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赵福全全程一句话没说, 悄悄退了下去。
他知道这事还没过去, 万岁爷是真的想把穆云齐打死, 只是为了这顾昭仪才忍着,也幸得她突然晕了下去,否则说不定人已经死了。
“臣妾喝完了。”顾惜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萧珩,一副向他讨赏的模样。
他被她看得心猿意马, 强压住那股冲动,将碗放下,起身便要走。
顾惜有一瞬间的失落,但还是快速拉住了他的手,问道:“皇上可不可以放了穆太医?”穆云齐伤得太重,他那个样子熬不了几天,就算萧珩不杀他,在牢里他也只能等死。
萧珩突然冷笑了一声,他还以为她是舍不得他,原来又是为了那个男人。
他回身望向顾惜,那眼里的冷漠让她心中发凉。
她缓缓松开了手,放开了他。
萧珩走了。
她得再去一趟牢里,给穆云齐送点药,希望在真相出来前他能撑下去。
午膳过后,顾惜领着竹音和花月来到大牢前,手里拿着她刚入宫时制的药。想当初这药还是靠着穆云齐才制成的,本来是想着给哥哥战场上用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样的一种机缘。
“赵公公,你可以帮我把这药给穆太医送去吗?”
“昭仪娘娘,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若给皇上知道了,奴才小命不保。”赵和悔极了,之前他自作主张把人放进去,已经吃了棍子了,这会还疼着呢。
顾惜顿时泄了气,这可怎么办,她也不能连累了赵和,她急得来回踱步。
看来只能回未央宫再从长计议了。
顾惜转身的刹那,目光忽地定住,她看见萧珩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那眼底的寒意让她脊背发凉。
“皇上”顾惜喏喏地喊了一声。
萧珩却并未应她,沉着声下令:“来人,把那两个婢子给朕捆了,送回未央宫,朕要亲自审问!”
顾惜几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萧珩随行的几个内监就已将竹音和花月捆了起来,她们刚想呼喊求饶,嘴里就被塞上了布条,最后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惜脸瞬间白了,往前冲了两步,声音又急又怕:“皇上,你要干什么?你快放了她们!”
萧珩连眉峰都没抬一下,他长臂一伸,攥着她的腰轻轻往身前一带,将顾惜扛到了肩上,动作快得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啊!”顾惜惊呼一声,“皇上,你放开我,你快放我下来”
萧珩就这样将顾惜扛回了未央宫,一路上不管她怎么捶打呼喊他都不予理会,一直到了未央宫大门前才将人放下。
刚刚落地的顾惜头晕目眩,攥着裙摆踉踉跄跄地跑进未央宫,可刚跨进院门,她的脚步却猛然顿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花月和竹音正被摁在长凳上,无情的木仗正一下下地落在她们的身上,被打的地方已经沁出了血。
她们的手脚被捆住,破碎的声音从她们口中传出,隔着布条她分辨不清是在喊疼还是在求饶。
她的手脚瞬间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轻搂着她,那细微的力道如惊雷般将她击醒。
顾惜用尽全力推开了萧珩,奔向竹音和花月,声嘶力竭地喊道:“住手快住手”
可执刑的人却不听她的,他们不敢伤她,可她护得了一个却护不了另一个,那些棍棒就像是敲在她心上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跟着碎了。
竹音急红了眼看着顾惜,花月哭得快抽过去了。
顾惜“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萧珩重重地磕头,声泪俱下:“皇上,求求你别打了……”
萧珩见她跪下,眉头一皱:“起来!”
“求求你别打了……”顾惜却只是一味地磕头,额角上很快就泛起了红印。
萧珩快步走到顾惜的身旁,将她拉了起来,俯身拍了拍她膝上的尘土,将她拦腰抱起。
“好,朕不打了,你听话,以后别再去找那个姓穆的好不好?”
顾惜闭了闭眼,眼眶里盈满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好,臣妾以后就在未央宫,哪里也不去。”
萧珩抱着她朝屋内走去,顾惜回头看着被打至重伤的竹音和花月,心痛得无以复加。
“皇上,可以让臣妾替她们上药吗?”她的声音因为哭喊变得嘶哑。
“赵福全会安排,你不必挂心,你以后眼里心里只要想着朕就行了,旁人无需理会。”
可她们不是旁人,她们是她至亲至爱的人,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他又怎么会懂。
她最爱的人伤了她最亲的人,想想就荒唐。
萧珩以为她还在担心,开口道:“别怕,只是小伤,死不了,他们留了力。”
顾惜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原来他知道她们对她很重要,他就是想要逼着她,囚着她。
她感觉自己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内心只剩下虚无和空洞。
萧珩将顾惜放在床边,从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药,他记得上次她的丫头就是从这里拿的。
他将药瓶打开,旋出里面的膏体,抹在她的膝盖和额头上。
“以后不许跪,见谁都不许,对朕也不许,听懂了吗?”
顾惜麻木地点头。
抹好药后,萧珩低头就想去吻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没一会赵福全端了一盆水进来。
“将你脸上的那些东西去掉,以后在朕面前不许再弄那些东西。”他要她原原本本的只属于他一个人,无论是身还是心!
