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把行李箱放在卧室, 看了眼全屋,准备先把垃圾倒了。
门刚打开一道缝隙,很有存在感的Alpha信息素便扑面而来。
裴书的动作僵住了。
透过门缝, 他看见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白隙。
他站在门外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 身影笔直。
他的长相很有欺骗感, 即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 本人也大学毕业了,但依旧是那一副青涩稚嫩的高中生的样子。
一双圆润的狗狗眼,眉毛毛绒绒的, 弧度柔和。脸颊未褪的少许婴儿肥, 让人产生莫名的亲近感。
他身上还穿着研究所的白色外袍,只是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柔软的衬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幽幽地落在裴书脸上。
裴书的心脏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关门。
“裴书。”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权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外面罩着一件薄风衣, 鼻梁上架着眼镜, 眼尾微挑,含着三分笑意,
他看了看门内的裴书,又瞥了一眼门外的白隙, 薄而优美的嘴唇保持着一种温和上扬的弧度。
“好巧。这么晚了, 还没休息?”
巧?裴书心底冷笑。深夜, 在他家门口偶遇,鬼才信是巧合。
裴书原本是想直接关门的,白隙的手抵在门的边缘。
裴书:“你再不松手, 我可要关门了!”
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走廊另一端的电梯“叮”了一声,缓缓打开。
陆予夺走了出来。
他罕见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狭长的双眼,视线投射过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手里拿着一个正处于显示状态的光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也清晰照出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正是裴书今晚直播间的后台界面,【这个贵族能谈吗】的ID和那场刚刚被封禁的、标题触目的直播回放缩略图,异常刺眼。
他径直将目光投向僵在门口的裴书,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扬了扬手中的光脑。
“这个贵族不能嫁?快跑?嗯?”
权凛扫过去,“你也知道了?”
他又看向白隙,白隙的表情里也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们的目光转回裴书。
小小的公寓门口,被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极具存在感和压迫感的Alpha堵住。
三种顶级的Alpha信息素都收敛着,并未刻意冲撞,却已然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天然的压迫力。
而身形清瘦,骨架纤细的裴书,在三个肩宽腰窄的Alpha包围下,显出一种伶仃的单薄感。
裴书拎着垃圾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脊梁窜起一阵寒意。
他扫过眼前这三张脸。沉默隐忍的白隙,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权凛,直接拿着证据上门、眼神危险的陆予夺。
裴书的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死定了。
裴书缓缓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任由房门完全打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这三个不速之客。
“三位,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陆予夺最不耐烦这种虚伪的拉扯,他直接伸手,略一用力便推开了半掩的房门,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
他径直在客厅最舒适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又将光脑屏幕调亮了些,里面传出的赫然是裴书今晚直播的录音片段,一句“快跑,连夜买站票跑!”飘荡在整个房间。
裴书闭上眼,心想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更可恶的是这个混蛋还在外放。
其他两人看陆予夺就这么进去了,也不再压抑自己,跟着就进来了。
裴书沉默地关上门,凝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在脑子里,一边把他们清蒸,一边把他们油烹。
“行了,”裴书的声音冷了下来,“直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权凛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小书,你不解释一下吗?到底为什么?”
“解释?”裴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眼神变得锐利,掀开了顺从冷静的面具,露出了直播间里那个犀利,甚至有些尖刻嘲讽的真实人格。
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权凛,又掠过陆予夺,最后在白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先看向权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权部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得就是你吧?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连找人霸凌自自己的同学。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就为了你那套救世主的游戏,让我不得不攀援依赖着你。”
“你连基本的人格健全都谈不上,嘴里都是谎话,把亲密关系当政治筹码和养成游戏的人,有什么脸来问我为什么?”
权凛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眸光沉了下去。
裴书不等他反应,矛头立刻转向陆予夺:“还有你,姓陆的。”
他看向那个正悠闲观赏他直播回放的疯子,“暴力、胁迫、自我中心到了极致,跟你讲道理不如对牛弹琴。一个连基本法律和道德底线都不在乎的野蛮人,我骂的有一句不对吗?”
陆予夺按在光脑上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住裴书,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最后,裴书的目光落到白隙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多。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依旧尖锐:“至于你,小白,是,你救过我,给过我庇护。但你同时也瞒着我,算计我,你思考问题的逻辑,处理问题的方式冷血残忍,我不能骂你吗?”
白隙的身体绷紧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视线专注地盯着裴书,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一口气骂完,裴书胸口微微起伏,有种虚脱般的畅快。
权凛最先从被直戳痛处的震怒中恢复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的波澜:“小书,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今晚那番关于‘基因优化’的言论,会造成多磨严重的后果?以你现在的影响力,那些内容已经在星网中传播。上面很多人都在找你,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出去随时可能被请进监狱!”
裴书看着他:“那你们是要把我交出去关进监狱,还是打算私下处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能跑掉。”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滞,三个Alpha彼此面面相觑,都对彼此闪着敌意,恨不得对方立即消失在这里。
三个人都没有轻举妄动,房间里竟然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视频音效响起。
只见陆予夺不知何时关掉了直播回放,竟然点开了一份精致的全息餐单投影,似乎在挑选什么。
他甚至还真的下单了,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似乎准备享用夜宵。
这诡异的行为让裴书和权凛都愣了一下。
裴书经过这一晚上的高度紧张和情绪爆发,胃里早就空空如也,此刻被陆予夺的动作一带,也产生了一丝饥饿感。
他忽然觉得,跟这群人渣较劲简直浪费生命。
他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划开外卖平台,开始认真挑选起来。
权凛眉头紧锁,陆予夺挑眉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哥哥。”白隙突然开口,裴书手指一颤。
“别点外卖了,不干净。我给你点实验室食堂的营养餐,马上就送过来。”这种时候,他甚至还在关心裴书吃的是否健康。
裴书:“……”
裴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必了。”
他叹了口气:“三位,这是我家。要是没什么事,你们可以都离开吗?”
他的目光尤其锐利地刺向陆予夺,“尤其是你,姓陆的,抓紧滚出我的家。”
陆予夺被他指着鼻子骂“滚”,脸上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像是被骂习惯了,甚至扯了扯嘴角。
他非但没动,反而站起身,像是参观一样,踱步走向主卧方向。
“陆予夺!”裴书喝道。
陆予夺置若罔闻,抬手推开了主卧的门。
里面收拾得异常整洁。
床铺平整,窗台干净,罩着一层被罩,主人似乎没有再住在这里的打算了。
而地上,赫然放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转身,倚在门框上,看向客厅里的裴书:“行李箱都收拾好了,是打算一走了之吗?”
白隙猛地抬头,看向陆予夺,又看向裴书,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步走到裴书面前,声音急促:“哥哥……你要走吗?”
他抓住裴书的手臂,力道有些失控。
权凛早猜到了裴书会离开,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看出这场直播里,裴书的话,有一种最后一次直播的决绝。
“你要去哪里?帝都星之外未必安全。因直播而记恨你的人,势力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广。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会动用一切资源和人脉为你铺路,你可以直接进入中心区核心部门,我会确保你的安全与发展。”
“留下来,留在我能保护的范围内。”
裴书摇摇头,没有开口。不多时,他的外卖到了。
他竟然无视所有人,开始吃晚饭了。
白隙固执地守在他旁边,实验室的营养餐送到了,他默默加热好,放在裴书手边。裴书碰都没碰。
权凛似乎在处理一些紧急通讯,眉头紧锁,但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离开裴书。
陆予夺则回到了客厅沙发,闭目养神。
裴书吃完,收拾好垃圾,平静地洗漱,然后走向阳台。
阳台有个隔断,客厅看不到这边,裴书开着窗户,任夜风吹拂自己。
脚步声到来,裴书转头,是陆予夺的脸。
他开口:“直接走吗?这不像,你的风格。”陆予夺的声音似乎变了很多,低沉,又沙哑。
这里灯光昏黄,裴书的眼神晦暗不明:“什么风格?”
“你不想,杀了我吗?就这么一走了之,你还怎么,杀了我?”
