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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承乾宫密室里, 烛火摇曳,泛黄的光影映在那一张张或或旧的女子画像上。

一身素色宫装的女子抱膝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身前的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将她轻揽入怀, 眼中心疼又无措。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 声音低哑, “顾惜,原谅朕, ”唇落在她眼角的泪上,眸中有愧, “朕只是不知道怎样爱你,你才能爱我。”

顾惜闻言哭得更加汹涌,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十一二年前便已开启,是她把他忘了。

那一年她才八岁, 她没再去找他是因为她病了, 在药王谷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了顾家,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去找过他,那几年她的身体很差, 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躺在床上吃各种各样的药,其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模糊。

她依稀记得他们相处的时日并不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了这样重的痕迹。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上天总是喜爱捉弄她,在她决心放下的时候,又来告诉她原来他深爱着她。

可是那颗热烈的心早已枯萎,就如同她的人一样, 再也无法活过来。

顾惜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那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裳,也祭奠着他们即将终结的缘分。

萧珩看着在他怀中哭成泪人的顾惜,起身弯腰将她抱起,用厚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回了未央宫。

一路上,凛冽的北风四起,可怀里的她却像冬日里最炽热的暖阳,熨帖着他的心。

到了未央宫寝殿,他将已经睡着的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手指描摹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眸中柔肠百转。

*

顾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萧珩不在,应该是上朝去了。

用过早膳后,她便带着竹音去了徐太妃的宫殿。

徐太妃拉着顾惜的手一脸歉意地说道:“小惜,阿澈上次的事情我替那孩子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惜赶紧说道:“徐姨母您千万别这么说,澈哥哥一直都像兄长般疼爱我,小惜没有怪他。”

徐太妃欣慰一笑,两个孩子她也是看着长大的,即便做不成夫妻,也不希望他们反目。

徐太妃突然想到什么,正色道:“你如今已经是皇后了,不可再像小孩子一样了。”样子颇有些严肃。

顾惜闻言羞赧至极,耳根瞬间红透了,她知道她肯定是在说封后大典上的事情。她那是故意惹萧珩生气,想让他厌弃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得体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种重要的场合里使性子。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做过如此不合礼数的事情,连徐姨母这样慈祥的长辈都看不下去了,顾惜窘迫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

徐太妃见状,连忙寻了个话题解了她的窘境,“小惜,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惜收了收心神,直入正题,“徐姨母,我今日是有事情想要问问您是关于皇上的。”

“你是想问他与太后之间的事情吗?”

“嗯,”顾惜垂眸,“您知道太后为什么会这么恨他吗?”

虽然很多事情她记不清了,但她仍旧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伤得很重,虽然他没有说,但她猜那些伤估计和太后有关系。

徐太妃摇了摇头,“对此我也不甚了解,皇帝出生那会,我刚刚怀上了阿澈,那时便有耳闻先皇和太后都不喜爱这个刚出生的皇子。后来九皇子出生后,太后便将他送去了承乾宫,先皇知道了也并未说什么。”

徐太妃继续道:“他在承乾宫的日子过得不太好,这事是阿澈告诉我的。”她久居行宫,对皇宫里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有一回,阿澈路经承乾宫,看到有人欺辱他,便替他教训了那些奴才,后来还听说他们经常抢他吃的,我便暗地里让人时不时给他送些吃的过去。”秦家势大,她也是有心无力,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兴许就是因为这样,皇帝登基后,对阿澈还算宽厚。”

顾惜垂眸,徐太妃说的和当初赵福全说的并无二致,他真的从小就过得不好。

她忽然明白了他,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爱,所以他不知道爱一个人该是怎样,被爱的时候又是怎样,所以哪怕她拼尽全力去爱他,他也不相信她的爱。

现在看来只有找到太后,才能知道原因,解开萧珩心里的这个结。

顾惜和徐太妃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竹音离开了。

她站在慈宁宫大门前,看着被重兵包围的慈宁宫,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出宫前,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珩,也许这是我能你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毫无意外,顾惜刚想进去,就被拦住了。

为首的侍卫说道:“皇后娘娘,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尤其是皇后娘娘您。”

顾惜清了清嗓子道:“本宫是得了皇上口谕过来的,他准许我进去。”

侍卫犹豫,“这”

“怎么?不信?你的意思是本宫在假传圣旨?”顾惜说完咽了咽喉咙,她确实是在假传圣旨。

侍卫立马抱拳拱起,神情紧绷,“卑职不敢!”