顾惜心里一惊,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他果然知道了,她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顾惜淡淡地开口道:“皇上,臣妾脸上的东西光用水去不掉的。”
萧珩微怔,原来如此,难怪她平日里不管怎么在他怀里蹭,又或是哭得满面泪痕都看不出半点痕迹。
顾惜起身坐到妆台前,从锦盒中取出细竹片,小心挑起了脸上的假软骨,然后又从抽屉中拿出了一瓶药液,倒在汗巾上,准备擦拭。
萧珩却突然从她手中拿走了汗巾:“朕来。”
他的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换做往日她可能会忍不住向他喊疼,然后他就会哄一哄她。但她今天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擦拭,直到皮肤微微泛红。
顾惜想起入宫前父亲的忠告,问道:“皇上,臣妾可以只在未央宫的时候才恢复面容吗?”她不知道他要囚她多久,也许是几日,又或是一辈子,她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萧珩颔首,他原也不打算这么快就让她以真正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折腾了一阵,顾惜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眼里的惊艳不加掩饰。
顾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片刻的愣神,她都快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自从那晚差点被发现后,她就再也没把东西拿下来过。
萧珩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痴迷。
他突然一手揽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温热的唇瓣覆住了她的,他吻得时而小心时而急切,唇舌缱绻交缠间,彼此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看着镜子前被吻得意乱情迷的女子,突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被他伤透了心,却还是会迷恋他的味道。
他的吻渐渐变得灼热,他扣着她的腰往床边上带,两人一同倒向了床榻,锦被被压得褶皱四起。他撑着床榻悬在她的上方,吻却没有停下来,直到怀里的人嘤咛一声他才稍稍松开了她。
她在床上微微喘息着,头上的发簪早已被他取下,青丝四散在床榻上,映得她的皮肤更加的莹白无瑕。没有了遮盖后的肤色比往日更加的娇红,此刻嘴唇微启,一双桃花眼泛着潋滟的水光,每一寸都在勾引着他。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欲望,再度覆了上去,更加急切地吻向她,情到浓时他突然呢喃了一句:“他有没有看过这样的你?”
顾惜身体突然一僵。
原来他从未信过她。
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没有礼义廉耻的人吗?
是一个什么人都可以染指的人吗?
他为何要这般羞辱她?
萧珩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她眼里的失望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到他的头上,让他兴致全无。
“你在失望什么?失望朕不是你想着的那个人?”
顾惜沉默,她不再辩驳。
反正他也不信她。
她的沉默在萧珩看来就像是默认一般。
“你是不是很恨朕?恨朕拆散了你们?”她是他抢来了,先是萧澈,如今又是穆云齐,往后还有谁?不管有谁,她都只能是他的!
萧珩从她身上起来,正欲离开。
顾惜却拉住了他,她突然跪坐起身,木然地看着他。她用双手捧着萧珩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他脸上有些胡渣,刺得她的手麻麻的,她却不在意。她低头,学着他吻她时那样去吻他,她笨拙地吻着他,不经意间还会磕到他的牙齿,他却不阻止,任由她这样亲吻着他。
萧珩终于受不了她的撩拨,反客为主,吻向了她。
她的脸颊微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
他肆意地吻着她,她忍不住动情回应,最亲密的时候,她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皇上,这样可以相信臣妾了吗?”
她爱他,亦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可是当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还是心痛得无法呼吸。
萧珩当场僵住,吻着她的眼泪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顾惜继续开口道:“皇上,可以答应臣妾,以后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吗?”
“好,朕答应你。”他一遍遍地吻着她。
“皇上,如果臣妾告诉你,那一晚臣妾想的人是你,你相信吗?”竹音今天告诉她,她高热那晚他来看过她,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是若说她念着什么人,那个人只会是他。
萧珩沉默了片刻,应道:“朕信。”
顾惜眼神暗了下来。
那短暂的沉默,让她知道,他不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他如今只是相信了她与穆云齐没有苟且,却并未相信她心里的人是他。
是她忘了,他们本来是就是从欺骗开始的,他利用她,她瞒着他,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可言。
是她自己走错了路,爱错了人,身为棋子却爱上了下棋的人,才会身心俱损。
她后悔了,她不想爱他了。
那一晚,萧珩第一次在未央宫住了下来,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每次醒来她都他在怀里,他一遍遍亲吻着她的额头,试图抚慰她。
可那个曾经宽大温厚的怀抱,却不再让她感到安心——
作者有话说:这里为什么男主不相信女主爱他,并非强行降智,也不是为了虐而虐,随着故事的发展,前面那些看起来不合理的地方都会有解释。
审核员,我真的被你逼疯了[捂脸笑哭]
第37章
第二天早晨, 萧珩早早地起来上朝,临走前抓着顾惜亲了一通,她哼哼唧唧地回应。
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顾惜躺在床上, 在想会是谁在害她?
太后?不太可能,她一直以来都在促成她与萧珩, 她没有道理这么做。
贵妃?璃嫔?顾惜在心里将每个人都想了一遍, 还是不能确定。
又或者不是后宫的, 而是……
顾惜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她坐在铜镜前, 陡然看见自己的脸,突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一会该怎么跟彩莲和花月解释。
“娘娘!起来用膳了!”花月在门外喊道。
“怎么了,小姐还没起来吗?”竹音问道。
“不知道呢”
门突然开了。
花月倏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惜,眨巴了两下问道:“你是谁啊?”怎么这么好看啊比贵妃娘娘还要好看。
“小姐你”竹音越过了花月, 将顾惜推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
竹音紧张地说道:“小姐,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提醒道,以为她是忘记乔装了。
顾惜摇了摇头, 再次把门打开,花月还站在门口, 一脸好奇。
“花月, 是我。”
花月认出了声音:“你你你你是你是娘娘?!”花月激动得语无伦次。
顾惜点了点头。
花月使劲揉了揉眼睛, 一幅不敢相信的样子。
竹音抚额,小丫头没见过世面。
也是,她小姐那脸蛋谁看了不迷糊,何况花月还是那种, 每次看到美人就挪不动腿的人。
顾惜忽略了花月的目光,问道:“你们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姐,已无大碍,就是看着吓人,昨晚涂了药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便好。”看来他昨天并没有骗她,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想起昨晚,顾惜眼神黯淡了下来。
“皇上驾到!”
顾惜抬眼,看见萧珩正朝她走过来,身后跟着赵福全,此刻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顾惜被他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往寝殿明间走去。
落座后,顾惜对着彩莲和花月说道:“抱歉,瞒了你们这么久。”
花月疯狂摇头,然后一脸痴呆地看着顾惜,采莲还未回过神来,但也是一脸呆滞。
顾惜轻咳了两声,不再理会他们的目光,用起了早膳。
花月突然感叹道:“娘娘连吃饭都那么好看。”
“咳咳咳”顾惜被花月惹得呛了一下。
“咳嗽的时候也好看。”
顾惜咳得快岔气了。
萧珩扫了花月一眼,花月被吓得赶紧噤声,顾惜怕萧珩罚她,嘶哑着声音让她赶紧出去帮忙倒壶水。
萧珩见她一副护崽的模样,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朕答应过你,不会伤害她们,你不信朕?”
