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会做饭吧。”陆沧打断她,摸出清心丹吃了一粒,压下无明业火,“我就奇怪,为何你在韩王府能把桂花糕做得那么好,却差点把我家厨房给烧了?能炖出这锅好汤的厨子,怎么会拿焯大肠的水勾芡?你就是故意做得难吃,逼着我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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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恐怖的红焖肥肠,闻上去一股八角味,吃上一口,就像茅坑在他嘴里炸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要吐出来了。
叶濯灵被他拆穿,理直气壮地道:“我爹和我哥哥就是这么教我的,要是让婆家知道我会做菜,逢年过节我都得做几道大菜孝敬长辈,贵客来了也得我下厨,不下厨也得在厨房督促下人做,做不好惹了祸,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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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也有道理……
陆沧心力交瘁:“那你就不能简单地做一道齁咸的炒萝卜吗?”
叶濯灵拉住他的右胳膊,摇了摇:“夫君,做人得向前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是有认真给你炖田鼠汤吗?下次你想吃,我再给你炖。”
敲门声适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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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获大赦,忙不迭跑去开门,看见时康站在木梯上:“快进来说话。”
时康走到陆沧跟前,禀报:“王爷,吴长史带人把那个搬水烟的侍卫拷问了几天,他一直喊冤枉,说烟草是从骨牌室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但曹五爷一口咬定船上只有桃子味的烟草,没有柚子味的,烟盒也不是放在抽屉里,而是放在博古架上。今日这个侍卫趁看守疏忽,自尽了,吴长史准备去查他来溱州前接触过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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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就地埋了吧。让吴长史回王府问问朱柯,他或许留意了。我们过几日就回去,在这儿住久了,我受伤的事瞒不住。”陆沧道。
时康愤愤不平:“您对那个侍卫那么好,还手把手教了他几招,他竟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人都死了,再说无益。”陆沧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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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走后,叶濯灵稀奇:“夫君,你怎么不生气?要是我对下属好,他却背后捅我刀子,就算他自尽了,我也要鞭尸三百下,以儆效尤。”
陆沧喝了口温水:“我对每个普通下属都是一样的态度。我指点他武艺,是为了践行承诺,让他能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并未期望他报答我什么。他背叛我付出了代价,这很公平,我生什么气?”
“但你还是花了精力教他刀法呀,你本来能多睡一个时辰的。”叶濯灵趴在桌子上,替他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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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这不叫花精力,叫举手之劳。夫人以为,自古以来的死士、幕僚,为何愿意为主上效劳?”
“主上给的钱足够多,能让他一家衣食无忧。”
陆沧摇头:“不完全如此。你出五百两买他的忠心,就有人出一千两。三流的下属,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挣钱享乐,经不得钱财考验,譬如华仲;二流的下属,得到主上的款待恩惠,就会知恩图报、舍身忘死,譬如聂政专诸之辈;一流的下属虽也看重主家的礼遇,却更重视心中的信念,主上不是主上,而是知己,即使死去多年,他也会时刻谨记使命,为遗命奔波操劳,譬如豫让、孔明,正所谓‘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种人可遇不可求,不是一掷千金就能请到的,要靠主人修德修智修信,修为满了,碰上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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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得入神,用茶杯的蒸汽熏着眼眶,揉着太阳穴解乏:“那你身边有一流的下属吗?”
他坦言道:“我修为不足,只有资格雇二三流的下属。这世道谋生不易,人人都要讨一口饭吃,我能给他们的,就会给,能获得什么样的结果,我心里也有数,不会奢望在这份工钱之外,他还能将我当做知己,给我带来天大的好处。我把这个小侍卫从征北军调来燕王府,每月给他八钱银子,在侍卫里是最末的一等,别人只要稍稍动之以利,他就会鬼迷心窍上钩。与其责备他忘恩负义,倒不如说是我有所疏忽,没有谨慎行事,才让他有机会害我。他如今的下场是自己选的,他误了我,我亦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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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感慨良久,道:“夫君,你怎么净挑自己的毛病?”
“总比挑别人的毛病好。别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只有自己是可以掌控的。”陆沧含笑摸了摸她的头,触手却不是顺滑的发丝,而是一顶麻布做的粗糙帽子,“夫人,屋里这么暖和,你还戴帽子作甚?”
叶濯灵这些天没在人前摘过帽子,故作自然地道:“哦,你昏迷之后,我太紧张了,头就疼。我爹说头疼是着了风,要戴帽子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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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剪头发炼血余炭的事……她的头发不伦不类,都想剃光算了,剃个光头还能凸显出她五官的优势。
陆沧揽住她,柔声道:“辛苦夫人了。等回王府,我让李神医给你诊一诊脉,你别担心,头疼如果不是家传的,就没关系。”
“嗯,不打紧。”叶濯灵顺势靠在他的右肩上,小心地没有碰到他胸前的伤,“哎呀……我给你缝的针有点丑,像蜈蚣脚,他们不会笑话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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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男人,笑话这个做什么。”陆沧又警觉起来,“夫人,我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我现在冲澡都避着人,只有朱柯时康他们看得见。”
她哼笑一声,懒洋洋地靠着,不说话。
烛火宁静地摇曳,金猊喷出一缕缕香雾,染上他洁净的衣角。她的手抚平丝绸的褶皱,优哉游哉地往上爬,挠着他的喉结,他的唇珠,他挺直的鼻梁,又不安分地拽他的睫毛,玩得不亦乐乎。陆沧让她摸着,时不时啄吻一下她的手腕,轻轻地咬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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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冥冥之中,叶濯灵心念一动,把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夫君,你和我说说大柱国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西羌人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礼,就是别人的妻子,只要看上了,也抢来做老婆。大柱国身边有多少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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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116明月夜
“怎么问起这个了?”陆沧奇怪。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虽不是你亲爹,却对你有教养之恩。有其父必有其子……”
“又瞎想!”他在她的额角弹了一下,“谁告诉你做长辈的有很多女人,小辈就会学他?义父有六个妾室,那是他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噫,六个啊。”她露出不齿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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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这是西羌的媵妾风俗,一家嫁女儿,会把同辈的姐妹都嫁过去,要是正妻亡故,别的还能顶上,姻亲关系不会断。他那六个媵妾都有血缘关系,是跟他一起从西羌来中原的。义父原先的妻子早年病逝,后来由世宗皇帝做主,娶了崔家的嫡长女做夫人,他常年征战在外,回京又忙于政事,我没看他找过别的女人,他最小的孩子都是十几年前生的。”
“他有几个孩子?段小姐都排行第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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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十二个,只活了四女一男。大女儿就是段皇后,中间两个嫁了官员,小女儿也进了宫,段珪这个草包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陆沧叹了口气,“义父戎马一生,武功胜于文治,没有培养出中流砥柱,段家迟早会没落,崔夫人就指望皇后诞下皇子,为段家续命。义父曾和我说过,人固有一死,他死前想把段氏的武将都调回西羌,只留段珪和女眷在京城,可他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做任何调动。眼下就算皇后生下皇子,陛下也不一定会对段家网开一面了。”
“陛下那么绝情吗?”叶濯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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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生是当皇帝的料,从小心思深,耐性好,有抱负,可惜身体弱。其实义父是个性情中人,念着世宗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一心一意匡扶大周,就是性格骄矜自傲,心直口快,又是异族人,加上他姐姐段贵妃名声太差,所以民间传言他是个野心勃勃的权臣,把他比作王莽、桓玄之流。陛下登基头几年是真心尊敬他,但时日一长,就不甘被义父批评指摘、左右政令,两人的龃龉越来越深。义父在时,陛下派人行刺他,义父不在了,很难说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来。”陆沧意味深长地道。
“夫君,你是不是对你的发小有偏爱……我怎么没看出他适合当皇帝,他宠信康承训那种小人。康承训在京城惹了一堆大臣,他一个乐师,竟然被封了郡公!前朝的昏君才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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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了:“康承训的存在,自有用处。不提他了,你还想了解关于义父的什么事?”
