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11殊死搏
叶濯灵心中一紧,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一缕淡白的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堪堪能看见石头的位置,洞顶窸窸窣窣,仿佛有条湿滑的蛇从上面爬过。
汤圆蹲坐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转了半圈,警惕地盯着一处石壁。陆沧虽不能视物,却也抬手指向那处。
刺客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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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对汤圆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蝙蝠出逃的孔洞与刺客的位置相反,孔下方有一道裂隙,人出不去,但汤圆可以,外面是茂盛的植被。
“藏起来,不要被发现。”她用气音对汤圆说。
小狐狸使出偷鸡的本领,踮着脚尖从缝隙中溜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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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叶濯灵低低道:“你还行不行?”
“我只有原先五成功力,他若进来,我挡着,你先走。”
叶濯灵手心出汗,暗骂前一个刺客死了就算了,还引来同伙,今日他们俩要从瓮中逃出升天,非得撞大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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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刺客蹲着的石壁下方,她在他手上写字:“人还在吗?”
陆沧点头,在她掌心回了个“一”字。
只有一个人。
叶濯灵拉着他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最深处的水潭边,轻声道:“我先游下去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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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道:“逃不如战。你游出去被他抓了当人质,我是缴械投降好,还是跟你殉情好?他一定在洞外找到了蛛丝马迹,疑心我们藏在里面,所以等了这么久都不走。他忌惮我,不敢进来查探,士气不足,此其一;洞内昏暗,他目力大减,与我半斤八两,此其二。把他引进来,我或许能胜,不杀他,后面几日我们更难熬。”
“他比前一个刺客如何?”叶濯灵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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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刺杀的任务,后手都比前手老辣。”陆沧扣住她汗湿的五指,“前一个刺客不想要我的命,这一个应当也是,我被他捉住尚有生机。夫人,我担心的是你。”
叶濯灵被他这么一说,头就大了,刺客不想杀陆沧,但为了重伤他,可不会吝惜她的命。
“那……要怎么把他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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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夜哭得不挺好听的吗?就再说几遍‘下辈子嫁给我’、‘想给我生娃娃’,我听着受用,五成的功力能再往上拔一拔。”
她又羞又气:“你想得美!激将法你不会吗?把你那什么‘大呆瓜、老杀才’之类的词儿念一念。”
“夫人,还是你教我几句吧。”陆沧实在对这方面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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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酝酿一番,轻启檀口,微吐兰气,才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句话,他便痛苦地道:
“不成,不成,这个太脏了。你去洞口屏息藏在石头后,我来迎他。”
……这男人真没用!
她瞪了他一眼,揣着搭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洞门口,蹲在岩石后面,只要那刺客没有九尺高,从洞外侧身进来就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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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喝了口水,放重脚步,走到洞门一丈处,擦亮火折子,盘膝坐下,从容不迫地高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门一叙?本王孤身一人,甚是寂寞,已备薄酒一壶,聊慰君心。”
这也太文雅了,还不如她出马!
叶濯灵恨铁不成钢,虽然她骂人的功力及不上她爹,但也有把握三句之内让这个刺客耐不住性子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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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住口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一阵冷风倏地从洞口涌进来,火折子霎时灭了。
她愣怔的同时,金铁相击之声已然乒乒乓乓响起,陆沧引着那刺客往后退去,她抓起地上的包袱,赶紧闪出了洞。
原来这样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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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知道陆沧是大着嗓门说话的,可刺客是个行家,听出这声音外实内虚,乃是气血受损的表象,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孔内那缕微光透进,照亮脚前数步。刺客凝目聚神,使剑横劈竖砍,将陆沧逼退至石壁的死角。陆沧持流霜刀护住面门,只守不攻,招架许久,忽地手腕一抖,口中故意“呀”了声,沉甸甸的刀柄从掌中滑落,不得已攥拳挥向来者。刺客见状大喜,剑光如电,斜向下而去,勾起嘶嘶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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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听声辨位,心知他是要刺向自己的下丹田,倘若真给他刺中气海,虽不致死,一身内功也都废了。刀尚未落地,他右脚来了个鱼跃莲池,踢毽子似的将刀面一挑,顺势接住刀背,以破竹之势铡向刺客。
剑轻刀重,“铛”的一声,刺客被这股巨力弹出数尺远,不甘地蹬着石壁飞身扑来,弹指间叮叮当当挥出三十六剑,一剑快似一剑。陆沧岳峙渊渟,右手反抱岩石,一刀刀尽数接住,待对方腕力渐弱,提气跃至他身后,袖中嗖嗖飞出三枚暗镖。刺客抵挡不及,后肩中了一镖,竟不往洞穴深处退,而是守着光线护住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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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逼不退他,略生躁意,在打斗中开口问道:“是谁派阁下来的?道出姓名,饶你不死!”
那刺客拔掉暗镖,只是冷笑:“恐怕王爷自身难保,你经脉受阻,靠耳力撑得了几时?”