“若你们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去禀告皇上,有事本宫自会担着!”顾惜见他仍旧犹疑不决,冷声道:“还不放本宫进去,是想抗旨吗?!”

“卑职不敢!”他示意身后的人让开,“放皇后娘娘进去。”

顾惜顿时松了口气,和竹音一起踏入了慈宁宫正殿。

殿内,太后正闭目坐在紫檀木椅上,双眼紧闭,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身侧站着刘嬷嬷,隔两步便有一个侍卫看守着。

太后的神采看起来依旧还和以前一样,似乎两次逼宫失败并没有影响她分毫,大有随时便要卷土重来的架势。

听到声响,好一会她才睁开了双眼,待看清来人是顾惜后,眼睛立马淬了毒,厉声道:“你居然敢来!哀家杀了你!”

太后豁地站了起来就要朝顾惜而去,她身边的侍卫拦住了她,她困在了原地。

顾惜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敛了敛神,“太后娘娘,我知道您想杀了我,”哥哥已经在信中告知了她太后和苏家的纠葛,“您不必亲自动手,因为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她顿了顿,“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您为何这样恨皇上?”

太后一脸怨毒地看着她,“哀家凭什么告诉你?”

顾惜垂眸,“您就当是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一个心愿。”

太后冷笑一声,“告诉你也可以,你替我杀了那个逆子!”

顾惜抿唇看了太后许久,可她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她知道若太后不想说无论她怎么说服都是没有用的。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刘嬷嬷突然叫住了她,“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告诉你吧。”

太后猛地转头看向她,狠声道:“连你也背叛我!”

刘嬷嬷看着被侍卫禁锢住的太后,摇了摇头,“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太后娘娘,只是这么多年了,您也该放下了。”

她转头对着顾惜娓娓道来:“事情还要从二十七年前说起”

萧珩的出生便是她一切恨的开始。

太后闺名秦见月,是秦家千娇万宠的长房嫡女,未入宫时,有一青梅竹马,那人也是位世家公子,秦见月对他早已芳心暗许,此人便是顾惜的师傅。

可世家大族的女子,婚嫁向来不能自己做主,为了家族的兴衰,她被迫进了宫,斩断了这段情缘。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怨恨自己的家族,但内心依旧因为无法与心悦之人在一起而感到痛苦。

幸运的是,她入宫后结识了一女子,两人志趣相投,很快结为金兰姐妹,在她的陪伴下,她很快走出了情伤,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此人便是后来的兰妃,名唤兰漪。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两人却像真正的亲姐妹一般相互扶持。有一回秦见月染了病,被误诊为痘疹,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兰漪天天守在她的身边,照顾得比刘嬷嬷还要尽心,自此以后,秦见月对兰漪也越发的依赖。

后来秦见月依仗秦家的势力封为皇后,兰漪也因容貌才情出众晋为兰妃,可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反而越来越好,好到连帝王的恩宠都不及对方的一句知冷知热,二人的姐妹情也一时成为宫里的佳话。

可是好景不长,入宫一年后兰妃怀了龙嗣,不久后秦见月也怀上了,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秦家却告诉她,先皇在外金屋藏娇,那个女人也怀有身孕,先皇爱极了那个女子,若那女子诞下麟儿,就要废了秦见月立那女子为后,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秦家自然是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们笼络朝中大臣,待皇后待下皇子后,便立刻拥立其为太子,稳住太子之位,那皇后之位自然也会稳住,而秦见月必须比那女子更早地诞下皇子。

虽然太医院都断言秦见月和兰漪腹中胎儿皆为皇子,可秦家不敢冒这个险,于是让人陷害兰妃私藏厌胜之物,先皇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查也未查便直接将其贬为宫女,叫她的孩子出生后交由皇后抚养。这样一来,若秦见月腹中孩子有什么意外,秦家便可以顺利成章地偷龙转凤,再将兰漪杀了,便没有任何人会知道真相。

秦见月很快便猜到此事是秦家所为,兰漪临盆那日,她收到消息便挺着个肚子急匆匆地赶往兰漪的住所。兰漪真的生了一个皇子,秦家人正准备将孩子抢走,再把兰漪杀了的时候,秦见月正好赶到了。

“别杀她!”秦见月急忙阻止道,“先等本宫的孩子出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话音刚落,秦见月便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引发胎动,被急忙送回了坤宁宫。

不久后,秦见月也诞下了一皇子,她正要松口气,以为兰漪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却发现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俨然是个死胎。

“死胎?”顾惜听到这里蹙了蹙眉,怎么会是死胎呢?

