胃,还能蓄力再战,可这个新胃还没完全长出来,肠子就开始闹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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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疼?”
陆沧见她脸色苍白,出了一额冷汗,转头欲叫吴敬,那边的席位却只有时康在,于是使唤他:“别吃了。这是钥匙,去我房里拿药,包裹里一个两寸大的玉瓷瓶,取一丸合着紫苏煎汤,快去。”
“我再说一遍……”叶濯灵捂着绞痛的肚子,愁眉苦脸地咬着牙,“乌鸦嘴以后不许咒我!”
她急急慌慌地离席,跟侍女出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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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去了一遭,回来局促道:“王爷,我一个不留神,出门时让汤圆跑出来了,那小家伙到处乱窜,我逮不到,只能先去煎药。”
陆沧叹气:“不打紧,你去厨房看着炉子,汤圆跑累了自己会回去。”
船上有数个茅厕,下人用的在第一层,叶濯灵腹中翻江倒海,嘴上说着不挑,结果刚推开茅厕的门,就被浓到刺鼻的柚子熏香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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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跟我来,第三层的净室最干净,也没有熏香。”丫鬟热心地领她上楼。
叶濯灵只好夹着尾巴艰难地爬了两层,摸索到屋门,一头栽进去,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你在外头守着,不必进来……嘶……”
马桶……她需要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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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是个南北向的客房,她之前跟曹五爷进来参观过,里面比她和陆沧住的房间要大,但陈设没那么华丽,三明两暗的布局是一样的。她眼花缭乱地闯进净室,甩了袍子,脱了裤子,火急火燎地往马桶上一坐,眉头一舒,气息一沉,冷汗霎时收住了。
“呼……”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两枚香丸,在掌心当核桃盘,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这间客房应该很少有人住,角落里结了层蛛网,绣花的地毯边缘也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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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中午吃了番椒,还是那盘鱼脍的威力太大,她坐下来就没完没了,每当觉得可以站起来,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开始抗议。净室内没燃火盆,她坐了大半炷香,好容易止住了泻,大腿根凉飕飕的。
这里没有凿窗户,不该这么冷啊?
叶濯灵解决完人生大事,把草纸和秽物用香灰埋了,去水盆里洗手,蹲下身时,有股凉丝丝的微风从侧面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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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循着这阵风回头找去,看到马桶后的木墙上有个三寸见方的小格子,露了一点缝隙,看起来可以推拉。她离京时坐的那辆大马车也有这种隔板,用来传送物件和通风,不过比这个要大。
“原来是这儿……”
这间客房的北面就是曹五爷的屋子,木墙的另一边,是他宽敞的书房,放了许多航海地图和做生意的合同,一个时辰前他还自豪地展示给众人看过。书房的地面拐角处也有一个通风口,两个口子挨得很近,那边的口是开的,所以净室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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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把小格子拉开透透气,以免熏到倒马桶的下人,刚蹲下身,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木板后传来,似乎有老鼠在隔壁跑动。
曹五爷住在这一层,各处打扫得比她现在的肠子都干净,怎么会有老鼠?
那阵细微的怪声停下了,过了片刻,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次叶濯灵听得真切,是有人在移动重物和翻动纸张。她心里一紧——该不会进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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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了很久,抽了根拨香灰的细木棍,轻轻地把隔板顶开些,跪在地上从空隙里窥视,只见书房内一片凌乱,地上散落着信笺和白纸,墙边的大箱子也被人打开了。
真的有贼!
叶濯灵精神一振,心想这下贼人可被她抓了个现形,曹五爷知道后说不定能感激地退掉汤圆的食宿钱,起身欲出去通知丫鬟,眼前突地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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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摸后脑勺,疑惑怎么忽然看不见了,下一瞬,一只带着血丝的眼球和她瞪了个正着。
“啊!”
叶濯灵猛地尖叫出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下意识举起木棍往前狠狠捣去。通风口那头的贼冷不防被沾着香灰的棍子戳到眼睛,痛呼着退后,转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身上还掉了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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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贼啊!有贼进房了!他偷了钱!”
叶濯灵连滚带爬地跑出客房,丫鬟还在廊上等候,听到她大喊抓贼,也紧张地朝楼梯下叫起来:“快来人!有贼偷东西!”然后就拽起叶濯灵往楼下跑。
“在这儿!别让他跑了!”屋子后也有个男人高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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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出那是吴敬的声音,没跑两步,眼前就闪过几个王府侍卫的影子。他们飞鸟般从楼梯上一跃而起,踏着房檐翻到了另一边的走廊上,紧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响动和呼喝。
“我去看看。”叶濯灵对吓了她一大跳的窃贼心怀愤怒,松开丫鬟的胳膊,一溜烟从东边绕到西边。
就这么短短几息的功夫,等她跑到屋子西边,贼人已经被侍卫按在地上了,身前落着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柄用来开锁的雀舌,还有一个装着金杯银碗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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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贼,穿着黑衣,用面巾蒙着脸,被木棍戳过的左眼红肿不堪。吴敬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扯掉面巾,目光落在他残留着油彩的脸上,冷冷地对侍卫道:
“把戏班主给我叫过来。他班里的戏子竟敢偷曹五爷的财物,真是不想活了!你们别惊动王爷,送王妃回大堂。”
“吴长史,我在净室里看到他偷东西,快把他交给曹五爷吧!”叶濯灵还念着汤圆的七十五两食宿钱,并不是很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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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稍安勿躁,我先搜他一搜。”
吴敬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在贼身上搜索一番,连嘴里和裤子底下也没放过,但什么也没搜出来。
这贼的功夫不到家啊,老鼠进了米缸,就偷吃这么点……叶濯灵暗自腹诽。要不是宾主都在大堂吃饭,侍卫都去下面值守了,也轮不到这个小贼摸进船主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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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见赃物不多,对贼人哼了声:“若是被曹五爷看见,你这条狗命就没了!今天是好日子,王爷不想在船上见血,你跟我去见曹五爷赔罪,然后我就将你押到官府,按律法处置。”
那贼叫起饶命来,不住地磕头,说自己鬼迷了心窍,迫于生计才偷窃财物,不晓得那是船主的屋子。
此时戏班主也慌里慌张地到了场,见到这人,汗流浃背地跪倒在地:“大人,这事跟我们无关呐,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使唤戏子偷曹五爷的东西呀!这畜生才来班子里没几天,小的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只是看他可怜,又有些拳脚功夫,才收留了他,否则万万不敢把他带来船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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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你们唱戏,敢情还贴出去五十两的金器银器!你们让开,我今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我曹满舱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一双尖尖的黑头靴出现在班主眼前,却是曹五爷听到动静赶了上来。他脸色阴沉,手持一条粗大的皮鞭,上下甩了一甩,鞭梢触地噼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五爷,他死了事小,您气坏了身子事大,不值当为这么个小贼动肝火。我家王爷下了战场,就不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把贼人捆了送官吧。”吴敬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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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五爷往前跨了两步,指着侍卫:“你放开他!我不打死他,也要叫他掉一层皮!”