话未说完,那漏光的孔洞蓦地一暗,连同下方的空隙也被堵住,洞内黑如子夜,风也小了下来。
刺客又惊又怒:“何人捣鬼?!”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变缓,嘴角扬起:“山中妖狐作怪,阁下可要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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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叶濯灵好容易爬上了洞顶,其时天朗风清,红日西仄,约是酉时前后,一群海鸥盘旋在头顶,岩洞四周的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摧残,乱纷纷地伏倒相轧,景象萧索。
未被大风吹倒的树上倒挂着许多蝙蝠,正冷森森地看着她,她对它们报以尴尬一笑,从包里翻出给汤圆喂水的小竹筒,“扑”地往洞壁的孔里一插,又脱掉外衣堵上缝隙。如此一来,夕阳无法照到洞里,那刺客也就变成了瞎子。
正得意自己的杰作,洞内短兵相接之声却更为激烈,好似里面开了个喧闹的铁匠铺子。她蹙起眉,扭头问趴在树枝上的汤圆:“听出谁赢了吗?你姐夫不会死在里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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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竖着两只耳朵,鼻头突地一动,啊啊大叫起来,满眼焦急。
不一会儿,叶濯灵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只是吸进了一点,便眼花缭乱。烟气往上飘,熏得那群看热闹的蝙蝠振翅飞走,汤圆也被迫跳下了树。她从高处踩着石头爬下去,刚落地,就看见枝叶遮掩的洞口飘出白色烟雾。
那刺客在暗中力不能敌,就放了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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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骚猪,把蛋都捏爆了,熏得人眼睛疼!”叶濯灵低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奔出洞,在洞前的空地过起招来。其中一个身量稍矮,蒙着面巾,便是那个难对付的刺客,陆沧的耳力好,他的耳力也不差,听到有人辱骂,转头一瞥,冷冷道:
“放屁!原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在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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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没想到他耳朵和眼睛都这么好使,索性不躲了,指着他道:“放你爹的臊辣屁!你是谁家的疯狗,跑到深山老林来拔老虎须?我夫君不把你咬个穿肠烂肚,他就不姓陆!”
汤圆也放声尖笑起来,咿咿呀呀地说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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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头下,陆沧不敢懈怠,听自家夫人和小姨子骂得这么脏,知晓若不把刺客一刀结果,他们三个只怕会受尽折磨,于是调动内息,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刀光剑影卷起漫天落叶,似一条怒龙盘旋而下,在草地上撞得粉碎,二人你退我进,你攻我防,一个勾、挑、击、刺,一个斩、撩、推、架,犹如两团黑色的旋风纠缠不休,斗了许久,竟是不分伯仲。
那刺客见陆沧筋骨强健远胜常人,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即使闭着眼,也能靠听觉破招,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先耗尽了。他心念电转,双足点着枯枝,身轻如燕地往后飞退,这一退就是数丈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绳的小竹筒,随手捡了几颗石子放入其中,将一个筒绑在腰上,另一个筒抛上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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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呼啸,吹得竹筒在树上晃晃悠悠,咯噔作响,而他腰间的竹筒也随着变幻的身形发出恼人的咚咚声。陆沧心道不妙,将流霜刀竖于身前,那杂乱无章、忽远忽近的响声盖过了剑风,使他无法分辨对方出招的方向,“嚓”地一下,寒芒已至近前,他凭直觉闪身一避,右颊微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叶濯灵在一旁观战,见他挥刀开始犹豫,被刺客占了先机,急得搓手顿脚,望着树枝上挂的竹筒:
“汤圆,把那个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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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一溜烟蹿上树,伸爪够了两三次,可那竹筒挂得太远。它往下爬了几步,后爪在树干上一蹬,张嘴“啊呜”叼住了竹筒的绳子,尖牙用力地咬磨,绳子立刻断了,竹筒“咚”地砸在地上。
叶濯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训犬师对汤圆的教导,它几个月前还怕高,如今脱胎换骨,都能蒙眼过独木桥了,绝不会被区区一个高空取物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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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狗狗,干得好!”
她欣喜地摸摸汤圆的脑袋,跑过去把竹筒远远地一扔,笑容还没从脸上下去,身后寒风突起。
“小畜生,坏我大事!”刺客怒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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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叶濯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字,还未转身,陆沧的大手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扣在怀里:“抱紧我!”
汤圆的反应比人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左拐右绕,躲过了刺客的暗器,背上的毛炸开花,朝刺客凶狠地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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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当机立断,弃狐追人。他本想用这女人做人质,逼燕王自废武功,眼下燕王要护着这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笑,在石头上磨了磨剑尖,用尽全力朝二人冲去:
“不自量力!”
陆沧左手握刀,右手抱住叶濯灵的腰,任凭刺客怎么攻击都不放。叶濯灵感到他的手臂隐隐发颤,是脱力的前兆,忙道:
“先走,不要跟他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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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刺客追上他们是轻而易举,但哪里有更好的方法?她此刻只想让他好受些,不要仗着命硬和人拼死一搏。
陆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挡住来势汹汹的几剑,叶濯灵被他按在胸口,听闻“唰”的一下,肝胆俱裂地抬起头,以为他哪里中了剑。
“别看我。”他艰难地喘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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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洒下来,搔到她的眼皮,却是刺客一剑削掉了他的发冠。
她从未见过陆沧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素来都是干净整洁、重礼敬法的一个人,头发从早到晚都束得一丝不苟,在战斗中掉了发冠,无异于受了胯下之辱。
叶濯灵眼眶一热,带着哭腔道:“你放下我,再跟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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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没说话,仍抱着她,飞速将碍事的头发斩去,强行运起内力,不顾刺客愈发迅猛的攻势,立于原地,将一口流霜刀舞得飒飒生风。刺客近不得身,遂暗镖连发,射向叶濯灵,陆沧目不能视,耳不能辨,却如有神助,在空中腾跃几下,没让暗器沾到怀中人分毫。
血腥味越来越浓,近在咫尺,温热的液体从叶濯灵头顶滑下,糊了她一脸。她如何不知,陆沧是能挡的用刀挡,不能挡的用身体挡,那刺客的暗器没完没了,剑法也着实厉害,他的双臂肩膀、前胸后背都布满了流血的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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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眼泪一颗颗往外冒:“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他依旧不答,撑着刀半跪在地上,吸了几口气,睁开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刺客,半边脸被血染红。
明明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刺客却被这慑人的气势震住,后退半步,又霍然清醒,大喝着扑上前——上头吩咐他重伤燕王而留其性命,可打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不能让对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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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擅动真气,喉间血气翻涌,左臂僵如枯木,再也举不动长刀。他咬破舌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眼看刺客将至,提腕握住刀柄,就在刺客以为他要拔刀而起之时,他右手一松,撇开叶濯灵,双拳直击刺客胸膛。
这一招只攻不守,全是破绽,“噗”地一响,剑身扎进皮肉之中,而刺客也受了重重一击,慌乱之下抽剑再砍,狠狠劈在他左臂上端。血肉飞溅,陆沧仿若察觉不到痛,右拳猛击刺客的太阳穴,胳膊肘勒住他的脖颈,可血汗浸润肘关,无比湿滑,刺客拼命一挣,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用头去撞陆沧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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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声不吭,两腮肌肉抽动,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只发狂的野兽,徒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粗砺的嗓音像从阎罗殿里渗出的: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一下……”
刺客憋红了脸,两眼暴突,右手颤巍巍地攥着剑,抵住陆沧颈侧暴起的青筋,只需再添一分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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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他心口陡然一凉。
流霜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当啷!”