裴书沉默了片刻,上前了一步,与陆予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书声音压得很低:“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你还敢靠近我。”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裴书一个摆拳,冲着对方最柔软的脖颈。
陆予夺似乎早就预料,裴书抬手的瞬间,他瞬间抵住。
两人猛烈地身体对抗,拳脚凌厉,招式狠辣,都朝着对方最脆弱的部位招呼。
裴书的身手出乎意料的好,敏捷而刁钻,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陆予夺则更加沉稳有力,经验丰富。阳台的家具被撞得砰砰作响。
白隙和权凛闻声冲过来,却被两人搏斗的凶险气势所慑,一时竟无法靠近。
扭打持续了几分钟,双方都挂了彩,裴书嘴角破了,陆予夺颧骨一片青紫。
但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气喘吁吁地分开,隔着几步距离对峙。
陆予夺抹去嘴角的血迹,盯着裴书,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既然还有恨,为什么要走?留下来。把恨发泄出来。”
裴书很久没有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了,并不觉得疼痛。自从体质恢复,他总觉自己的水平更上了一个层级,却少有对手,没人能让他发挥全部实力。
陆予夺似乎没有让着他,两个人拳拳到肉。他果然进步了,他的反应速度、力量都增长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他看着陆予夺,又看向门口神色各异的白隙和权凛。
“留下来?”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讥诮,“留下来任你们三个欺骗、玩弄、算计吗?”
他低头:“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不想再被伤害了,我只想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到主卧,重重地关上了门,并落了锁。
深夜,万籁俱寂。客厅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白隙和权凛在沙发上勉强休息,陆予夺靠在墙边闭着眼。
主卧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裴书的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雾瓶。
他的动作轻盈,依次靠近沙发上和墙边的三个Alpha。
极其轻微的“嗤嗤”声响起,无色无味的气体弥漫开来。
不过十几秒,白隙的头歪向一边,权凛扶额的手无力垂下,陆予夺身体微微一震,试图睁眼,却最终抵抗不住强效的药力,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书站在三个昏迷不醒的Alpha中间,手里把玩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喷雾瓶,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三个蠢货。真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装装样子罢了。”
他掂了掂瓶子,上面的标签若隐若现。
军用级别的强效麻醉剂。
“在阮婴那里下单的,味道还不错吧?”他踢了踢陆予夺的小腿,后者毫无反应。
他没忍住又踢了几脚。
三个Alpha都深度昏迷,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醒来。
他们此时此刻的命运完全掌控在了裴书手里。
第122章
裴书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横七竖八倒在沙发和地板上的三个Alpha,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三支小巧的注射器。
军用级别的肌肉松弛剂,由阮婴友情提供, 能确保Alpha在接下来12小时内保持昏迷状态。
他蹲下身, 找到颈侧静脉, 依次为三人注射。
做完这一切, 裴书起身走向主卧,拎出行李箱。
他走到门边,停顿了片刻,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掠过, 他该教训他们一顿之后再走,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没必要再为他们付出心神。
他拉开房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又在三十秒后自动熄灭,将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强效麻醉气体的余威逐渐散去,最先恢复意识的是陆予夺。
他猛地睁开眼, 身体本能地想要起身, 却发现肌肉异常沉重, 使不上力气。
陆予夺咬着牙,用尽力气从地上撑起身子。
几乎是同时, 沙发上的权凛也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陆予夺声音沙哑地开口, 语气不善。
权凛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环顾四周。
公寓里一片死寂, 主卧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白隙是最晚彻底清醒的,他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后, 眼神平静得可怕。
权凛已经开始联系手下:“查一个人……所有交通枢纽,星际航线,黑市通道。”
陆予夺也恢复了冷静,他打开自己的加密通讯器,动用权限开始调取数据。
白隙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苍白着脸,用特殊渠道开始探查。
信息像雪片一样汇集过来。
“他应该用了假身份和加密账户购买船票和物资。”
“最后一次生物识别记录出现在帝都第三星际空港,E77号私人飞船泊位。”
“飞船目的地……第三星系,蓝海星。”
“飞船在一个小时前已经离港,进入了预设的跃迁通道。”
“第三星系……”权凛眉头紧锁。
“蓝海星。”白隙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蓝海星以宁静的海岸线和宽松的环境著称。在他和裴书堪称蜜月的新婚期里,裴书曾经提起想去那里玩。
陆予夺已经起身,对着通讯器:“立刻准备最快的飞船,在他抵达蓝海星之前截住他!”
三人几乎同时起身,准备立刻前往空港,动用一切手段进行拦截或追踪。
刚登上悬浮车,权凛的通讯器收到了一条消息。
与此同时,白隙得端口也亮起红灯。
陆予夺那边,赵琦的通讯请求疯狂涌入。
权凛点开通报,瞳孔骤然收缩。
白隙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紧急事故简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紧急星际航行事故通报:编号E77私人飞船,于帝都星标准时间今日凌晨,在前往第三星系的常规跃迁航道中,因未知原因偏离航线,与一颗未被完全探测到的小行星残骸带发生剧烈碰撞。飞船动力核心损毁,舰体断裂……初步搜救反馈,未发现任何生命体征信号。飞船乘客,无一生还。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E77……正是裴书登上的那艘飞船。
坠毁?小行星残骸?无一人生还?
陆予夺赤红着眼睛:“不可能!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权凛僵立在原地,素来沉稳的面具碎裂,只剩下一片空白。
白隙是最安静的那个。他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
他表情痛苦,仿佛他身体里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随着那条事故通报,一起被撞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
一年后,第九星系,碎星带边缘,K-7矿星。
这里没有第三星系传说的碧海蓝天,只有永恒弥漫辐射尘埃的昏黄天空,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矿坑。
这些矿坑似乎被粗暴开采过,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
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化学制剂。
地势较高的矿坑边缘,站着一个骨架纤细,身形清瘦的青年。
青年裸露的皮肤有些过分的白皙,能隐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身上穿着一身宽大的耐磨工装,面料比寻常矿工服更为考究,脸上带着的过滤面罩也更为精致。
宽大的面罩把一张巴掌小脸完全笼罩,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面罩的护目镜,冷静地审视着脚下的土地。
这里正是当初赵琦为了救陆予夺,赔付给他给他的那两座宝石矿脉之一。
裴书在登上那所飞船之后,飞船中途被星际海盗围堵。
他们手上有枪有炮,裴书看着时机,暂时没有抵抗。
他出色的样貌很快被察觉,和几个容色同样出众的人,一起被带到了海盗飞船。
谁知,他们落地的位置是第九星系。
裴书趁其不备抢下迫击炮,抢回行李,一炮轰了他们,轻易逃之夭夭。
但他没着急走,这里是他名义上的家乡,他在这个星系也有产业。
这样的巧合让裴书决定留下来。
他用一年时间,以这两座矿为基础,在第九星系这个被第一星系权贵们视为垃圾星、奴隶星的地方,艰难地站稳了脚跟,并隐隐有了一方势力的雏形。
第九星系的现实,比他曾经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这里的居民,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佝偻嶙峋的老者,几乎所有人都是矿工。
不是那种雇佣关系下的劳工,而是[债务劳动 ]。
一种自出生起,就继承了父辈祖辈永远无法偿清的“居住税”、“空气税”、“生命税”的奴隶。
他们被迫在辐射超标、安全措施几近于无的矿洞中劳作,换取帝国配给的、仅能维持最基本生命活动的劣质营养液。
长期的辐射暴露、过度劳作和营养不良,让这里的人普遍早衰,人均寿命不足四十岁。
裴书最初只想做出一番事业。
但看着那些眼神空洞、宛如行尸走肉的矿工,看着那些在矿渣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他的想法变得更加深刻。
原本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他正和手下护卫队以及勘探队照常一起下矿探查。
但这次却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岩层微弱的异常震动,空气中酸性信息素残留,以及矿道深处一些被啃噬过的痕迹。
裴书上了三年的机甲课,内容除了机甲指挥,还包括战情预测,战场指挥等等课程。
这个痕迹分明是——虫族。
看岩壁上的痕迹,是一种最低等的,类似工兵型的侦查虫族,痕迹遗留时间不短,说明他们来过,并且已经离开许久。
虫族本身,就代表着极大的威胁。
它们嗜好吞噬富含能量的矿物和生物质,一旦形成规模,以虫族的破坏力,整个矿星乃至附近的聚居点都可能被席卷一空。
裴书还记得,那些记录在历史书上的、历届虫族入侵战争,那些恐怖的破坏性。
他立刻带着收集到的样本和数据,返回地面,直奔矿星的治安军队。
这里负责防止矿工出逃,以及勘探敌军入侵。
第九星系是矿星,本地的矿主寡头才是星系实际的顶层,他们是帝国的代理人,也是第九星系的奴隶主。
治安军也是服务于这些奴隶主的。
办公室里,人员松散,并没有什么纪律,几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官员,正醉醺醺的讨论今晚的去处,
裴书闯入,直接说明了情况。他是第九星系矿业管理局分局的专员,顶着这个身份,也没人敢拦着他。
分管矿区安全的副主任懒洋洋站起身,敷衍的嗤笑了声,漫不经心的挥手。
“虫族?裴老板,你是不是挖矿挖糊涂了?这穷乡僻壤的,虫族看得上?”
