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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5079 字 25天前

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跟陆沧来到海湾南部的马头。随行的四个侍卫里不见时康,她问起来,陆沧无奈:

“这两天我们不在镇上,这小子没人管,胡吃海塞闹了肚子,我就不带他拖后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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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东边红霞如烧,万道金光投射在海面上,把岸边的小渔船照得犹如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主张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朴实粗壮,忙季打渔,闲季经商,人很是健谈,开船前嘱咐道:

“吴先生同小人说过了,少爷和夫人是城里来的,住不惯村里的土房子,不在岛上过夜。小人送各位靠了岸,就把船停在原处,各位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行。船上带着捕鱼的用具,还有锅碗瓢盆,可以做饭,就是小人手艺粗糙,怕您几位吃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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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笑道:“我们去林子里打猎,开春的野鸡兔子都出来了,想必用不着您捕鱼做饭。”

若木站在陆沧手臂上,自信地点点头,汤圆也浑身是劲,在船板上练习捕鼠跳。

众人乘船离开岸边,在海上逆风行了三四里,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盏茶前还晴朗的蓝天此刻风云大作,不知哪儿来的乌云越积越多,遮住了太阳,本来还清晰的海面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远处的碧泉岛在视野中消失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张老大掌着舵,面带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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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王府上了半个月的课,明白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她紧张地扯了下陆沧的衣角:“会有龙吸水吗?”

陆沧安慰她:“龙吸水是三月过后才有的。这个月份就是下大雨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何况我们都会凫水,就是船坏了,我也能保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别乱说。”叶濯灵责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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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大指挥侍卫们奋力划桨,加紧往岛上赶。随着风势变大,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内的油灯、锁链东倒西歪,在桌上滑来滑去,吱呀吱呀地响。

陆沧给若木喂了两条小黄鱼,让它先飞到岛上等候。鹘鹰如利箭掠过苍穹,前脚刚走,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先是一两点,而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海浪翻涌,渔船荡秋千似的在水面一上一下,汤圆扒住船板,尖尖的指甲在木头上“滋啦”划出几道长痕,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它的耳朵,它哀叫着跳到叶濯灵背上,手忙脚乱地翘着尾巴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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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最怕晃,但孩子在场,她就是再怕也得支棱起来,把汤圆薅进怀里,不停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陆沧看出她心慌,揽住她的肩:“没事,抓紧我。”

划船的侍卫们也惴惴不安,张老大道:“各位放心,这雨虽大,却比不得盛夏的暴雨,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这艘船是我家里最好的,用的是楠木,划了五六年都没出过事,咱们离碧泉岛还有六里多,中途有一个小岛,我看就在那里暂时避避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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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同意后,他便发号施令,领着船只冒雨朝小岛前进。海面阵风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但张老大不愧是出海三十年的老渔民,顺利地把船带到了小岛边缘。这个巴掌大的岛由砂石贝壳堆积而成,外围有许多凸起的黑色礁石,其状如笋,张老大和侍卫把船拴在石柱上,稳住了船身。

雨珠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天地俱暗,电闪雷鸣,众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舱内干等。张老大戴上麻布手套,抄起一个木盆,用匕首在水下的礁石上剜了几下,“搁楞搁楞”几声,一大片牡蛎掉在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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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撬开牡蛎递给侍卫们,憨厚地笑着:“大伙儿都累了,吃些补一补。”而后又去起锅生火,说要给少爷夫人煮熟了吃。

叶濯灵忙拦住他:“不用,我们也尝尝生的。”

“当心又闹肚子……”陆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上嘴。

“我就吃一个!”她从盆里拿了两只小牡蛎,这东西坚硬如石块,上下两片壳紧紧地闭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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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扔了一个给汤圆啃,抽出防身的小刀,学着张老大在壳上撬来撬去。半天过去,汤圆都啃开了,她使出浑身解数还没成功,灰心地甩甩酸疼的手腕,把这玩意扔给陆沧解决。

陆沧用小刀在牡蛎根部轻轻一撬,贴着内壁刮了一圈,“啪”地一下,外壳分开,露出洁白饱满的牡蛎肉,还带着一汪水。叶濯灵馋得不行,就着他的手舔了舔壳里的水,咸津津的,就是海水的味道。

陆沧顺势揉了揉她的头:“煮熟了吃,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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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吸溜”一下将牡蛎肉吸进嘴里,感到它顺着喉咙往下滑,比豆腐还嫩,清甜至极。她不由自主地又从盆里抓了一只牡蛎,忽然想到上次腹泻的经历,只得憾然作罢:“这只给你吃吧。”

陆沧不爱吃生的,但夫人盛情不可推却,便笑着撬开壳,把肉吞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陆沧如实道:“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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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鱼虾的腥气很敏感,可这一口确实没尝出任何味道来,也许是牡蛎太新鲜了。

一旁的汤圆叼着咬开的牡蛎,正要把它整个儿丢进锅里,看到这七个人撬了壳就吃,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震惊——你们怎么吃生的?!

“汤圆,这个可以生着吃,你试试。”叶濯灵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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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狐疑地望着牡蛎肉,勉为其难地把肉卷进嘴,“咕咚”咽了下去。它背上的毛一炸,立刻跑到船舷上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呕出来,叶濯灵心虚地给它喂了些水,又塞给它一根柔鱼干,它才好受了些,难以置信地用目光扫视着这群吃生肉的野人。

“好了好了,别这个表情。”叶濯灵颇为无语,有点后悔自己没喂过它生食。

张老大抱着木盆,殷勤道:“夫人,您要是喜欢吃,我这就把牡蛎都煮熟了,眨眼的功夫就好,一点也不麻烦。”

叶濯灵正纠结要不要加个餐,听到身后侍卫惊喜道:“快看,那边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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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与天相接处呈现出一线湛蓝,数里之外是朗朗晴空。她抬头,上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雷声停了,雨点也小了。

“不用了,等雨再小些,我们就继续赶路吧。”她谢绝了船主的好意。

“是。”

张老大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把吃剩的牡蛎倒进海中,回到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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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重新执起船桨,朝碧泉岛进发。走到一半,上空又有乌云聚起,风雨没有之前猛烈,却也吹打得船只摇摇晃晃,汤圆紧紧抱着叶濯灵,叶濯灵紧紧抱着陆沧,觉得胃里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头脑也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包里有薄荷油,我给你涂一点儿?”陆沧轻拍着她的背。

叶濯灵伏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闭着眼虚弱道:“你别动,给我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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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实在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我上岸就好了。”

她又晕了一会儿,耳后拂来一阵的寒凉的水汽,睁眼就看到半人高的海浪朝船舷扑来,船身巨震,“砰”地撞在了什么上面。

“哎呀,我的船!”张老大心疼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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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惊坐而起,却见海天清碧一色,沙滩近在咫尺,几丈外有块石碑,刻着“碧泉屿”三字。原来他们已经靠岸了,这艘船被海浪推到了一片乱石滩中,不幸撞到了一块大礁石,张老大正趴在船舷上查看撞击处。

“幸好到了……”她拍着胸脯松了口气,腿脚还没适应,一站起来就往旁边歪。

陆沧抱着她和汤圆踏上沙滩,让她坐在一棵栟榈树下:“好些没有?”