沾血的剑落地,刺客头颈一歪,气息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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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松开握着刀把的双手,踉跄跌在刺客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摸着陆沧的脸:
“他死了,没事了,你放开他……不要再用力了……”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刀提起来的,只是看见刺客想杀陆沧,等反应过来,刀已经扎了下去。
可她反复念了几遍,陆沧还是掐着刺客的脖子,面孔分外狰狞,血淌在草丛中,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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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吓得大哭起来:“你放开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不放开就要死了!求求你放开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死了……”
她抓住他的左手,放在刺客的鼻子下:“他死得透透的,没气了……”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陆沧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落在她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喃喃道:“夫人……你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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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叶濯灵明白他听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下里衣给他包扎。他颤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又用手撑住,急急道:
“我不疼,夫人,你替我把头发束好……”
话音渐消,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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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112暗逢灯
太阳从树顶坠落,苍穹由金红变为海水般的墨色,一钩银月爬上东山,照彻山林溪谷。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来几双荧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不怀好意地窥伺。
……火,她得重新生火。
叶濯灵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引人注意,拾柴生起火堆,忐忑不安地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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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个多时辰内,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陆沧处理了伤口,扎起帐篷,打水冲掉地面的血迹,又把刺客的尸体拖到二百步外,以免引来狼群。虽然她没从刺客身上搜出火信,但也不能冒险赌岛上没有他的同伙,所以守着陆沧不敢走远,只是吹着哨子,期望引若木过来。
陆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三十多道,下肢都是皮外伤,胸口和背后各有一道入肉半寸的剑伤,好在没有划到内脏,最严重的是左肩下长长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直延伸到肘窝。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袋嗡嗡地响——那刺客再用点力气,只怕要把陆沧这条胳膊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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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过去给爹爹包扎的经验,再加上李太妃命人教授的医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陆沧随身带的包袱里有棉布、银针和桑根线,她先用热水和药酒清洗伤口,小伤包扎,大伤缝针,但陆沧胳膊上的伤,她实在无能为力,擦干血污后倒了整瓶金疮药上去,用棉布囫囵包起来。不知道是药效奇佳,还是赛扁鹊的六尘净使血流变慢,陆沧不再出血了,但面色惨白得怕人,手脚也寒冷如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
“你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壮啊,要是瘦个几十斤,我就能把你搬到洞里了……”叶濯灵精疲力尽地啃着干粮,用脚尖踢踢伏在陆沧手边的汤圆,“快睡,晚上还得你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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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一个米饼,她清点剩下的食物,悲摧地发现明天得打猎果腹了。汗水湿了又干,衣物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周围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她鼻子一酸,险险忍住了要掉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
“不能哭,哭了就想睡觉了。我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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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毯子裹住陆沧,篝火映着他的脸,给他形状饱满的嘴唇染上血色。火星飘动,宛如夏夜的萤火虫围绕在周身,暖意熏人,她用竹管给陆沧喂了些温水,见他吞咽下去,喜不自胜,小声念叨:
“我就说能行,我可厉害了。对,我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这么多活儿……嗯,明早我就出去找吃的,先捞几条鱼,炖一锅浓浓的鱼汤,我喝一碗,汤圆喝一碗,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然后我再去捉田鼠,岛上有人种地,田鼠一定又肥又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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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想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要是捉不到田鼠,我和汤圆就去偷鸡,我给你炖鸡吃。”
可是还需要固本培元的草药……
岛上有温泉,听说温暖的土壤会长许多花花草草,她就不信这些花花草草没有一根是有用的!
还好他们不是在贫瘠寒冷的堰州,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她救人的机会,陆沧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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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笃定地点了两下头,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上来,她觉得白日里睡得足,稍微眯一会儿就能恢复体力,可一合眼,就靠着石头丧失了知觉。
火堆在静夜里燃烧。
“汪汪汪!”
叶濯灵猛然惊醒,看见汤圆站了起来,高高竖着尾巴,不停地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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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并没出现兽类闪光的眼睛。
……有人?
她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但扑灭篝火已经来不及了,便握着匕首,耐着性子等待。
草丛簌簌地响,“啪”的一声,树枝断裂。叶濯灵紧紧盯着声音的来源,汤圆却兴奋地摇起了尾巴,朝那边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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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鸣潮湾的侍卫们找来了?
她难抑激动,跟在汤圆身后绕过几棵大树,前方的月亮地里,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在草间挪腾,见了她,“哇”地大叫出来。
“若木!”
叶濯灵失望了一瞬,而后又欢喜起来,这是好兆头,陆沧的小鸟回来了!
它定是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哨音,所以找了过来,这下它可以帮他们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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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的羽毛乱糟糟的,全身上下潦草得像只瘟鸡,一蹦一跳地朝她走来,委屈地哇哇直哭。叶濯灵抱起它回到帐篷里,看到它的右翅膀和脚爪都受伤了,无法飞行,这就意味着——
多了一张吃白饭的嘴。
“可怜的宝宝,昨天你在哪儿躲雨的?”