“就是,有点异常震动可能是地壳活动嘛。大惊小怪。”
“疏散?你知道疏散要花多少钱吗?惊动了上面,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走走走,别耽误我们喝酒。真有事,等虫子爬到门口再说!”
看着这几张麻木不仁、只顾自己享乐的脸,裴书心底压抑着怒火。
一个个尸位素餐,没干过一件好事,哪有一点人样。
他不再废话。
转身走出办公室,办公室外面,是他这一年培养起来的绝对忠诚且装备精良的护卫队,主要由一些身手不错的原矿工和退伍兵组成。
他对护卫队打了个手势。
护卫队迅速行动,包围了办公室,抬起手里的枪。
裴书重新走进去,直接拔出了配在腰间的能量手枪。
“砰!”
众人瞬间被吓得屁滚尿流。
有官员反应过来,正要掏出腰间的枪,可裴书的精神力何等强大,房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处于他的精神网络下。
他直接开启了精神力压制。
“啪——”刚掏出的枪掉在了地上。
裴书的声音透过面罩,理智而清醒,“我不是在请求,我是在通知你们。立刻,启动行星防御系统,发出疏散预警。”
“你……你敢!你这是叛乱!”一个胖官员色厉内荏地吼道。
裴书眼神一厉,枪口微转。
“砰!”
能量光束擦着那胖官员的耳朵射入他身后的墙壁,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胖官员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裴书身后瞬间涌入大批手下,枪口指着所有官员。
“叛乱?”裴书冷笑,“比起你们的尸位素餐、草菅人命,我觉得我是在履行一个星球居民的基本义务。保护自己的生存空间。”
他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官员,“或者,谁想当第一个因为玩忽职守被我就地处决的典型?”
在第九星系,矿业管理局就是绝对的权威。裴书不仅是管理局的人,还是矿主。
双重身份,拥有先斩后奏的实力。
死亡的威胁面前,几个官员动作迅速,连滚爬爬地扑向控制台,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
裴书皱了皱眉,很难想象,这就是第九星系最核心的军队管理层,如此不堪一击,如果虫族即刻入侵,这里该怎么防守?
刺耳的行星防御警报终于凄厉地响彻矿星上空,疏散指令通过破烂的公共广播系统断断续续地传出。
裴书联系防卫办公室配合疏散和布防。
但防卫办公室的那群兵痞,并不怎么买管理局办公室的账,尤其是指挥官,更是嗤之以鼻。
“虫族?放屁!肯定是他想趁机揽权或者吓唬人!”指挥官在通讯里毫不客气地嚷嚷,“主任,你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子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裴书夺过通讯器,冷冷道:“拉尔夫指挥官,根据《第九星系紧急状态财政拨款预案》第7条,在潜在重大安全威胁下,管理局办公室有权暂时冻结涉事区域非必要经费流动,包括防卫办公室的燃料、弹药、人员津贴补充拨款。”
拉尔夫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暴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或者,我们可以试试,是你手下的兵先因为断饷哗变,还是虫族先啃光你的指挥部。”
“*!”拉尔夫骂了一句,但显然被掐住了命脉。第九星系各部门经费本就紧张,拖延拨款是常有的事,但被公然以此为威胁,还是头一遭。他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的!行!你等着!”
警报以官方名义拉响,疏散指令下达,防卫办公室也开始调动人手。
消息传入所有矿洞。
然而,长期的压榨和自身的麻木,让底层矿工对官方指令充满了不信任和抵触。
疏散意味着离开矿坑,意味着可能失去当日的微薄收入,意味着债务增加。
很多人不仅不感激,反而暗暗怨恨起裴书这个多事的人,觉得他断了大家的活路,惊扰了上面的大人物。一些胆小怕事的,甚至开始偷偷咒骂。
裴书无暇解释,也无心安抚。
他立即控制了行星治安军,指挥护卫队协助维持秩序,引导矿工向地下掩体聚集。
同时,他调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加强矿场周边的简易防御工事,并持续监控虫族可能出现的方位。
最初的十几个小时过去,所有人折腾了许久,然而虫族并未出现。
质疑和抱怨声越来越大,几个矿产主叽叽歪歪指责裴书制造恐慌,连几个护卫队员都有些动摇。
那几个官员更是找到了机会,开始阴阳怪气,暗示裴书为了夺权或制造恐慌而谎报军情。
裴书不为所动,只是更严密地布防和监控。
就在警报发出约二十小时后,矿星边缘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乌云一般,遮蔽了天空。
紧接着,甲壳摩擦的声音出现。
虫族部队,真的来了!
规模甚至远超裴书最初的估计!
他们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外围的没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小型开采点。
惨叫声、咀嚼声混杂在一起,传入主矿区人们的耳中。
然而虫族入侵的脚步却戛然而止,他们对上了这座矿星的防御天墙。
虫族不死心,乌泱泱一起冲过来,想要击破这道防线。
那些刚才还在反对裴书的人,此刻看着天边那令人绝望的虫潮,完完全全瞪大了眼睛。
他们立即看向裴书,不可置信!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裴书没时间考虑他们的想法,他站在防御工事最前方,正冷静指挥部署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分配各处兵力。
那些官员、矿产主叹息自己保住了小命,及时逃离,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此时此刻望向裴书的目光,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崇拜和敬畏。
如果不是裴书坚持预警和疏散,如果不是他强制启动方誉设施,现在被虫族吞噬的,就是他们所有人。
“听裴老板的!”
“裴老板!虫子从东边过来了!”
“防御墙!快加固防御墙!”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矿工们不再是被驱赶的债务奴隶,而是为了生存而战的战士。
他们拿起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矿镐、铁棍、甚至是石头,在护卫队的组织和裴书的指挥下,依托地形和简陋工事,进行顽强的抵抗。
裴书带着护卫队成员拿着能量枪、迫击炮,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段。
青年身手矫健,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矿产主。在混乱的战场上,成功稳住了大局。
拉尔夫的防卫队仓促应战,但士气低下,指挥混乱。他见局势不妙,悄悄退出战场,抢夺了重型能源电池,打算装车自己逃跑,甚至对阻拦的矿工开枪。
“砰!”
能量光束精准地贯穿了拉尔夫的眉心。尸体轰然倒地。
裴书收起枪,在一片死寂中,声音传开:“临阵脱逃,抢夺关键物资,攻击同胞者,拉尔夫已被我当场击毙!再有临阵脱逃者,这就是下场。”
众人愣生生看着这一幕。
一个是刚刚救他们于水火的救命恩人。
一个是满口脏话,还想着逃跑的懦夫。
谁对谁错不难分辨。
他们震惊的是那干脆利落的一枪。
绝对的冷酷,绝对的权威。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样强硬的作风反而成了最强的定心丸。
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被这果决的一枪震慑,旋即转化成一种扭曲的依赖和崇拜。
在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强者为尊,能带他们活下去的,就是神!
他们拼尽全力,随着裴书一起厮杀。
防御战持续了数个小时。在付出惨重代价后,他们终于暂时击退了虫族的第一波进攻,将其阻滞在矿区外围。
硝烟未散,虫族的嘶鸣仍在远处回荡。
精疲力竭的人们聚集在相对安全的城区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站在残破防御墙上的身影,工装染血,脊背挺直。
众人的目光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刻的感激,还有近乎狂热的崇拜。
“裴老板……”
“是裴老板救了我们……”
“以后我们都听裴老板的!”