叶濯灵想到哥哥告诉她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虞将军起兵清君侧,是因为他知晓了一桩宫闱秘闻。大柱国让虞太后怀有身孕,被先帝发现了,虞太后就喝药落了胎,大柱国一气之下毒死了虞太后,先帝要为太后报仇,以商议国事为名把大柱国骗进寝宫,结果下手失败,反被大柱国捅死了……”
陆沧直皱眉:“你从哪儿听来的?简直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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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抿了抿唇,还是道:“是虞夫人跟我说的,还有太后身边的宫女做人证。我知道你心宽,不会欺凌弱小,才大着胆子问你。”
陆沧反问:“出了这等丑事,太后宫里的宫女不但没陪葬,还跑出来给虞将军报信了?那她真是福大命大。”
叶濯灵于是把信上的文字详细地转述了一遍,又道:“我也觉得此事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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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凝重起来,握着水杯不说话,直到手臂被轻推一下,才咳了声:“虞将军信了这话,是因为那个宫女是虞家的人。他年纪大了,又最尊崇礼法,所以才受不得激。先帝驾崩时,我不在宫里,但义父同我说起过这件事。
“先帝早就对义父心怀不满,预备在寝宫杀他,但被人告了密,义父事先有所准备,藏了把刀在靴子里,又把当天值班的禁卫都控制住了。先帝以摔杯为号,侍卫一个也没出来,他只好拔出袖中的刀亲自动手,但一见义父也拔了刀,须发皆张,厉声叱骂,样子着实可怖,就心惊胆战地以为义父要杀他,惊惧之下便自刎了,死前还求义父不要对虞家下手。这事传到太后宫里,她也饮鸩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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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倒是比宫女芸香说的要靠谱……叶濯灵的眼前浮现出寝宫里的刀光血影。
陆沧给她分析:“那宫女说殿中只埋伏了三个人,这也太少了。自从怀帝遇刺身亡,皇帝寝殿内的侍卫就从三个变成了五个,还不论会拳脚的太监,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怎么会被一个满身旧伤、年过半百的人吓得连武器都拿不稳?还有,本朝的天子冠冕和亲王冠冕制式相仿,帽子下有一片缝得很浅的布料,嵌在发髻上,里面是藏不了短刀的。至于虞太后被义父逼奸怀孕,就连戏本子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义父能出入禁中,但从没去过后宫,据我所知,他服食丹药之前,性子并不暴躁,从来不打女人,也不会强迫女人委身于他,他对虞太后那种端庄持重的寡妇更没有半分兴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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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婉言:“义父大半辈子都在马鞍上度过,只有段珪一个儿子,十几年来也曾重金寻觅良方传宗接代。他家里一个正妻加上六个媵妾都生不出来,虞太后就能生出来了?造这种谣的人,实在卑鄙可恶。”
叶濯灵抓住重点:“所以银莲说的是真的啊,骑久了马的男人都不行!夫君,那你……”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我行不行,你不知道?我才骑了多少年马,也不是天天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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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们男人骑马的时候,那个东西到底放在哪儿?”
陆沧不想再跟她掰扯了,撑着额角:“骑马的时候取下来,下马再装回去,每个月换一次,打仗时就装在荷包里。明白了?”
“哦……这样啊,那还挺方便的。”她捂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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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说了几句外人听不得的胡闹话,过了半刻,侍卫进来收拾碗碟。竹楼没有窗子,半轮金黄的月亮爬上了门外的树顶,叶濯灵仰望着它,想念起远在家乡的哥哥,可她没有刚来溱州时那么想回家了。
“明天我要去泡温泉,来岛上还没好好玩一玩。”她美滋滋地遐想温泉的热气,在空中翘着脚尖,“我还没泡过温泉呢。”
陆沧立马道:“我能下床走路了,大夫说要活动活动才好,温泉离这不远,我陪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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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你把你的那个东西取下来塞到荷包里,我就让你跟去。”
叶濯灵无语,这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看她脱衣服!别以为她没问过大夫,他的眼睛差不多明日就能恢复了。
她想得轻松,实则第二天早晨陆沧起了床,眼前就像隔着十层纱布,只能分清明暗和物体的方位。大夫给他诊脉,表示他正在服用的生肌丸阻碍了六尘净散功,开了些疏通排毒的药,还得再等两日才能完全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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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叫他乖乖待在竹楼里,不要整天想那些刺激的东西,对身体没有一点好。她和汤圆把碧泉岛上的三个温泉依次泡了一遍,还去了农户家吃腊鱼、喝米酒,在稻田里跟老人学习插秧育苗,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连窝里有个受伤的夫君都忘了,披星戴月归家时忽然想起来,讪讪地挖了个田鼠洞,拎着两只大耗子回去慰劳伤兵。
这次陆沧接受得很愉快,夸她把田鼠烤得像乳猪,咔滋咔滋地嚼完了一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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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十五,陆沧左臂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当晚睡到三更,腿上愈合的疤却开始发痒,不得不起来上药。
屋内漆黑,一丝莹洁如雪的月光从门缝透进来。他抬手遮住那缕光,走到茶几前点灯,脚步一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能看清东西了。
安神香的气味让他脑袋昏沉,他揉了揉头部的穴位,上完药走回床边,冷不防被乱糟糟的被子绊了一下。
“又踢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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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言自语地弯下腰,把螺蛳壳似的被子拉整齐,拉到上面两个角,感觉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
一只雪白的狐狸四脚朝天,吐出舌头尖,睡得口水直流,前爪时不时抽搐一下,细木棍般的尾巴压在被子上。
陆沧怔了怔,推搡它:“变回去,夫人,快点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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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埋怨地在屋内走了一圈,然后从门帘下钻了出去。
木门开合,在静夜里发出吱呀一声。
陆沧望着被窝里粘的无数根白毛,又撩起门帘,原来门是虚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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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这个……是汤圆?
但它蓬松的大尾巴怎么变得这么细了?
他又揉了揉穴位,脑子清醒了点,拉铃铛唤来侍卫:“夫人呢?”
值夜侍卫答道:“夫人去沙滩上了,说有急事要办,让时康跟着。您在休息,她就没吵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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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办什么事?”
“夫人没说。”
陆沧睡不着了,这深更半夜的,他夫人抛下他,和侍卫跑去沙滩上摸鱼了?
赶海也不是这个时辰啊?
他看着空空的被窝,耷拉着嘴角,穿好衣服,叫侍卫驾车送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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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足不出户,夜风带着早春的花香,吹在面上甚是清爽。牛车走出树林,经过村头的泥巴路,在犬吠声中驶向海滩。
今夜月色明亮,赶车的侍卫毫不费力地在一棵栟榈树下找到了时康,回头对车内道:“王爷,这小子在打盹儿呢。那边沙滩上的是夫人吧?她坐在地上干什么?”
时康耳力好,没等陆沧下车,就睁开眼跑过去:“王爷,您怎么出来了?小心胳膊,别磕着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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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面色不善:“大晚上的,夫人把你叫出来做什么?”
时康笑呵呵地道:“您何不去问夫人?说起来还要怪您呢,都跟她讲了什么神鬼精怪的故事!她还真信了,非要在这等到四更天。”
陆沧恍然大悟,“嘶”地抽了口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
他吊着胳膊朝沙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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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肆意撞击着礁石,涛声盈耳,隆隆不绝。正是十五十六交替之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满月,银辉灿烂,皎洁万分,静谧地照着尘世。大海墨黑,沙滩洁白,视线所及之处唯有这纯净的黑白两色,令人仿若踏入了清冷渺远的广寒宫。
一粒人影对月而坐,头戴毡帽,身披斗篷,手上拿了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写画画,月光披在她身上,照出两只皓白微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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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逼近她背后,屏住呼吸,低头看她到底在画什么——
几个小人牵着一头长鼻子的大象,打着仪仗从城门下穿过,路旁有许多用圆圈和叉叉表示的路人,都在围观这一幕盛景。
大象的背上驮着一人,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他的腰上画了条细线,看起来是把刀。城墙上站着一人,好像是个女的,旁边有只三角脸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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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还贴心地在骑象的小人旁边注明了文字:
【吾欲以象换狐,可乎?】
女小人答道:【吾所欲非象也,鲛人也。】
陆沧差点笑出声,及时掩住嘴,又看叶濯灵站起身,继续专注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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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小人从象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护城河,长出了一条镰刀似的鱼尾巴,和一双狗耳朵。
她又给他编词儿:【吾乃千年鲛人,愿为卿掌中之物,日夜哭泣,卖珠养家。】
女小人问:【汝乃鲛人,为何生有狼耳?汝狼人也。】
画到这,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树枝一丢,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里,咯咯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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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画的是谁?”