叶濯灵深深地呼吸,看到茂密的森林和飞翔的海鸥,还有当空的日头,顿时就不晕了,连薄荷油也不用涂,捶了捶四肢,起身走来走去活动筋骨,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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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汤圆还没恢复过来,瘫在陆沧膝上吐舌头。陆沧摸摸它滑溜溜的爪垫:“你给它喂些梅子水,它出汗太多了。”

叶濯灵打开包袱,用话梅泡了水放在竹筒里,汤圆呱嗒呱嗒地舔着,喝得很急。

陆沧握着它一只后爪,闻了又闻,评价:“有点臭……”

“汤圆不臭!汤圆的脚是米饭味的!”叶濯灵立即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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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有时候真受不了养猫狗的人,他母亲也是如此,那猫虽不在屋里出恭,一年半载都洗不了一次,他闻着有股猫味儿,可母亲硬说没味儿,还让它上床。

汤圆喝了一半水,鼻头把那竹筒一拱,剩下的水全泼在陆沧袍子上。

“小坏蛋,还记仇了。”陆沧搓着狐狸头,把它拎到树荫里,拴了绳让它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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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滩上跑来一个侍卫:“少爷,船的右舷有块木板被撞松了,我们本想合力安回去,没想到钉子都掉了,船底还漏了水。船主说今日修不好,最快也要等明天,若是您想今日回去,岛上的村里有船,要么就等其他渔船渡海来这儿接。”

碧泉岛方圆六十里,中部是高耸的林地,四周平坦,可以耕种庄稼,南北各有一个村庄。村里老人妇孺居多,青壮年都去了陆地上讨生计,因此村民吃住简陋,打渔的船是独木舟,不比他们乘坐的船条件好。

空中飞来一个灰色的影子,陆沧打了个呼哨,若木落在他肩上,亲热地用喙贴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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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张老大在沙滩上愁眉苦脸、捶胸顿足,对侍卫道:“你去和他说,船是因为我们坏的,我们会帮他修,修不好就赔他银子。时辰尚早,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另外两人随我进山。我们不走远,先弄些吃的来当午饭,大伙儿一起分,要是日落前修不好船,我就让若木传信给时康,叫他派船过来。”

叶濯灵拉着他:“夫君,这样也太赶了,不如我们悠悠闲闲地玩,今日打猎就打个尽兴,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泡了温泉再走。你不是带着行军的帐篷吗,我还没住过帐篷呢,回去就没机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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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拗不过她:“好吧。我是怕你住不惯村民的屋子,才急着回去,帐篷比茅屋还简陋,是带着备用的。”

“你看不起谁呀!我可不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住了几天大船也换换口味嘛。”叶濯灵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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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107秘制汤

巳时刚过,太阳在白云中若隐若现,光线不烈,风也爽朗,正适合骑马在林中漫步。几人在村里租了三匹马,陆沧和叶濯灵共骑,带着鹘鹰走入林子,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猪。

海岛上的猎物体型都小,也不比高山深谷里物种繁多,但早春时节它们出来求偶,这片不大的森林里倒也称得上生机勃勃。一路走来,树上飞着野鸡,草里奔着兔子,随手就能捕到点什么。

白杨树后闪过一个棕色的影子,叶濯灵赶紧拍拍陆沧,极小声地道:“我看到那只长牙的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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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示意众人噤声,手把手地教她拉开弓,瞄准停在两棵树之间的“鹿”。这家伙头上没有角,生着一对弯弯的獠牙,眨着眼睛嚼着树叶,一脸呆滞,看上去就是给人捉的。

叶濯灵松开手,羽箭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笃”地插入树干。这只怪鹿受了惊,跳出丈远,却又好奇地回头看她,还是呆愣愣的模样。

好嘛!这就是山神爷爷送给她练手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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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了第二支箭,在陆沧的指导下再次射出去,可这次依旧没能伤到它分毫,箭落之处反而比上次偏得更远了。怪鹿连跑都不跑,低下头慢吞吞地吃草,仿佛在嘲笑她。

“你看着,箭头稍微往上点儿。这獐子不太灵敏,很好射中。”

陆沧接过她的弓,搭了根箭,轻轻松松地拉了七分满,就在放开手指的那一刻,他忽地皱了下眉,像是眼睛发干,用力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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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獐子踩断树枝,痛叫着逃开了。

“中了!中了!”侍卫们高兴地叫起来,策马追去。

叶濯灵看见獐子的右前腿插着箭,飙着鲜血往前狂奔,但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那一箭,他应该瞄准的是猎物的心脏。他百年难得一见地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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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你是不是晕船了?”她从行囊里掏出薄荷油。

陆沧低下头,让她把油涂在太阳穴上,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是有些,我好几年不曾坐船了。”

“那你就别逞强嘛,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汤圆难受。”

那厢侍卫们捉到獐子,当场放了血,一个侍卫削了根细木棍,在雄獐子腹部的香囊里捣鼓,挖出不少昂贵的麝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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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太浓,反而腥臊刺鼻,叶濯灵用箭头沾了一点,去给陆沧闻,他仔细闻了几下:“这獐子没长成,气味还淡着。”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到底是您见多识广,我们以为这獐子够大了,麝香都冲鼻子。”

陆沧握紧缰绳,淡淡道:“继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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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又走了十多里地,在密林中猎到许多兔子和野鸡,还有一只梅花鹿。叶濯灵在射出三十二支空箭后,终于射中了一只倒霉的野猪,她欢天喜地,就差抬着这只猪绕岛一圈炫耀了,而陆沧射箭没有再出差错,都是一箭毙命。猎物吃不完也带不回去,他们把大部分给了村民,岛上的人淳朴好客,拿了腊肉腊鱼回赠。

夕阳西下,一行人满载猎物回到沙滩,张老大和侍卫支起了两个帐篷,燃起柴火烧水煮饭。船还是没修好,不过他们捕到了一条两斤重的比目鱼,还捡了一盆蛤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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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在栟榈树下焦躁地转圈,撅起屁股,叶濯灵一个箭步冲上去解开狗绳,让它去海边出恭。

侍卫们热火朝天地给猎物剥皮,把鹿和兔子架在火上烤,陆沧用热水给鸡褪毛、清理内脏,人人手上都有活儿。叶濯灵自告奋勇去煮蛤蜊,陆沧忙放下两只鸡:

“你歇着,让他们煮。”

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吃到吐的可怕遭遇了,天知道他夫人能做出什么勾魂夺命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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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大鱼大肉我不会做,煮个汤我还是会的嘛!把蛤蜊往水里一丢就行,比蒸桂花糕简单多了,就是汤圆也会做。”她拍着胸脯。

陆沧考她:“那你告诉我,是热水下锅还是冷水下锅?要煮多久?”

叶濯灵装作一窍不通,认真地想了想:“冷水下锅,煮一炷香,够不够?我听说蛤蜊要放点油让它吐沙子,在锅里放油也是一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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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谆谆教诲:“夫人,你真想做饭,切勿灵机一动。你先把蛤蜊洗一洗,泡在清水里,放油吐沙,然后让他们帮你把锅烧热,冷水下姜片,沸水下蛤蜊,煮一盏茶就够了,最后放盐。索粉和面饼也是沸水下,煮软就行。我说的软,是没有硬芯、不发白的软,嚼起来没有生味。有哪里不明白吗?”