“皇后娘娘,您听奴婢说下去。”刘嬷嬷说道。

秦家人见状二话不说便往兰漪那去,秦见月还未来得及为夭折的孩子伤心,便追了上去,可她赶到的时候,兰漪已经被杀了,她亲眼看见她死在自己面前。

“不!”秦见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心中恨毒了先帝心爱的那个女子,若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顾刚刚生产完虚弱的身体,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找到了那个女子的藏身之处,她的丈夫此刻就陪在她的身边。那女子生得极美,美到连女子看了都要忍不住心动,可秦见月对她只有数不尽的恨意。她找人假借太皇太后病重之名,将先皇支走了,亲手了结了那个女子。

刘嬷嬷解释道:“后来太皇太后应是察觉到了此事是太后娘娘所为,替她遮掩了过去,先皇便一直以为是太皇太后杀的那女子直到先帝临终前才知道真相,不过这是后话了。”

这是秦见月第一次杀人,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心里的恨意盖过了一切。

她努力平复心情回到了兰漪的住处,抱起了那个安静地待在襁褓中的孩子,发誓一定要照顾好他,留住兰漪最后的一点血脉。

当她抱着兰漪的孩子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原本没有声息的孩子居然活过来了!在屋内放声啼哭!

那啼哭声响彻了坤宁宫,秦见月整个人楞在了原地,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几近疯魔。她不明白已经死了的孩子怎么突然活过来了,兰漪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她本来也可以不用杀人的,秦见月内心崩溃至极。

彼时的刘嬷嬷赶紧提醒道:“皇后娘娘,若被秦家人发现两个孩子都还活着”她欲言又止,“您还需速速做决断。”

秦见月当机立断,“快!把他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领养了!”

刘嬷嬷将兰漪的孩子交给了一信得过的宫人,让他带出宫去,可却发生了意外,那宫人和那孩子一起死了,秦见月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兰漪最后的一点血脉。

萧珩出生这一日,秦见月失去了她最好的姐妹,失去了她的丈夫,也失去了做人的本心,从此活在怨恨中。

也是这一日,先皇失去了他心爱的女人和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每当看到萧珩,便会想起那日的痛。

顾惜一脸痛心地问道:“所以太后娘娘您便将所有的怨恨都宣泄到皇上身上吗?”

太后一脸怨毒地说道:“他早就该死!若他早死了兰漪的孩子便不会死!”

“他该活的时候不活!该死的时候又不死!”

“他这样的人就该死!”

顾惜眼眶泛红,满脸不认同:“这一切与他何干,他何其无辜”

太后冷笑了一声,“无辜?这宫里谁不无辜,谁又真的无辜?哀家便不信你手上没沾几条人命,那逆子便更不用说了他既投生帝王家,便谈不上无辜!”

顾惜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彩莲和黑石寨因她而死的那些人,即便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却还是有人因她而丧命。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即便知道了这一切,仍旧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竟然会对自己的孩子有这样深的恨意。

顾惜欲转身离开时,太后突然叫住了她,眼神阴狠,“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顾惜垂眸,“她是我小姨太后娘娘,她是被迫的,她不爱先帝”小姨爱的人是师傅。

先帝爱上的那个女子,便是她的小姨,是娘亲的妹妹。小姨死后,先皇为了保护她的家人,隐瞒了她的身份,所以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家的人。哥哥的信中提到,她与小姨长得十分相像,所以这么多年他们都害怕她被发现。所有人都以为小姨是太皇太后杀的,包括师傅也是这么以为的,爹娘也是后来才发现杀她的人其实是太后,所以才会站在萧珩那一边,为了扳倒太后,保护她。