侍卫为难起来,毕竟这是财物的主人。吴敬对他点了点头,他便放开了贼,站到一边。
正在这时,陆沧的声音从楼梯上飘来:“何事喧哗?”
原来他看曹五爷离席,叶濯灵也久久不归,便跟着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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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就是个小毛贼进屋偷东西,被我们抓到了,不是什么大事。”吴敬躬身回话。
“是我最先发现的!”叶濯灵兴冲冲地跑到陆沧身边,想起通风口里那只可怕的眼睛,嘴巴一扁,拉着他的袖子嚷道,“夫君,这个贼他瞪我!差点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陆沧立刻板起脸:“他敢?他拿哪只眼睛瞪你的?”
还不等叶濯灵回答,他就看清了那贼的脸,咳了一嗓子:“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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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明显吗?
叶濯灵无辜地看着贼人流血的左眼,他不知在想什么,居然回望过来,死死地盯着陆沧,黝黑的面上滑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着抖,一丝血色也无。
曹五爷高举手臂,一鞭子抽在贼人的背上。单薄的衣物“嚓”地裂开,那人却像根木头,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光扫过面前几人,最终落到吴敬身上,仿佛在期待这个最好说话的人出言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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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不为所动,袖手立在廊下,神情冷淡。
窃贼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就在第二鞭落下时,他猝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像头疯牛朝廊上的石柱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鲜红的血从额角滑落,他的身子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便宜你了。”曹五爷把鞭子扔给随从,厉声命令,“给我把他扔到海里喂鱼!谁也不准进屋,等我回来再收拾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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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们把尸体抬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曹五爷抱起失而复得的金银器皿,宝贝地用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恢复了冷静和客气,对叶濯灵笑道:
“吓着王妃娘娘了,我们这儿民风刁蛮,常有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这些盗贼死不足惜。您请下去坐坐,小人备了最好的玉笋芽,泡出来那叫一个香……”
被贼这么一闹,叶濯灵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了,摇头婉拒:“多谢您好意,我吃饱喝足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夫君,要么你陪着曹五爷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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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招手,陆沧微俯下身,听她在耳边轻声道:“夫君,是我发现他屋子被盗,喊人抓贼的,你能不能试着和他说说,把汤圆的银子给免了?”
陆沧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夫人不用帮我省钱……好,不过我只能试试。等会儿时康把药给你端来,要全部喝掉,不准浇花。”
那张明媚的俏脸笑逐颜开,两个梨涡又深又甜,他屈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对曹五爷低语几句,两人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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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03秘不宣
初一的夜晚不见月,星光倒是明亮,把船板照得霜白,船工们勤勤恳恳地擦着地,吴长史在和一个侍卫说话。叶濯灵趴在阑干上,眺望着近处的大海,夜幕下的海水平静得像一匹墨色绸缎,仔细看去,又闪烁着无数点星芒,忽明忽暗,若隐若现,是潮水在暗暗地涌动。
海的尽头有什么呢?会不会有很多长鼻子的大象?以前外邦的使臣就是用船把大象和麒麟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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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香气让她的遐想戛然而止,她回身,时康拿着两串焦黄的烤柔鱼,一边啃一边端着汤药走过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叶濯灵叉着腰:“弟弟,王爷让你给我送药,你就啃着烤串送啊?”
时康嘿嘿一笑:“我想着您去五谷轮回之所一解烦忧,肚子肯定又空了,就给您也带了一串,压压药的苦味。这不,都给您试过毒了!一条烤鱼,您一半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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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叶濯灵怀疑。
时康瞪大眼:“我怎么敢!大哥说我要抓紧一切机会讨您欢心,有您为我说话,王爷就不会把我丢到塞北戍边了。咳,我从前是埋怨过您骗我,可您不也骗了王爷嘛,他都乐在其中,我自然也没话说。”
“算你识时务。”她哼笑,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了,连忙咬了口烤鱼。时康难得细心,这串柔鱼没洒料粉,而是刷着甜滋滋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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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
熟悉的狗叫在前方响起,叶濯灵一拍大腿:“这死孩子,怎么跑出来了?叶汤圆,给我站住!”
那条白影从船工之间蹿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了被窃贼撞开的屋门。
时康见状,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开溜:“夫人,我下去跟王爷说您喝完药了,您逮住它就回房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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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应了一声,追着汤圆进了屋,快要抓狂了:“才给你洗完澡,又蹭得满身是灰!快回来,别动人家东西!”
汤圆瞅着她手上的烤鱼,敏捷地在屋里兜了一圈。曹五爷不让船工进房整理,屋内仍是满地狼藉,东一件袍子西一只帽子,还有散落的装饰物,都是被贼翻出来的。书橱也被动过,铜锁掉在地毯上,柜门半开着,叶濯灵好心帮他关上,借着桌上夜明珠的光辉扫了眼,这一格装的都是曹五爷收到的信件。
“来,吃不吃鱼?香香嫩嫩的烤鱼哦!”她退到门口,用烤串引诱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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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的杏眼里透着股认真劲儿,尾巴一扫,将地上一张带字的纸卷到嘴边,叼着它迈开小碎步,昂首挺胸地走到叶濯灵脚边,“呸”地把纸一吐,端坐在地。
叶濯灵心力交瘁地把烤鱼给它,完成了这次“寻宝”的训练,准备把这张纸送回房,下意识瞥了眼纸上,顺口道:
“曹春花是他哪个亲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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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们都在努力干活儿,见她从屋里出来就没再注意了,吴敬正好路过房门口,听见她喃喃自语,蓦地转头朝她走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愣了愣,这名字是个女人。曹五爷母亲早亡,只有一个妹妹……
吴敬把她叫到僻静的角落里,避开众人:“夫人,这是王爷生母的名讳。纸上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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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低头,檐上的灯笼照得纸张泛黄,上头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陈旧墨迹。她顿时意识到不对劲,看开头的称呼,这是封家书,应该装在信笺里保存,但窃贼再怎么翻箱倒柜,也不会把信笺里的纸倒出来——除非他有意为之。
想到这点,她“啊”了声,记起自己从通风口中看到贼人逃跑时掉了个轻飘飘东西……原来就是这张纸!