顾惜垂眸,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抿着唇应道:“信。”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不发一语。
早膳过后,萧珩离开了未央宫。
顾惜被圈禁,哪里也去不了,可是穆云齐还得救。萧珩答应了她,在真相出来前,会给他找个大夫,留他一命。
要查,势必要打探消息,采莲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只能让竹音和花月奔走。
除了穆云齐那边,她这里的也得查,究竟是谁拿了她的贴身衣物和那本典籍?
穆云齐那边她已隐约有了一个猜想,但是她自己这里的倒是没什么头绪。
这会,竹音刚从御膳房找完穆云珂回来,打听那晚穆云齐的动向。
“小姐”
“怎么了,竹音?”顾惜见竹音支支吾吾了半晌,忍不住问道。
“小姐,刚刚我和云珂在路上,遇到白大人了。”
“白相?”
竹音点头,随即说道:“他见我们形色匆匆,看出来我们遇到麻烦了,说要帮我们我拒绝了!”
“嗯,拒绝了就好。”
虽说有白行之的帮忙,以他的手段,肯定能更快查出真相,但是此事他不适宜知道,她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可是”
“可是什么?”顾惜心里一沉。
“可是他后来又去找了云珂,云珂被她逼问了几句,还是说了出来。不过她只是捡了些要紧的说,只说穆太医被陷害了,没提到小姐。”
顾惜有些恍惚,没想到还是将他卷进来了。
白行之何其聪明,即便不说,他也能猜到一二。
虽说她没做过,不怕别人说什么,但她总归是女子,这样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还是会觉得难堪。
这事怪不了云珂,那个在官场伤杀伐多年的男子,云珂在他面前根本招架不了,没有和盘托出已是很了不得了。
夜里,萧珩过来了。
自那日后,他每晚都会过来,宿在未央宫。
萧珩盯着顾惜的脸半晌,问道:“你不想知道朕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吗?”
顾惜抬头:“皇上想说吗?皇上想说臣妾就想知道。”她一脸认真地说道。
萧珩抿唇,瞬间没有了说的欲望。
这几日他每日哄着她,可她对他的态度仍旧不冷不淡,就像现在这样,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但却看不出来半分愉悦。她不再对他撒娇,也不再对他生气,他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回答,但也仅此而已。
她仿佛对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他索吻的时候她全然配合,他虽没再对她做那件事情,但他知道若他想,她也定不会拒绝。
她就像在努力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嫔妃,每日好生侍候着他。
可她越是这样,他的心就越慌。
“顾惜,你在闹什么?”萧珩终于忍受不了压抑着低吼了一句。
顾惜停下手边的动作,她最近在绣一个帕子,过几日是彩莲的生辰,她想给她绣个样式。
她疑惑地看向萧珩,问道:“皇上,是臣妾是有哪里做得不好,让皇上不满意吗?”
她见萧珩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如果有,请皇上告诉臣妾,臣妾一定会改到皇上满意。”
萧珩恶狠狠地说道:“没有!你做得很好!”
萧珩说完便拂袖离去,顾惜茫然地看着他离去,接着又拿起了手边的帕子继续手中的活计。
不等片刻,萧珩又回来了,他一把扯过她手中的帕子和针线狠狠地扔到一旁,俯身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强迫她搂着自己。他将顾惜整个人拢在怀里,用力地抱紧她,仿佛想将她揉进骨血里,以此来感受她的存在。
顾惜任由他抱着,嗅着他的气息就这样睡着了。
夜里,顾惜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她还是在顾家,家人朋友都围在她的身边,为她庆祝生辰。可是一转眼,鲜血染红了整个顾家,她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她的眼前。血光中,萧珩持剑站立在父兄的尸体旁,血色染红了他的素色长袍。
她惊叫了一声从梦中醒来,萧珩也被惊醒,抬手就想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现实与梦境重叠,顾惜下意识就推开了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惊恐地看着他。
萧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这个眼神,她怕他。
原来她日日梦魇,竟是因为自己。
那晚过后,萧珩没再踏入过未央宫。
*
顾惜今日一早将竹音和花月打发了出去。
未央宫寝殿内。
“彩莲,是你吗?”顾惜问。
“娘娘,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彩莲颤抖着说道。
顾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你。”
若非她近日睡得不好,竹音无意中提起那晚她和花月喝了彩莲做的银耳羹以后,就睡死了过去,她不会想到是她。
一切好像都有迹可循,出事那日她一天都没看到她,出事以后她也频频不在宫内。
是她太信任她了,她以为自己真心相待的人,也会真心待自己。
她没有想到换来的是背叛,是她低估了人性。
“为什么?”顾惜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是从远方飘来的。
“娘娘,对不起!对不起!”彩莲跪在地上接连重重地磕头,不过片刻,光洁的额头就渗出了血。
“是我待你不好吗?”
“不是的娘娘,不是的”彩莲挪着膝盖到了顾惜身边,双手环住她的腿,哭着说道,“娘娘对彩莲很好,是我对不起娘娘”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是有人逼你吗?”
彩莲抽泣着说道:“那人对我阿娘有恩,我不愿意帮,阿娘以死相逼,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娘娘我只是偷了东西,我不知道他们会做这些的”
顾惜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道,奴婢没看过他的模样,只知道是京城大户人家的,传话的小太监也蒙了脸。”
顾惜眼泪不禁掉了下来,她想说你走吧,你已经不是我的彩莲了。
可是她不敢,她知道她放她出了这个门,萧珩很快就会猜到,下一次她只能见到她的尸首。
她可以为了得到萧珩的爱,不顾自己的尊严,但是他没有办法看着彩莲去死。
顾惜哑着嗓子问道:“若再有一次你还会如此吗?”