她把若木双脚一捆,倒挂在木架上,烧了锅热水。若木看到下方咕嘟嘟冒泡的沸水,嘴里发出“咕叽”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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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狞笑着:“汤圆,我们有鸡吃了,嘿嘿嘿……”
汤圆舔了舔嘴巴。
若木大惊失色,在架子上拼命扑腾,那股羽毛湿透的难闻气味和小鸡并无二致。叶濯灵忍着恶心,用热水浸了棉布,摘干净它翅膀上蠕动的虫子,又在锅里兑了些凉水和药粉,给它洗了个温水澡,洗完从陆沧腿上扯下一条多余的棉布,把它的伤处扎起来,让它站在篝火边烤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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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一烤还是香香的……”她托着下巴咕哝。
若木看看叶濯灵,又瞅瞅流口水的汤圆,蹦到陆沧身边,用尖尖的喙扯着他的衣领,见他怎么都不醒,慌张地叫起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啊。”叶濯灵叹气,“你爹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指望你尽尽孝心呢。”
若木惭愧地低头,用热乎乎的肚子捂住陆沧露在毯子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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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还没干,干了再捂。”叶濯灵揪着它继续烤火。
尽管多了一张嘴,但帐篷里也多了一分生气,叶濯灵让汤圆去毯子里睡,自己盘腿趺坐,闭目养神。这是陆沧在武备课上教她的,战场上喧闹嘈杂,碰到连续几天的进攻,士兵很难躺下来睡觉,必须学会坐着休息。
她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心口又开始发酸,努力放空头脑,调整呼吸。夜色深沉,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草虫嘶嘶鸣叫,她似乎还能听见野兽在撕扯刺客尸体、啃食骨头的瘆人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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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半夜,林子里静了下来,风也停了。
叶濯灵叫汤圆起来轮值,钻进毯子里,睡了没多久,感到湿热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别闹……”她迷迷糊糊地挥手。
汤圆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缩回手指,甩了甩头,从陆沧身边爬起来,悄悄地从帐篷缝里往外看。天空泛起鱼肚白,林间弥漫着浓稠的晨雾,以她的目力,只能看清一丈内的景物,好像有个影子在雾里缓慢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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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并不大,应该不是刺客,倒像是野猪、狼这样的畜生,她丢了块石头过去,可它既不叫,也不跑开。
坏了,该不是熊吧?开春的熊睡了一冬,最是凶残,她听爹爹提起过,饿狠了的熊见到火把不会跑,一巴掌能把人的脑浆都打匀。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却又想起熊胆可以入药,熊掌可以吃,熊油可以烧火,这不是送上门的宝贝吗?她可以逃走,但陆沧躺在这儿,只有送死的份,不如物尽其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拿起陆沧的弓箭,在箭头上涂了毒,比划着拉了几次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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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射一箭,要是把它吓跑了,就省了剥皮切肉的功夫。”她绝不承认自己害怕那只熊,右手一松,羽箭“嗖”地没入雾中。
她的力道并不大,按说箭没有飞远,总该扎在什么东西上或掉在地上,但诡异的是,林中什么声响都没有,那支箭就像凭空消失了。
汤圆躲在她脚后,喉间低呜。
这反应是明确的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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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暗道糟糕,刺客还有同伙!刹那间,她汗流浃背,几乎抓不稳弓,仓皇退到陆沧身前,咬着后槽牙,又往前跨了一步。
她说过,她和汤圆会保护他的。
先开弓,再搭箭,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雾气,手指轻微地发颤。汤圆转了半圈,头朝帐篷撅起尾巴,做好了临阵放屁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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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事的。
她给爹爹烧了很多纸,她下面有人。
快来啊。
快从雾里出来,让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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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眯起眼,正待射出第二箭,一道寒光迎面扑来,她惊呼出声的同时,影子已破开浓雾,到了跟前!
“噗——”
汤圆使出了逃命的绝招,一股令人发指的气味顿时弥漫在空中,把叶濯灵熏得眼泪直流,若木也被熏醒了,六神无主地啄着陆沧的腰带。那个飞奔而至的影子也咳嗽起来,抹了把被狐狸喷个正着的脸,骂了句脏话,丢下手里的银索: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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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抬起头来,竟正是永宁城集市上给她塞字条的侏儒!
“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真是绝渡逢舟、暗室逢灯,叶濯灵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她有帮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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侏儒穿着一袭暗青衣衫,混在草木中很不起眼,他个子太矮,因此才在雾中显得那么奇怪。
“韩王殿下不仅雇我给您传递消息,还让我保护您。您住在王府里,我进不去,您来白沙镇,我就跟过来了。我听大船上的人说,您和燕王殿下来了碧泉岛,于是昨日到了这儿,不料一上岸就见到几个死人,还有废弃的帐篷。我怕您有闪失,就在林子里四处寻找,刚才以为射箭的是刺客,多有得罪。”他向叶濯灵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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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到他,比看到亲哥哥还亲,躬身向他还了一礼,又掏出帕子浸了热水,递给他擦脸,蹲下身道:
“先生,我夫君受了重伤,急需良药,我们本来有一只送信的鸟,也受伤了不能飞。请您立即回鸣潮湾,给大船上的侍卫送个信,让他们赶快来接我们!若是迟了一天,我夫君性命堪忧!”