吴敬看她目露惊讶,不禁问:“怎么了?这信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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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去放哨。”叶濯灵命令。
小狐狸走到几尺开外,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嘴也没闲着,狼吞虎咽地吃起烤鱼。
叶濯灵承蒙吴敬传道授业,学习本地县志、水利水运,相处了一个多月,她很佩服这个王府长史的细心聪明,也明白他对陆沧和李太妃忠心耿耿。她压低嗓音,把看到的都告诉了吴敬:
“这张信纸是从窃贼身上掉下来的。他不仅偷了金银,还偷了这封信,当时我大喊抓贼,他就慌不择路地逃了,不小心落了这个。汤圆见到有字的纸就会叼给我,要不是它,我还一下子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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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目光一凛:“难怪我说把他送到官府,他没想寻死,曹五爷来了,他也没想死,但王爷一来,他就撞了柱子。他很可能是发现这张纸丢在房里了,怕我们拷问出什么,所以才畏罪自尽。此人是冲着王爷来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叶濯灵叫他凑近些,两人一起往下看。这位曹夫人应当没有读过书,后来才学会写字,不仅有很多错误的笔画,语句也很直白,但恰恰如此,才让叶濯灵越看越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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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夫人劝哥哥不要打着南康郡王府的名号在外张扬,她觉得这都是一时的富贵,不能长久。她进府三个月被诊出了喜脉,看相的先生说是个男胎,王妃高兴坏了,把她当亲妹妹宠着,可她惊慌得甚至想寻死,因为她在进王府之前就开始呕吐、腰酸,嗜睡,月信也有很久没来了。她在屠户家并不知晓这是怀孕的症状,只当着了凉,如今知道了,不敢透露半点,只能托信任之人把这封信转交给哥哥,问他该怎么办。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这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要是公之于众,陆沧就成了众矢之的!屠户之子冒充郡王之子,这罪名五马分尸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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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曹夫人最后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不用曹五爷回信,她也清楚。这个贪财的男人定是劝妹妹装做早产,继续图谋王府的银子。
她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直到汤圆示意她有人来了,她才赶紧把信塞到袖子里,心脏咚咚地跳。船工端着水盆从他们跟前走过去,等到周围再无一人,她纷乱的思绪回归清晰,极小声地对吴敬道:
“吴长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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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读出她眼里的防备,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我能有今天,全靠太妃和王爷提携,我的命早就和燕王府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管曹夫人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我认的是对我恩重如山的两个主子。”
叶濯灵听他说得恳切,话中还有些微对她怀疑的不满,便放下心。
吴敬察言观色,又道:“王爷不知道此事,这封信我就当没看见,您把它保管好,先别烧。曹五爷心思阴毒,他留着这个,定是为了有朝一日要挟王爷替他办事,之后我会派人查探,看他是否还藏着类似的信件,如果有,一并毁了,绝不能让王爷的身份落人口实。倘若查探无果,我就用这封信敲打他,使些手段让他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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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曹五爷房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贼只偷了这么点钱财,很是可疑,恐怕那些金银都是障眼法,这封信才是最要紧的!你说得没错,一定有人指使他来找夫君的茬,幕后主使约莫听说过一些当年的事,要么想将此事抖露出来,要么就是想用它来威胁夫君。夫君可有什么仇家?”
吴敬叹道:“仇家么……那就多了,不好说是谁。陛下器重王爷,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算脾气宽和大度,也很难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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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夫君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有个防范。”叶濯灵蹙眉。
“也好。我先回去,看能不能打探出贼人的背景。”吴敬告辞。
叶濯灵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步,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却是吴敬又折回来,脸上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忧虑:
“您还是不要告诉王爷为好。王爷可与您提过那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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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过。”
“他可说了那屠户为人如何?”
叶濯灵道:“夫君说他常打骂曹夫人,以致于曹夫人天天想着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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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那人是我们城里一个有名的泼皮,做过的恶事有一箩筐。王爷秉性正直,若是您跟他说了,他这辈子心里都有一道坎。”
叶濯灵想了想,还真是!谁会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对母亲拳打脚踢的恶棍呢?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她踏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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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汤圆回到房中,叶濯灵擦了狗脚、刷了狗牙、送狗进了隔间的笼子,然后把那张重要的信放进贴身的搭包。洗漱后,她瘫在大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思考,不料今天又是下海又是拉肚子,精力所剩无几,她一闭眼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覆住她的手,她不情不愿地把手抽开,那个东西又盖住她,反复了几次。她不耐烦地翻身,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美妙的酥麻,轻轻哼了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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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给她梳了一会儿毛,看她噙着微笑睡得沉了,吹了床头的灯。星光穿透海月做的明瓦,清浅地铺在枕边,他不知不觉看了她很久,也带着笑意躺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腰,嗅着她散发出的馨香,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不要摸我肚子……”叶濯灵忽地梦呓出声,“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这一下打得重,陆沧睁开眼——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腰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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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摸你了。”他把硌到她肚子的枕头挪开,听到“嘶”的一声,胳膊上又“啪”地挨了一巴掌。
“你压我头发!疼!”叶濯灵醒了,烦躁地捶了他几下,雾濛濛的眸子里都是怨愤。
“好好好,不压了,以后都不压了。”陆沧把她散在枕上的长发握起来,全拨到上面去,“夫人,汤圆的食宿钱免不了,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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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了。”
被他一摆弄,叶濯灵的睡意又飞了一半,打了个哈欠,耷拉着嘴角瞪他。那张冷峻面孔上的五官太过深邃,即使在这么昏暗的背景中也能显出轮廓,她不禁戳了戳他硬挺的鼻梁,又摸了摸温热的唇,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颗头,捧在手里当个花瓶玩赏。
陆沧被她摸得不自在,扣住她的爪子,撑在她上方:“夫人不想睡,就做些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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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小姐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她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陆沧立马警惕起来:“什么卓小姐,我不认识她。”
“就是卓将军的女儿,让我替她上花轿的那个。”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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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说——”叶濯灵及时打住了。
卓妙仪还说,陆沧长得完全不像他父亲南康郡王。老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陆沧长成这副能靠脸吃饭的模样,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还说什么?”陆沧搓着她的脸问。
叶濯灵把话憋回去:“说你有点老,而且看着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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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叶濯灵拉过被褥,蒙住头。
陆沧一把掀开被子,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我哪里老了?你看看你到了二十六,能不能一天走上一百里!”