裴书感受着四周汇聚而来的目光,面罩下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防卫队指挥官拉夫尔临阵脱逃,袭击同胞,我已将他击毙。从现在开始,我就是K-7矿星的防御指挥官。”
“我宣布,接下来的所有布防、指挥,都要听从我的命令。谁有异议。”裴书手里还拿着击毙了拉夫尔的能量枪。
“没有异议,裴……裴指挥官!”
“是裴指挥官带我们守住的!我们以后都听裴指挥官的!”
“以后我们都跟裴指挥官走!”
第123章
裴书抹去脸上混合着血和尘的污渍, 望向昏黄天际线下暂时退却的虫影。
“好,现在原地修整,等待下一步的防御部署。”
根据裴书的所学, 虫族不会只有这一波, 一旦开战, 不达成目的绝不会退军。
短暂喘息时间里, 裴书站在临时指挥所,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法。想到虫族,裴书就想到陆予夺, 陆予夺讲过许多次虫族战争, 以及前辈守卫家园的战略经验。
突然,通讯器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从其他矿星、殖民地中继站断断续续传来的求救信号和混乱报告。
“这里是L-9号矿星!虫族!到处都是虫族!请求支援!请……”
“蜂巢聚居区防线崩溃了!它们在吃人!吃……”
“行星防卫军溃散了!长官跑了!我们……”
信号在尖锐的噪音或戛然而止的惨叫中中断。
裴书的手指捏紧了水壶。他调出星图,代表着第九星系十几个主要矿星和聚居点的图标,超过一半都亮起了代表重大危险的红光,还有几个在闪烁后彻底熄灭。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这根本不是一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入侵行为。从入侵的规模、以及展现出的战术性来看,这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多线并进的全面入侵。
第九星系作为帝国最边缘、资源已被过度榨取的垃圾星, 防御力量本就薄弱得可怜, 官僚系统腐朽麻木, 民众长期处于被奴役压榨的状态,几乎毫无组织性和抵抗力。
这样的星系, 在真正的虫潮面前,脆弱不堪。
裴书不得不向第九星系的首都星发出求援信号。
首都星坐落在相对富庶的中央星环, 被层层防御保护, 军队战斗力和防御设施和普通星系不同而语。
然而,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指挥!”护卫队长看着星图上越来越多的红点,声音发干,“其他星球……好像都……”
“我知道。”裴书打断他。
裴书所在的K-7矿星, 因为他的预警和抵抗,在虫潮正面冲击下,成了少数几个还能勉强支撑的据点之一。
消息通过残存的通讯网络扩散开来,一些附近星球的幸存者开始想方设法向K-7矿星方向逃难。
裴书打开了矿星的防御屏障和地下掩体,接收难民。食物、药品、能源……所有的物资都在飞速消耗。
他再次,也是第三次向第九星系的首都星发出求援信号。
滋滋声后,信号终于接通了。
全息投影亮起,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Alpha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奢华的办公室。
他面色通红,眼神犀利。
“裴书!第九星系矿区管理局下属K-7矿星临时监管员裴书!你好大的胆子!”
行政长官的咆哮几乎要震碎通讯器,“未经授权,擅自拉响行星警报,强制疏散矿工,造成矿区生产全面停滞!更严重的是,你竟敢私自调动、甚至武力胁迫行星防卫军!你这是赤裸裸的叛乱!严重的越权!严重的渎职!严重的危害帝国资源安全!”
他一口气骂完,喘着粗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颐指气使的怒火。
裴书沉默地听着,面罩后的表情毫无波动。
“你听见没有?立刻停止你的一切非法行为!交出你非法控制的武装人员和设备!所有擅自离开岗位的矿工立刻返回矿洞,恢复生产!否则,我将立刻派遣直属卫队前往K-7,以叛乱罪和破坏帝国生产罪将你就地正法!你的矿脉也将全部充公!”
第九星系的行政长官终于说完了他的“判决”,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护卫队员们握紧了武器,矿产主们脸色惨白。
裴书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沉声道:“行政长官阁下,您是否收到了关于虫族正在第九星系多颗星球同时入侵、造成大量伤亡和沦陷的报告?”
“住口!”Alpha粗暴地打断他,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虫族?第九星系这种穷酸地方,有什么值得虫族大动干戈?不过是一些矿区事故或者底层暴动,被你们夸大其词!”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毒蛇般锁定裴书:“裴书,你谎报军情,煽动矿工,非法调动军队,擅离职守……你这是叛乱!你和你手底下的人,试图颠覆第九星系秩序,这是重罪!”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几个跟着裴书抵抗至今的官员和护卫队头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愤怒的神色。
他们拼死抵抗虫族,保护了无数生命,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重罪?
这些人,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第九星系人民,或者因为运气好,长得身高体壮,侥幸进入了护卫队。或者因为嘴甜,办事牢靠,被矿产老板赏识,代为管理矿洞。
但实际上,他们也是矿产老板的奴隶,而那些矿工,则是更没有人权的奴隶的奴隶。
行政长官的话,像是给他们头顶泼了一桶凉水,刚刚成功抵挡虫潮的激动荡然无存。
裴书握着枪的手掌收紧,他早就知道第九星系的统治阶层腐烂透顶,却没想到能到这种睁眼说瞎话、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执行官阁下,虫族的尸体还堆积在防线外,伤亡名单就在我手边。需要我传送实时影像吗?还是说,首都星的防御太厚,让您已经看不到外面的真实情况了?”
“放肆!”Alpha暴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我告诉你,立刻解散你非法组织的武装,交出所有矿脉控制权,亲自到首都星来接受审判!”
他紧盯着这位执行官的影像。
“在您看来,抵御虫族入侵、保护第九星系居民的生命,是叛乱。而强迫返回矿洞,像奴隶一样继续挖矿至死,才是我的职责?”
“正是如此!”Alpha傲慢地昂起头,“搞清楚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中央放在这里的一条狗,负责看好这群两脚矿奴!做好你该做的事,否则……”
“否则怎样?”裴书打断他。
行政长官被他平静的态度激得更加恼怒:“否则,你和你的所有同党,都将被列为星系叛徒,格杀勿论!至于支援?做梦!第九星系的资源,要优先保障首都星和重要矿区的安全,没空管你们这些边缘地带的麻烦!”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压抑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指挥中心。
“他……他怎么敢?”一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喃喃道,眼睛通红。
“他当然敢。”另一个老矿工出身的头领苦涩地说,“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边缘矿星的人,命本来就不值钱。死光了,再运一批债务奴隶来就是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看向裴书,声音带着绝望,“没有支援,弹药最多再撑两波攻击……食物和药品也快见底了。外面还有那么多难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书身上。
这个身形清瘦的青年,在过去几天里,已经用他的冷静、果决和不可思议的军事才能,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裴书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星系图,目光扫过那些沦陷的矿区,最后定格在首都星上。
那里有充足的物资,处于第九星系的最中心,所有星球拱卫保护的位置。
理论上,他们作为政府长官,应该保护整个星系的人民。
但他们选择闭目塞听,
明明,虫族侵蚀所有边缘星球后,下一步就是首都星,他们却毫无外患当前的警惕,只想着选择牺牲边缘,保全自己。
甚至还在问罪于,在边缘星球抵抗的人。
裴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他想起了洛特兰学院,想起了权凛的欺骗、陆予夺的囚禁、白隙的隐瞒。他曾经以为逃离那个笼子就是自由,却发现这个宇宙到处都是更大的牢笼,只是形态不同。
有些人用感情和掌控欲编织牢笼,有些人则用暴政和麻木不仁建造牢笼。
他原本想逃离一切,重新开始。
他逃过了第一个,却撞进了第二个。
似乎牢笼无穷无尽,而身处其中的普通人,只是命运拨动的蝼蚁,永远无法逃出。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要逃了。
“传令下去。”裴书开口。
所有人精神一振。
“第一,放弃外围所有次要防线,集中所有力量,依托主矿区和地下掩体,构筑最后的核心防御圈。记住,目标不是击退虫族,而是拖延时间。”
“第二,清点我们所有还能动的飞船、运输舰,哪怕是矿用驳船。秘密进行检修和加装必要武器。”
“第三,筛选人手……”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
“裴老板,您是想……”
裴书转过身,看着他们,愤怒让他异常决绝,清澈透亮的眼睛,此刻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向首都星求援的路,被堵死了。等死,或者等虫族啃光我们,不是我的风格。既然他们不给活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决定:
“那我们就自己,去首都星拿。”
离开需要准备,而虫族不会给他们准备。
血染长空,虫族的攻势如火如荼。