叶濯灵乖巧地点头:“都明白。”

“好姑娘,去吧。”陆沧鼓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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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跑去水盆边,按他说的淘洗蛤蜊,然后抱了几根柴禾,堆在树后的空地上,侍卫们要来帮忙,她一概婉拒了,说要练练厨艺。往两口锅中灌完水,她靠在树干上眯了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就点火烧水煮蛤蜊汤。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她的困意又泛上来,就在快睡着时被人叫醒了,是张老大。

“夫人,您的小狗好像不太舒服,它方才在您这儿转悠。”

“啊,我去看看。”

叶濯灵扫了眼两口锅中奶白的蛤蜊汤,洒了盐巴,放了索粉和面饼,盖上锅盖焖着,去了小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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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在船上晕得太厉害,休息了这么久还是身体不适,在溪边呕吐了半天,看到主人来了,叽里咕噜地说狐话。叶濯灵给它洗了脸和爪子,哄了好一阵,才把它哄好,抱着它回到篝火旁。

张老大指着锅道:“火太大,水要扑出来,我就把盖子揭开了。您手艺真好,香味儿飘得老远。”

“您去忙吧,我等着吃烤鸡呢。”叶濯灵笑道。

张老大依依不舍地地搓着手:“您见笑,我这馋虫都被它给勾出来了,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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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挺受用他的马屁,从小锅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他:“您尝尝看,怎么样?”

这两锅汤是她用心煮的,虽然她从没做过海味,但在家烧过那么多次饭,触类旁通,煮个汤不在话下。谁想张老大尝了一口,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要恭维她,可又实在找不出词来夸奖,支支吾吾地问:

“夫人,您往里头放醋了吗?酸溜溜的,挺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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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

叶濯灵疑惑,他不会是味觉失调了吧,她正经煮的汤怎么可能难喝?

为了面子,她找借口:“呀,我想起来了,我采了几颗浆果丢进去,那一锅没加。”

这个小锅是陆沧和她用的,另外一个大锅给外人,她让张老大尝尝大锅里的汤,他点头:“这锅不酸,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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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让他回去烤肉,站在锅边蹙眉思考,怎么会酸呢?

锅中的热汤冒着泡,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咂咂嘴——不仅发酸,还有点馊味儿,像放坏了的米浆,挂在勺子上垂下几缕银丝。

……蛤蜊煮熟会有粘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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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懵然蹲下来,发现小锅里的汤比大锅里的更为浓稠,于是搅了几下,勺子在锅底挖出一个稀糊糊状的东西。她试图辨认出这是什么,把它丢在草地上,结果汤圆看到它,心虚地舔舔鼻子,二话不说跑到陆沧那儿摇尾巴了。

叶濯灵用清水把稀糊糊冲干净,这好像是烂掉的牡蛎肉,还缠着细碎的虾干……

她如同遭了个霹雳,大喊一声:“叶汤圆!给我滚过来!”

汤圆趁她打盹儿,吐在汤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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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哕……”

她想到自己喝了一大口“回锅汤”,瞬间恶心得脸都绿了,死死捂住嘴,拔腿跑得远远的,在溪边哇啦哇啦吐了个天翻地覆,胃都吐空了。她吐完洗了把脸,走回去把秽物给埋了,听到侍卫们欢快地说肉烤好了,陆沧也在喊她过去吃饭,问她汤有没有煮好。

叶濯灵心如死灰地望着这锅蛤蜊汤,来不及重做一锅了,反正没有下毒,吃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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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两锅浓汤被端到烤架边。

侍卫们分食着大锅里的蛤蜊和索粉,纷纷夸赞夫人手艺超群,而叶濯灵握着一根烤鸡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沧手里的勺子。

陆沧吹一吹汤里的蛤蜊,放在汤圆的食盆里:“吃吧。”又问叶濯灵:“你冲它发火作甚?”

叶濯灵干笑两声:“它趁我不注意,差点撒尿把火浇灭。夫君啊,这锅汤我放了些浆果,吃起来酸酸的,我煮汤的时候喝饱了,剩下都是你的。你要是不喜欢,别硬着头皮吃,还有这么多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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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无语:“我不是说过,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吗?算了。”

汤圆看着食盆里的蛤蜊,又瞅瞅叶濯灵,没吃,转而叼起地上油润的鸡屁股。叶濯灵看到它这副知错不改的表情,火噌噌地往上冒,可碍着陆沧在场,不好教训。

陆沧细细品着蛤蜊汤,挑眉:“汤色很漂亮,就是有股酢浆味儿,想来是果子不耐煮。夫人,你做的比上次的红焖肥肠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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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吃出馊味儿吗?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夫君,你不用勉强……”

“还行,我不讨厌酸味。我们打仗还带着酢浆呢,解渴,也不比清水容易坏。”他夹起一筷子索粉,斯文地送入嘴里,“夫人,你怎么不吃主食?”

“哦,我要留着肚子吃肉。”她不忍地撇开目光,专心啃起鸡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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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侍卫们围着火堆踏歌,豪迈的歌声随着火星子飞上了天,在海风中肆意回荡。弯月如钩,清辉浩淼,一条银河镶嵌在墨蓝色的夜幕上,无数星辰闪烁其间,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叶濯灵喝了几杯酒,双颊晕红,眼眸亮得像星星,抿嘴望着侍卫们笑,把几个男人都看红了脸,陆沧板着面孔让大伙儿都回去休息,留一人在火堆旁守夜。他把这不省心的丫头抱回帐篷,给她洗漱后,她搂住他的脖子,嚷着要他抱,还不许他碰腰上的肉,一碰就埋在毯子里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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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也累了,把她拢在怀里,摸着她柔软的肚子闭上眼。汤圆在帐篷一角嘤嘤叫,他才发觉火折子没熄,却懒得爬起来,使唤道:

“汤圆,吹灯。”

小狐狸从窝里爬起来,一巴掌打翻火折子,帐篷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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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叶濯灵被呱嗒呱嗒的喝水声吵醒了。

汤圆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两只幽绿的眼睛在暗处发光。她翻了个身,抱怨:“别吵,快回去睡觉。”

狐狸的天性是昼伏夜出,汤圆养成了晚上睡觉的习惯,但还是会时不时半夜巡逻,所以她在家都把它关到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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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有些焦躁,叶濯灵叫了它好几声,它才回到小窝,欻欻地用前爪刨毯子,刨完叹了口气,吧唧两下嘴,枕着尾巴睡了。可叶濯灵被它一吵,就觉得晚上水喝多了,想出去解手。

她推开陆沧,穿上外衣,打着哈欠爬出帐篷。清冷的夜风把她吹得环抱起双肩,走到几十步外的栟榈树下解决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陆沧平时睡得有这么死吗?连她用力推他都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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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走到帐篷外,却见汤圆又跑出来了,胡须抖动,鼻尖在空中嗅着,不安地夹起尾巴。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烧,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猛然意识到守夜的侍卫不在,立时出了身冷汗,后背贴着帐篷门,向对面的大帐篷踢了颗石子。这动静足够把几个练武之人惊醒,但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出来。

帐篷里传出男人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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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放哨。”

叶濯灵低声命令,踮着脚尖走到帐篷外,发现两片帘子没有遮紧,门口的地上有几枚下陷的脚印,尖端朝西。她从缝隙里窥见只有张老大躺在草席上,四脚摊开仰面朝天,睡得如死猪一般,其他几个侍卫都不见了。

糟糕!