侏儒道:“您先别急,我看看燕王殿下伤得如何,然后再去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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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带他来到帐篷里,对汤圆道:“快给伯伯赔罪,这个伯伯是好人,你没见过。”
汤圆麻利地起立作揖,绕着他转了一周,记住了他的气味。
侏儒检查了陆沧的伤,摇头道:“王爷左臂的伤口太深了,就算能愈合,将来也恐怕拉不得弓箭。他是否中了毒?如此重的伤,流的血不该这样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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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佩服:“您果真是个行家!他中了迷药,如今眼盲耳聋,鼻子舌头都不好使了,再过一日,连痛也感觉不到,不过等药劲散了,就能恢复五感和意识。最要紧的是外伤,需要老大夫来处置。”
“您包扎的不对,太松了。”
侏儒是个直性子,当下解开棉布,看到金疮药只敷了一半,便掏出自己荷包里的伤药,先割破手指,在指尖一抹,示意这不是毒药,而后给陆沧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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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我是怎么裹的。伤口渗血,每三个时辰给他换一次用水煮过再晾干的布,千万不能把伤口沤烂了,否则他要截掉这条胳膊才能活。今晚他可能会起烧,这是好事,但您一定要让他扛过来。”
侏儒对叶濯灵说了些照顾伤兵的要领,又道:“我去村民家里找些食物和伤药。”
“先生,劳烦您帮我把他搬到山洞里,外面有野兽,晚上我们睡不好觉。”她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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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太潮湿,对伤口不利。王爷的状况很凶险,您不要移动他,等他好转一些,才能把他运到村民家里。”
叶濯灵露出忧虑的表情。
侏儒笑道:“您是不是怕岛上还有刺客?我为了找您,把整个岛靠近村庄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在一座棚屋里发现有人生过火,脚印是两个男人的,还有我们这一行专用的伤药、夜行衣。我想刺客若有同伙,不会待在深山里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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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断了两个男人的身材,和死去的刺客能对得上。叶濯灵彻底放下心,腿一软,坐在石头上,取了包袱中一根宝石簪子、几片银叶子给他:
“多谢先生相助,这簪子价值百两,是您救我们的酬金,等回了白沙镇,我再给您一百两,或者您想要多少,尽可以跟我提。银叶子是我付村民的钱,抵他们种的菜和伤药。”
侏儒道:“不用,簪子就够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极少见到您和您兄长这样的雇主。您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如一抹青烟从林中飘走,不留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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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就是想睡也睡不着,等了半个时辰,朝阳冉冉升起,驱散了白茫茫的晨雾。侏儒牵着一匹马过来,解下背囊,里面有粟米、腊肉、萝卜等食物,还有一大叠葛布、几个油纸包的生药材和炊具。
“先生,这是我写的信。您用信笺装着,押上火漆,找个大船上的佣人,把它转交给一个叫时康的护卫,要么就给长史吴敬,其他人不行,我信不过他们。您办完事,不必回来,就在镇上等着,随我们回永宁城。我哥哥雇您照看我,我不想让燕王府的人察觉。”她郑重地说。
侏儒应下,又叮嘱了几句,火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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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113鬼门关
日已过午,袅袅炊烟从林中飘摇而上,群鸦聒噪,在天上变幻阵型飞来飞去。
叶濯灵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摆在大石头上,用刀依次拍扁束成捆,做成刷锅的炊帚、搅汤的锅铲和扫地的扫把。
“还真别说,你姐夫这流霜刀真好用啊,又能劈柴又能拍萝卜,就是太重了,用来杀猪倒是不错。”她抹了把汗,对盘成一个狐饼的汤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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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不理她,用爪子遮住脸呼呼大睡,营地里放哨的变成了若木。陆沧昏迷了快一整天,还是没醒,叶濯灵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索性勤勤恳恳地干起活:煮饭、换药、洗衣、加固帐篷,还削了条长长的竹管引溪水到帐篷前,在地上挖了条凹槽,让水流出去,这样她用水就方便多了。
她干一会儿,就骂两句陆沧放松放松:“还说我嫁给你是享福的,结果又要上课,又要洗衣做饭,还得喂你的小鸡,我不吃它就不错了。骗子,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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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可怜巴巴地站在木桩上,用爪子往嘴里塞着鱼肉。
叶濯灵越看它越觉得它呆,陆沧到底是怎么把它惯成这样的?真不能让他养孩子,好端端的一只鹘鹰,都被他宠成傻子了。
干完活儿没歇几刻,天空又飘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雷声也在云中隐隐作响。她拉紧帐篷的门帘,不让雨气进来,坐在炭炉边给若木讲老鹰捉小鸡的故事,若木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捧场地“哇”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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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拍击着四壁的麻布,叶濯灵喝了口水润嗓,箕踞着伸了个懒腰,身后忽然起了动静。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陆沧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唇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水……水……”
还没等到晚上,他就起烧了。
她早有准备,用帕子浸湿放凉的开水,给他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喂他喝熬好的汤药。陆沧双目紧闭,长眉紧锁,才喝了一口,就偏过头,药汁从嘴边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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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喝药。”叶濯灵和颜悦色地哄他。
陆沧执拗地摇着头:“水……喝水……”
“药里有水哦,喝下去就不渴啦。”她温声道。
“苦……要水……”他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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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身心俱疲,才想起他听不见,说了也白说,她的耐心用尽了,一巴掌拍正他的脸: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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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着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他一松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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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着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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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呓。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内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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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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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着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着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蹿过来,咬着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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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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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将一头乌黑及膝的长发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制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发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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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发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签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炖了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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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内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着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着!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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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着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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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着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冲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着,碰倒了空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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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并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复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着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癫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着小曲趴在炉子前,闻着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将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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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并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着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着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将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着嘴皮子,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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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喂鸡喂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着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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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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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颠颠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喂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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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抖着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着打呼噜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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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着他的头发,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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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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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
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着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着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着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着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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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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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内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别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复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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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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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于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叹息:“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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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114献佳肴
天明时分,陆沧的高烧褪了下去。
侍卫轮班给他更换裹伤布、擦洗身体、喂药喂水,叶濯灵得以在马车中睡了个好觉,然而汤圆这一夜没怎么翻身,腿都趴麻了。
“别叫了……你姐夫烧坏了脑子,非要揪着狐狸毛睡,你就体谅体谅病人吧,别跟他一般见识。”叶濯灵安慰跑来告状的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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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漱更衣完毕,戴好帽子,跳下大马车,被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叫平地起高楼,这就是了!