最初的几天,在裴书整合了矿区防御力量,收服了星球半吊子防卫队残部。
在虫族进攻后,他们依靠地形和事先的准备,维持住几条主要矿道和聚居点的防线。
裴书身先士卒,调配物资,鼓舞士气、设置陷阱、指挥作战。给虫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一时间,裴指挥官的的声望在幸存者中如日中天。
但好景不长。
虫族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适应力极强。它们很快找到了防御薄弱点,开始多路渗透、包抄。
三天内,虫族两次发起大规模进攻。裴书指挥着残存的力量,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勉强守住了核心区域。
但裴书战后总结后发现,这已经是这个星球的极限了。
弹药耗尽,能源见底,伤员挤满了每一个角落,药品早已用光。食物配给减少到仅能维持生命,连裴书自己也和所有人吃一样的东西。
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在裴书面前,前一日还在和裴书谈论作战计划的士兵,第二天就死在虫族的撕咬下。
裴书的心,渐渐冰冷麻木。
而首都星方面,除了最初那道问罪的命令,再无任何音讯。
他们甚至切断了K-7矿星对外的公共通讯频道,想要将他们彻底孤立,自生自灭。
直到第十五天傍晚,虫族的嘶鸣再次在远方响起。
而他们,已经无力再守。
指挥中心里,裴书看着屏幕上不断逼近的恐怖虫潮,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然信任他的人们,他们用期待和祈求的目光看着他。
他和护卫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刻明白要做什么。
早已秘密准备多时的三十艘大小舰船,从隐蔽的矿洞中悄然升空。
这些舰船大多破旧不堪,上面焊接了简陋的炮台和装甲。它们组成的舰队寒酸得可笑,与首都星任何一支正规巡逻队相比都像是乞丐与国王的差别。
但每艘船上,都载满了K-7矿星最精锐、最无畏的战士。他们中有亲人死于虫口的矿工,有被权贵迫害得家破人亡的平民,有对腐朽体制彻底绝望的退伍兵。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愿意跟随裴书,且悍不畏死。
裴书站在旗舰破旧的舰桥上,透过舷窗回望那颗渐渐变小的矿星,那里被昏黄尘埃和隐约血色笼罩,看着毫无生机。
那里有他最初赖以立足的资本,有他最初只想利用后离开的土地,也有他最后决定为之奋战的、饱受苦难的人们。
他握紧了手中的能量手枪。
“设定航线,全速前进。”
“目标,首都星。”
首都星,中央行政区。
这里依旧矿区遍地,矿工无数,只是在最中央,拥有整个第九星系,最为华丽的建筑。
在这所最为华丽的建筑内,正举办一场私人晚宴。宾客是首都星的权贵、大矿主和帝国驻军的几位高级军官。
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珍馐美酒流水般呈上,衣着华丽的男女谈笑风生,仿佛外面星系的战火、边缘矿星的惨叫,都与这个被重重保护的世界无关。
“听说边缘又有些不听话的泥腿子在闹事?”一个大腹便便的矿主抿着酒,不以为意地问。
格罗佛嗤笑一声,晃着酒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以为立了点功劳就能挑衅权威。我已经断了他的补给和通讯,等虫族收拾完他们,或者他们自己内乱饿死,事情就解决了。”
“执行官阁下英明。”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卫兵惊慌失措地冲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执行官大人!不、不好了!有不明舰队突破外层防御,正在向行政中心逼近!”
宴会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欢声笑语冻结在脸上。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从宴会厅外围传来,整栋建筑都为之震动!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碎片簌簌落下,引起一片尖叫。
“保护执行官!”
“拦住他们!”
混乱瞬间爆发。
然而,仓促组织起来的守卫,如何挡得住那支从地狱般战场爬出来的队伍?
他们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很快控制了这里的一切。
裴书的面庞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在手下的簇拥下,踏入了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里面早已一片狼藉,宾客四散奔逃,只剩下格罗佛被几个贴身护卫围着,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这个叛徒!疯子!”格罗佛指着裴书,手指颤抖,“帝国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裴书甚至懒得看他。
他抬起手,能量手枪的枪口,稳稳对准了格罗佛的眉心。
枪声响起。
清脆,利落。
裴书很快镇压了所有的一切。
原以为会很难,实际上,第九星系官员尸位素餐,贪图享乐,一切战略节点都薄弱得纸糊一样。
裴书手下精锐仅有八千,却轻易便占据了所有重要节点,控制了所有人。
裴书把所有的高官都请到行政中心。
他要求恢复第九星系之间的通讯系统,向各个星球分发补给,派兵支援。
这遭到了官员们的强烈反对。
首都星的政治体系更为复杂,根据裴书在政治系的所学,各大星系在政治上严重自治。第一星系作为帝国总部,实际上对边缘星系鞭长莫及。
三百年前,有人一声枪响,直接推翻了所在星系的政府统治,并拒绝帝国的招安,帝国议会研究出来的结果竟然是——
安抚为主,招安为辅。
最终,在帝国许诺的大量财力物力扶持下,该星系才勉强同意自己属于帝国,并同意帝国派遣监察使驻守。
所以,每一个星系实际上都高度自治,并有属于自己独特的官僚体系。
第九星系,上有总行政长官,三位副执政官。文有矿业总管理局以及参谋处,武有行星治安军,以及轨道防御舰队。
还有帝国监察使所代表的特权系统,是帝国的嘴巴和眼睛。
带头反对裴书分发补给的人,正是这位帝国监察使。
裴书拿着枪靠近他。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搞事业了,应该明天攻出现
第124章
监察使看着裴书手里的枪, 听说对方刚刚一枪爆头了总执行官,他吞了一口口水。
但随即,他想到, 第九星系执行官在第一星系眼中, 也不过是一个稍微高级一点的奴隶主罢了, 没什么高贵的出身。
这个残忍不知天高地厚的Alpha敢打死执行官, 却不一定敢打死他。
他可是第一星系,江家的人。
监察使定了定神,脖颈不自觉地扬起, 展现出代表权贵的傲慢姿态。
“裴书, 是吧?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了格罗佛,那不过是一条不听话的狗。但你要清楚——”他抬手指向裴书,指尖微微发颤,“我是帝国派遣的监察使!代表的是帝国中枢的意志!你以为控制了几艘破船,杀了几个地方官,就能对抗帝国吗?”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拔高, 试图震慑在场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 释放所有官员,恢复秩序, 向帝国请罪!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否则, 帝国舰队一旦降临, 第九星系将寸草不生, 你和所有追随你的人,都将被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这番声色俱厉的威胁,让不少原本已经动摇的官员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 第九星系再乱,终究是帝国的第九星系。眼前这个裴书再厉害,还能对抗整个帝国不成?
裴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无聊地转了转手里的能量手枪。等监察使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帝国?第一星系?”
他歪了歪头,那双圆眼睛在监察使色厉内荏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监察使阁下,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
裴书向前走了一步,枪口微微抬起,随意地指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灯。
“第一,”他语气平淡,“我不是在请求你们同意。通讯系统必须恢复,补给必须分发,支援必须派出。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第二,”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希冀的官员,“你们口中的帝国舰队?他们现在在哪里?虫族在啃噬第九星系的边缘星球时,他们在哪里?格罗佛坐视我们自生自灭时,他们又在哪里?等他们真的到来,恐怕不是来平叛,而是来给你们收尸的。如果那时还有尸体可收的话。”
监察使脸色铁青:“你……你敢藐视帝国!”
“藐视?”裴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嘴角扬起一个温润柔和的弧度。
他依旧带着面罩,众人只能看到他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睛,看不到面罩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貌。
“不,我很尊重帝国。”
他顿了顿,枪口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监察使的眉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裴书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极地寒风:
“你现在脚下踩着的,是第九星系的首都星。你呼吸的,是第九星系的空气。你的生死,由第九星系现在的主人决定。”
他微微偏头,眼神寒意乍现。
“请问,你第一星系的威风,凭什么拿到第九星系来耍?”