陆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濯灵“啊”地一嗓子跳了起来,这一跳,毡帽从头顶滑落。
“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不睡觉出来干嘛?”她捡起帽子,没听到陆沧的回答,愣了一瞬,往头上一模——
不好,被他提前看到了!
她还没决定是剃光头还是像赤狄武士那样编几个小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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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头发……”
陆沧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握住她耳边的头发,原本柔顺亮丽、缎子般的长发只垂到耳根下,连一个小小的发髻都束不起来了,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剪刀剪的。
叶濯灵转惊为喜,拍掉他的手,不让他摸:“没事,剪了还能长。你的眼睛能看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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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117温柔风
那一刹,陆沧再也无法自抑,猛地将她拢入怀中,嗓音发颤:“傻姑娘,你剪了头发给我炼药,是不是?大夫说包袱里带着一瓶血余炭,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好好的头发,剪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他用右手捋着她的发丝,喉头一梗,竟说不出话来,僵了许久,抱着她半跪在沙滩上,贴着她的脸颊哽咽:“我真没用,让你受这个委屈,头发也是能随便剪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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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不是没有士兵剪发,有些士兵头皮生了疮,或者颅骨受了伤,军医会要求他们剃发,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尚且涕泪涟涟不忍下手,她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簪子钗环都有几十套,却为他把如瀑青丝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陆沧的语气太过陌生,叶濯灵呆了呆,抚上他的侧脸,见他眉心皱成川字,满眼心疼,黑眸中隐有星点晶莹闪烁,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禁扑哧一笑,鼻尖发酸:
“头发和指甲一样,剪了还能再长,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练吗?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记起赛扁鹊拿汤圆的毛制药,就剪了头发和汤圆的尾巴毛,烧了一锅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还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药就不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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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和指甲怎么能一样?”陆沧还是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胸口,永远用热血裹着她,“夫人,你为我牺牲至此,我铭记于心,今后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别离开我。”
她牺牲什么了……受伤的明明是他。
叶濯灵都快被他给说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时也不忘叫她帮忙束好发髻,对头发的重视确实刻在骨子里。她在边疆看多了短发的胡人,对剪发的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描淡写,她要拿捏他,要装出表面不在意、实际很在意的样子吊着他,让他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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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坏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责,是你武功高强,能独当一面杀了那两个刺客,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我事后剪头发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么,也就是出门不方便,会被人说闲话罢了。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吵架输了,要去普济寺当姑子呢。”
“别再说了……”陆沧深深地望进那双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语,“天地共鉴,满月为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夫人,相信我。”
月华如水,流淌在眉间发梢,一如他的目光,温柔而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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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海腥气的夜风在周身萦绕不去,卷着沙子扑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像隆冬漫天纷飞的晶莹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缱绻落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来,吻着她弯弯的细眉,顺着秀气的鼻梁往下移,最终落在两片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开齿关,渡来一缕清新的薄荷味,可叶濯灵觉得它比烈酒还醉人,熏得她身子发软,晕头转向地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耳边的风声、浪花声统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如同行军的鼓点,催红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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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羞涩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陆沧单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两下炽热的肌肤,更热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里漏出细微的哼,透着粉晕的眼皮半掀开,露出两轮雾濛濛湿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动情的模样。
陆沧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边吻她,一边让她触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烫得惊人,五指蜷缩起来,又松弛地张开,从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搂住他的脖子,他心头激荡,环住她的腰向前压去,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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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呕——”
几声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谁?!”
叶濯灵如梦初醒,急忙推开他,捂住嫣红的唇。陆沧左臂不好使,顿失平衡,被她推了个趔趄,跪在沙坑里撑住地面,一张脸也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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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呕——”
这声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呕吐,多少带了点情绪。她循声望去,三丈外的海边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石头边缘垂下一个软塌塌的物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鲛人,我看到鲛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镰刀形的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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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顿时把陆沧抛到九霄云外,跑到礁石下边兴奋地挥手。可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鱼尾原来是两条像脚一样的尾鳍,还长着短毛,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玩意?!
石头上方一动,怪叫的“鲛人”扭过头,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圆溜溜,无辜又天真,见叶濯灵手足无措地站在石头下,用鳍“啪啪”地拍着浅棕色的肚皮,又发出呕吐声,像极了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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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羞又气,捡了块鹅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圆圆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嘴边的胡须动了动,从礁石上滑下来,毛毛虫似的向前蛄蛹,纺锤形的肥胖身躯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迹。
“哎呀,这个怪物追我来了!”叶濯灵怂了,赶紧跑到陆沧身后躲着。
“你打它作甚?它又没惹你。”陆沧摇头,揽着她往后退,“这是海狗,又叫腽肭兽,不伤人。司州的海边有一大群,冬天它们在冰上筑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见到,这条是落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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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嘲笑我……”叶濯灵越听它的叫声越来气,这也太难听了,她怎么会把它当成歌声优美的鲛人?
陆沧笑道:“你这么说它,它不追你追谁?”
他走到海边,拾了条搁浅的鱼,当空一丢,那圆滚滚的海狗张开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满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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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想起来了,它是不是长着那个……海狗鞭,腽肭脐!医书上说可以补肾壮阳,皇帝都吃它!”叶濯灵兴冲冲地也去捡鱼喂它,细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海狗惊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点。
陆沧一把拎开她,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它是母的!”
她这自来熟的德性真是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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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狗吃了几条鱼,开心地在沙滩上抬首翘尾,身体弯成弓状,还时不时拍几下肚皮,抽着鼻子,真有几分像撒欢的狗。叶濯灵伸出手,让它闻了闻,在它毛乎乎的头顶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来,摇着尾鳍。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念叨,“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粗声粗气的鲛人呢。”
陆沧踌躇道:“夫人,其实那个故事是我编的,世上没有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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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小时候没有见到鲛人?”
“嗯,县志里记载的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长着鱼尾巴、银发貌美会唱歌的鲛人。”
“鲛珠不是它们哭出来的吗?”
“鲛珠是贝壳里开出来的,因为异常美丽,所以商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他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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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叫一声,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几下,愤懑道:“你骗我!亏我睡到一半记起今天是月中,从被窝里爬出来等鲛人!”
陆沧惭愧:“我以为你听完就忘了,这种故事小孩儿都不一定信。”
叶濯灵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骗我……”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道,“不对,你没见过鲛人,就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银发貌美会唱歌还带兰花香味的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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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许是有的,只是它们躲在海底。夫人,别生气了,回去睡觉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鲛人……”她还在坚定地碎碎念。
乘车回树林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嘟着嘴,气着气着就倚着车壁睡着了。陆沧把她歪掉的脖子正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脑袋在他臂弯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钻进车帘,把洁净的光辉涂在她的面庞上,她的眉睫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皮肤那么白,他情不自禁地轻啄她的额头,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大掌包住她的手,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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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又睁眼。
……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上,那只爪子依然被他覆住,却安稳地一动不动。
这一次——她没有抽出手来,“啪”地给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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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风和日丽,众人从碧泉岛坐船回到鸣潮湾。
在大船上吃了顿午饭,吴长史就命仆从们收拾好行李,跟王爷王妃坐车上路。
“李神医在来溱州的路上,两日内便能到王府。王爷下次出行,务必多带几个侍卫,这次实在太危险了!”吴敬忧心忡忡地道。
他也用棉布绑着一条胳膊,不过与陆沧的重伤相比,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芝麻大小的事,关键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王爷又受了致命伤,才让他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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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宽慰他:“做将军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有几道伤?我没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下战场就遭了这个劫,可见上苍是公平的。我能保全性命,夫人安然无恙,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长史无需惋惜。”
“夫君,你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叶濯灵关上车窗,抱着汤圆感慨。
“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他客客气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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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他的脾气虽好,却也不是谁来踩他一脚、动他一下,他都能心平气和,娶了妻之后,就是泰山崩于顶,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对着他这个宝贝夫人,还是有例外的。
马车虽小,桌榻俱全。陆沧的左臂骨头没折,稍稍能动,盘腿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训练手部的动作,穿了半天,也没在晃动的车舆内把线头穿进针孔。叶濯灵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不好让他放下针线,佯装认真地织着狐狸毛荷包,时不时瞄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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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耐性好,不急不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线穿了进去,而后朗然一笑,左手拿着绸布,右手引着银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夫君,你还会做女红啊?”