她对汤圆做了个“嘘”的手势,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帐篷,风中飘来一缕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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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转向西边,趴下来。

叶濯灵伸出两只手,极轻地用气音道:“那边有人,给左手;没人,给右手。”

汤圆给了右爪。

“带路。”

汤圆迈开小碎步,引着她走出二十几丈远,来到一处茂盛的灌木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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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愈发浓烈,叶濯灵心里一沉,只怕那四个侍卫都凶多吉少,汤圆说的没人,是没有活人。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霜白的星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幕,她颈后的寒毛刹那间竖了起来——

四个侍卫横尸树下,一个叠着一个,双目闭合,面容安详,喉咙被利器割断,暗红的血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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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晕眩过后,叶濯灵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飞快地带汤圆跑回帐篷,跪在席上开始摇晃陆沧。

放在往日,她还没挨到席子就被他捉住了手,可眼下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显然是中了迷药,睡得不省人事。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药?又是谁下的药?

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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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脑袋都要炸开了,狠狠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视线移到包袱上,顿生一计。

有了!

她把白天打猎收集到的麝香放在陆沧鼻子下,此物有通窍活血的神效,可使昏迷之人转醒。她一边摇他,一边熏他,过了许久,陆沧眉尖微动,额上渗出汗珠,艰难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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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浅浅地呼出口气,不等他说话,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有人给我们下了药,侍卫全都死了。你好好想想,吃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短促地“啊”了声,握拳在腿上捶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迷药逼出来?”

陆沧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目中满是警惕。

“没事,我在这。”叶濯灵其实也慌,假装镇定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你做你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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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108夜半惊

陆沧闭上眼,头上的汗出得更厉害了,看起来在运功。

叶濯灵费力地把他拽起来坐着,解开他的衣物,让他能凉快些,而后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将水囊、匕首、火折子等物一一装进袋子。陆沧从军多年,无论在哪儿,贴身包袱都收得整整齐齐,能够做到一拎就走,她的物品不多,选了紧要的背在身上。

靠着汤圆放哨,她悄悄牵来两匹马,路过侍卫的帐篷时,又往里瞄了眼,张老大还在睡,呼噜声倒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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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忆着那四个侍卫的死状,他们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脸上没有挣扎的表情,定是被迷晕之后惨遭毒手。今日大家都吃了相同的食物,除了那锅被汤圆加了料的蛤蜊汤——她喝了一勺就全吐了。

有人趁她休息,在汤里下了药。

叶濯灵站在帐篷门口,神情复杂,突然想到若木还在笼子里,必须把它放出来给大船上的人传信。可她终究没敢进去,回到陆沧身边,守着他趴在草席上,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拿炭笔在草纸上写起信,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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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炷香,陆沧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四肢能动了,他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样?”叶濯灵焦急地问,给他递上泡好的梅子水。

“我没事,辛苦夫人了。”陆沧喝下一整壶水,抖开袍子穿上,嗓音沙哑,“幸好只是一般的蒙汗药,不是什么毒。张老大呢?”

“他还在睡。行李都收好了,我们随时能走,若木还在那个帐篷里。”叶濯灵对他描述了一遍看到的景象,“侍卫的尸体离我们不到百步,露天放着,帐子外有拖行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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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多话,并肩走出帐篷,把行李放在马背上。

陆沧先去灌木丛中看尸体,检查一番,在草里找到一双沾着血迹的靴子。就在站起身时,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

叶濯灵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他只是捡起刀,对她道:

“药劲儿还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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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不行啊?不会要我背着你走吧,我和汤圆两个加起来都背不动你。”叶濯灵担忧。

这话说得难听,陆沧好脾气地道:“对付常人是够了。你和汤圆在火堆旁等着,我去把若木带出来。”

“我和你一起。”叶濯灵磨了磨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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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火折子进了大帐,他们第一眼便看见空荡荡的鸟笼,笼门是开的,若木不见了,毯子上有几滴干涸的血渍。

张老大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叶濯灵拿起他的鞋,和帐子外的脚印比对,虽然形状不同,但大小一致。她对陆沧点点头,陆沧燃起灯,在帐中扫视一圈,用刀鞘掀开箱子,翻动几下,搜出两支烟花火信。

这是军队里的制式,用来传递消息,但上面没有标记,不是侍卫带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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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见叶濯灵要拿麝香给张老大闻,举起一只手拦住。叶濯灵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的一响,鼾声骤停,张老大的两条腿兔子般从草席上弹了起来,又踢又蹬,瘆人的叫喊还未冲出嗓门,就被一团衣物堵住了。

陆沧卸了他一条右胳膊,压住他乱动的膝盖,左臂勒住他的脖颈,声音寒冷如冰:“装睡的功夫不错。谁派你来的?想好再说。”

张老大在剧痛中呜呜地挣扎,叶濯灵拿掉他口中的衣物,他嚎起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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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完,陆沧手起刀落,“嚓”地斩断了他一根小指,鲜血激喷而出。

张老大的嘴又被堵上,疼得涕泪横流,身躯蜷缩成了虾子,完好的那只左手在草席上徒劳地抠抓,袖口掉出一把尖刀。

陆沧让他疼了一会儿,平静地问:“谁派你来的?笼子里的鸟上哪儿去了?想好就点头,我没耐心陪你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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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大依然在闷叫,陆沧面无波澜地抽出刀,刀尖一挑,一枚血糊糊的指甲盖在席子上跳了几跳,砸在叶濯灵面前。她看得心惊胆战,对上张老大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孔,避开目光,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好可怕。

她居然还想在他脖子上套个项圈,牵着他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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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又问了一遍:“想好了吗?”

张老大汗如雨下,拼命地点头,可陆沧这下却不急着让他说了,对叶濯灵使了个眼色:“夫人,你来说。”

叶濯灵知道他是在故意折腾犯人,让犯人彻底从心里屈服,于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王妃的架子斥责道:

“张老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皇亲国戚,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你在船上就想在锅里给我们下迷药,我们不吃煮熟的牡蛎,你到了岛上,就趁我不注意在汤锅里下药,还让我舀汤给你喝,以此排除自己的嫌疑。我猜你事先吃了解药吧?要么就和我一样,喝完汤立马吐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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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大被陆沧按在毯子上,无助地哼哼。叶濯灵从他眼中读出惊诧和恐惧,有了信心,声色俱厉地道:

“普通渔船用的都是松木杉木,你的船是楠木造的,最是牢固,哪有那么容易坏?定是你为了让我们在岛上过夜,靠岸时动了手脚。那四个侍卫身负武功,绝不是你这样的渔民能对付的,所以你把他们药晕了,挨个搬到灌木丛里,割了他们的喉咙。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因此抛尸不远。笼子里的鹘鹰,是你怕它坏了事,想放出来杀掉,但一着不慎被它逃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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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就是陆沧的亲儿子,她怕他接受不了坏的结果,特意往好的方向猜。要是会武功的刺客,根本不用把鸟从笼子里放出来再下杀手,只有杀鸡宰鸭的人会这么做,不过若木虽然经常呆若木鸡,却远非普通的小鸡可比。

陆沧用刀柄在张老大血肉模糊的指甲上一敲:“你把那只鸟怎么了?快说!”