她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会举个别的例子,什么三更天、五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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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凶狠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好啊,要别的例子,这就请夫人检阅……”
“我要睡觉!你说我不答应就不做那个的,反悔的人是小狗!”她嚷嚷起来,“我肚子都空了,还喝了药,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说我是你的宝贝!你骗人……呜呜呜,夫君又骗我,好伤心啊……”
陆沧就像个泄了气的皮毬,揪了下她的耳朵,闷闷不乐地松开手躺回去。叶濯灵偷笑了半天,看来这一招真的很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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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认为今晚那个贼,是来专程偷曹五爷钱财的吗?”她言归正传。
陆沧没料到她的思路跳得这么远,依言想了想:“不好说。房里那么多值钱货,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赃物也太少了。曹满舱抽他鞭子泄愤,明摆着没想送他去见阎王,他却自尽了,敢去船主屋里偷东西的人,胆子不应该这么小。”
“你说的很有道理!”叶濯灵引导他往自己这边想,“你看,我们住在大船上,虽然是微服私访,但谁知道曹五爷有没有跟外人说漏嘴?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你来找你八百年都没见过的舅舅,会不会以为你在暗地里勾结他做什么事?又或者这个人想从曹五爷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利用他来害你,所以才派了个贼,以偷窃财物为名进屋翻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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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都有可能。吴长史去查自尽的戏子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
叶濯灵不满:“你重视些吧,不要这么轻描淡写的。”
陆沧反而笑了:“我遇上的坏人比你遇上的好人还多,自有分寸。来这儿之前,我没给曹满舱写过一封信、赏过他一两银子,从这儿离开后,我也不会再和他来往。夫人无需这么紧张,我小心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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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没写过信,可他娘写过啊!万一这封信被曹五爷的身边人看到过呢?
所幸这封致命的信到了她手上,窃贼的主子这次踩了个空。
叶濯灵叹息着窝在被子里,望着他从容的眼睛,渐渐也平静下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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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是在担心我吗?”他托住她的下巴,嘴唇离得很近,带着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快睡啊。”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叶濯灵岔开话题:“夫君,跟我说说你娘吧……”
“到底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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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就非得问吗?”她叫道。
“嗯,你说是不是,我再给你讲故事。”
“不是,就不是。我才不担心你,我只怕你死得太快,不给我留家产。”她背过身,手指缠着他一缕乌黑顺滑的发丝,七绕八绕,打了个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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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104吐云雾
……她明明就是担心他。
陆沧让她玩着头发,唇边漾出一抹笑纹,左手有节奏地在她身上轻拍着,哄她入睡:
“我娘的事,我也了解不多。她是泰元二十二年腊月底进王府的,当时才十八岁,死的时候不满二十,我没福气见她。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美,就是胆子小,习惯看人眼色,连丫鬟给她倒杯水,她都要站起来接。老王爷素来体弱多病,到了泰元二十三年的春天,就病得不能下床了,那年六月他驾鹤归西,留下三个怀孕的侍妾,我娘就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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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办丧事不吉利,太妃请人算了卦,让她们回娘家待产。我娘的兄长品行不端,太妃不想让她在家养胎,就在白沙镇买了一座清净的院子,安排人手侍奉她。她在那儿住了三个月,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了,我不像她和老王爷那样瘦弱,落地就有九斤多重,能吃能睡,他们都说是随了舅舅。
“从记事起,我就把太妃当成母亲,她对我很好。要不是她在老王爷去世前上表朝廷,为三个侍妾诰封夫人,我连镇国将军的爵位也捞不着。可她太过严厉,我十三四岁那会儿脾气暴,时常和她争执,可又嘴笨,每次都说不过她。我气急了,回到房中就避着人哭,还会偷偷地想,如果娘活着,会不会像太妃那样对我有这么多要求?她生气的时候,也像太妃一样没有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吗?如果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让王府丢了脸,她那双眼睛是会失望地垂下去,还是会依旧带着笑,告诉我没关系呢?后来我出府参了军,发现我的命比平民百姓好了许多倍,其实是没脸抱怨的,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希望太妃能长命百岁,我娘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不要再吃这辈子的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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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宁神香萦绕在帐中,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像暗夜里拍打着沙滩的海潮。
“她会的……”叶濯灵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合上,呼吸逐渐匀长。
陆沧望着她的睡颜,在她鼻尖吻了一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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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海面风平浪静。
叶濯灵是被一阵暖洋洋的香味唤醒的,她的头顶突然长出了一根丝线,被这气味从被窝里提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踩到鞋,边嗅边往前走,直到一屁股挨着了凳子,睡眼才彻底睁开。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蔚蓝无际的大海。那明朗鲜亮的蓝色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几乎看不出它与天空的界线,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在海面上绽开又寂灭,被阳光镀上了华贵的金色,仿佛有一尊看不见的佛陀在海上行走,脚踏鲲背,步步生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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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啊……”
即使大海这么美,叶濯灵的嗅觉还是迫使她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砂锅。这只小锅架在一个精巧的炭炉上,炭火烧得旺,锅里的白粥咕嘟嘟冒着泡,边上搁着几碟不知名的小菜。
“醒了?先去洗漱。”陆沧从屏风后走过来,用帕子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他穿着布鞋和宽松的大袴,赤着上身,精壮的胸膛残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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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晨练啦?出来玩儿就偷个懒呗。”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捶着酸胀的脖子去洗脸刷牙。
“我教人练刀去了。”陆沧把刀放在木架上,跟着她进了净室,脱下汗湿的裤子,“本想陪你睡个懒觉,结果到时辰就醒了,想起还有个承诺没应。去年赤狄人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只逃回来一个,我怕他心里不好受,就答应亲自教他几招,把他调进王府护卫里了。平时我没空教他,吴长史昨日同我说他这次也在队伍里,我干脆就去找他了。”
陆沧踩进盆里,提起一桶凉水哗啦浇下去,等他擦干身躯,叶濯灵还在镜子前磨磨蹭蹭地涂面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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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抢净室用……”她嘟囔,余光从镜子里瞟到他,忽地一顿,跑到卧室从妆奁里拿了一只璎珞,“等等,先别穿衣服!”