侍卫们连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来,方圆五丈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她挖的那条排水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高脚的小竹楼,若木正在楼顶上展开翅膀晒太阳,严肃地监督十几个人打水洗衣、烧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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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迎上来,询问她的意见:“夫人,您看这样还行吗?岛上总下雨,我们在王爷身下垫了块板子,把他吊上二楼了,这样伤口就不会受潮。”
叶濯灵叹为观止:“好,没有再好了。等王爷醒了,可以直接听雨品茶、调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时康想笑,但没敢笑,请她登上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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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小楼外在简陋,但里头陈设齐全,二楼的四壁垂着挂毯挡风,靠墙燃着无烟的蜜蜡,房梁悬着一拽就响的铜铃,地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铺着干稻草,稻草上铺着羊毛毡。陆沧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几片木板拼接而成,可以折叠变换形状,有一块是镂空的,正对着伤处,方便上药。
屋中本有一个侍卫值守,见叶濯灵在门外弯腰脱鞋,便掀开地面西北角的木格,从二楼跃下去,原来这个开口可以容人进出,也能通过绳索传递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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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炉散发着暖意,叶濯灵出了身微汗,脱下外袍扔在木架上,只穿袜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贴了贴陆沧的额头。
皮肤没有发烫。
他的睡相从来都很正经,不会像她那样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此刻手脚缠满了白色的布条,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什么……”叶濯灵喃喃地伸出手,试图拿出他右手捏着的东西,可他攥得很紧,感到有人触碰,拳头往身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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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云台城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随身带着一只软软的沙包,没事就捏两下解乏。
……看来汤圆是被他当成大沙包了,养了狐狸后,她就没看他再捏过这个。肯定是时康见汤圆跑了,往他手里塞了这个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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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静静的,烛火照着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线条。她不禁在他坚硬温热的眉骨上戳了几下,发现他浓密的眉毛里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头久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啧,破相了。”她在床边坐下,幸灾乐祸地感叹,“艳冠京城的禽兽没人要咯……”
“夫人。”
叶濯灵吓得一抖,凑近陆沧,松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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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了一阵,没听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认识多少个姑娘、婚前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养外室生孩子,只是反反复复念着那两个字,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眉心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
“梦到什么了?不会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给你一颗甜枣吧。”
叶濯灵说到这,突然记起来: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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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无人,她恶从胆边生,拿起他挂在衣桁上的革带,蹲下来看着镂空的床板。她记得他的臀部没受伤,于是把板子往下移,让镂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会轻点的……”
叶濯灵坏笑几声,把革带弯成一个圈,安抚了几下饱满的肌肉,先在手心试了试力道,然后“唰唰唰”地抽起来: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连我爹都没打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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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带质地柔韧,打起来脆响,却不甚疼,她一口气连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极,扒下他的裤子一看,只有微微的红,再看上面的伤——好得很,一点都没事儿,她觉得可以再继续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数。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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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也不老实,这么多梦话。”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么?”陆沧忍无可忍,低声开口问。
革带“啪”地掉在羊毛毡上。
叶濯灵傻傻地站起来,用手在他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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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你胡说的吧!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怎么知道是我?”她诧异地叫道。
还有,他不是说六尘净的药效完全发挥之后,需要一日才能渐渐恢复知觉吗?这才几个时辰啊?她就是专门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报复他的!
陆沧感到有气流拂过面前,就猜到是她在捣鬼,又补了一句话证实自己的猜测:“夫人,能否请你给我倒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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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散发着热汽的茶杯接触到嘴唇。
他抿了几口水,放开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几寸,捉住那只柔软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过了。
陆沧浑身无力,连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却不愿放开她的手,缓了几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药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触觉已经恢复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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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他掌心写字:【你恢复的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陆沧沉默一刻,问:“你对我下半身做了什么?”
叶濯灵写:【我把你阉了。阉鸡活得比公鸡久,阉人应该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长吧。夫君,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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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是怎么能写出这些字来的……”陆沧的伤口不是很疼,但脑仁疼得厉害,“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叶濯灵无奈地写:【我曾经说过,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才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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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又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冷酷无情,他半条命都没了,她还能下得了手抽他。
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轻微的痒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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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的报复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叶濯灵喃喃,把床板归位,“我得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仇给报了。”
墙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几下,她的脸腾地红了,可又不能不理会,假装从容地打开木格,看到麻绳上吊着一个食盒。
“红枣燕麦粥、猪肝菠菜汤,木耳拌蛤蜊,都是补血的。夫人您歇歇,还是我们来伺候王爷用饭吧?”时康探了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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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直在楼下?”叶濯灵拖长音调。
时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干活儿的干活儿,值班的值班,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濯灵睁只眼闭只眼:“辛苦你们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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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住在竹楼上,一日三餐陪陆沧吃补血的汤汤水水,有种夫妻俩一起坐月子的错觉,今天红糖水煮蛋,明天黄芪炖乌鸡。若木的翅膀痊愈了,叶濯灵让它飞去赛扁鹊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滚到溱州来,给陆沧治胳膊。
陆沧的身体有所好转,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伤口也开始结痂,但左臂上那道剑痕就像深深的裂谷,任谁看了都要摇头。在竹楼中休养了四日,他的眼睛还没复明,但能坐起来吃饭了,侍卫们都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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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也喜出望外,找到时康:“我们整天吃那些红红黑黑的东西,不是红枣枸杞就是鱼虾贝壳,我下厨给王爷换换口味。”
时康苦着脸:“别别别,您再灵机一动煮个什么大菜,把王爷吃吐了,我们这几天全白干。”
叶濯灵难得想为陆沧做点什么,可不会因为别人的打击而轻易放弃:“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拦着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爷要是吃吐了,我绕岛一周,一边吹唢呐一边大喊我要给他生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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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嗬”了好大一声,对她刮目相看:“什么菜?”