“常年在外,总要会一些杂务。我也是从小兵当过来的,年少时怕人笑话我,没跟外人说我是宗室子弟,衣裳裤子破了,只能自己补。打了几场胜仗,我才有脸说,后来就没工夫干这种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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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悠悠然把裁剪过的布片缝成一个圆筒状,叶濯灵指点他:“这儿针脚要密一点才好,不容易崩开。你缝的是什么?”
“汤圆的尾巴套。它爱俏,小姑娘家整天套着一个紫色的,太单调了。”
汤圆笑得露出尖牙,亲热地舔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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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舔,湿哒哒的。”叶濯灵嫌它碰到裹伤布,把它抱到笼子里,“夫君,你别花这个力气了,它日日都吃鸡吃鱼,长毛很快的。”
“它立了大功,但凡能穿上一日,也是我的心意。”陆沧道。
叶濯灵只好由他尽感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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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永宁城,针线活刚好做完。汤圆多了一个湖水绿织百合花的尾巴套,陆沧还用剩下的布给它裁了件褙子,胸前的系带可以打结系紧。
李太妃抱着它爱不释手,两只狮子猫蹲在桌下嫉妒地喵喵叫。她问了陆沧的伤势和遭遇,没有责备两个孩子,叫人带赛扁鹊去房里给陆沧看病。
两个月不见,这猥琐的老胖子又胖了一圈,他揭开缠绕的布条,不苟言笑地检查过后,直言不讳:“伤得太深,剑划断筋了,能恢复到从前八成,都要看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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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您医术超群,天赋异禀,治好他没问题的!”叶濯灵先给他一颗甜枣,又数落起他的药来,“您炼的那六尘净可害苦我们两个了,夫君中了它,差点死在岛上。”
赛扁鹊疑惑:“六尘净?难道刺客是魏国公府派的?除了大柱国,我没把这药给过其他人。”
陆沧不置可否:“我们尚未查清。你能治到几分,就是几分,不必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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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个大夫用药太猛,伤口内部新生的血脉长乱了,等它们长好,手是能动,就是动得不利索。我要用刀重新割开肌肉,扎金针固穴,再辅以外敷内服的药,如此一来,三个月过后,便能恢复五成,一年过后,能到七八成。只是这种疗法不能用麻沸散,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不用麻沸散,六尘净也不能用吗?”叶濯灵不满。
赛扁鹊淡淡道:“阻碍感官的药都不能用。没有十全十美的疗法,看你们是想要效果好,还是想要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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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你说的法子办。”陆沧不假思索地道,“舅舅,你跟吴长史去账房领了定金,事不宜迟,明日就开始治,我今日先把府中的事务做个安排。”
叶濯灵面上似有不忍,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我不怕疼,只怕以后保护不了你。”
“我不要你保护。”她垂下眼,小声地顶了句嘴。
……她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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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118隔墙耳
燕王府的第一进院落是下人和府吏的值所。进了南边的街门,两侧是更房和随侍处,院内东西各有一座待客的大厢房,西厢房南北是点心房、裁缝处、回事处,东厢房邻着茶房、管事处、长史房,每日下人们来来往往,是整座府里最繁忙的所在。
王爷王妃在白沙镇住了半个月,府里积攒了一堆事务要打理,长史房内的账本文书摞成了小山。吴敬卯正起床,见过管事账房、厨子侍卫,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好容易在午饭前把该批的文书都批了,又听内院小厮传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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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出门,跟他多年的一个长随捧着手巾和竹筒迎上来,禀报:“信鸽棚飞来一只新鸽子,脚上绑着黑绳。”
吴敬拿起竹筒,了然道:“哦,这是京城来的,想必是琳琅斋的大掌柜有要事同我商量。”
他退回房中,关上门窗,坐在桌前展开竹筒里的信纸,目中隐隐透出焦虑之色,心神不宁地自语:“尽快送去……我知道,我知道,别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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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撩着纸张,把它一点点烧成灰烬。吴敬灌下半杯冷茶,定定地望着紫檀桌上的白瓷梅瓶,这是初见时李太妃赐给他的,寓意平平安安。十三年过去了,它仍旧这么光润清透,干净得能照出他日益衰老的脸。
他掏出帕子,将它擦了又擦,在桌前孤坐一刻,起身换了件清爽的袍子,提起精神往后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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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阳气最盛,赛扁鹊要为陆沧开刀施针。朱柯在第四进院子布置侍卫,指挥下人把要用的器物搬进耳房,叶濯灵带着汤圆在屋前踱步,看到侍女抱着被褥枕头进去,心里不是个滋味。
早上陆沧陪她用了饭,饭后赛扁鹊向他们说明了治疗步骤和衣食住行上要注意的地方。陆沧怕血淋淋的伤口吓到叶濯灵,决定在动刀期间搬到后院住,就当是闭关修炼了。尽管叶濯灵说自己不怕,但赛扁鹊还是建议夫妻俩分房睡,因为汤圆住在第三进院子,身上积灰掉毛,万一导致伤口化脓,陆沧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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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啊汤圆,你要是只鹦鹉就好了。我半个月才给你洗一次澡,人家招财可是天天洗。”她对小狐狸沮丧地说。
汤圆难以理解地看着她,抬起汗湿的爪垫闻了闻,尾巴垂下来。
“它变成鹦鹉也不行,羽毛会掉粉,惹人打喷嚏。”赛扁鹊拎着药箱从廊上走来,严肃地重申,“在我没有给王爷完全缝合伤口之前,除了我和朱统领,其他人和飞禽走兽都不许接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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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闷闷不乐:“那就拜托您了。”
朱柯走过来笑道:“夫人放心,有我们在这守着,王爷不会有事。他身子健壮,十分的疼只能感觉到五六分,前几年他长了智牙,那可是没喝麻沸散,让李神医用钳子这么一拔,就连血带肉地拔下来了,他一声都没吭,把我们全看呆了。”
叶濯灵听着就疼,捂着腮帮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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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淡定地道:“他的智牙不好拔,有三个曲里拐弯的根,我还用刀在他嘴里把牙槽骨削了一小块下来,然后缝了针。他比牲口还皮实,三天不疼,七天消肿,一个月牙花子就长平了。”
叶濯灵颤巍巍地道:“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右边最里面的牙齿好像有点胀……”
“张嘴。”赛扁鹊从药箱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勺。
她乖乖地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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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勺在她两边的牙龈上滑来滑去,赛扁鹊冷酷无情地宣判:“你右边的智牙已经冒尖了,如果顶坏了旁边的牙,就必须拔。左边的没冒头,等它长出来我再看吧。”
叶濯灵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撑住墙才没滑下去。
赛扁鹊无视她的痛苦,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都这时辰了,王爷怎么还不来?我和朱统领先进耳房沐浴了,你请他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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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领命,跑到前一进院子,向院门口的时康询问王爷是否在屋里,时康答道:
“刚才吴长史来了,两个人在谈事,他一会儿就过去。”
正说着,主屋的门就开了,吴敬从里面走出来。时康从凳子上站起身,却见他没走两步又折回去了。
“这个吴长史,磨磨蹭蹭的。”时康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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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陆沧也是一愣,问道:“还有何事?”