她在他身前比划,陆沧心生不妙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来,头低点儿。”叶濯灵笑嘻嘻地把璎珞扣在他脖颈上,端详一刻,欣慰地拍着他的肩,“曹五爷挂一身的宝石都不俗气,你戴个首饰,比他贵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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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璎珞是李太妃送她的,她为了表示珍重,出去玩也带着。项圈由五排密密麻麻的金珠串成,镶着九颗艳光四射的祖母绿,边缘垂着一寸长的金流苏,戴在叶濯灵脖子上沉甸甸的,直把她往下压,但戴在陆沧脖子上,粗细正合适,真是光华流转灿若星辰,半点不显厚重,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肌肉健硕,简直像佛经故事里的天竺菩萨,挽着一条飘带就能飞上天洒金花了。
叶濯灵的目光太过诡异,陆沧本来在她面前毫无拘束,此刻浑身发毛,扯过袍子挡住胸,被她一把夺过:“夫君,你太高了,再矮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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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懂她的意思,迟疑地弯下腰,她的爪子在他头顶一拍一拍:“再矮,下去,下去。”
随着她的指挥,他半跪在地上,仰起面孔望着她:“这样好了吗?”
叶濯灵双手捂住脸,激动难耐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蹦了两下。
……要是项圈上有根长链子,能给她牵在手里,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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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陆沧还是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
“夫君,你能不能叫两声啊……”她双手合十,眼里的水光快要滴出来。
“你说明白点,我没听懂。”
不用叶濯灵出言提点,饭后散步的汤圆从外面溜进来,和陆沧并排坐好,鄙夷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竖起耳朵,张大嘴巴,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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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沧唰地站起来,拽过叶濯灵怀里的袍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怒道:“你当我是狗?”
叶濯灵怎么能承认:“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用什么姿势戴着项圈最好看,让你叫两声,意思是让你说说喜不喜欢戴首饰……”
“不喜欢!”陆沧羞恼地穿好衣服,拆下项圈塞给她,“快点收回去,我一个男人,戴什么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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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不能叫两声吗……”
“不能!以后再这么耍我,当心我咬你。”他威胁。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叶濯灵吐了吐舌头:“不叫就不叫,发什么火嘛。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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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她吃生鱼脍闹了肚子,厨房准备的早饭就特别清淡。两人对坐而食,陆沧还在生闷气,把炸酥的鱼骨头嚼得嘎吱嘎吱响,叶濯灵舀了一勺粥放到他碗里,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为她介绍一碟碟小菜:
“黑的是鳌胶,是用蟹壳熬出来的,掰一块丢进粥里煮,粥就有螃蟹味。黄的是鱼酥,那边是梅子酱和蜜渍黎檬,都是酸甜口的,送粥吃。”
叶濯灵喂了汤圆一小块鳗鱼干,感叹:“夫君,你吃惯了这些美味佳肴,在军营里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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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喝着热粥道:“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口腹之欲,好的坏的都能吃。太在乎饮食,根本没法在军中活下去。”
“我爹也在军中很多年,他最初是伙头兵,所以就算上战场,也带着最好吃的军粮。”
叶濯灵及时住了口,她差点说漏了嘴!要是让他知道,她是故意拿焯大肠的水勾芡把他吃吐的,今天就别想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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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个人物。可惜我没同他说过话。”陆沧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一座岛屿在晴空下显现出来,“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的父亲,说的还是相同的话。叶濯灵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可惜”,是发自内心的可惜,而不是嘲讽。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结,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座海岛周围环绕着轻纱般的海雾,宛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美丽而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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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岛?我们可以上去吗?”
“是碧泉岛,离海湾有十里远,我安排船只带你上去瞧瞧。岛上的景致差强人意,不过有几处温泉。”陆沧摩挲着茶杯,垂眸勾唇。
听到能泡温泉,叶濯灵兴高采烈地和汤圆击掌,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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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饭,陆沧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寨子,那里是他母亲曹夫人出生的地方。李太妃按曹夫人的遗愿把她葬在寨子里,没想到曹满舱拿薄皮棺材收殓,后来又修过一次墓。两人在墓前祭扫多时,晌午骑马到海边登上渔船,就在船里生火造饭。
这一次叶濯灵和汤圆不敢随便下海,就怕从哪儿又蹿出一条想吃狐狸的青背鲛,陆沧和三个会凫水的侍卫轮流教她钓鱼,刚上赌桌的人手气好,她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七斤多重的乌颊鱼,乐得合不拢嘴,反观陆沧和侍卫们只钓到几条小鱼苗,都取下钩子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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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当空,海风吹得人脸上发粘,几人围炉而坐,聊着天等锅中饭熟。刚出水的海鱼连葱姜都不用放,盖上几片透油的腊肉,和白米粿一起蒸上一盏茶的功夫,出锅后香飘十里。蒜瓣状的鱼肉极鲜美,配上微甜的桂花米酒,使人暂时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忧,一个侍卫扒着饭道:
“要是有口烟抽就更好了!大船上有十几架水烟,怎么就没人想到带出来呢?我老家那边都抽旱烟,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水烟,原来烟锅能做得那么精致。王爷,您会抽烟吗?”