他扯掉衣物,张老大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叫道:“我……我没杀它……它一脚蹬在我身上,飞了……娘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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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啊!不认识……不认识,只给了定金……一个男人……会功夫……疼,疼!他让我给你们下药,到了丑时就来这……再给我一笔钱……”

叶濯灵问:“他没给你毒药?”

“就是蒙汗药……他给我两包药粉,另一包让我提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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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对叶濯灵道:“幕后主使若是要下毒,给了他解药也是假的,做这事不可能留活口。就算是蒙汗药的解药,那人丑时来验收,也不会放过他。”

叶濯灵对张老大啧啧称奇:“你还真敢回来,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陆沧逼问:“箱子里的两支火信,也是他给你的?做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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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给的……他让我杀了侍卫,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放黄的……别的,别的就没说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陆沧松开他的颈子,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往他喉间一抹。热血飞溅,张老大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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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陆沧抬头,见叶濯灵愣怔地望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净,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呵了口热气,柔声道:

“我吓着你了?不怕,不怕。”

叶濯灵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回过神,摇摇头:“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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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扶她起来:“把他埋了。听他的意思,那个刺客就在岛上等着他的好消息。我们点黄色的火信,让刺客误以为他失败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离开。”

他把张老大的尸体扛出帐篷,看了看星空,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便去船舱内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铁锹。

“汤圆,给我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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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顺从地随他走到沙滩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爱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汤圆在家没法施展绝技,今晚和陆沧一起干活儿,分外卖力,不多时就把尸体埋进了松软的沙子。

陆沧大致清理了帐篷内外的血迹,燃放了黄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闪即逝。

“这刺客看样子是只三脚猫,他不敢正面与我们对上,所以才使这个下作手段,先杀了侍卫,再来杀你。”叶濯灵摸着下巴推测,“不过他为什么没给我们下毒呢?无色无味的毒药还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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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清楚。”陆沧想起一事,“夫人,你说你喝完蛤蜊汤就全吐了?这是为何?”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缝上自己漏风的嘴:“呃……我不喜欢酸的,浆果太酸了。”

“那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不是浆果吧?”陆沧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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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死也不能让他知道实情,可怜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气才没和你说。我喝了一勺汤,发现锅里有只小虫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哎,你吃过豆丹没有,就跟它长得差不多,也是绿油油肥嘟嘟软乎乎的,肯定对人无害……”

陆沧没好气地道:“我看你又想谋杀亲夫了,什么东西掉到锅里都煮了端给我!人家喝的汤都是好的,你就给我喝这个。”

“就当加个荤菜嘛,你行军时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不会计较这个吧。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呢!”她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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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马走到灌木丛处,陆沧驻足,对四个侍卫的尸体拱了拱手。

“我们把他们也埋了吧?”叶濯灵不忍。

“四个人埋起来费力,眼下不是好时机,敌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紧。”

陆沧摸出一枚竹哨,有节奏地吹了几次,召唤若木。这孩子向来胆小,受惊吓就会乱飞,也不知躲到哪个鸟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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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骑马跟在他后面,从村口的小路走过,两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间找个隐蔽处安身。深夜寂静,夜枭的啼鸣彷如鬼哭,从山中幽幽传来,汤圆卧在马鞍上,警觉地竖着耳朵,四处打量,蓦地立起半身。

草丛里闪过一对荧绿的眼睛,陆沧一箭射去,箭头“嗖”地扎在树桩上,随即响起远去的狼嚎。

叶濯灵抱紧汤圆,说话缓解气氛:“我听说狼的报复心强,杀了一只,一群就会找上门来,还好你有经验,把它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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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陆沧高大的身躯一晃,那柄弓从他手中“扑”地砸落在地。

“你怎么了?!”叶濯灵跳下马,跑到他的马鞍边,“蒙汗药的劲儿还没过吗?……呀,你的手这么凉!”

陆沧不答,撑着马鞍缓了半晌,抬起右手指着树桩上的箭,牙关紧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知不妙,捡起弓,拔出箭,牵着两匹马来到路旁的树丛中:“你扶着我下来,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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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竭力控制着力道,用发抖的手倔强地拂开她,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出了满头的汗。他拽着缰绳,从马背上缓慢而沉重地落了地,盘腿趺坐,真气在经脉内流转。

叶濯灵怕野狼去而复返,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就在这处离村庄不远的小丘下燃起篝火,插了几根木棍,把麻布顶在棍子上,做了个简单的小帐篷。她坐在陆沧身边,吹着他的哨子,期盼若木能快点找到他们,但禽鸟夜晚休息,目力也不佳,一直都没有它的影子。

汤圆困得捱不住,伏在她腿上睡了,只好由她来放哨。她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是觉得林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怪物在偷窥他们,同时也思索着陆沧是怎么中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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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吃的食物不对吗?

自从他们来到白沙镇,每顿饭都有人试毒,陆沧带她去吃路边摊,也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锅里夹菜,她到目前为止都好端端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叶濯灵十指交叉,盯着黑暗处,脑海中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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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异常是从二月初二那天开始出现的……

“我中的是‘六尘净’。”陆沧凝重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

“你能说话啦!好些没有?”她一喜,递上水囊,拔了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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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他打坐了快半个时辰,勉强压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但肢体无可挽回地变得僵硬麻木。

“这药是李神医制的,以南疆的石心莲为君,失魂草、血余炭、陈皮等物为臣,服用后人的六识逐渐消散,最后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也没有意识。以我的功力,大约还能支撑两日,两日过后,就会变成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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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109六尘净

叶濯灵惊呼:“可赛扁鹊在京城就和我们分开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剃了汤圆的毛,就是为了制这个药,他还说要把药献给大柱国,让他找几个犯人试试!”

赛扁鹊到京城的第一日来燕王宅拜访,当时他提起这药是为截肢的病人制的,比麻沸散还管用,但还没调配好。

佛家所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对应的感官,即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服下六尘净,它们都会逐一消失。此药用在病人身上是个大功德,可用在正常人身上,无异于一场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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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段家派人给你下药?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眉头紧锁。

“我不清楚是哪一方干的,不过魏国公府确实有六尘净,义父寿辰那日,李神医去书房献了药。这药有很重的陈皮味,有人把它混在了水烟的烟草里。”

陆沧用帕子拭去额上的汗,语带懊悔,“我吸了一包烟草,当日就有反应,只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太累了。李神医说这药见效慢,服下后前五日,感官偶尔失灵,五日后六识才会逐一消退,你给我闻了麝香,加快了药效,想必等太阳升起来,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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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这几日怎么不对劲!看龙灯前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都不醒。”叶濯灵拍着大腿。

还有他在茶棚下不理会她的喊声、吃牡蛎尝不出味道、射箭瞄不准、闻麝香觉得淡、持刀意外脱手,都是这六尘净的功劳。

“等我们回鸣潮湾,查查那个搬水烟的小侍卫,就是他提的抽烟。当下最重要的是配解药,赛扁鹊有没有说过如何配?”她紧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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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解药。”陆沧叹道。

叶濯灵懵了须臾,激动地叫起来:“不可能!万物天生天克,何况这药是赛扁鹊配出来的,他一定能配出解药!配不出来,他还算什么神医!”