吴敬尴尬道:“我忙忘了,王爷也忙忘了,今日是二月十九啊,观音菩萨诞辰日,太妃还请了高僧来西院讲经。”
陆沧还真忘了,叹息:“看来是上天要多留华仲半个月性命,母亲按惯例吃斋到三月初一,这段时日都不宜杀生。既然如此,就延后再办吧,钥匙你先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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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和叶濯灵的关系更进一步,在碧泉岛上,她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若是还留着华仲当威慑的筹码,他心里过意不去。
华仲如今是用不着了,他一死,就意味着夫妻俩旧日的仇怨化为云烟,从今往后就是一条心。
陆沧把一份折起来的文书放在烛台上烧了,目光落在手边的白色小狐狸上,立时变得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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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用绸缎缝的,外面画上五官,里面填满了汤圆的绒毛和棉花,今早在净室里洗漱时,她蒙住他的眼睛把这个小玩意塞到他手里,说送给他当沙包捏。
他的唇边浮现出笑纹,喝了几口水,悠然自得地和吴敬一起出了屋。屋外春风浩荡,吹得杏花落满衣襟,一个穿鹅黄襦裙的人影倚着月亮门,抱臂斜睨着他,仿佛在控诉他不守时。
“夫人,快进去用饭吧,饿不饿?”他掂了掂她的巴掌。
叶濯灵对他做了个鬼脸,答非所问:“他们说你壮得像头牛,我才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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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夫妻俩隔着一堵院墙吃住,北边是紧紧绷绷严阵以待,南边是松松垮垮百无聊赖。
由于陆沧抱恙在身,吴敬也太忙,叶濯灵一下子少了两门课,早晨学完两个时辰就回去吃喝玩乐,下午得空便出门遛狗。她是舒服了,可辛苦了汤圆,它不仅要练习越过三条大狼狗把球踢进鞠室,下了蹴鞠场还要陪主人到处逛,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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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叶濯灵从集市回家后,叫侍女去准备汤圆的洗澡水,自己牵着它沿固定的路线从东跨院的小门穿到第一进院子。正是晚饭时辰,点心房飘出炊烟,浓浓的甜香味引得她往那边走,可汤圆不乐意了,也不知闻到什么,犟得像头驴,非要往反方向跑,她只好一面数落它不懂事,一面跟它七拐八绕地到了第二进院子。
汤圆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来到西南角僻静的小花园,扑到草丛里赶走几只猫咪,开开心心地吃起来。叶濯灵走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散落着几根黄鱼酥,可能是被猫从对面的厨房里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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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巴掌拍在汤圆脑门上:“没出息,连剩饭也吃。”
这一寸来长的小黄鱼是汤圆最近的新宠,它吃柔鱼吃腻了,训犬师就更换了作为奖励的零嘴。
汤圆吃得不亦乐乎,叶濯灵无奈地蹲在一旁,等它啃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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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粗大的桃树后是迎鹤斋的抱厦,花窗支开半扇,有个家丁站在屋里。从这个角度看,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另一人,但她能听出那是吴长史。
叶濯灵担心吴敬看到她这么悠闲,会告诉李太妃,欲领着汤圆离开,可两个出乎意料的字顺风飘进耳朵。
……他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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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怀疑自己听错了,倒退着走回两步,又听那个家丁道:
“您放心,夫人从来不去第五进院子……”
她抿了抿嘴,猫着腰从侧面绕到窗下,对汤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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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道:“如此最好,就怕夫人多心。华仲在地牢里关了三个月,都是你给他送饭,倘若他问起王爷为何不杀他,你像先前一样,别跟他说半句话。我们做下人的,按指令办事就行……”
两人离开窗边,声音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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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有盆凉水兜头浇下,叶濯灵站在抱厦外,浑身一阵阵发冷。
汤圆用嘴拱着她的裙子,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们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眼圈发红,又走了几步,气得手指发抖,怒火止不住地往外冒。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从来没跟她透露过华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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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细细回忆了从京城到溱州这三个月的光景,陆沧确实没说过关于华仲的半个字,她也没问过。她以为此人早就被处死了,结果他就活在她眼皮底下,甚至比她进燕王府更早。
陆沧留着华仲干什么?她如果对夫君不忠,或者仍然打着杀大柱国和段珪的念头,他是不是就会让华仲写下供词,把她的罪行公之于众?
她心事重重地放慢步子,想到哥哥恢复了韩王之位,正得皇帝器重,陆沧会不会防备着哥哥,不想让他分走皇帝的信任?要是皇帝知道她犯下了弥天大罪,必然就不会信任她的同胞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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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你先回去。”
叶濯灵蓦地驻足,转身朝迎鹤斋走去,她今日非得问个明白!
“夫人,您怎么在这?”吴敬抱着几本账册,正从抱厦的侧门出来,刚才和他谈话的家丁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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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客气地单刀直入:“吴长史,我路过此地,不小心听到你和人说话了。华仲是不是还活着?这个人最是狡猾贪婪,不仅嗜赌如命,还从段珪帐下逃跑了。外面都传他死了,王爷却偷偷关着他,这是欺君啊!”
吴敬大惊,看了看四周,幸亏无人在,他又把上锁的侧门打开了:“夫人,您进来说。”
两人进了抱厦,叶濯灵谨慎地问他:“王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华仲在堰州做了什么?”
“大致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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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里一沉,并不能确定吴敬是否清楚华仲和她的关系。
吴敬道:“夫人稍安勿躁。王爷前几天本想杀他,但太妃要吃斋到三月初一,府里不便处决囚犯,所以才推迟到下个月。”
这话听在叶濯灵耳中,就是安慰她的借口,她刨根问底:“你说王爷前几天才想杀他,那就是过去三个月都没打这个主意,他留着华仲到底要干什么?”
吴敬和和气气地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您不妨等王爷从后院搬出来,就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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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感到他在推脱,皮笑肉不笑地摊开手掌:“您不愿意说,就把钥匙给我。我是急性子,今日就要弄明白,您不说,我又进不了后院,干脆就去问华仲,他应该能说话吧?”
吴敬劝道:“夫人这是何苦呢?您和王爷同舟共济,不比去年的光景了。王爷留着华仲,自有他的道理,与您无关……”
叶濯灵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您把钥匙给我吧,王爷问罪,有我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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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无可奈何地掏出一枚钥匙,没放到她手中,而是打开了连接抱厦和主屋的门:“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千万别告诉王爷是我带您看这个的。”
他走到书架旁,打开最上面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封信笺,抽出里面的文书递给她,“咦”了声。
“怎么了?”叶濯灵问。
吴敬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本来有两份,还有一份可能是被王爷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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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供词说的是徐太守暗中勾结流民军,华仲做了流民军的内应。这和她所知的情况并不相符,她思索过后,认为这是陆沧编出来防范徐太守的。
“另外一份写的是什么?”
吴敬说的含蓄:“是关于您的。”
叶濯灵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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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测得到印证,她僵在原地,对陆沧的失望与不满化为刺痛,让她难受得捂住心口,失魂落魄地出了迎鹤斋。
她不需要问他为何把华仲藏起来了。
吴敬在背后叫她,她不想再听,独自走到第三进院子,进了主屋,插上门,趴上榻,怀里抱着软枕望着房梁发呆,胸中的酸涩久久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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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可她一点也没胃口,直到青棠来催她,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到桌旁,用筷子在米饭里插来插去,就是不吃。
“夫人,您在担心王爷吗?李神医在后院里陪着他,没事的。”
叶濯灵扁了扁嘴,骂道:“他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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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不敢说话了,沉默地给她布菜。
叶濯灵勉强吃下去一对酥炸鸡翅、几块油焖春笋,外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绛雪脸色苍白地闯进来:
“不好了夫人!我去后院送饭,看到他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太吓人了,时护卫说王爷一直在流血……”
当啷一声,象牙箸掉在碟子里。叶濯灵胡乱抓了两个酥饼,一头向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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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119犹举棋
后院灯火通明,端水盆的侍卫看到王妃过来,都跪下行礼。
时康守在院门口,拦住叶濯灵:“夫人,您不能进去。”
叶濯灵急得跺脚:“他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李神医和大哥都没出来,看样子没有那么危急。”时康讪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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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去问问赛扁鹊,让他给我个交代。就是牛马出这么多血也得上西天啊,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治?!”她按捺不住,望着十几丈外的主屋踮脚。
“我这就去,您别急。”
时康提起轻功,飞一般地跑到阶上敲门,隔着门问了里面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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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回来摸着鼻子道:“李神医把我骂了一顿,问是谁传出去让您过来的。他说出长歪的血脉必须挑断重接,出血多是正常的,盆里是洗巾帕的热水,服药后血的颜色特别浓,才染成这样。哪有人流那么多盆血还活着的!”