这人就是陆沧早晨教过刀法的那个小兵,才十八岁,因为陆沧对他和蔼,他的态度也熟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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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了眼好奇的汤圆,否认:“我不抽。”
“你骗谁呢!”叶濯灵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昨天曹五爷带我们去船上抹骨牌的屋子,里头有一架半人高的银水烟,你看了它好几眼,吴长史还问你要不要搬到房里。”
汤圆的胡须兴奋地抖动着,用尖牙咬她的衣摆,被叶濯灵按头到盘子里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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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悦,捂上汤圆的粉耳朵:“小孩儿在这,我说抽烟,不把它教坏了?我不抽旱烟,水烟很久没碰过了,这东西抽多了,没事儿就想来上两口,行军在外不方便。”
“烟草是什么味的?我爹从来不让我抽旱烟。”叶濯灵也好奇。
陆沧本来不想回答,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水烟是烟叶子里加果子和香料,用水滤一遍,劲头比旱烟小得多,你顶多抽出果子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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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想抽烟。”她直白地道。
众目睽睽之下,陆沧怕她又来上一整套“夫君骗我好伤心”的戏码,只得胡乱应了,又强调:“只能抽几口,回了府没有烟给你抽,我也不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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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回到大船上,叶濯灵被太阳晒得困倦,本来挨着枕头就要睡,结果那小侍卫太殷勤,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地把骨牌室里那架银水烟送来了,还给了两匣烟丝,说是混了干果和蜂蜜的上等货,抽起来香甜。
这形似烛台的水烟有三尺多高,银质的外壁雕着石榴花纹,最下面是个装水的琉璃瓶,瓶口伸出一根半长不短的竹管。烟壶最上端有只宽盘子,顶部是一个带着银盖子的小花碗,用来盛烟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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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到它,噌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催促陆沧教她抽烟。陆沧无法,打开两个金匣子,取了其中一包烟丝放入碗中,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银骨炭,待烟草燃起来,就半掩上盖子。
柚子的清香升腾在空中,混着浓郁的陈皮和蜂蜜味,把叶濯灵熏得赶紧捂上鼻子:“你就非得挑这一包……”
汤圆在隔间也连打几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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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觉得这股香气确实比一般的烟丝浓烈不少,不过他倒很喜欢橙柚香橼、黎檬子和佛手瓜的气味。他在家为了养狐狸,把这些果子味的澡豆香饼都收起来了,今日难得碰到,便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竹管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白茫茫的水雾,两道长眉舒展开。
“很舒服吗?”叶濯灵跃跃欲试,“你快换一包,我也试试。”
陆沧抽着水烟,身子懒懒地靠在软垫上:“你叫他们再拿一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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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他抽得通体舒泰,分明就不想让位置给她,嘟着嘴出门唤人,不一会儿就搬着另一架水烟回到卧室。
陆沧帮她把第二个匣子里的烟丝点上,这一包气味更甜。叶濯灵学着他咬住竹管末端的银烟嘴,倾尽全力一吸——
“咳咳……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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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瓶里装的是雪白的牛乳,烟丝是桃子干加薄荷,她猛地将水汽吸入肺里,尝了满口薄荷的清凉和桃子的甜香,还夹着一缕奶香,完全没有呛人的烟味。
陆沧见她跪在地上,仰头呼呼地吐着气,可就是吐不出烟雾,看得好笑:“我教你。”
他一张嘴,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来。叶濯灵“哇”地凑到他身边,亮着眼睛摇他:
“好圆啊!你再吐一个泡泡,再吐一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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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有种教小姑娘做坏事的负罪感,可她颊上的小梨涡太能迷惑人。他吐出一连串的烟圈,听到她鼓掌喝彩,笑着一伸胳膊,把她搂进怀里,细细地讲起诀窍来。
叶濯灵一点就透,很快就学会了。夫妻俩靠在一块儿吞云吐雾,一个吐柚子味的烟圈,一个吐桃子味的烟圈,把房里熏得处处是果香。抽着抽着,烟丝燃尽了,碗中只剩一点灰烬,她困意上来,抛下竹管,窝在陆沧胸口蹭了几下,倒头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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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105龙抬头
陆沧是被晃醒的。
两架银水烟依旧在地毯上矗立着,反射着烛火的光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夫君,今晚镇上有舞龙灯,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啦。”叶濯灵双肘撑地,趴在他脑袋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皮肤上,“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才醒啊。”
叶濯灵睡着之后,陆沧一闭眼也跟着睡了。往常她动动手指他就会醒,今日可能是在海上被太阳晒得头晕,又喝了酒抽了烟,午后才睡得这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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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他坐起身,叼着发带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手臂有些麻,笑着捶了捶,“夫人又长了几斤,压着我穴位了。”
“谁压你了?你不要血口喷人。”叶濯灵责怪地瞪他,“都快戌时了,我等你半柱香,过时不候。”
“用不着,我洗个脸就走。”陆沧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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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迅速,从净室里出来换了身宽松的黑袍,就牵着叶濯灵出门。二月二龙抬头,白沙镇的集市人流如织,有本地的渔民农户挑着担子卖货,也有外来的客商来铺子里讲价,四衢八街灯火如昼,口音混杂。
龙王庙前搭起了戏台,庙祝戴着厚重的面具又唱又跳,看在叶濯灵这个外乡人眼中分外滑稽,但百姓们都虔诚地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于是她忍住了没笑出来。龙灯停放在龙王庙里,庙祝上香供奉后,二十几个壮丁头戴红帽,腰扎红花,手持竹竿举着龙身鱼贯而出,大家都争相去摸龙须讨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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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龙队绕着镇子转悠,哪户人家出了银子、摆了供果,就去那家舞上一刻。叶濯灵拽着陆沧跟在龙灯尾巴后面,半个时辰过去,她就看腻了,折回饭庄林立的那条街觅食。
“我带你换换口味,脚夫常去的小店才正宗,咱们吃个新鲜。”陆沧指了一家挂着酒幡的小棚屋。
棚子下搁着几张方桌,中央垒起土灶,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店主舀水做汤,放入姜葱椒盐,煮得热汽滚滚,边上摆着八个大笸箩、两只大水缸,里头是退潮时捞上来的海螺海贝、虾蟹杂鱼,个个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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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们不舍得花钱点单独的小锅,在笸箩和缸里挑挑拣拣,装满一笊篱,直接放到大铁锅内烫熟,聚在瘸了腿的木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陆沧多给了几文钱,单占一张方桌,要了两个铜锅子,一个是粥米锅,一个是清汤锅。粥米锅是山药、芋艿混合碎粳米熬煮而成,里头还放了笋干和蘑菇,食客将海味在滚沸的粥里一样样烫熟,最后再吃粥,鲜得要掉眉毛;清汤锅则是大铁锅分出来的汤底,只需将对虾、蛏子、墨斗等易熟的食材在水里汆烫片刻,夹出来蘸着油碟吃,越半生不熟就越鲜。
叶濯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蛏子壳堆成了小山,最后坐着吃不下,她松了裤腰带站起来吃。野猫野狗闻着味儿跑过来,在她脚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壳唆得太干净,狗看了都要哭,陆沧从自己碗里丢了些残着肉的鱼骨头喂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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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结账!”