“真的没有,你不必费力气找了。”陆沧笃定道,看见她的脸唰地一白,圆睁的眼里泛起水光,两瓣嘴唇颤动着,像是要鼓励他,可晶莹的泪珠已经滑到了翘起的睫毛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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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双手扳住他的肩,执着地注视着他的脸,努力稳住声线:“你不要说晦气的话,只要活着,就有盼头。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还有若木,它知道赛扁鹊住在哪儿,等它回来我就让它送信。它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所以你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用汤圆的尾巴擦着眼泪,又伏在他肩上呜咽,用食指一下下戳着他的脖子:“你还能感觉到吧,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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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抑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左手轻拍着她的背:“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需要解药……”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嗯?”

“等六识褪尽,再过上一日,就能渐渐恢复了。李神医配的是药,不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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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僵住了。

良久,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敢吓我?”

陆沧淡定地道:“夫人,我的触觉又失灵了,你打了也是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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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气得站起来,一张脸羞红成熟透的柿子,她用凉凉的手背贴着双颊,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你快点去死,死了也别找我!我叫你儿子来给你送终。”

接着便吹起哨子,试图引来若木。

没吹几下,北边的夜空一亮,腾起一朵朱红色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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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嘴里的哨子掉下来,退回陆沧身侧,扯扯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儿子上阵,有人来给你摔盆了。”

张老大死前没说全,指使他下药的人可以与他互通消息,这红色的火信不知是何意。

陆沧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趁我还支持得住,你把那支火信点上。”

“我把白色的火信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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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异口同声。

陆沧唇角勾起:“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想着把那人引过来。”

“都快半身不遂了还笑!”叶濯灵瞪他,把剩下的火信拿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做才好活捉他,若是捉不了,就得把他弄死。希望他这个三脚猫不要带来一群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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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斗转,丑时过半。

村庄北面的树林一片漆黑,带着海腥味的风吹过枝叶,卷起阵阵涛声。山林中偶有狼啸,离村子越近,那苍凉的啸声就越远,但夜风中却飘来了另一种诡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其尖利,似女鬼在笑,又像婴儿啼哭,余音缭绕不绝,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听到也要打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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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夫君,我可怜的夫君啊……你死在这,我怎么有脸回王府和娘交代……”

大石头后冒出一个迅捷的黑影,悄悄地朝小丘下逼近。

前方百步内亮着火光,只是那光芒十分羸弱,犹如坟地里的鬼火。女人纤弱的轮廓显现在火光旁,身着白衣,披头散发,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着,身下压着一个平躺的男人。在她身后,两点幽绿忽隐忽现,是兽类的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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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怪笑又响起来。待看清那是只长尾巴的狐狸,黑影不禁出了身鸡皮疙瘩。

燕王不会快死了吧?

据说狐狸通灵,喜欢在坟地出没,与孤魂野鬼为伴,若是它对着活人大笑,那人就会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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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他看到空中有黄色的火信,以为计划泡汤了,但半柱香前,此处又升起了白色的焰火。他心中生疑,立即赶来,在听见人声后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老大的踪影,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在号丧。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还在说什么“下辈子也要嫁给你”、“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仿佛她的夫君踏进了鬼门关。

张老大会不会私自行动,给燕王下了毒?

黑影耐不住性子,提起轻功,落叶般往前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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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夫君,你不能丢下我……啊!没气了!夫君,你醒醒!”女人疯狂地摇晃起男人的身子,掐着他的人中。

“啊哈哈哈哈哈……”白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大尾巴左摇右摆,好像看见男人的魂魄飞进了篝火。

转瞬之间,黑影飘至近前,一掌向女人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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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却似心有预兆,猛地回头,幽微不明的火光下,一双棕绿的眼冷冰冰地盯着他,瞳孔又大又圆,与白狐一模一样。而那张脸也不是人的脸,竟是个尖嘴獠牙的狐狸脸,犬齿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

“狐妖!”黑影失声叫道。

做刺客这行的,亏心事干多了,不怕人,只怕妖精鬼怪。他来不及查看地上的男人,抽剑向女人挥去,就在他举臂的那一刻,劲风骤起,去势凌厉,直奔他肋下的鸠尾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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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旋身一避,就势翻了个跟斗,躺在地上的男人已高高跃起,竖刀于顶,以开山之力冲他当头劈去。他反手去挡,剑身却不着力,原来这一刀乃是虚招,对方长臂一舒,胼指去点他两胸之间。他足尖在草上一点,一退再退,左袖中接连飞出数枚暗镖,都被男人以刀身击飞,趁这时机,他双脚在树干全力一蹬,便要转守为攻凌空扑去,只听“哗”的一响,一盆滚烫的木炭从右侧方泼来。

热气熏面,他下意识扭腰往左,后脚跟被什么东西一拽,却是那只哈哈大笑的白狐咬住了他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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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

他厉喝着拍下一掌,白狐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碰到绒毛,就转头跳进了草里,嘲讽地咧开嘴。这一掌无比刚猛,去无可收,他背后露了破绽,后心猝然一凉,已被森然的刀刃抵住。命悬一线间,他催动护体真气,借力向前一倾,不倒翁似的倒而又起,灵巧地避过了这一刀。

“好功法!”陆沧不禁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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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置若未闻,使了个纵云攀山的身法,居高临下挥剑刺去,招招直指要害。陆沧横刀守住命门,折身后倾,从他下方仰面滑过,刀尖在草丛里一挑,将刺客先前射出的暗镖挑飞,“哧”的一声,寒芒不偏不倚地嵌入他脚踝下的申脉穴。

此穴通阳跷,是八脉交汇的要穴,暗镖带着倒钩,被陆沧用力一击,刺进肌骨寸深有余。刺客痛叫出声,真气外泄,手上乱了章法,陆沧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将他逼到死角,他怒吼着迎上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态,可出招的力道并不大,倒像是恐吓。陆沧生出探究之心,贯力于臂,“铛”地打掉他的剑,而后把刀一丢,一脚踢中他腹部,左掌扼住他的喉咙,右手并指为刃,去点他胸前的膻中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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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近身搏斗的要领,目的在于锁敌活捉,说时迟,那时快,即将触及穴位之时,陆沧半边身子倏然一麻,经脉内游走的真气冲出指尖。

“不好!”他暗自低叫。

俗话说“血会隔俞,气会膻中”,膻中穴走气中枢,乃是任脉上一等一的大穴,就是武功再高的高手,被人锁住此穴,也如笼中困兽无法争斗,如果身负内伤,重击之下即可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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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受了这当空一指,衣物“嘶”地裂开,立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身躯如山巅雪崩、雷劈枯木,直直向后倒去,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抖,一枚冷焰火“唰”地升上天空,而他也两眼一翻,再无生气。

陆沧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拾起刀,强撑着站起身。叶濯灵去扶他,他咳嗽两声,摘下她的狐狸面具:“夫人,没事吧?”

“没事!这个人……死了?”她半信半疑。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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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看陆沧往刺客身上轻而易举地点了一下,对方就倒地不起了,甚是奇怪:“我也没看你出杀招啊,你把刀都丢了。”

陆沧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武林高手被捉了,都要拿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胸前废了武功,他们钉的就是我方才点的这个穴位。我本想活捉他,但一时失控,把他弄死了。”

“死了也好。我看你跟他打这么久,他应该不是个三脚猫吧?””叶濯灵不确定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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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身手非常了得。他给我们下迷药,只是性格谨慎,想做到万无一失。”陆沧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受重伤。”

“这是为何?你对他有什么用?”