太后冷哼了一声,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顾惜也没有想要再解释的意思。

顾惜行至殿门时,脚步一顿,微微偏头说道:“太后娘娘,那个孩子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太后并没有想要杀兰妃母子,反而是想救他们,可白行之却是为了复仇才而来的,这世上的爱恨就是这般阴差阳错,痴缠难解。

原来很早以前,她和萧珩,白行之三人的命运就纠缠在一起。

太后闻言一震,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给哀家说清楚!”未等到回答,紧接着她又急切地问道:“那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顾惜目光迎着殿外,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怎么比往日要刺眼许多,让她眼睛发酸。

她缓缓开口道:“您对他人尚且怀有慈悲,却唯独对他如此残忍。”

“他没有错,错就错在成为您的孩子。”

她或许是出于对兰妃的愧疚,或许是对命运的怨恨,又或许是对先帝的憎恶,她在恨萧珩的同时也许也是在恨自己,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她伤害萧珩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大坑都填完了![撒花][撒花][撒花]

第82章

顾惜刚出了慈宁宫, 人便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竹音扶着她找了个石凳坐下,她想摸下自己的脉,却发现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探不明白,索性放弃。

应该就是这两日了, 她的生命已然到了尽头。

顾惜坐了一会, 人也缓过来了, 她刚起身准备回未央宫,天空突然飘起了雪。

刚走了两步, 远处一小太监迎面而来,给她递了一张信笺, 说是有人约她到御花园一叙。

她展信一看,眼睛一亮!

是瑶瑶!

顾惜领着竹音快步往御花园的方向去,到了约定的地点,却不见于歆瑶, 只有一身着素白衣袍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男子听到声响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 两人皆是一愣。

“白大人?”那男子竟是白行之。

白行之缓过神来,恭敬行礼,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顾惜赶紧说道:“白大人不必多礼。”

恢复记忆后再次见到白行之,让她感觉有些无措,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两人相顾无言。

白行之目光沉静地盯着顾惜看了片刻, 忽而拱手作揖道:“微臣不察打搅了皇后娘娘, 先行告退。”

转身之际,他身上有个东西突然掉了下来,他却没有察觉。

顾惜发现后想喊住他,人已经走远了, 她蹲下捡了起来,待看清是什么后,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白大人,您的玉佩!”顾惜声音微喘,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那兰花纹路的玉佩,再双手递还给他。

白行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满不在意地说道:“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顾惜几乎脱口而出:“怎么会是普通玉佩,这明明是……”意识到什么,她赶紧噤了声。

白行之从她手上接过玉佩,随意塞进腰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明明是什么?”他喉结滚了滚,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缓,可那紧绷的下颌却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在意。

“对不起”顾惜声音细若蚊蚋,眼眶泛红,眸中盈泪。

他为她做了许多,可她却将他忘得彻底。”你没有对不起我”如今的结局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半点怨不得旁人。

他抬手想替她拭去眼里的泪,在指尖快要触及的时候却又放了下来,最后只哑着声音说道:“别哭。”

顾惜抬袖胡乱地擦了擦眼泪,鼻尖微红。

“你瘦了”白行之满眼疼惜地看着她,叮嘱道:“要照顾好自己。”

顾惜拼命点头,眼中泛着泪光,“你也保重!”

“嗯,天冷,回去吧。”他轻轻一笑,语气里是只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他看着顾惜已经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一天我放下一切去找你,”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

可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冷风和漫天的飞雪。

*

顾惜回到了未央宫,最后她还是没有告诉白行之当年的真相。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是如何过来的,如果他母亲的仇是他的执念,她怕告诉了他以后,他知道自己报错了仇,恨错了人,无法承受。

如今太后已经倒台,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那便让当年的一切就此终结。

顾惜躺在贵妃椅上休憩,手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竹音连忙去将云珂喊了过来。

两人围在顾惜身边,云珂替顾惜诊完脉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止不住地掉泪,竹音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也跟着流泪不止。

顾惜安慰道:“别难过,人本来就是要死的”她已经幸运的多活了许多年。

云珂走后,顾惜在贵妃椅上又躺了许久,目光虚空地望着上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柜子深处拿出了个木匣子,坐在妆台前。

她打开木匣子,里面装着两本琴谱和一支发簪。

她取出那支发簪,定定地看了许久。

那玉质的簪子已然失了光泽,泛着沉沉乌青,像极了她现在的脸,同样的乌青和灰败。

她转头对着竹音说道:“竹音,你去准备午膳,让花月将皇上请过来,就说我今日想同他一起用膳。”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同他一起用过膳,之前担心他发现孩子,每次他来她都想方设法将他赶走。