青棠揪着绛雪的耳朵:“你这小蹄子,听风就是雨,瞧把夫人吓的,我也以为出大事了!”
绛雪直嚷疼:“姐姐你别揪了!我也是听时护卫说王爷止不住血,所以才回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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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时康想了想,“呃……我好像是说了,不过我可没说王爷性命垂危啊!”
“好了好了,虚惊一场,人没事就行。”叶濯灵拍着胸口,叫青棠带绛雪先回去,瞪着时康,“你也是,朱柯让你看院子,你嘴巴就闲不住,漏句话让外人听去,一传十十传百,今日王爷是没止住血,明日王爷是有出气没进气,后日他就转世成狼把庸医给一口吞了!”
时康点头如捣蒜:“是,是,您教训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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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去问赛扁鹊,要多久才能不流血。”叶濯灵命令。
时康遂又去主屋前问。
“夫人,李神医说还剩三天就能完全缝合,以后都不流血了。”
她啃着从房里带出来的葱油酥饼,紧接着问:“王爷呢?醒着还是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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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犯了难,再跑去主屋,回来道:“是醒着的。他让大哥传话,请您早点休息,别在风里站着,他没事,胳膊也不疼。”
叶濯灵咽下饼,怒道:“他放屁!这个时候逞强,显得他有多英雄?你去告诉他,我知道他疼得厉害,他疼就捏我给他缝的那个沙包缓一缓。”
时康来回跑了三趟,可王妃发话,不得不去宣懿旨。他在屋前卑躬屈膝,呼哧呼哧地跑回来:
“王爷说他真不疼,不过也捏着沙包呢,那个小东西软软的,很好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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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拍了拍手上的酥饼渣,扬起唇:“你再去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他做。”
时康苦着脸,想招呼旁边的侍卫代劳,那侍卫很有眼色,端着水盆往后一退,脚下抹油地溜了。他只好拔起沉甸甸的双腿,不厌其烦地过去询问,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画书,拿炭笔在最后一页白纸上唰唰记录。
“夫人,王爷想吃这几个菜,圈出来的是李神医说可以给他吃的。李神医还说,让我不要老是打搅他们,病人和大夫都需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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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纸上记的都是些家常菜,什么三鲜包子、乌鱼萝卜汤、马蹄肉丸,淡淡道:“那你就去安安静静地给神医赔个罪,顺便问问他和朱柯想吃什么。”
时康忙摆手:“他们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院子里有专门做饭的下人。”
“弟弟,你去不去啊?”她和蔼可亲、温柔友善地问。
时康举起双手:“我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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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算明白过来,王妃是气他乱说话,整治他来了!
狐狸的报复心果然很重啊……
他硬着头皮去“安安静静”地问了一遭,幸好这次没有被屋里人骂,于是松了口气,颠颠地捧着书向叶濯灵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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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了菜名,又顺手翻了几页他的小画书:“哎哟,当值兜里还揣着这个呢。《龙女回忆录之二十七名男香客?狻猊篇》,你看得挺新奇啊。”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时康身上,他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濯灵把小画书还给他,转身迈出院门,时康抱拳恭送,心想这尊菩萨可算折腾完他了,然而这个念头刚生出,他就眼睁睁看着菩萨又返回到自己跟前。
“您还有何吩咐?”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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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板着脸:“你去跟王爷说,他的菜我不想做了。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要是想不出来,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别来见我。”
时康的脑门如同被闷棍重重敲了一下,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您发发慈悲,给个线索呗?”
“最后那进院子!我遛狗的时候看到了他不想让我看的!快去说!”她吼道。
“是!”时康寒毛直竖。
叶濯灵施施然走回前院,身后远远传来赛扁鹊暴躁的大嗓门:“给我滚!你小子有完没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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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睡得不安,连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和陆沧从天上打到地下。醒来后,她头晕脑胀四肢乏力,小腿也有点肿,坐到马桶上才发觉来月信了,亵裤红了一片。
恰恰今日有三堂课要上,叶濯灵哀叹着绑上月事带,吃过早饭和汤圆一起出门,姐妹俩在院子里依依惜别。
可能是她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先生们发了善心,没给她留课业。到了戌时,青棠抱着琴,陪她去西跨院的听泉馆,那里是李太妃教她弹琴和书法的地方。月亮升上东天,竹林中溪水潺潺,清风爽籁,茅舍中响起“铛铛”的锣声,一群叽叽喳喳的母鸡从山坡上跑进栅栏门,争先恐后地奔向院子里填满的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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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又孵出来不少小鸡,咱们府里的鸡蛋是够吃了。”青棠打趣道。
自从陆沧跟着大柱国参军,李太妃就搬到西院居住,这里原本是老太妃供佛的地方,格外冷清,她来此后散养了许多鸡鸭。这些家禽不用人看管,白天去小山上找虫子吃,晚上吃府里的剩饭剩菜,只只肥硕壮实,汤圆看了两眼发光,叶濯灵压根不敢带它过来玩。
两人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经过佛堂,就是一栋清雅别致的二层小楼,上题“听泉馆”三个大字,端严古朴,是太妃的墨宝。楼外的石凳上趴着一只异瞳狮子猫,见有人来了,竖起尾巴摇了摇,像狗一样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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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太妃在里面吗?”叶濯灵揉了揉猫肚皮下软塌塌的囊袋。
这只老白猫已经十三岁了,脾气特别好,不仅不咬鸡鸭,还会跟人握手,大家都说是在太妃那儿沾染了佛性。至于它为什么叫小翠,李太妃对叶濯灵解释过——它的眼睛一黄一蓝,混在一起就是绿色。
它咪呜咪呜地回应了几声,叶濯灵听不懂,但楼门是敞开的。她和青棠走进去,里面站着一个家丁,是吴敬身边的长随,他让她们坐在这儿稍等,还拿了碟果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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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吃着奶油松子,听到吴敬在楼上向李太妃诉说大船上的盗窃案。
“……这个贼不简单,我会让底下人都当心些。行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殿下关心,再过两个月,疤就看不见了。”
面对李太妃亲切的态度,吴敬依然保持着恭顺,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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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擦过叶濯灵的脚边,缓步走上楼梯,跳进小窝里打哈欠。
李太妃揪着它的后颈皮,拂落几颗草籽,了然道:“阿灵还在楼下等我给她授课,你先回去吧,早些休息。”
吴敬道:“您也别太累着。昨儿我有事忘了和夫人说,她来得正巧,我请示她几句,耽搁您二位了。”
“无妨。”李太妃送客,叫侍女取出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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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下了楼,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长随和青棠都退出竹楼。
他行了个礼,低声道:“夫人,您把那封信烧了吧。我派人打探过,曹五爷的船上只有这个要紧,曹夫人没给他留过别的书信。您捏着王爷的命脉,烧了它,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就算曹五爷在外头胡说,也没有任何证据。”
说罢,他对叶濯灵笃定地点了点头,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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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空无一人,叶濯灵垂目看向腰间的荷包,那封字迹稚拙的陈年旧信就在里头放着,她不曾让第三个人发现过。
陆沧的命脉……
烧了吧?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可越是如此劝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委屈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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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陆沧不惜冒欺君之罪,背着她把华仲关起来,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夫妻反目,他没有棋子要挟她。
那她为什么不能捏着他的命脉,为己所用?
她偏偏不想烧!