采莲疯狂地摇头:“不会了不会了,就算我阿娘站在我面前,奴婢也不会再背叛娘娘。”
“这事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皇上知道,明白吗?”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谢谢娘娘对不起娘娘,对不起”采莲哭着磕头。
“下去吧,头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别被看出来,若皇上来了,你就回避一下。”萧珩很敏锐,一下子就能看出端倪。
彩莲退下了。
顾惜撑着力气坐到了床边,随即一个人躺到了床上,目光空洞。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这宫里看似蜜里调油的,其实都是相互猜忌的虚情假意,而那些表面亲近的,实则在背地里捅你刀子。
这宫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第38章
顾惜吃得越来越少了, 没有萧珩陪着用膳后,也没人逼她吃东西,她越发地消瘦。
她觉得自己病了, 想提起精神,却怎么也办不到。
若非还惦记着穆云齐的命, 她只想每日睡死过去。
她在榻上抱着萧珩赐给她的古琴发呆了半天, 突然起身想到碧荷苑去。到了门口, 忽然想起自己被禁了足,又绕了回去, 就这样抱着琴在踏上坐了一下午。
“皇上驾到!”
萧珩在院子里没见到顾惜的身影,只有她的几个丫头在迎驾。
他推开房门, 看见顾惜正抱着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他来了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
顾惜摇了摇头, 却好像并不是在回答他。
“想出去弹琴?”
她还是摇了摇头。
“顾惜?”
萧珩叫了几声, 她才抬起头看向他, 半响目光才聚拢:“皇上来啦?”说完眼神又不知飘向了何方。
萧珩心里一惊,只觉得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大正常, 仿佛失了魂。
“她怎么了?”萧珩问道,声音透着隐隐的惊颤。
竹音红着眼说道:“奴婢也不知道, 娘娘最近一直这样, 饭也不吃, 成日一坐就是一整日。”
“你去弄些吃的过来。”
“是。”竹音退下。
萧珩拿开顾惜手上的琴,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她好像这才回了神, 轻轻地回抱了他。
他好些日子没来看她,只因觉得她不需要他,他的出现只会让她夜不能寐,食不安寝。
可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亦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
“是朕不好,以后每日来陪你用膳可好?”
顾惜点了点头。
“顾霄和萧澈今日刚刚抵京,明日他们进宫,朕安排你们见一面可好?”
他今天过来就是要与她说此事,之前他对顾霄回京之事秘而不宣,是想给她个惊喜,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
此事发生得蹊跷,那时是他被妒意蒙蔽了理智,他该信她的,是他伤了她的心。
事情他已查得有些眉目,因着涉及她的名声,只能悄悄进行,所以进展才慢了些。
听到顾霄的名字,顾惜抬头,眸里渐渐有了光亮:“哥哥也回来了?”
“嗯,明日朕安排你们在御花园里见一面,他们是男子来后宫有诸多不便。”
顾惜睫毛轻颤,怯怯地问道:“臣妾离开未央宫,皇上会生气吗?”
萧珩突然心中一痛,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恶人,折了她的羽翼,将她囚在自己身边。
可他不愿意放开她。
他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说道:“朕不生气。”
“谢谢皇上。”顾惜轻轻舒了一口气。
萧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晚膳时分,她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吃下了半碗汤和半碗饭,吃到后面有些闹脾气了他才放过她。
夜里他搂着她睡,她像只小猫一般窝在她怀里,难得睡得安稳,她好像不那么怕他了。
*
御书房内。
“皇兄,小惜呢!”萧澈紧握着拳头问道。
他昨天入京了才知道,就在他出征后的几日,顾惜居然入宫了,还被封了昭仪。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明明是要带着军功回来迎娶她的!
他现在的心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过那样,又疼又悔又痛!
“六弟说的小惜是?”萧珩明知故问。
顾霄赶紧澄清道:“启禀皇上,六王爷说的是末将的妹妹顾惜顾昭仪,昨日方得知她已入了宫。六王爷与末将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同末将一般也是挂念自家妹妹,故有此一问。”
他理解萧澈对顾惜的情意,但如今他的这些情意对顾惜来说只不过是不能见天日的负担,若让人知道了,给她扣个兄弟阋墙的罪名,那后果不堪设想。
萧澈是男子,还是当朝六王爷,加之又得皇上宠信,自是没人敢说他什么。
可顾惜不同,即便她对萧澈无意,这满朝文武一人一句也能将她淹死。
他绝不能让他害了自己的妹妹。
顾霄继续说道:“末将斗胆,可否允许末将去见一见自家妹妹?末将离京已经快三年了,家中父母亦很是惦念,末将愿以军功相抵,恳请皇上准许!”
萧珩沉吟道:“顾将军倒不必如此见外,你既是顾惜的兄长,便也是朕的兄长,朕可以安排你们在御花园里见一面。”
“谢皇上恩准!”顾霄抱拳谢恩。
“至于萧澈,你虽与顾惜有兄妹情谊,但她如今已是朕的昭仪,便是你的皇嫂”
“皇嫂”两个字让萧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后面萧珩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心爱的女子现在已经是他皇兄的女人了,那是他念了十几年的女子,一夕之间和他居然再无可能。
赵福全听着皇上那漫不经心的口吻,再看了眼六王爷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思绪突然回到了大军出征前的那个月。
他还记得那个月特别的冷,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几夜,长安街上的雪都积了三尺厚。
他陪着万岁爷去了白相的府邸,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惜,但他那时并不知道是她。
那日皇上约了白相商议要事,为了避开耳目,特意选了白相为官前住的宅子,没想到白相却在路上救了位小姐。
更让人惊异的是,那日六王爷居然也来了,在六王爷抱住那位小姐的时候,皇上正在远处看着,当时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这位主子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
那日后的第三天左右,六王爷入宫见了皇上,想让皇上赐婚。可当他准备说出想求娶何人时,皇上打断了他,以他年纪尚小当以国事为重拒绝了。
赵福全知道,六王爷想要求娶的,定是那日白府里的小姐。那日在白府,他便看出来,六王爷对她用情甚笃,皇上不可能看不出来。
六王爷走后,皇上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许久,到了晚上他突然对自己说“那日太后说的选秀之事,你去替朕回话,就说朕应允了”。
他们都知道,太后选秀是为了往后宫里安插自己的人,赵福全没有想过皇帝竟会答应此事。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可今日看到六王爷如此表现后,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日在白府的小姐就是顾惜,皇上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迎她入宫。
后来,六王爷出征,再后来,选秀改制,顾惜入宫,一切顺理成章。
他不知道在这背后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和皇上脱不开干系。
他跟在皇上身边已经十年有多,可从未见他为了哪个女子如此处心积虑过。
他的这位主子自小便一个人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与先皇斗、与太后斗,与兄弟斗,向来亲情淡薄,唯有六王爷与他感情深厚。如今皇上夺走了六王爷心爱的女人,日后六王爷若知道了,皇上该如何面对?