她寻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编了个菜名:“我要做‘清炖长尾兔’。我和汤圆去村里找食材,你们先在树丛后面帮我把柴火和瓦罐准备好,我不喜欢让人盯着做饭,做完会给你们先尝尝。”
时康高高兴兴地要去告诉陆沧,被她拦住:“你先帮我保密,别吓到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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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陆沧用过午饭,她小睡了半个时辰,挎着铁锹,带着汤圆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来到村庄外。
碧泉岛地势平坦的地方开垦了稻田,暴雨过后农民才开始插秧,禾苗整整齐齐,翠绿盎然。叶濯灵和干农活的村妇打了声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汤圆:
“去,找耗子,找到了给姐夫打牙祭。”
汤圆兴奋地嗅着气味,撒开四条腿,一眨眼跑得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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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妇看得稀奇:“闺女,你这狗也会捉田鼠?我看它长得雪白干净,清丝丝的。”
“那可不,它最会捉耗子了。”叶濯灵笑盈盈地搭话。
堰州的边军屯田,她在营房里出生,从小就谙熟如何抓田鼠,汤圆也有祖传的捕鼠绝技。秋天的田鼠最肥,会偷田里的粮食,她和哥哥捉到它们一家老小,还能挖出几十斤谷物、两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穷人饿得两眼发花,往往没等田鼠和粮食煮熟就大吃大嚼,运气不好会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娘告诫他们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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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抱膝坐在田埂上,回忆着童年时的光景。那时家里穷,每年她就盼着秋收时节,一家人的伙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里的财主家做流水席,换来几斤猪肉,回家和面蒸烧麦,一斤的面,他只用四两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个褶子。娘亲坐在炉子边烤胡饼,等两个孩子拎着一笼田鼠回来,就烧水褪毛,开膛剖腹,把田鼠用铁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黄油亮、外脆里嫩,刷上一层蜂蜜水,比烤乳猪的颜色还漂亮,咔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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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一顿饭能吃掉七八只田鼠,挖到后来,田鼠们看见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总有办法抓到,要么点炮炸洞,要么放火熏烟,她在一旁为田鼠的悲惨遭遇而难过,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何时才能再见到娘亲,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娘亲一定没有死,她是个坚强又能干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向命运低头的。
来溱州后,叶濯灵就让陆沧加派人手找娘亲和采莼,到如今还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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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满目新绿,打起精神。半盏茶后,汤圆颠颠地跑回来,呜哩哇啦地汇报侦察结果,领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俩选定一个被杂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树枝作撬棍,插进洞口,以防挖掘时土壤塌陷。
“告诉姐姐,里面有几只小老鼠?”
叶濯灵摊开双手,汤圆把爪垫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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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鼠一年能产七八窝崽,一窝十只算少的,看来这个季节海岛上的田鼠不肥。她撸起袖子,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土,这里气候温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这几条岔路连着田鼠修筑的小宫殿,叶濯灵没挖几下,就把它们的卧室挖穿了,只听“吱吱”几声尖叫,三只肥大的灰老鼠和七只稍小的崽子满眼惊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客气地把这倒霉的一家子都装进铁笼,接着掏它们的储藏室,发现了两斤黄豆和一些没吃完的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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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你们可真懒啊,要是再多点,我就能顺便煮个粥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有拿这些粮食,走到一半,想起陆沧“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话,把七只没什么肉的小崽子放了。陆沧那个胃口,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卫们准备饭食,不然光靠她和汤圆打猎,得捕上一窝田鼠才能填饱他的狼胃。
“走吧,两只炖,一只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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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侍卫们看她拎着大老鼠,皆不说话,心想王爷要历劫了,只有时康走过来,瞠目结舌:
“这就是您说的‘长尾兔’啊!”
田鼠当然能吃,但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于吃它。陆沧行军在外,严禁部下践踏农田、破坏田埂,也不许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踪,自然不吃这玩意;士兵们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军粮和打来的野鸡野猪。
“是啊。你们不要在这围着,我不需人帮忙。”叶濯灵系上襜衣,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树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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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115地三仙
她料理田鼠分外娴熟,闭着眼都能做,浸烫拔毛、胣洗砍剁,用不到半柱香。众人看树丛后升起烟气,闻到炖肉的香味,不由面面相觑——原来王妃殿下真的会做饭!
傍晚红霞漫天,汤还没炖好,叶濯灵肚子里的馋虫先闹腾起来。她从熄灭的炭火下刨出用黄泥裹着的荷叶包,吹着凉气挑开叶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令人食指大动。这只田鼠被砍成四大块,刷了用花椒、酒、蜂蜜和酱油调制的料汁,焖得酥烂脱骨,她撕下一只后腿,眉飞色舞地大快朵颐。
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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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想浅尝辄止,留点儿给陆沧尝尝味道,但嘴巴根本停不住,鲜嫩多汁的肉从嗓子里滑下去,别提有多舒坦,吃着吃着就把整只田鼠啃得只剩骨架子。
汤圆饿得嗷嗷叫,她唆着指头上的油,从锅里捞出几块炖烂的肉给它。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它只吃了两块以前最爱的食物,就跑去时康那儿吃鲜鱼了。
“什么毛病!都是你姐夫给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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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连汤带肉舀了一勺,给侍卫尝,侍卫眼睛一亮,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您还往里放了什么?光是田鼠,炖不出这个香味来。”
她得意地一笑:“这是我的家传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说着就命人把瓦罐吊上二楼。
“夫君,开饭啦。”她甜甜地在门外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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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正在打坐调息,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不仅胳膊剧痛,头也剧痛,心跳快如擂鼓。
这一次,他那不省心的夫人又要给他吃什么?