“我暂时也想不通。咱们得换个地方,他放出火信,就意味着岛上还有同伙,我跟他斗了一场,损耗极大,要是再来一个高手就招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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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蹲下身,举着火折子验看刺客的尸体,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朵雪莲刺青。

叶濯灵好奇:“这是……”

“果然是段家的人。”他神情淡漠,眼中却透出一缕伤感,“义父曾和我说过,他当上魏国公后,因遇刺太过频繁,便豢养了一批死士,严加训练。后来陛下继位,向他问起这批死士,他就将这些人遣散到各地,不让他们待在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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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啊,段珪逃跑了,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命令他爹养的死士去刺杀你?”叶濯灵眨着眼。

陆沧不愿往深里想,只道:“我将他埋了掩人耳目,然后我们转移阵地,天一亮就离开。”

“好。”

叶濯灵拆了帐篷,把累倒的汤圆往包里一塞,搭在马背上,待陆沧埋好尸体,两人就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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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一里地,陆沧眼前发黑,感到血液沉在了下肢,抬头望向夜幕,不见一颗星子。

他不得已勒住马:“夫人,你把汤圆摇醒。”

叶濯灵道:“它实在太困了……”

“你让它睁个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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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汤圆的脑门上一拍,扒开它的眼皮:“这样?”

陆沧听到汤圆在骂骂咧咧地叫唤,可他没有在黑暗里看到那对冒绿光的小灯笼。

“夫人,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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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悚然一惊,让汤圆继续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作镇静:“没事,我找个地方休息。你太累了,再不睡觉,明日连我说话都听不到了。”

“对不住。”他歉然道。

叶濯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半开玩笑道:“夫君也太见外了。你跟紧我,有我罩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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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她嚷着想学抽烟,他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把这句话压回去,连打哈欠也不敢弄出动静,怕他听见会更加歉疚。

叶濯灵在太阳穴上按揉一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星空下找寻藏身之所。岛上还有其他刺客,他们就不能冒险住进村民家里,否则可能殃及无辜之人。

“我记得咱们白天打猎时追野猪,路过一个小山洞,就去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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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110叩心扉

也许是天意悯人,她凭着记忆重走打猎的路径,一边看北斗七星确认方位,一边辨别周遭的环境,走了二三里,终于寻到了那个山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有猎人遗留的篝火痕迹,还有废弃的木棍、麻绳等物。

山洞离村庄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不需要骑马。她叫陆沧歇着,欲带汤圆去放马,以免刺客通过马蹄印找到他们,陆沧定要与她同去,幸好途中没遇上追兵,夫妻俩平安而归。叶濯灵心细,除去洞外的脚印,又让汤圆撒了泡尿标记地盘,防止野兽扒开洞口的遮蔽物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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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山中有狼,不免心有余悸,问陆沧:“夫君,你还要不要喝水?”

陆沧合衣卧在毯子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之前喝了不少,水囊快空了吧?”

“哎呀,你别担心这个,林子里到处都是小溪。你快憋一憋。”叶濯灵的爪子按上他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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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她学着汤圆按来按去:“快,你憋出来再睡。”

陆沧耳朵红了,把她推到一边:“我没有,你自己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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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据理力争:“我和汤圆都是母的,你是公的,现在是春天,你的标记更管用。你们练武之人不是能控制这个吗?”

“谁告诉你练武就能控制了?……别在我身上跳,下去!”陆沧撑起身子,额头“呯”地撞到岩石。

“夫君,要不要我牵着你去?”她柔情蜜意地问。

陆沧摸索着石壁,幽幽道:“不用。夫人快闭嘴吧,不然林子里的公狐狸听着声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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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一家三口精疲力竭,互相依偎着睡在洞中,待到醒来,不知是何时辰。

耳中轰隆隆地响,叶濯灵伸个懒腰,爬出洞探看,被暴雨如注的景象吓得缩了回去。苍穹昏黑,狂风挟着雨点,噼里啪啦地吹打着树木,林中雨雾弥漫,只可看清近处的轮廓,山洞前枯枝纵横交叠,落叶零落成泥,溪水比昨日涨了不止三寸。

这样的鬼天气,就是高手也不能出来找人,可他们也没法坐船回鸣潮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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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时康跟来就好了,陆沧说过他的武艺仅次于朱柯,人也勤快,如果他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遭了毒手。

叶濯灵不由沮丧,时康偏偏临行前闹了肚子,大概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的吧?也不知吴长史他们是否发现了猫腻。

多想无用,她生了火,用带来的小锅煮军粮吃。这山洞幽深曲折,顶里面有一汪清澈的潭水,连通着外面的小溪,几个时辰内涨起来不少,因此水源倒不成问题,就是洞壁上栖息着许多蝙蝠,大如巴掌,飞来飞去惹人厌烦,她点燃蛇药,用烟气把它们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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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彻底失明了,本在地上打坐,耳闻叶濯灵跑来跑去,没一刻闲,无奈道:“夫人在忙活什么?水和食物都有,歇歇吧。”

叶濯灵扎紧袋口,笑吟吟地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我捉住一只了!”

“……你捉蝙蝠作甚?那东西脏得很,碰了要生病,我们在野外就算饿肚子,也绝不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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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风雅一点?我不吃蝙蝠,它长得像能吃的样子吗?”叶濯灵白了他一眼。

“那你是要养着它解闷吗?我是瞎了,又不是哑了,能陪你聊天。”陆沧有些郁闷,她捉了半个时辰蝙蝠,也半个时辰没和他说话了。

“夫君,你真的好无趣啊。我打算把它倒吊着钉在石壁上,这样就是‘福到了’!哈哈哈哈!”

叶濯灵大笑起来,和汤圆一脚一脚地踹袋子,那只可怜的蝙蝠在里面挣扎,呲呲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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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半晌无言,劝道:“你放了它吧。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了这些蝙蝠一方容身之处,我们鸠占鹊巢,已是理亏,你还要拿它的性命来讨吉利,也太……淘气了。”

他勉强用了个温和的词形容她。在他看来,她就像一只捕鸟的小猫,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叶濯灵止住笑,好似不敢相信:“你上战场杀了多少人,却同情一只蝙蝠?”

“杀敌是将领的使命,我不杀,会有更多的人死。这窝蝙蝠以食虫为生,又不伤人,你何必杀了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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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昨天还杀鸡了,那几只野鸡也没伤人啊。”她反驳。

“杀鸡食肉,以其果腹,能滋养体肤,助长精神,它们死得其所。人死后埋在地下,肉体要被虫子吃,虫子再被鸡吃,也算回报它们了。这蝙蝠只是带个‘福’字的音,多少王公侯爵的宅子里都刻着蝙蝠寿桃,也没见每一个都福寿双全,你杀了它,只有虚无缥缈的好处,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毫无改变。”陆沧语重心长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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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撇了撇嘴:“最讨厌你教训我了,和我爹一样。”

她解开麻绳,把袋口对准石壁的孔洞,那只蝙蝠忙不迭飞了出去。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了它。”她对雨中的蝙蝠做了个鬼脸,坐回地上,两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喂,我说,你小时候不会没拿鞭炮炸过狗盆吧?就是把狗吃饭的盆炸上天,看谁炸得最高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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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震惊:“你连狗吃饭的盆都要炸?”