他们这位六王爷平日里虽然温文和煦,但性子实则也是执拗,认定了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放下。
他还记得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先帝身边的小太监。有一回,九王爷抢走了六王爷的一对糖人,六王爷闹到了先帝面前,先帝便让御膳房给他做了一箩筐的糖人,可他偏偏不要,一定要回原来的那对。
后来更是直接闹到了太后宫里,与九王爷大打出手也要抢回那糖人。最后糖人抢没抢回来他不知道,只记得六王爷连带着先帝也恼了去,硬是几个月没理过先帝。
虽然如今六王爷已和当年孩童时心性大不相同,在外也素有雅名,可这个事他一直没忘。
要是六王爷知道了真相,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冷战。
*
御花园一隅。
顾惜今日一大早就坐在御花园里等着,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指不断绞弄着手中的丝帕。
她已经快三年没见过哥哥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有想她这个妹妹。
不知道他回家见过爹娘了没,知道自己进宫了会不会很惊讶,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担心她?
她还记得她刚去药王谷的时候,哥哥就因为担心她,隔三差五地从学堂逃学去寻她,被爹爹知道了总挨鞭子,若非她挡着,就要被打得皮开肉绽。
一会见到他,她一定让他知道,她已经长大了,让他不必挂心,她在宫里也过得很好。
“哥哥!”看着那个从御花园一角出现的高大英俊的男子,顾惜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提着裙摆,小跑着奔向他。
顾霄见到对面朝着他飞奔过来的顾惜,因为跑得太过着急,差点将自己绊倒,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见她又稳住了身形,还朝他羞赧一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顾霄张开了怀抱,顾惜一下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她抬头,冲着顾霄笑了一下,像孩子般娇憨。
“小惜,想哥哥了没?”顾霄手放在顾惜头上比划了下,他的小不点妹妹,三年没见,竟比印象中要高许多。
顾惜拼命地点头。
“皇上有没有难为你?”顾霄忍不住问道,刚刚竹音给他们引路的时候,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原来她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知道这种事情对于男子来说是奇耻大辱,何况那个男子还是当今皇上,只是可怜了她。
顾惜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他没有为难她,他只是不信她而已。
顾惜强颜欢笑道:“没有,皇上待我很好。”
顾霄一看就知道她在强撑,却也并未拆穿她,她自小就这样,怕家人担心。他只是再次张开怀抱,将她拥入怀里。
“小惜,如果难过了,可以哭,哥哥不会笑话你。”
听到这话的顾惜,瞬间崩溃,眼泪像决堤了一般汹涌而出。
顾霄心疼极了,从小到大,顾惜从未如此伤心过,他的妹妹是不是喜欢上皇上了?
顾惜哭了一阵,从顾霄怀里起来,抹了把眼泪,突然觉得自己在哥哥面前哭,有点丢人,又破涕为笑。
“哥哥回去见过爹娘了吗?”
“嗯,爹娘一切都好,你莫要挂怀。”他们只是太想她了,昨日母亲与他说起,忍不住哭了一通。
萧澈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她喜,看着她忧,他心爱的女子原是该被呵护在手心里,每日笑意盈盈的,此刻却如此地不快活——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倒计时[让我康康]
第39章
“小惜……”萧澈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里饱含思慕,还有……不甘。
“澈哥哥?”顾惜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萧澈,刚刚光顾着和顾霄叙旧, 把他给忘了。
三个人坐了下来。
顾惜献宝一样拿出她研制的那个方子交给顾霄,顾霄摸着她的头宠溺一笑。
“哥哥,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瑶瑶娶回家, 做我的嫂嫂啊?”顾惜突然问道。
“咳咳咳……”顾霄喝着茶, 被她的话呛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小惜,别胡说!她可是订了亲的。”
说起这门婚事, 一直是两家人的心病。当年于太傅喜得幼女,邀好友喝酒,一时得意忘形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歆瑶的母亲崔氏知道后和他大吵了一架,闹着要退亲, 因为她本来是想要和顾家定亲的。于太傅拉不下面子, 最后婚也没有退成。这事两家都知道, 小时候还经常拿来打趣两人,长大后才慢慢地不再提了。
“可是我听瑶瑶说, 她要和那人退亲了。”她说那人不喜欢习武的,其实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她知道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只是两家还没有正式说开。
顾霄愣了一下, 声音微扬:“当真?”
顾惜笑着点头:“哥哥你一会出宫了快去寻她,我还等着看哥哥和瑶瑶一同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保家卫国呢!”
从此做一对少年将军夫妻,岂不快哉?
顾惜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澈, 认真地说道:“澈哥哥,你也会很快寻到你喜欢的那个女子的!”
萧澈猛地抬头看着她,半天只说出了一个“好”字。他红着眼说道:“小惜,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军务没有处理,以后得闲了再来看你。”
顾惜点头,催促道:“公务要紧,澈哥哥你快去吧!”
萧澈落荒而逃,他怕自己眼里的伤痛太过明显,让她看出了端倪,他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告诉她他有多想她,他怕自己下一刻就要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
萧澈走后,顾惜有些担忧地问道:“哥哥,澈哥哥看起来有些难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霄喝着茶,不动声色地说道:“许是太久没回京了,不适应,过两日便好了。”
顾惜点了点头。
不远处,有一道身影一直伫立着,注视着这一切。
“万岁爷,您不过去吗?”
“不了。”她应该有许多体己话想和她自己的哥哥说,他在她就不敢说了。
萧珩收回视线,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步,突然传来了宫女的私语声。
“刚刚那位是顾昭仪的哥哥顾将军吗?长得好生俊俏!”