监察使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从裴书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非常熟悉的神情,那是在第一星系最顶级的权力倾轧中才会见到的、视规则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就在此刻,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警报!警报!侦测到大规模不明生物信号接近外层防御圈!”
“轨道防御系统自动激活!目标数量……天啊,太多了!”
“是虫族!虫族主力朝首都星来了!”
行政中心的主控大厅里,巨大的全息星图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虫族的信号点。
它们正从多个方向,向着首都星扑来!
规模之大,远超之前在K-7矿星遭遇的!
“怎么可能?!”
“虫族怎么会直接进攻首都星?难道周围星球全部沦陷了!”
“防御!启动所有防御!”
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呼喊、慌乱的碰撞声响成一片。有些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些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逃跑。
“砰!”
枪声响起,一瞬间让一切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要自乱阵脚。”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中央指挥台前,取代了瘫软在地的原先的指挥官。
他召集身边护卫队,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监察使自小到达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虫族袭击,他哭喊着:“是你!”他指向裴书:“是你把他们引来的,都是你!我一定会禀告帝国,处置你们这群叛军!”
“砰!”
又一声枪响。
能量光束精准地穿透了监察使的眉心,在他额前留下一个与格罗佛如出一辙的焦黑孔洞。
他脸上残留的傲慢和惊愕瞬间凝固,身体向后仰倒,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混着脑浆,缓缓蔓延开来。
整个行政中心大厅,再一次鸦雀无声。
裴书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冷冷开口:“虫族入侵,监察使抵抗虫族,英勇就义。剩下的人,不想英勇就义,立即按照我的部署去做。”
他看向那几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军官。
“立刻整合首都星所有可用的防御力量,包括治安军、轨道舰队留守部队、各大家族私兵,统一指挥权。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布防图和可用兵力、装备清单,一小时之内放到我桌上。”
裴书喜欢高效率地完成一切,此时此刻同样如此。
他刚刚那一下足够震慑,所有人都知道,裴书是真的敢杀人。
在绝对的武力和杀伐果断的震慑下,官僚体系那套推诿扯皮的效率低下的毛病,仿佛一夜之间被治愈了。
官员们连滚爬爬地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下一个被爆头的就是自己。
全息屏幕上切换到了外层防御哨所传回的实时画面。
那画面让所有人血液冰凉。
漆黑的宇宙背景中,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虫族单位。
虫子那躯体小行星般硕大,动作灵活迅捷,口器狰狞,比入侵边缘星球的虫族还要强大。
首都星有自己的守护屏障,足足有九层。
虫族已经攻陷了第一层。
“完了……全完了……”有官员窃窃私语。
“首都星的防御挡不住这么多……”
“快逃吧!快启动私人飞船!”
混乱达到了顶点。什么权力,什么地位,在灭顶之灾面前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就在这全面崩溃的边缘,一道声音响起,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大厅,也传入了各个慌乱部门的通讯频道。
“闭嘴。”裴书道。
比起周围那些衣着光鲜、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官员,这个一身染血旧工装、身形清瘦的青年,反而成了混乱中唯一稳固的礁石。
裴书手握布防图,迅速做出了防御指挥。
军队听从中央频道的指挥,立即如火如荼地组织抵抗虫族。
在这个混乱的夜晚中,虫族的第一批进攻终于被遏制住了。
裴书松了一口气,看向那些官员们,思考该如何安排他们。
他按照经验开始部署,短时间内安排好了一切。
以前在学生会学到的项目安排,完全复制到这里,竟然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来反对。
他们甚至还崇拜地看着裴书,佩服他在短时间内就能将一切布置的井井有条。
首都星新秩序开始运转,第一批发往各星球的补给舰队终于驶出空港。
裴书派出卫队里他最信任的一批人,分批次,带着首都星的武器和补给,去到其他星球帮忙,救助还活着的矿工们。
虫族退却后,是紧锣密鼓的行动,统计损失、补充防线、救治伤员、安抚民众。
除了原本的Alpha执行官外,首都星还有三位副执行官。
在一场大战中,裴书品评出他们能力尚可,尤其是掌管军政的霍恩副执政官。
他们两个密切配合,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布置了牢靠的防御项目,和救援蓝图。
第九星系的图景,在裴书面前徐徐展开。
许多边缘星球已经彻底沦陷,化为虫巢。
但也有不少像K-7矿星一样,在绝望中爆发了零星却顽强的抵抗。
他们缺武器、缺药品、缺食物、缺信息,更缺一个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核心。
现在,裴书给了他们这个核心。
首都星的补给舰队,装载着武器和食物,艰难地穿行在虫族活动区的夹缝中,驶向那些仍在抵抗的据点。
随船抵达的,不仅仅是物资,还有裴书的带兵抵抗胜利的消息,以及他决不放弃每一个第九星系人民的意志。
“首都星还在我们手里!”
“裴指挥官打赢了虫子!”
“第九星系没有放弃我们!”
“支援来了!我们有救了!”
“我们一定要坚持,等待裴指挥官带我们走向战争胜利的那一天。”
这样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点燃了第九星系幸存者们心中几乎熄灭的斗志。
行政中心,临时指挥部。
这里已经取代了昔日奢华的执行官府邸,成了第九星系新的枢纽。
人员穿梭,通讯不断,光幕上的数据流昼夜不息。
裴书站在中央的全息沙盘前,身边围拢着他这三个月来逐步组建起的核心团队。
有从K-7矿星带来的老兵,有首都星投诚的技术官僚和军官,也有从其他星球抵抗组织中选拔出的代表。霍恩副执政官站在他身侧,指着沙盘上几个关键节点。
裴书开口,指着沙盘上亮起几个红色的薄弱区域,“我们的弱点是,兵力不足,训练度不够。重武器和能量储备消耗过快,补充困难。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我们没有战略纵深。第九星系大部分是矿星和贫瘠星球,一旦首都星被围死,外围据点失守,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这些问题大家都清楚,但被直白地指出来,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所以,接下来的会议重点是,解决这件事。”
裴书回忆教科书上的描述:“虫族的特点是无休止的消耗和增殖。跟它们拼消耗,我们拼不起。必须打乱它们的节奏,找到它们的弱点。”
“没错……”
会议继续,一项项计划被提出、讨论、修正、下达。
裴书听着,不时提出关键意见或做出决断。
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总能迅速抓住问题的核心,
从物资调配到兵力部署,从民众安抚到支持援助。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绝望中寻找生机。
许多官员和军官私下惊叹,这位看似年轻甚至有些单薄的领导者,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能量。
他们当然不知道,裴书是帝国顶级精英名校,洛特兰大学连续四年,年级第一,绩点第一的顶级学霸。
除了在鹰隼,被填鸭式灌输的军事知识。在学生会,无形中熏陶出的政治权衡之外。
他也参与过边境战场,更有实打实与虫族作战的经验
应对目前的局面,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因为第九星系旧的官僚系统早已腐朽僵化,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
裴书带来的这种目标明确、权责清晰、注重效率的新秩序,在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反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没有人觉得不对,也没有人反对。
在活下去这个最朴素也最强大的目标面前,一切不合时宜的规矩和惰性都被碾碎了。
他们只会用越来越崇拜和倾慕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站在指挥台前,总能给出方向的身影。
一年的时间,在战火、建设、希望与牺牲的交织中飞速流逝。
裴书和霍恩开了个小会。
大会说小事,小会说大事。
两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裴书最新统筹的资源清单递给霍恩,“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的资源和储备都消耗过快,补充困难。参谋统计,剩下的资源,只能坚持一年。”
霍恩道:“还有一件事,我们的兵力,除了您带得那批精锐,第九星系防卫军的军队弱的像一个笑话。”
“首都星军队有二十万人,但矿工却有将近八百万人,除去老弱妇孺,也有三百万青壮年。您说过,要团结这群人,但这群矿工,战斗欲望并不强,普遍消极悲观。”
裴书点头:“可以理解,战斗胜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恢复了奴隶的身份,对他们的实际没有任何好处。目前的情况,他们甚至还能领到足够的食物。”
霍恩眼珠转了转,他也是一位矿产主,实际上,他有许多矿工,也是名副其实的奴隶主。
霍恩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按照您的要求,一月前,我联系第一星系请求援军,至今没有消息。”
裴书:“……好,继续发送请求。至于矿工的事,让我想想。”
而此刻,在第一星系,帝国首都。
一份支援请求,被送到了几位真正掌控帝国权柄的大人物面前。
报告末尾,附有一张模糊的影像截图。
首都星防御战最激烈时,战火纷飞,画面中央,是一个站在首都星防御指挥部观测台上的身影,身形清瘦,穿着染血的工装,正抬头凝视着护盾外的虫群。
影像很模糊,但放大处理后,那双透过面罩护目镜、冷静凝视战场的眼睛,以及标志性的,右耳垂下小米粒大小的小痣
让收到报告的几个人,呼吸同时为之一滞。
第125章
虫族压境, 援军无望,矿工麻木抵抗。
裴书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最高处,俯瞰着下方混乱、肮脏的矿坑。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和劣质营养膏的气味。
仅仅依靠强制命令和忠诚部属, 无法凝聚起对抗虫潮的真正力量。人心散了, 队伍就带不动。
他需要一场根本性的变革。需要给这些被榨干了希望、只知苟且的矿工们, 一个必须站起来战斗的理由, 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连续三天,他几乎不眠不休,结合对帝国矿业法规的深入理解, 以及对当前极端情况的判断, 起草了一份极其大胆的计划草案。
第四天清晨,裴书叫来亲卫,把计划说出,所有人都露出了兴奋热血的神情。
“指挥官,您说的是真的!”他的护卫队长说。
“当然,所以现在我要你们……”
刺耳的召集警报响彻了第九星系。
首都星的人们满身伤痕, 一脸麻木地聚集到还算平坦的空地上。
高台上, 裴书已经站在那里。
“第九星系的同胞们!”