叶濯灵长叹道:“你好乖啊。唉,我是养了汤圆之后才不吃狗肉、不炸狗盆的。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坏,小时候什么都干过。我娘说我要是再偷别人养的鸡,就把我的腿打断,我被她打了好一顿,才不偷了。我也不是饿了才偷,就是觉得好玩儿,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咯咯叫着跑,我就特别想去追。我还喜欢去别家的厨房,拿手插米缸,插得满地都是米粒,然后不收拾,就这么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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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浇着岩石,洞顶的雨珠滴在水罐里,发出叮咚轻响,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叩着心扉,衬得洞中格外安静。两人抱膝对坐,呼吸相闻,别无隔阂。

陆沧收起惊讶,黯淡的眼眸透出一丝笑:“小孩儿的脑子还没长好,多少有点犯病。我么,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学猫。我母亲养了一只长寿的狸花猫,比我大十岁,它脾气怪,有什么东西放在桌子边角,它定要拿爪子扫下去。我趁屋里没人,也学它这么干,把砚台、瓷瓶扫下去砸碎了,心中很是快意,等人来了,我就说是猫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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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捂着嘴笑,把鞋甩飞,光脚在毯子上啪嗒啪嗒地蹬:“你还这样啊……”

“等再大两岁,我就不这么干了。要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没工夫使坏。”陆沧头疼。

“你人好,正派,不像我没事儿就想找别人的茬。”她换了个姿势,趴下来,用一只胳膊撑着侧脸。

“原来你知道啊。”他凉凉地道,“我看你也没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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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改?我不偷不抢,也不杀人,就是好吃懒做,喜欢给自己找点乐子。”叶濯灵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真野,野得没边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野的姑娘家,坑蒙拐骗样样都来,还是正经读书识字的。”陆沧由衷地感慨。

她掀起眼皮,泰然自若地道:“你不就爱野的?”

他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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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唇边的小梨涡露了出来,翘着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挥着汤圆的前爪,让它做出跳舞的姿态:“小汤圆,越坏的狐狸精越勾人,是不是呀,嘻嘻……”

陆沧道:“我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你坏不坏,可有人知道。”

“谁?”

他“啊呀”一声,似是后悔,用手背掩住嘴:“我不该说的,这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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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放开汤圆,缠上他:“你快说,快说嘛!和谁约定了?夫君,别见外呀,我还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陆沧心中一荡,却闭口不言。等她开始施展撒娇磨人的绝活,问了四五遍,他才叹了口气:“也罢,你是我夫人,我就告诉你吧,但你万万不要传出去。”

“嗯!”她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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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从这座岛的渊源说起了。碧泉岛漂浮在东海上,已有一千年之久,千年前,曾有仙人在岛上开宗立派,收凡人为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岛上的人都消失了,如今的村民都是陆上过来的。我十一岁时,跟长辈来岛上打猎,那一日正是二月十五,我住不惯粗陋的帐篷,便趁夜色来到海边散心。”

叶濯灵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呢?你见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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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娓娓道来:“中宵月明星稀,我独自在海边散步,突然听到一阵极美妙的歌声,还以为是哪个渔家姑娘在船上唱曲。可那声音清越非常,高如竹笛,低如笙箫,幽幽渺渺,动人心弦,竟似许多种乐器合奏而成,我循声而去,岸边并无渔船,只有一方平坦的礁石,上头有只胳膊那么长的镰刀。说来奇怪,海边本该风大,可当我走过去时,居然连一丝风也没有,那歌声也停了。”

“……镰刀?”她想象着那幅怪异的画面。

“我再走了几步,那镰刀忽然一动,礁石上冒出一个人头来!”陆沧在毯子上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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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叶濯灵紧张起来。

他接着道:“那根本不是镰刀,而是一条鱼的尾鳍。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举目望去,确是一个长着鱼尾巴的人,正趴在石头上看我呢。我立时想起村民说过的传闻,他们说碧泉岛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地震,仙人和他的门派弟子都沉入了海底,此地有天灵地宝护佑,所以他们能长生不死。这群人在海里长出了鱼尾巴,变成了鲛人,每隔十五年,就要在春天的满月前后浮上海面,吸食天地精华,上了年纪的村民还看到过几次呢。我碰上的就是一只鲛人,它果真像书上写的那样生着满头银发,容貌秀美,腰部以下是一条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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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鲛人是雄的还是雌的?”叶濯灵脱口问。

“……鲛人不分雌雄。”陆沧想着县志里写的内容,“他们性子纯善,落泪成珠,歌声动听,虽身怀法力,但只要露出海面,就变得脆弱至极。本地曾有商人,专门捕猎鲛人,取他们的油脂做长明灯,折磨他们获得鲛珠,几十年来鲛人销声匿迹,这些宝物都没有了。”

叶濯灵想起虞家那八缸鲛珠,顿时毛骨悚然,鲛珠竟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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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鲛人见我是个小孩儿,招手让我过来,问我是不是三天前偷了一颗鲛珠,还带在身上,让我还给他。其实也不能算偷,那珠子滚在集市的泥地上,我看它光彩照人,便捡来了,没有去找失主。

“我纳闷得很,那颗珠子我放在袖袋里,他怎么知道?我不想给他,便撒谎说没有。不料他又一一说了几件关于我的事,全都对上了,吓得我把鲛珠抛给他,倒头便拜。那鲛人拿了鲛珠,也不生气,对我道他们一族会读心术,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凡人是不是在说谎,也能看穿一个人的秉性。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是被鲛珠的美丽所迷惑,又心存防备,恳请我不要把此事说给外人,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商人又会捕捞鲛人族群,造下杀孽。我满口答应,他尾巴一摆,就从石头上跳进海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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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叙述完,严肃地对她说:“若是他出现在你面前,就能通过你做的事辨别你的好坏,他是有大神通的。”

叶濯灵听呆了,喃喃道:“世上真有鲛人……他有多高?睫毛和眉毛也是银色的吗?手指有没有蹼?尾巴上的鳞片闪不闪?身上有没有鱼腥味?”

陆沧想了想,认真道:“没有鱼腥味,只有一股紫菜汤的气味,他趴着,我也说不准有多高,总之是长长的一条,很瘦。鳞片也是银色的,就像月光下的瓦片,其他的我就没看清了。我跪在沙滩上,都不敢直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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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失望:“我以为鲛人长得这么美,身上是香香的!”

陆沧补了句:“紫菜汤也挺香的。”

“不是那种香,是……是兰花、冰片、薄荷的那种香。”

陆沧差点笑出来,垂下墨玉般的眼眸:“或许每只鲛人的气味都不同,他们族里有兰花香味的,只是没被我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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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下,潭水暗暗爬升,洞口漏进的风丝吹得叶濯灵颈后发冷。她搂着汤圆往前挪了挪,枕在陆沧的腿上,手里捻着狐狸毛线,若有所思地道:

“每隔十五年,那就是今年呀,要是我也能遇上一只鲛人就好了……”

陆沧摩挲着她的脸庞,掌心喷来一股热气,是她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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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不困?再睡一觉吧,我守着你。”他的嗓音低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叶濯灵被他搓得舒服极了,抬起下巴让他挠挠,嗅着熟悉的白茶气味,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正酣,中途却被摇醒了,她要说话,被人及时捂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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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漆黑,篝火灭了,雷雨声也听不见了。

陆沧伏在她颈侧,附耳道:“洞顶有人,是个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