叶濯灵吩咐陆沧掏腰包,一看这顿饭只花了三十几文钱,占到便宜的舒爽达到顶峰,高兴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没多久就“啪叽”一脚踩进水坑,溅了满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哝着用帕子擦擦裤腿,不期然听到前方一个男人说话:
“小姑娘,你要走运咯,明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秋天一定嫁得贵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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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抬起头,原来一丈外有个算命的摊子,竖着“大仙显灵”的招牌,一个五六十岁的瞎子坐在草席上,正牵着一个大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一边说好话。那姑娘被摸得满脸通红,把手一抽,骂骂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满脸回味,还从鼻子里“嗯”了长长一声。
人群嘈杂,叶濯灵捡了颗小石子,悄悄地一掷,“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梁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声音竟出奇的尖细,就像耗子在吱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咳了两下,嗓子哑下来:
“谁做缺德事欺负老人?有种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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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叶濯灵吃饱喝足,就满脑子想整个人玩玩,挑起一双弯月眉,指着喧闹的街角,中气十足地骂道:“小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人就跑!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跑!仔细跌了跟头!”
陆沧扶住额头,这狐狸精又开始演了!
叶濯灵拖着他来到摊子前,笑呵呵道:“哥哥,我们也算一算吧,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嫂子?”转头对瞎子道:“老人家,别生气。您真能算准?要是准,我们给您添一桩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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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准!老夫走南闯北,全靠这一手混口饭吃。不过泄露太多天机会遭雷劈,每个命主我只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钱。小姑娘,你是想听过去之事呢,还是想听未来之事?过去的算不准不收钱哦。”
叶濯灵心想,这老头儿可真会做生意,谁算命算过去之事啊!
“那劳烦您先给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给您看相吗?”
瞎子被陆沧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报八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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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珠一转,丢了两串铜板在席上,给他报了两个八字,第一个是自己的。
瞎子盘腿端坐,手握蓍草,嘴里念念有词,油灯下那张苍老的面容蜡黄蜡黄,两个黑眼圈特别大,嘴周围长着一圈白色的短须,丑得不像个人。他打着补丁的袖子垂在草席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归寂静,却隐隐漫出一股臭气。
“小姑娘,我已经看到你后半辈子了,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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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虚心跟他学学怎么对陌生人编故事,耐着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七月之后一定嫁得贵婿!那可是好姻缘啊,你命中的夫婿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骑在他头上拉屎,他都拿嘴接着,你就等着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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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差点笑出来,瞟了眼陆沧,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看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学骗人的念头,对客人连词儿都不换,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懒。
“这样么,承您吉言。我还想知道第二个八字格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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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神情一凛,抿了抿唇,身子前倾:“你先告诉我,这八字是男还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惊失色,用手拍着草席,压低嗓音:“这可不得了,他是极贵重的命格,叫做‘龙抬头’,一身的反骨,时运来了,可为王侯将相,但……”
“但什么?”陆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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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荣华前程,恐是犯上作乱得来的!他若得了机缘,就似董卓废少帝、司马昭弑曹髦、姚苌杀苻坚,必行谋逆之举祸害人君。小伙子,你一定要把你弟弟看好了,不要让他学坏。”
叶濯灵反驳:“不会吧?我爹娘可疼我弟弟了,生怕他活不了,从小把他当女孩儿养,他性子娇弱,连见生人都怕。若是个女命呢?”
瞎子干瘪的眼皮突然向上一掀,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迸发出幽幽的绿光,只一瞬,那诡异的光芒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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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女命,则贵不可言,只怕能上金銮殿坐龙椅呢。咳,此人的命我再不算了,折寿啊。”
陆沧被他说得皱起眉头,可叶濯灵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先生,您算错了,我妹妹是条小狗,叫汤圆,哈哈哈哈……真不骗您,这就是它的八字,我哥哥亲眼看着它从娘胎里出来的!”
瞎子一僵,恼怒地将蓍草扔出去:“那就看好你的狗!哪有这么捉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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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将一串铜钱收回来,瞎子连忙拦住:“哎,哎,三件事,我还没说完呢。”
“您算得不准,我没心情陪您唠嗑了,剩下那十文钱,就当舍给您做功德的。”
瞎子不服:“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
叶濯灵哂笑:“大街上十个人,有五个是戴玉的,我有玉又怎样?”
“你敢不敢把它拿出来让我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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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在她身边,她不怕这老头儿抢她的东西,便解下脖子上的红绳,把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在席上。这是采莼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玉料又太差,所以当年没被人贩子抢走,采莼被掳走后,她就把这玉贴身戴着,睹物思人。
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过玉佩,笃定道:“它是别人给你的。”
“是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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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境平庸,定没有这样的稀世珍宝。外行人瞧不出来,可我摸得出来,这玉看似普通,其实是女娲补天用的一块石头,后来被太上老君抛下界了,比一百两金子还贵重。你若碰上难事,把它拿出来,识货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
叶濯灵笑得直不起腰,收回玉佩:“呈您吉言,呈您吉言,我可要好好地保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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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一串钱……”
“给您了,您说话太逗了。”
瞎子满意地把二十文钱放进袖子,老脸贴近陆沧,不依不挠地问:“这位公子,您不算一算吗?”