她要把这封信留在自己手里,不让人看见,万一某天陆沧背叛她或伤害哥哥,她就有了反击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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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阴暗地想着,直到侍女唤了她第二声,她才霍然回神:“好,我这就上来!”
乐理课是她最喜欢的一门课,往常都神采奕奕,学起新曲子来一身干劲,可今日她才弹了半支曲子,就被李太妃制止了:
“阿灵,别弹了,你的周郎不在这里。”
“啊……”叶濯灵局促地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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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有误,周郎顾”,短短几页曲谱,她的指法和音准至少出了二十个错,李太妃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有心事。第一堂课我就说过,弹琴的心境至关重要,心中不安,手指和节拍就会乱,很容易听出来。”李太妃擦拭着琴弦,温柔地问她,“你是不是和三郎闹矛盾了?”
叶濯灵猛摇头。
李太妃道:“年轻的夫妇吵架不算什么,能吵出来还是好的,吵不出来冷脸相对,那才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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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知瞒不过她,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琴弦,一会儿摸摸发簪,一会儿拽拽袖子。
“你们这次去了哪些地方玩儿?上次太匆忙,三郎只跟我提了一嘴。”李太妃转移话题,命侍女给她续上茶。
“去了白沙镇和周边的村落,看了龙灯,在海上钓了鱼,还泡了温泉……”叶濯灵掰着指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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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她对李太妃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李太妃被她兴致勃勃的模样逗笑了,问她钓鱼是怎么钓的、水烟又是怎么抽的、岛上的温泉热不热,叶濯灵说着说着,就舒展开眉毛,当讲到她和陆沧是如何对付第一个刺客的,又紧张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戴着在集市上买的面具,扑在他身上假哭,等他戳戳我的手心示意有人来了,我就一下子回头,差点把那刺客给吓死!但这个人武功很高,夫君跟他打了半天,我和汤圆在旁边看得太着急,就帮了夫君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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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地说完,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这样,我们把刺客给干掉了!”
李太妃也笑道:“看来你和三郎这次出门,都颇有收获。他愿意豁出性命救你,你也用聪明才智救了他,少了谁都不行,这才是同甘共苦的小两口。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我看啊,过不了几天你们就和好了。”
她的话似一滴水,“叮咚”坠入心田,激起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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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看向那只装着“命脉”的荷包,眼神复杂。
……是啊,陆沧愿意豁出命保护她,这么久以来,他为她做的事、受的伤,都不是假的。她能感受到他的热忱和珍惜,他在很用心地对待她。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也许陆沧留着华仲,还有别的用处呢?他逼华仲写下供词的时候,还没有彻底对她敞开心房,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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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把信烧掉吧?
她握着荷包,暗暗下定决心。
“阿灵,又在想什么呢?”李太妃觉得这孩子有时聪慧过人,有时又愣头愣脑的,着实可爱,不由捏了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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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雕花的牙齿:“夫君说这个是开了光的护身符,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带着它,所以才能化险为夷。我在想也给他送个什么东西,不过还没想好。母亲,您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呀?”
李太妃仔细想了想,指着桌上的琴:“就是它了。”
这把琴是叶濯灵第一天来到燕王府时在沐恩殿看到的,为了授课,李太妃把它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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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那是泰元二十年的事,距今已有三十年了。泰元十九年,我满了十五岁,由父亲做主嫁进了南康郡王府,朝廷赐我金印银册,让我随老王爷进京朝贺,参加正旦的宫宴。大年初一,宫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鞭炮声,可王爷身体弱,不能出门交际,我也不爱热闹,于是我们俩一直待在屋里看书,到了午时,才跟鸿胪寺的礼官去苍离宫赴宴。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宏伟的宫殿,你们小孩子家不知道,世宗皇帝早年励精图治,国库充盈,苍离宫建得美轮美奂,里面陈列着无数世间难寻的珍宝,连瑶池仙宫也比不上,可惜后来毁在了大火里。”
李太妃追忆着往事,眼里流出惋惜的光芒。
第120章120伏羲琴
“苍离宫很大,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宗室子弟都在里面欣赏歌舞,世宗皇帝和贵妃是最后到场的。世宗没有立皇后,段贵妃位份最高,人人都献上宝贝讨她欢心,只要她一笑,世宗便赐下百两黄金。那时宗室子弟尚还繁盛,我和王爷混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我们兀自吃着饭,谈论着京城的菜品,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我们。”
李太妃抿了口茶水,接着说道:“我们一时都呆住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走过来,对我们宣口谕,说陛下久闻我父亲琴艺高超,教女有方,命我弹奏一首吉庆的曲子助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有些惊慌,想叫丫鬟取琴来,但世宗随手一指,叫一位婕妤娘娘把她的琴借给我。我拿到琴,奏起江南的《采莲曲》,可弹到一半,琴弦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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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断了?”叶濯灵惊问。
“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我太过紧张用力吧。”李太妃目中闪过一分自嘲,淡淡道。
“可琴弦哪有这么容易断?莫不是那琴有毛病?”
李太妃温和地看着她,委婉道:“这是不好问的。总之弦断了,我和王爷都吓得跪在地上发抖,但大过年的,世宗也没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只是笑着说我年纪小,不免怯场,等宾客都散了,让我去后宫为他们弹曲子解闷。我其实不想去,王爷也不大高兴,他这人脾气倔,我怕他说出什么犯上的话,便要答应,可就在这时,贵妃娘娘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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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贵妃?”
“是啊,我也很意外。贵妃娘娘说她是西羌人,不懂弹琴,听说中原的乐谱五花八门,问我能否不用那根断掉的弦奏上一曲。我说能弹《燕歌行》,她便笑逐颜开,向世宗请求在我弹琴时为我唱和。第二次弹,我拿出了全副精神,一曲终了,不仅别人默不作声,我也惊诧至极,贵妃的歌声慷慨激昂,响遏行云,精妙之处竟无法言表,怪不得能宠冠后宫。世宗龙颜大悦,说我的琴技不亚于父亲,配得上贵妃的歌喉,次日便赏了我这把乐圣所制的‘冲霄’。我问了传旨公公,才知这琴原是一个大臣献给贵妃的节礼,贵妃把它转赠给我,还在凤沼上刻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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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抚去琴弦上掉落的一根白发,把琴小心地翻过来。这伏羲琴是传承千年的古物,用桐木制成,琴额微圆,上阔下窄,腰项形如半月,纵然精心护养,琴面的鹿角灰胎也早已在光阴流转中斑驳褪色。
暖黄的烛火下,龙池上方刻有“冲霄”两个古朴的篆字,而凤沼右侧所刻是一行小楷:“段月华赠澹州李琬”。
“我是澹州人,出嫁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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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林风拂过,吹得室内灯影明灭,香雾飘摇。
窗外的草木飒飒作响,李太妃望向观音像前的鎏金香炉,檀香快燃尽了。她用丝绸裹起古琴,交给侍女,又燃了一支线香。
“段贵妃……是什么样的人?”叶濯灵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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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得世宗喜爱,却在民间毫无声望,外头传她恃宠而骄,很难伺候,为了吃上新鲜的鲥鱼,劳动上万民夫修筑驰道。世宗在位最后几年,民怨沸腾,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李太妃话锋一转,“我只在十六岁那年见过她一面,并不知晓她平时的作风,不过在宴会上,她看起来很和气,很爽快。”
叶濯灵暗想,说不定是世宗皇帝喜欢吃鲥鱼,又不好意思说,就对外称他的小老婆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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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是不是很美?世宗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唯独最宠她。”在叶濯灵的想象中,段贵妃的容貌可以和虞令容一较高下,都是天仙般的绝色美人。
李太妃道:“她那日穿着一袭石榴红的宫裙,挽着秋香色的披帛,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耀的凤冠,十分端庄威严。她站起来唱歌时,把沉重的凤冠摘了,乌黑的高髻上单插着一朵含苞带露的红山茶,衬得她面颊丰润,情态极为优美,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鸿鹄,连我也看直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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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段贵妃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吧……叶濯灵陷入了遐想,她会不会是鲛人变的呢?西羌高原上没有海,湖里会不会有鲛人的亲戚?