“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
裴书指向周围破败的棚屋和面黄肌瘦的孩童。
“我们被当做垃圾, 被帝国遗忘在这里!我们生来就背负着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像牲口一样在矿洞里劳作, 吃着猪狗不如的东西,只为那些远在第一星系、从未踏足过这里的权贵们, 提供他们酒杯上的点缀、情人颈间的光华!”
人群开始骚动, 不知道这位新任指挥官到底想要说什么, 但显而易见地,他们开始愤怒。
“但现在,虫子来了!它们不在乎你是矿工还是权贵官员, 它们只想吞噬一切!包括我们!而第一星系,那些享受着我们的血汗、我们的寿命换来的财富的权贵们,他们对我们说:‘自生自灭吧!’”
愤怒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们能自生自灭吗?”裴书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让情绪发酵,然后他的不眠不休写下的改革方案:
“所以,我宣布,从即刻起,第九星系矿区,实行《战时特别矿业与民生管理条例》!”
“第一条:所有矿产,无论原属何人,全部收归第九星系政府所有,由第九星系政府支配!”
这意味着剥夺所有权贵、现有矿产主的私有权。
台下的小矿主脸色变了,但那些一无所有的债务矿工,则瞪大了眼睛。
“第二条:废除‘债务劳力’制度!所有参与矿区防御、生产、后勤的成年居民,将根据其贡献,获得正式的劳动报酬,不再是该死的营养液,而是星币,以及,对应矿区产出的‘贡献股份’!”
“股份?”这个词对绝大多数矿工来说,遥远得像天方夜谭。
“没错,股份!”裴书解释道,“这意味着,从今以后,这片土地上挖出的每一块矿石,赚取的每一分利润,都有你们的一份!你们不是在为别人挖矿,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我们的未来积累财富!”
“第三条:成立‘矿区自卫军’,所有适龄、自愿者均可加入。自卫军成员及其家属,享有优先配给、医疗保障和战后优先分配土地、住房的权利。军饷和抚恤,从矿产收益中优先支付!”
“第四条:设立公共食堂、医务所、学校。所有物资,由管委会统一调配,按需分配与按劳分配结合,优先保障战斗人员、伤员和儿童!”
一条条措施,如同惊雷,炸响在早已麻木的人群中,给所有一个激灵。
废除债务?发工资?给股份?自己保卫自己的矿产?还有公共福利?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这是真的吗?”
“我们……我们也能有自己的钱了?”
“再也不用生下来就欠债了?”
“裴指挥……不,裴执行官!您说的是真的?!”
激动、难以置信的情绪迸发!
裴书抬起手,压下喧哗。
“我知道,有人会怀疑,有人会害怕,有人会说这是痴人说梦!但第九星系是我们的第九星系,是我们第九星系人民的第九星系,真正心疼我们家乡的,真正会保护我们土地的只有我们自己!”
“那些权贵,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占有我们的矿,他凭什么!”
“第九星系的矿,属于我们第九星系人民!”
“同胞们,虫子不会因为我们可怜就放过我们!第一星系的权贵们不会因为我们哀求就施舍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第九星系,不比其他任何一个星系差!这里的矿产养活了大半个帝国的奢侈消费!这里的矿工,比任何地方的工人都更能吃苦,更有力量!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资源,不是力气,而是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做人的尊严!”
“众生平等!这句话在第一星系是口号,在这里,我们要让它变成现实!从今天起,在这片我们用血汗浇灌、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上,没有天生的贵族,没有世代的奴隶!只有共同抗击虫族的战士,只有共同建设家园的同胞!”
“那些过去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吸干我们血肉的矿产主,那些帝国的蛀虫,第九星系的吸血鬼,他们不配拥有这里的财富!我宣布,没收所有不参与抵抗、企图携带财富逃跑的矿产主的一切资产!他们的矿场、设备、库存,全部归全体抗击虫族的同胞所有!”
“矿产的收益,除去必要的防御和发展开支,剩下的,都是大家的!”
“钱是大家的!矿是大家的!未来,也是大家的!”
“愿意跟我干,为自己、为子孙搏一个未来的,留下!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新家园,清算旧的压迫者!”
“不愿意的,现在还可以离开,我绝不为难。但留下的人,就必须遵守新的规矩,为共同的生存而战!”
演讲结束,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
“跟着裴执政官干!”
“废除债务!分配矿产!”
“保卫家园!清算吸血鬼!”
“第九星系人站起来!”
怒吼声、呐喊声响彻云霄。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愤怒、对生存的渴望、对公平最朴素的向往,被裴书这番极具煽动力的演讲彻底点燃。
麻木的矿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裴书只想当一个指挥,可是民众却自发把他当成了整个第九星系的精神领袖。
接下来的几天,在裴书的领导下,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当然会有矿产主不愿配合,裴书早就猜到,他已经提前让自己的护卫队,控制了所有大矿产主。至于小矿产主,在军队面前,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
变革之下,流血牺牲不可避免。
目前所有的首都星官员,除了那些盲目听从裴书的官员,大部分人都不认同这个法案。
但是无所畏,在武力压制下,他们都不敢开口。
裴书看着下方热火朝天训练和劳作的人群,眼神深邃。
这步棋走得极大,风险极高,几乎是与整个第九星系旧的统治秩序和第一星系的权贵为敌。但他别无选择。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要想活下去,要想赢,就必须把所有人绑上同一条船,给予他们必须战斗到底的理由。
“众生平等……”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在工资、股份、矿产的诱惑下,下一次的虫族入侵,所有矿工都拼尽全力。
这场入侵,首都甚至得到了碾压的胜利!
损失伤亡,还有弹药的消耗都比裴书预计的,要少太多太多。
战后,裴书一股作气,宣布主动出击,派兵将首都星周围三个星球失地收服!
这三个星球,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再接下来的入侵中,他们的压力将会越来越小。
他们坚持了足足三年,这与裴书最开始评估的一年相比,多了太多时间。
然而,牺牲太大了。
熟悉的面孔不断消失。曾经一起欢呼“废除债务”的工友,高喊着“保卫家园”冲出去的少年,在简陋医务所里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伤员……
死亡成了常态,悲伤都变得奢侈。
裴书站在每一次战斗结束后的废墟上,看着人们默默收敛尸体,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冷却、凝固。
他变得机械,死亡似乎也变了一个数字。
“周顾问,库存清单。”裴书的声音沙哑,没有多余情绪。
周顾问是他提拔的年轻人,差不多担任他秘书的工作,成熟稳重。
“执行官,标准能量弹匣存量不足,重型破甲弹归零,防御工事损坏率78%,备用件耗尽……粗略估算,按当前虫族攻击强度,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如果虫族发动新一轮大规模强攻,时间更短。”
死寂。
“帝国还没接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吗?”