他又不能不吃,时康说她下午出去寻找食材,忙活了一个时辰,还亲自宰杀活物,就是为了他能吃上一口新鲜的。
木格“哒”地关上。勺子和瓷碗在碰撞,滚沸的汤水在瓦罐中咕嘟冒泡,热腾腾的香气从西北角飘来,越飘越近,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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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香不香?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拿手好菜,包你吃过就忘不了。”叶濯灵坐在毡毯上,期待地把勺子塞进他的右手。
陆沧如临大敌,额上渗出汗珠,声线紧绷:“夫人,你给我做过的菜,都让我忘不了。”
粪水勾芡,毛毛虫熬汤。
除了这两个,又要他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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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抚着他的胸口:“瞧夫君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汤我和侍卫都尝过,你且放心大胆地喝。”
陆沧心有余悸:“夫人,你先喝,喝出声来。”
叶濯灵瞪了他一眼,他难道怀疑她在汤里下了毒?
她喝了一口,咂咂嘴让他听清楚,又挑了一块骨头少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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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鼓足勇气,咬了一小口,愣了。
“好不好吃?再来一口。”她用筷子把剩下的肉都怼进他嘴里,抽出骨头。
陆沧嚼了嚼,露出犹豫之色:“夫人,我怎么没尝出味儿?你再喂我一块。”
“赛扁鹊制的什么药啊,你的味觉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她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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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我方才运功,内息不稳,舌头又麻了。”
叶濯灵无奈:“你伤得那么重,急着运功做什么?这个月就应该多吃多睡,养好身子是紧。”
她端起碗,喂了他一条田鼠腿,他吃得很慢,吃完了,又道:
“好像有些滋味了,我再尝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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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勺一勺地喂他,一碗浓白的汤见了底,他眼含笑意,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多谢夫人,你这汤炖得极妙。”
她“啊”地反应过来,甩掉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耍我!”
陆沧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确实是刚尝出来的。”
“我信你就有鬼了!”叶濯灵气恼,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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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名叫什么?我没吃出这是田鸡还是甲鱼。”
叶濯灵想跟他说这是“清炖长尾兔”,但这个名字不太雅致,他们在瀛洲居吃大席,就没有一道菜名是沾了荤腥的。
她垂目望着汤里漂着的药包和肉段,头顶“叮”的一下,仿佛有只铃铛响了,兴致勃勃地道:
“它叫‘地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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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不解:“我只吃到一种肉,还有哪两样?”
“那两样都是吊汤用的,不好吃。”
“所以这肉是……”
“田鼠啊,我们一家都很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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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持勺子的手一僵,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她居然给他吃耗子!
他第一次吃这东西,说实话,肉味鲜香滑嫩,犹胜田鸡,炖得软烂入味,舌头一抿就化了,更带着股药材的清香,回味悠长,他吃完一块还想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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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告诉他这是耗子,他能愉快地吃下一整罐,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为什么要多嘴问一句!
陆沧决定忘记“田鼠”这两个可怕的字:“另外两个吊汤的是什么?”
配料总该正常点吧?总不会是蝙蝠、大青虫这样的食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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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眨着眼道:“夫君啊,你真的很无趣哎,你想想看嘛,还有什么算仙?”
“地三鲜……算鲜的……鱼?羊?不对,鱼不在地上。那就是鸡?”
叶濯灵捧腹大笑:“是刺猬和蛇哦!我们北方有五仙,狐黄白柳灰,这道菜里有白柳灰,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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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差点没吐出来,胃里的耗子肉在翻涌,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如果让他单独喝用刺猬煮的药或者蛇汤,他还能接受,可老鼠、刺猬、蛇这三样混着煮一锅,就太惊悚了。
“你怎么没把汤圆扔锅里?”他不可思议地问。
叶濯灵鄙夷地看着他:“你好残忍啊,竟然要吃狐狸!刺猬和蛇都是可以吃的,还能入药,我都问过大夫了,他说你能喝这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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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里的药包装着刺猬皮和其他草药,是从大夫那儿拿来的,可消肿止痛、生肌敛疮。炖汤时汤圆逮到了一条乌梢蛇,她看这蛇太瘦,就让时康剥了皮,砍了两段扔进汤里提鲜,蛇肉能滋阴降火、补气养血,也是好东西。
这几日陆沧的饮食以热性为主,她决定做一道能降火的,为了避免太寒凉,还在汤里加了老姜和枸杞,谁料他竟这么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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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板起脸,命令:“这罐汤对身体好,你要全部喝掉,我煲了一个半时辰呢。”
“夫人,你饿不饿?”
“不饿,我不抢你碗里的饭。”叶濯灵对他艰难的表情视若无睹,“你要是喜欢吃田鼠,我和汤圆再去给你捉。”
“不,不用麻烦,你嫁给我,不是来干这些粗活的。”陆沧情真意切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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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灼灼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他气沉丹田,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罐“三仙汤”,吃完了所有的耗子肉。平心而论,瓦罐汤火候到位,就没有不好喝的,更别说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他吃完后竟破天荒还想再吃,拼命地骗自己那不是耗子,是田里长尾巴的兔子。
叶濯灵察言观色,看出他其实喜欢这个味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骄傲地扬着下巴,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我从小做到大,就没人说我烧的田鼠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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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吃着另外几样清淡小菜,听到这句话,忽地一顿。
“夫人。”
“嗯?”
“你——从小做到大?”他眯起眼,一字字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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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笑容一滞。
完了!她得意忘形,说漏嘴了!
“夫君,其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