陆沧嫌他气味太难闻,避开他的树枝般的指头:“不用,我不想知道将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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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过去之事。我不用看您的八字,也知道您出身贫寒,并非这位姑娘的亲哥哥……”
陆沧不多废话,拉起叶濯灵就走。
瞎子还在后面叫:“您夫妻宫廉贞化忌,适合晚婚,过去的桃花都不是正缘,月老已经在天上给您牵线了,您的正缘就在……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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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前空空荡荡,只剩风呜呜地刮着。席上的油灯闪了一闪,倏地变成了荧绿色,宛若鬼火,可路过的百姓没有一人注意到,甚至说说笑笑地从草席上踩了过去。
瞎子袖口一动,蹿出一只花脸的黄鼬,人立而起,抬起一只小爪子,指着刚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愤怒地吱哇大叫。
“……嗯?你在黄羊岭被白毛狐狸吓到了?好了好了,师父知道……打扰别人进食的狐狸最没礼貌了,老天爷会惩罚他们的,嘿嘿嘿……师父算命最准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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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离开摊子后,又逛了两条街消食,把顶到嗓子眼的饭菜顺下去,出了身热汗。街巷灯火通明,远处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缭绕不去,她和陆沧想往清静的地方走,可转过巷口,前面人山人海,原来是舞龙灯的和看花灯的撞在了一起,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观者如堵。
形态各异的花灯挂在街道两旁,有四时花卉、鸟兽虫鱼,分外夺目,叶濯灵见一盏高大的灯树下围满了猜灯谜的人,便从人堆里钻了进去,等她再回头,陆沧就在三尺开外了,冲她招手摇头,示意自己不凑热闹,在圈外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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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挤到灯树下,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说笑笑地猜了一会儿谜,中了两个,出灯谜的老板慷慨地让她在自家的杂货摊上挑一个面具。她拿了个惨白惨白的狐狸面具,邪笑着戴上,准备去吓陆沧一跳,然而出了圈子,哪里看得到他的身影?
龙灯在不远处经过,小孩子举着彩色风车在街上疯跑,吵得她头脑发晕。她揉揉眼睛,聚精会神地用目光扫过人潮,专门找哪个人个子最高,但今晚集市里有许多体格魁梧的脚夫,都穿着深色衣裳,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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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听话,跑哪儿去了……下次还是要拴根绳子。”
叶濯灵碎碎念叨,选定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跑过去一瞧,却是个麻子脸的大汉。她吐了吐舌头,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半晌一无所获,只得折回猜灯谜的地方,不料刚回到杂货摊,她就看见对面的茶棚下有个熟悉的背影。
茶棚里冷冷清清,烛火昏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人负手静立,发带在早春的风中轻轻飘荡,染着一抹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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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咧嘴坏笑,正了正狐狸面具,仗着人多声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在他背后唤了声“夫君”。可这人毫无知觉,依然望着咕嘟嘟煮茶的炉子,还从荷包里掏了几文钱出来,在手心里掂着。
……难道又找错人了?
叶濯灵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不该啊?
她索性在他肩上一拍:“喂!怎么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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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猛地回身,两枚尖锐带血的獠牙霎时映入她的瞳孔,一张狼脸凶神恶煞,狰狞万分,好像要朝她一口啃下来。
“啊!”
叶濯灵大叫一声,吓得踉跄后退,慌乱中踩到石头,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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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106海上雨
“夫人小心。”陆沧沉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叶濯灵呆了须臾,两只大睁的杏眼顷刻间滚出泪来,啪啪地打着他的手:“你还不把它揭下来!什么晦气的东西,你拿来吓我!”
陆沧也呆了,他没想到一张面具就能把她吓哭:“我想买杯茶喝,你从背后扒拉我,我就回头了,不是要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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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狡辩,我刚刚叫你夫君,你怎么不答应?你的耳朵不是很灵吗?分明就是故意要吓我!”
陆沧把她的面具取下来,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中略有疑惑:“人太多了,我当真没听到你喊我,不然肯定应你。你半天都不回来,我就在那边逛了逛,看到有卖面具的,就买了一张。”
叶濯灵气得要命:“我是说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不是摘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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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了声,顺从地摘下狼面具,又用指腹抹抹她湿润的鼻头:“我不摘你的面具,怎么给你擦脸?”
叶濯灵偏过头不理他。
陆沧又问:“你戴着这个,不会是想来吓我吧?”
她吸着鼻子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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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按了按太阳穴,叹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在云台城把狐妖面具戴在石像脸上吓人,吓到那么多士兵,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只许你吓别人,不许别人吓你?”
“你还说!”叶濯灵眼里的泪花又溢出来。
“好好好,夫人别哭了,什么晦气的面具,我不要它。”陆沧抬手把狼面具一扔,又拖长音调,“这狐狸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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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猜灯谜赢的,你不许扔。”她委屈地道,夺过面具塞进褡裢里。
陆沧深吸一口气,又道了一串“好”字,搂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忽地冒出一句:
“算命先生说我适合晚婚,我是不是成亲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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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眉毛倒竖:“怎么,还想去找你的正缘?那你去找啊,谁拦着你了?我的正缘还在今年呢,从今日起我就要好好物色,找到他就把你一脚踹开。我后半辈子要大富大贵,才不陪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陆沧笑了:“你尽管去找,能找到算你厉害……不,是算他厉害。”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又打又闹,在夜幕下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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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日落了小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溱州却不是什么稀罕物。
鸣潮湾西侧的河流沿岸,农民开始插秧,一块块水田亮如镜面,倒映出绿油油的禾苗。陆沧带叶濯灵去附近的县郊踏青,她这个北方人第一次看到泡在水里的大水牛,也第一次吃上了水牛乳做的冰酥酪,玩了两日回来,肚子上又长了一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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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一回到大船上,天就放了晴。陆沧对曹五爷说二月初七要带夫人去碧泉岛,实则又是王公大臣出行的规矩,对外说的和做的不一致,他初五就让吴长史安排了船只,翌日带家小上岛打猎。与夫妻俩的安逸相比,吴敬忙得晕头转向,朱柯不在,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还在追查那个窃贼的来头,自然没工夫陪他们游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