“他们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我们该怎么办?”
年长的指挥官们沉默地看向裴书,等着他的命令。
他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如果连裴书都无能为力,那所有人都会慌乱。
所以裴书一直一副扑克脸,宠辱不惊。什么都不能使他恐惧,也不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
裴书动用了所有的方式,他所有第一星系的人脉都用了个遍,但帝国政府装聋作哑,没有任何回应。
“周顾问,你去统计国库里面的矿产资源,计算折合星币,能买多少军火?”
“想办法穿越虫族封锁线,去最近的星系,购买补给和弹药。”
“另外,购买一套能支持跨星系直播的直播设备。”
“直播设备?”周顾问和其他指挥官都愣住了。这年头,要那玩意儿干嘛?给虫族直播怎么吃人吗?
“对,直播设备。”裴书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昏黄依旧,硝烟弥漫的天空。
“从虫族入侵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第一星系那些权贵,大概以为我们早就死绝了吧?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帝国新闻里,可有我们第九星系一个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我要让全帝国,全星系的人都看到!看到虫族在这里肆虐!看到第九星系的人还在抵抗!看到这里的老人、孩子、每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在绝望中战斗、死去!”
还有一件事,裴书没有说,他的直播账号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他也拥有一批战斗力十足的观众。
他要让帝国和其他星系的民众,都看到第九星系,此刻变成什么样子了。
激起民愤,让民众施压,从内部施压,逼迫帝国出兵解救第九星系。
直播账号很快登录,沉寂了五年的账号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还不等大家说出关心的话语,裴书的面庞清晰地映入直播画面。
所有人为之震惊。
屏幕上,是战火纷飞下清冷卓绝的美貌。
曾经的皮套下,竟然是这样一张脸。
很快有人认出他。
但裴书根本也没想过要隐瞒,他开口:“大家好,我是裴书……”
他把第九星系的一切,通过直播画面,清晰地传到全星际。
满目疮痍,血流遍野。
裴书提前打好了招呼,无论直播画面如何血腥,这次都不会被封。
惨烈的画面,配上裴书极具煽动性的演讲。
全星际的人民都愤怒了,纷纷指责政府的不作为,任由虫族欺凌我们的同胞,霸占我们的土地。
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开始了。
……
“报告!”一名年轻的传令兵敲门。
“进。”裴书道。
“指挥官!外面!外面来了一队人!不是虫子!是……是飞船!还有机甲!打着第七星系边防军的旗号!” 年轻的传令兵冲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近乎梦幻的激动。
裴书猛地抬起头,深若寒潭的平静被打破。
五年了,除了虫族,他们几乎没有见过任何来自外界的活物!
外面的人,是怎么通过虫族的层层堵截,来到这里的!
裴书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简单的工装衬衣,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周顾问和其他几名核心成员紧随其后,每个人脸上都闪着期盼的光,是敌国派人来救我们了吗?
穿过层层加固的甬道和防御工事,来到相对开阔的矿区入口平台。
昏黄的天空下,几艘带有明显军用涂装的突击舰正缓缓降落,扬起漫天矿尘。
舱门打开,一队身着第七星系边防军制服的士兵鱼贯而出,建立警戒线。
第七星系?不是帝国派来的援军吗?
裴书正想着,领头那艘突击舰的扩音舱门中,走下一个男人。
他身量很高,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边防军将军常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面容冷峻,眉峰锐利,鼻梁如刀削般挺直,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硬朗气质。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正是Alpha男性最具成熟魅力和威慑力的年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章上的将星。
男人走下舷梯,目光扫过严阵的军士们,最后,定格在迎面走来的裴书身上。
四目相对。
裴书脚步顿了一下。
五年血火淬炼,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隐藏信息素、在Alpha面前需要权衡姿态的Omega。
死亡的麻木、肩负的重担、以及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抉择,将他打磨得如同出鞘的利刃,气质清冷而锋利。即便衣着简朴、满身风尘,也难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历经磨难后沉淀出的独特光华。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属于强者和领导者的锋利,以及在极端环境下被激发到极致的美感。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像有一个无声的气场。
而那位冷峻的将军,在看清裴书的瞬间,瞳孔似乎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但他很快恢复了冷硬的面具。
裴书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数米处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第九星系战时总指挥,裴书。”他报上名号,声音清亮。
冷峻将军回以军礼,“第七星系边防军轨道舰队指挥官,康少丞。”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磨砂金属般的质感。
康少丞?
这个名字划过裴书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陆屹临元帅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以战术诡谲、用兵狠辣、作风冷硬著称,是帝国军界少壮派的代表人物,更是无数Alpha军人的偶像。
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来自与第九星系不算接壤的第七星系?
“康前辈!”裴书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惊喜和敬意,甚至向前微微倾身。
“我知道您!陆元帅的左膀右臂,卡戎星云战役的指挥者!真没想到会是您亲自前来!”
明润清透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您在,有第七星系边防军的支持,我们一定能把虫族打回去!”
第126章
康少丞打量着裴书, 目光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形、染着尘污却依旧难掩出色五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周围残破的工事。
康少丞开口, “我奉命率部前来评估虫族威胁, 并在可能的情况下, 提供有限度的战术支持和物资补给。”
“足够了!康前辈, 有任何支援都足以改变战局!”裴书立刻道。
随即迅速进入指挥状态,“周顾问,立刻带人协助友军建立营地, 分享我们所有的敌情数据和防御布置图!康将军, 请随我来指挥部,我详细向您汇报……”
就在这时,矿区外围的预警系统再次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虫族又进攻了?
勘探传来消息,不是进攻,是不明身份飞行器接近的警报。
对方带着帝国中央政府徽记。
“指挥,您看?”
“放行。”裴书判断后, 开口。
片刻后, 只见一艘小型高速穿梭舰, 突破了外围简陋的防空识别圈,降落在不远处。
裴书和康少丞同时望过去。
舱门打开, 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帝国文职官员的制服,浑身上下, 体面干净, 精致优雅, 举止间与这片血火之地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 外面罩着质地精良的薄风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正是权凛。
权凛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第七星系士兵,在康少丞肩头的将星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裴书身上。
刹那间,仿佛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凝固了。
权凛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震惊、难以置信、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故通报中“极低生还率”,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还活着的人,居然还能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眼前的裴书,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强大,都要耀眼,那是一种被战火锻造出的美丽,清冷而优越,仿佛与这片污浊之地融为一体,却又凌驾于其上。
裴书也看到了权凛。他脸上的惊喜和热切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甚至多了一丝冰冷。
权凛定了定神,走上前来,公式化地出示了证件和委任令:“帝国议会特派调查员,权凛。”
“奉命前来第九星系,实地探查虫族入侵实际情况、地方抵抗成效及民生现状,撰写详细评估报告,以供议会高层决策参考。”
他的声音平稳,说着帝国的决策:“预计考察期,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裴书心中冷笑。在这种地方待一个月写报告?
裴书几乎是立刻就明白的帝国的打算。
他们在民众的愤怒下不得不做出反应,但又不想真的帮忙,所以能拖则拖。
裴书在直播中说,他们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
帝国的考察期也是一个月,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康少丞也看向了权凛,两位Alpha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视。
康少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对帝国的文官系统显然兴趣不大。
权凛的目光再次回到裴书身上,语气似乎温和了一些:“裴……指挥。多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帝国不会遗忘任何一位为边疆奋战的人民。我的团队需要你们的全面配合。”
裴书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欢迎特派员。条件简陋,恐怕要委屈各位了。配合调查是我们的义务。”
他转头对周顾问道,“安排一下特派员团队的食宿。”
小小的平台之上,三方汇聚。
带来有限武力支援的将军康少丞。
怀揣复杂目的的帝国特派员权凛。
以及,身处风暴中心,会利用一切机会达成目的的裴书。
裴书思考,他要如何使用这两个人。
康少丞的到来,如同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暂时提振了第九星系摇摇欲坠的士气。
第七星系边防军带来的不仅仅是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几艘突击舰,更有相对专业的战场分析、战术建议,以及一批关键的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
自卫军士兵们看着那些崭新的装备,看着传闻中的将军到来,听着康少丞专业且条理清晰的部署,眼中的希望之火,似乎又微弱地跳动起来。
康少丞本人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