听到她的名字,萧珩顿住了脚步。
“是呀,你说她哥哥长得这般好看,为什么她就”宫女窃笑道,话没出口但听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嘛,就连她身边的丫鬟都要比她好看许多。”说完又低声笑了起来。
“刚刚我好像还看见了六王爷,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啊?该不会两人之间”
萧珩突然从隐匿处走了出来,脸色阴沉的看着两个宫女。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即刻跪下:“参见皇”
萧珩迈步到她们身前,一脚踹到宫女身上:“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议论她!”
宫女被踹倒在地,顾不得疼爬了起来,跪着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赵福全!”
“奴才在。”赵福全心想,这两个倒霉宫女,说嘴也不知道走远点,议论谁不好,居然议论皇上的心肝,这回玉皇大帝都保不了你们!
萧珩下令:“将这两个贱婢拔了”他本想说拔了她们舌根再杀了,突然想到她不喜,改口道,“各打二十大板,扔去杂役房。”
赵福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样?万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真是不可思议!
他赶紧应道:“嗻”。生怕晚了皇上会改变主意。
“谢皇上饶命!谢皇上饶命!”宫女捡回一条命,连连跪谢。
萧珩迈步离去。
“少爷,少爷……你在看什么?”竹音气喘吁吁地问道,顾霄走太快了,她都跟不上。
小姐担心少爷迷路,让她来送送,结果少爷不仅比她认路,走得也比她快。
“没什么。”顾霄随口应道。
他想起刚刚亲眼目睹的那一幕,看来皇上对他的妹妹也不是全然没有情意。
顾惜方才同他说,皇上已经见过她的真容了,此事他得尽快回去禀告父亲。
*
乾清宫内。
“皇兄,你为什么要将小惜纳入宫中?”萧澈攥着拳头质问道。
萧珩手一顿,头也不抬地说道:“此事你该去问礼部。”
“可是她在宫里一点都不快活!”萧澈低吼了一声。
萧珩抬头,目光锁住他:“你怎知她不快活?”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她同你说的?”
萧澈摇头,顾惜什么都没说,可是他就是看出来了,她哭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那生锈的钝刀反复割着,让他痛不欲生。
萧澈垂眸,声音低了下来:“皇兄若不能好好待她,为何不放了她?”
赵福全听到这话,冷汗涔涔,生怕惹怒了万岁爷,他也跟着遭殃。
“萧澈,你越界了!”萧珩一双眸子攫住他,冷若冰霜地说道。
萧澈身子一僵,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是,是他越界了。
如今她已经是别人的妻,而且是她皇兄的妻,他见不得,抢不得,只能眼见着她伤心难过,却什么也做不得。
萧澈惨白着脸,仓皇而逃。
萧澈走后,萧珩眼看快到午膳时分,便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准备同她一同用膳。
行至顾惜的寝殿,屋内传来了她的哭声。
“竹音,我想回家”顾惜抱着竹音嚎啕大哭。
萧珩站在门外,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碎的感觉。
他推开房门,屋内的哭声骤然停止。
抬眼看去,只见她刚从榻上站了起来,正慌忙用手背擦着眼泪,鼻尖泛红,哽咽着喊了他一声:“皇上”
赵福全和竹音退了下去,把门关上。
萧珩放轻了步子,一步步走向她,将她揽入怀里:“过些日子,朕就陪你一同回去可好?”
顾惜猛地抬头,惊喜地望着他:“真的吗?”
她眼里的光亮太过耀目,沾着水雾的长睫微微颤动着,他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敛了敛神,抹去她眼角的泪痕,说道:“嗯,朕何时骗过你?”
顾惜雾眼迷蒙地看着萧珩,片刻后,她慕的踮起脚尖,双手勾住萧珩的脖子,他顺势低下了头,她就这样吻了上去。吻到最后,她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萧珩揽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目光向下,坐到了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才松开了她,指腹轻轻拭去了她唇边的延液。
顾惜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悄声说了句:“谢谢皇上”
谢谢他愿意让她和哥哥见面,谢谢他答应让她回顾家,她真的很想爹娘。
片刻后,顾惜声音闷闷地问道:“皇上,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萧珩抚着她的发顶说道:“待出巡回来再议。”
他怕她现在回去,就不想回来了。待出巡回来,他若胜了,大局定下,他可以陪她在顾家住上几日。他若败了,他就将她……不,他绝不能败!
听到“出巡”两个字,顾惜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想起在假山旁听到的那番话。
她霍然抬头,试探地问道:“皇上,你这次出巡会带谁去啊?”声音微颤。
“带你去。”萧珩拨了拨她鬓间的发丝。
顾惜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那天她果然没有听错。
顾惜突然有些着急地说道:“皇上,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就回去?”
“不可!”萧珩沉着声说道。
“那明日?后日?”顾惜攥着他的衣襟问道,声音渐渐染上了哭腔。
“顾惜!”萧珩低喝了一声。
顾惜眼神晃了晃,随即垂下头,不再说话。
皇上,出巡回来后,你还会记得要带我回顾家吗?
利用完我后,你是不是就要处置我,不要我了,像璃嫔和淑妃那样。
她说不想爱他,是骗自己的,即便他这样伤她,她还是很喜欢他,想要每日见到他。
可是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也不会缠着你,但若你能偶尔想起我,来看一看我,那也是极好。
顾惜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到了萧珩的手背上。
萧珩一惊,再度将她拥入怀里。
他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但是他现在不能放她回去,他要她一直陪着他。
*
次日清晨。
“小姐,小姐,快开门!”竹音在门外猛地拍门。
顾惜摸了摸床边,萧珩已经去上朝了,她起身把房门打开。
“竹音,怎么了?”顾惜将竹音迎进屋内,她被竹音紧张的情绪弄到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竹音喘着粗气说道:“查到了,查到了……白大人今天一早就把证据给云珂了。”她顿了一下说道,“那晚给穆太医下药的是太医院的苏洪,就是上次在御膳房欺负云珂的那位!”