泰元三十年,苍离宫起了一场大火,世宗驾崩,贵妃为他陪了葬,一代红颜就此陨落,令人扼腕。
段家的势力不减反增,大柱国段元叡扶持段贵妃之子继位,过了五年,十二岁的小皇帝遇刺身亡,世宗的血脉只剩下虞妃之子,段元叡不得已让他登基,但铆足了劲打压虞家。如今段元叡也驾鹤西去,炙手可热的段家即将在这一任天子脚下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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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日就不上课了。”李太妃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云纹纸,令侍女研墨。
“母亲,我来帮您研墨吧,您要写什么?”叶濯灵很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儿。
“这种事哪是你一个王妃该做的?”李太妃抬手将她的衣领正了正,“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佛诞日,今年宫中要举办庆典恭迎佛骨,各地的藩王刺史都派了使臣上京。皇后的产期也在四月,我们需提前准备贺礼。我先想想要送哪些东西,列个单子,想好再同你商量。你早些睡,不要趴在床上看书,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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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咋舌,佛门的节日也太多了吧!这个月是观音圣诞,那个月又到佛祖圣诞,大大小小的菩萨罗汉要是每个都过生日,庙里的和尚忙得过来吗?
她不敢在虔诚的李太妃面前开玩笑,乖巧地应下,背上小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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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二月末,大江南北莺飞草长,几场春雨过后,大周北疆的冰雪也尽数消融,迎来了耕种时节。
南归的燕子驾着熏风,飞入京城的千家万户。从皇城的最高处俯瞰,满城轻红浓翠,处处洋溢着明媚的好春光,只是雨后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似一张灰色的大网笼罩在宫墙之上,为这幅画卷平添了几许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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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两个月了,你们还没找到段珪?”
观星台上的陆祺转过身,不悦地责问大臣,“李大人,找一个人就这么难吗?段珪从你的队伍里逃跑了,朕念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怪罪于你,可朕要他的下落,等了这么久你都给不出来,你不会是因为做了段家子弟的岳父,就对朕阳奉阴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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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汗流浃背,跪下磕头:“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可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怎么敢忤逆您的旨意?别说大柱国已经撒手人寰了,就是他老人家还在世,臣也敢当着他的面,带昭武卫进魏国公府搜查!可段珪这小子不仅跑得比兔子还快,藏头缩尾的功夫更是比王八还深,臣等夜以继日,只查到他逃来司州境内,就一无所获了。臣已经给京畿驻扎的各个军营和县令发下公文,让他们一有消息就上报,想必下个月就有结果。”
陆祺冷哼道:“朕不想等那么久。依你看,还有什么法子,能逼他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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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吃菜要吃心,听话要听音”,李大人浸淫官场几十年,听出皇帝把最后四个字念得稍重,心里咯噔一下。
他作为段氏的亲家,不想当这个恶人,于是把皮毬踢了回去:“臣愚钝,只知按部就班做好本职,这出谋划策,实在不是臣所擅长的,陛下何不去问康大人?”
也是他运气好,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就带着几名大臣来到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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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宣众人来见,除了为首的康承训,后面三人都是新面孔。康承训面带关切,开口便问皇帝近来睡得怎么样、吃了新药头还疼不疼。
陆祺脸色缓和,应答了几句,把刚才大臣的话同他说了:“段珪踪迹难寻,你有什么主意?”
康承训不假思索地道:“此人奸猾,不思陛下天恩,抓到一定要重重惩罚。臣有一计,可使他现身——传闻段珪事母至孝,您杀了崔夫人,把她曝尸郊外,在周围埋伏几个士兵,再散播消息出去,段珪必定会来殓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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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官员都大惊失色,李大人更是瞠目结舌:“崔夫人虽有不敬之罪,可她是大柱国的遗孀、皇后的嫡母,陛下还未褫夺她的诰命,你怎可让陛下杀了她?”
陆祺也道:“康承训,难怪你的名声不好,若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还以为你又在公报私仇呢。斩首后曝尸郊外,这是对付谋逆之人的手段,一年也用不上一回,太残酷了。”
“陛下见笑,臣一心为陛下着想,不在乎那些虚名。”康承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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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是个老油条,见皇帝半分怒意也无,便低头沉默。他瞧了眼康承训身后的官员,心中鄙夷——这个出身低贱的家伙又收了贿赂,带人来御驾前混脸熟了。
陆祺问:“这三人是谁?”
康承训一一介绍:“这位是司州中军营里的张将军,就是他查到段珪经过了玉屏山南麓的驿站,臣想着陛下可能有话要问他,就擅自做主,把他带来了。这位是范大人,他正月里才从青川县调任来京,在廷尉府效劳,因他心细,廷尉右平把诏狱里的崔夫人交给他看管。陛下前日不是说,皇后很担忧崔夫人在狱中的饮食起居吗?此事范大人最清楚不过。还有这位,是韩王从堰州派来禀报军情的军官,臣恰在宫门口碰见他,就顺便把他也带来了,事关机密,让他直接说给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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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叹为观止,怪不得康承训能从乐师变成一品郡公,揣摩陛下心思的功夫比段家那群武夫强太多了。
陆祺连连点头,随手解下一枚玉佩赏给康承训,吩咐:“李大人,你去和张将军说道说道,有什么新线索,再来报给朕。范大人,他们带你去皇后宫里,你小心回话。”
而康承训借口告辞,绝不在此多留一刻。
陆祺命那报信的小兵入亭中,接了他呈上的密报,撕开火漆,眉头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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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的韩王叶玄晖在信中写道,赤狄大败退兵后,东西两个阿悉结部互相指责对方战术失利,东可汗在火并中被西可汗所杀,自此草原内乱持续数月。半月前,西可汗帐下的右贤王弑主篡位,成了新可汗,但手下不服,数个部落接连闹起叛乱。据探子来报,新可汗为了孚获众望,想做下一番功绩立威,常放言要带领赤狄兵再犯大周边境,一雪前耻。
由于他勇武过人,还在战争中射伤了燕王,不少赤狄人相信他的话,期望跟随他报仇,叶玄晖因此请示朝廷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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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思量后对小兵道:“你回堰州告诉韩王,让他继续盯着新可汗。我大周胜了一仗,军民鼓舞,不缺士气,赤狄要是再敢来犯,朕绝不轻饶。历来赤狄南侵都在秋天,春天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但去年边疆刚打完,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等今年收了第一批粮食,朕再增派兵马运送辎重,以备不时之需。”
他又提笔写了封言辞诚恳的回信,交予小兵。
亭中的人都走后,陆祺负手看了一会儿景。群鸟在市坊上空翩跹而舞,汇聚成千变万化的形态,时东时西,时南时北,迎面相逢又分离,散落四方又重聚,如同捉摸不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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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春雷在云中响起,几滴雨水砸落下来。
“陛下,下雨了,您回宫吧。”岁荣撑着伞从台阶上走来。
陆祺在雨中拉住他:“阿公,我的头疾大约是好不了了。”
他神情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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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什么呐!就连前面几位有头风的老祖宗,也都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升天的。”岁荣心疼地看着他。
陆祺似是自语:“从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当皇帝这么难呢?”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岁荣走下台阶,后脑勺隐隐作痛,走一步就喘几口气,岁荣唤人抬龙辇上来,他举手阻止,终是摇摇欲坠地走下了观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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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的信,从溱州来的。”一个小黄门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回宫再说。”岁荣训斥他。
“回宫朕就不想再看这些了,只想一觉睡到天亮。”陆祺笑了笑,“阿公,我眼睛花了,你念给我听。”
岁荣屏退下人,在廊上收了伞,拆开信一字一句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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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坐在鹅颈椅上,望着靴尖沾染的泥土,忽然道:“我想婶婶了,昨夜还梦到她在灯下给我缝衣裳。我把她召来京城,三哥不会生气吧?”
岁荣没有回答。
陆祺回想着那人在密信里写的内容,他说可以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只要下一道命令。这刚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阿公,你说崔夫人临死前见不到段珪,会不会失望呢?”
就像婶婶对他失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