听到这个结果,顾惜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猜得果然没错,下药的就是太医院的人。
穆云齐在宫中能接触的人并不多,那晚夜深,能让他毫不设防,轻易就对他下药的,很可能就是他的那些同僚。
“苏洪可有交待是为何?”顾惜继续问道。
“白大人说苏洪矢口否认,只说是因为穆太医得罪了他,才报复穆太医,但是白大人猜测,多半……”
“多半与太后那道懿旨有关?”
竹音点了点头。
可是出事那晚,那道懿旨还没颁下,他们动作居然如此之快,而且偏偏还选上了她。看来云珂给宫女医治,还有她之前救了太后之事,早就让她们成为太医院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们想要借着这次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让再无人敢提此事。
而苏洪是个不成器的,就算被查出来,对他们来说折损也不大。
她以前只知道父亲说的官场险恶,却未曾想自己身处后宫,竟也会深陷其中。那些手握权柄的,一旦利益与他们相悖,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惜栽赃陷害,哪怕要因此害了无辜的性命。
如今只是区区太医院,就如此行事,也不知父亲终日面对的是何等险恶?
是她太过天真,才会害穆家兄妹陷入险境,是她对不起他们。
竹音的声音再度响起,将顾惜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姐,这回多亏了白大人,云珂说他今日天没亮就进了宫,赶在上朝前把证据交给了她。”
顾惜点了点头,心想又欠了白行之一个人情,若有机会,她定要向他好好道谢。
“还有一事……”竹音顿了一下说道,“白大人说苏洪只承认了下药之事,其余的概不承认,让我提醒小姐要留意身边的人。”
她不知道白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和小姐都是聪明人,他既然让她提醒小姐,那总归是没错的。
顾惜闻言怔肿了片刻,他果然知道了,说不定连那晚发生了什么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垂眸应道:“好,我知道了。”
无论如何,彩莲的事她一定要尽力瞒住,她也不过是哪些玩弄权术之人的牺牲品罢了。只是不知道那个指使彩莲的人,和指使苏洪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波人?
现在就待萧珩过来,把真相告知于他,救出穆云齐,让事情就此结束。
也不知道穆云齐现在怎么样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在牢里那种地方呆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出来后还能不能继续呆在太医院。
是她愧对于他。
顾惜梳妆完后,就站在院子里等着萧珩。
可是等了半晌,也未见踪影,换做平日早该到了,渐渐地她的神情也焦灼了起来。
“皇上驾到!”
萧珩一进门就看到她在院子里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一看到他出现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顿时心情大好。
他快步走向顾惜,牵起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想朕了?”
顾惜愣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没心思想这些,只一心想把穆云齐救出来。
“皇上,臣妾有一事想要同你说……”
“何事?”尾音轻轻上扬,声音里透着愉悦。
“关于穆太医那晚……”
萧珩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松开她的手,说道:“先用膳。”说着就往寝殿明间走去。
顾惜赶紧跟上,她见他突然间就不高兴了,也不敢再继续,心想那便等用膳过后再说,这么多日都过去了,也不急在那一时。
萧珩一声不吭地吃起了早膳,没一会碗里的粥就去了大半,但顾惜心里记着事,却不大能吃得下。
萧珩见她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放下了碗筷,拧眉问道:“什么事?说吧。”——
作者有话说:哥哥是妹控[星星眼]
第40章
顾惜立马开口道:“皇上, 关于那晚之事,臣妾已经查清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晚的下药之人是太医院的药童苏洪,是他们将人扔到了未央宫门口, 穆太医是冤枉的, 也并非是他自己要来的寻臣妾的。”说着便将白行之给她的证据呈给他。
萧珩接过她手中所谓的证据, 随手放在桌上,却并未翻阅。
他微眯了双眼, 目光深邃地盯着她看了片刻。
调查结果他也是今日早朝过后才知道的,所以才会来得晚了些, 她是如何这么快知道的?是谁在帮她?
顾霄和萧澈刚刚回京,动作不可能这么快,那会是谁?
萧珩不动生色地收回了目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顾惜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顿时有些着急:“皇上, 那现在是不是可以把穆太医给放了?”
“下药之事是查清了, 但还有那偷盗你物件的,待朕一并查清再行决断。”那是她屋子里的东西, 那此事想必就是她身边的人做的,若让他知道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他定让他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他眼里的狠厉让顾惜心惊, 她不能让他再查了,事情得从这里就完结。
“皇上,那物件是臣妾”顾惜斟酌着用语,她想了很多理由, 但是没一个可信的,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而且她也不愿骗他。
她心中慌乱,就想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一口,却不想指尖刚碰到茶盏,手腕一哆嗦竟将茶盏打翻了,发出“哐当”一声,碧色的茶汤溅了满桌,连带她的袖口也湿了一片。
萧珩立刻抓起她的手背,略微紧张地问道:“烫到了?”
顾惜摇了摇头:“不烫。”
“先回屋换身衣裳。”说着就将人带回了房间。
萧珩知道她脸皮薄,正欲出去等她更衣,她却突然拉住了他,低头问道:“皇上,可不可以不查了?”
“原因。”萧珩抿了抿,问道。
“没有原因。”顾惜盯着地面,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她不想骗他,可是她也不能说出真相。
“是你屋里那几个丫头做的?”萧珩语气笃定地问道。
顾惜心里一惊,猛地抬头。
萧珩见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阴着脸问道:“是哪一个?”眼里的杀气骇人。
顾惜着急地说道:“皇上别问了,她也是被迫的,放过她好不好?”
“顾惜,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你可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萧珩目光锁住她,沉声问道。
“臣妾知道”但若不如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知道,萧珩一定会杀了她,即便萧珩不杀她,那些指使她的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你莫要后悔今日的决定。”如今她想护着那人,他没法硬杀了,回头他找人盯紧了,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
顾惜低头应道:“臣妾不后悔”她能看得出来,彩莲之前也是真心待她的,她救她一次,就当全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顾惜继续问道:“皇上,那现在事情查清了,是不是可以放过穆太医了?”
萧珩却抿唇不语。
顾惜顿时急了:“皇上!”她思索了片刻,震惊地看着萧珩:“皇上,你是不是就没打算放过他!”
“是又如何?”他是没打算放过他,此事虽非他自愿,但是他在牢里看她的那一眼,分明是对她存了心思!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觊觎他的人,他就没想过让他活!
“你答应过臣妾会放过他的!”
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朕可以将他从牢里放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发生什么就不一定了。
顾惜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顿时急红了眼:“皇上你不可以杀害无辜的人!”
萧珩不置可否。
顾惜突然抓住萧珩的手,举着他的三个手指说道:“皇上,你发誓!”
萧珩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许是她眼中的恳求太过真切,他竟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说道:“朕发誓。”
顾惜随即放开了他的手,长舒了口气。
萧珩反应过来后,神色不自然地说道:“朕可以放了他,但是他以后不能踏入京城半步!”
顾惜迟疑了一下,说了个“好”字。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替穆云齐决定什么,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活着比什么都强。
顾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萧珩突然将她圈在怀里,低头问道:“顾惜,你是否有事瞒着朕?”
顾惜迷茫地抬头,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萧珩目光锁住她的眼睛继续问道:“告诉朕,那个帮你查出真相的,是何人?”
顾惜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有人在帮她?!
不行!不能让萧珩知道是白行之,他一外男,本就不应该知道这些宫闱秘密,他已经冒着生命危险帮了她,她不能再把他扯进来。
顾惜抱着萧珩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些,她抬头努力镇定地说道:“皇上,是云珂查到了告知臣妾的,没有其他人。”
萧珩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收回了视线,“嗯”了一声。
顾惜内心忐忑,不知道他信了没。
萧珩静默片刻后,拉着她的手正要坐下,她却突然挣脱了他。
他回头,只见她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立刻慌了神:“怎么了?”
顾惜顿时有些生气,他竟问她怎么了?
她被人陷害,他不信她,还囚着她,欺辱她,如今真相大白了,他不同她道歉就算了,还要她求他才肯放人。
顾惜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用力地将人推出了房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臣妾要换衣裳了,请皇上回避!”
接着“嘭”的一声把门关了,留下萧珩在门外一阵错愕。
他转头对赵福全吩咐道:“你去查一下,最近和她那几个丫头接触的都有什么人,查仔细了。”
一个是害她的人,一个是帮她的人,究竟都是什么人?
那个帮她的人,会是她心里的人吗?
萧珩等了片刻,想着她应该已经换好衣衫了,敲门道:“顾惜,开门。”
屋内却没有应答。
“顾惜……”萧珩耐着性子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萧珩一脸疑惑低语道:“她这是怎么了?”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旁人。
赵福全忍不住提醒道:“皇上,这顾昭仪心里头正委屈着呢”皇上平日里连顾昭仪掉根头发都知道,怎么这会就看不明白呢!
萧珩愣了一下,他刚刚一心想着查出那人是谁,竟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想起那晚她伤心悲痛的神情,他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要了她,顿时愧疚万分。
“顾惜,是朕错了,开门”
“顾惜,是朕不好,你原谅朕可好?”
赵福全心想,也就只有顾昭仪才能让皇上这样低声下气的。
顾惜在屋内梗着脖子说道:“皇上回去吧,臣妾要歇息了。”
萧珩心中苦笑,这个时辰歇息,亏她说得出来。
接下来连着三日,萧珩都吃了闭门羹。
这会早朝过后,又领着赵福全过来了。
花月在一旁小声议论道:“竹音姐姐,你说娘娘今日会开门吗?”
竹音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还有点担心,担心小姐这样下去会触怒皇上。
“顾惜,是朕。”萧珩照例敲门,屋内也照例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说道:“顾霄不日便要离京了,你可想与他再见一面?”
今日下朝后,顾霄在御书房求见,说希望离京前能再见一见顾惜,他没同意也没反对。其实他并不想他们相见,她怕他见了顾霄又要闹着回顾家。可她如今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他也没有旁的法子,他知她委屈,却也不知该如何哄她,只能拿着顾霄当幌子,或许她一高兴,连他也一起原谅了。
屋内的顾惜,闻言惊喜地站了起来,其实她已经原谅他了,但她还是不想见他。一想到他那几日那般待她,还有看她时那冰冷的眼神,她就难过极了。
可是她又真的很想见哥哥,若此时不见,下次再见不知还要等几年。
她站在门前,隔着房门问道:“可以吗?”声音闷闷的。
“可以,你先开门。”萧珩应道。
门终于开了。
门开启的瞬间,萧珩不免心想,顾霄离京后,若他再惹恼了她,他该找谁去?
顾惜原是心情平静地打开房门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到萧珩,鼻子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萧珩看着屋内的顾惜,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不肯掉下来,心里揪了一下。
他心中着急,想要去抱她,她却躲开了,自己坐到了榻上。
萧珩将门关上,坐到她身旁,搂着她说道:“是朕错了,原谅朕可好?”
顾惜哽咽着说道:“不好。”
“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朕?只要你说,朕就做。”
顾惜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气恼又委屈地瞪着他:“皇上那日为何不愿相信臣妾?”
“朕”萧珩愣了一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看着她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时,他内心的惊惧和嫉妒,让他失去了理智。
“臣妾是很坏的人吗?为何皇上要那样想臣妾?”为何要觉得她与别人有染,她是那么地喜欢他。
顾惜抽噎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萧珩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说道:“不,你是很好的人,是朕不好”
因为你太好了,朕才如此害怕失去你。
有时候朕想,若你不那么好,那该多好,这样你的身边就只会有朕,再无旁人。
若没有你,朕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
可是顾惜,你怎么把朕给忘了?
“那你还那样待我”顾惜委屈极了,扑进萧珩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感觉到怀中的湿意,他心中亦不好受,只能继续哄道:“不哭了,朕今晚便安排家宴,让你和顾霄见面,你是要红肿着眼睛见他?”——
作者有话说:40-42章彻头彻尾大修了,之前作者和男主都被夺舍了,差点人设崩塌,看过的就当是女主做的一场梦吧。[捂脸笑哭]
对不起追读的朋友们,作者水平有限,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