竹音走后,顾惜对着铜镜仔细给自己梳妆,匀脂抹粉,轻点绛唇,最后在发上别上了他送她的簪子,对着镜子满意一笑。

不多久,萧珩便来了,在屋内都能听到门外他急促的脚步声,推开房门时,只见他墨发微乱,眼中透着欣喜。

顾惜坐在膳桌旁抬头看他,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冲他浅浅一笑,他眼里的光却骤然亮了起来。

用膳期间,萧珩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她都一一吃下。今日腹中的孩子出奇的安静,没有任何闹腾,也许他也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孩子,是娘亲没用,等不到你来的那一日了,你我的缘分只能来世再续。

午膳过后,萧珩拥着她小憩,顾惜顺从地依偎着他,像小猫般在他怀里蹭了蹭。

萧珩看着怀中呼吸清浅的她,心中的酸胀感快要将他填满。

醒来后,顾惜看了眼屋外的飘雪,还是抱起了琴邀他一同到碧荷苑。

碧荷苑凉亭内,一琴一萧,以幼时的那首曲子为始,到《雁落平沙》,再到他们过去一同演绎过的那一首首曲子。

从白日到黄昏,未曾停歇。

琴音流泉递宫商,萧声余韵绕画梁,天地仿佛骤然失色,那默契世间再无人能及。

萧珩目光痴迷地追逐着顾惜,像是怕一不留神她便要消失了一样。

亭外的雪越下越大,暮色降临时,萧珩牵着顾惜的手一步步走回了未央宫。

夜里,顾惜把从慈宁宫里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萧珩。

她跪坐在床榻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温柔且坚定,“阿珩,我知道你从未得到过父母之爱,可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这世间的爱有很多种”

“我于你是男女之爱,澈哥哥于你是兄弟间的爱,赵总管是主仆之爱,陆勇则是年少伙伴的爱”她继续说道,“徐姨母于你是长辈对晚辈的爱,还有白大人他于你是君臣是战友之爱。”也许还有兄弟之爱。

“不要困守在过去,若你肯看看眼前,用心感受,便会发现其实很多人都在爱你”

她认真地说道:“你是值得被爱的”

萧珩定定地看着她,她澄澈的眸光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这一刻他好像突然相信了她所说的。

顾惜眼中盛满了暖意,声音里带着恳切的期许,“答应我,不要执着于过去未曾得到的,珍惜如今及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好吗?”

萧珩目光凝着她,原本紧绷的下颌渐渐放松了下来,许久以后回道:“好。”

顾惜眼底漫开了细碎的笑意,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肩膀随即一松。

她的指尖从眉毛一点点向下,一遍遍地描绘他的轮廓,仿佛想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中,印在心里。

她抚过他深邃的眼眸,到那如山的鼻峰,最后落到他柔软的唇瓣上。

“阿珩”她轻声唤他。

“我在”他突然意识到她叫他什么,眼睛一亮,声音微颤,“顾惜,你原谅朕了是吗?”

“嗯,原谅你了。”她低头印在他的唇上,一滴泪滑入了嘴角,与他们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他吻得热烈而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内心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他将她放倒在床榻上,俯身看着她,双目猩红,眼里是克制的欲望。

“阿珩轻点,我怕疼”顾惜小声道。

萧珩身体僵了一下,哑着声音说道:“好。”

他极尽温柔的待她,身下的人儿,眼神逐渐变得迷醉,她柔软的唇,绯红的脸,细碎的低吟,每一样都敲击着他的心,让他既酸又疼,既甜又苦。

他知道过去的伤害无法弥补,他日后一定加倍地对她好。

他们十指紧扣,抵死缠绵,仿佛劫末将至,乾坤明日即将倾覆。

末了,两人紧紧相拥,似乎都想将对方刻入自己的骨血中。

不多久,屋内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惜从萧珩的怀里挪了挪,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专注地看着他,一直到天亮。

清晨,萧珩一睁眼便看见顾惜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精神看起来十分好,那笑意感染了他。

他心里说不出的满足,他已许久不曾像昨夜那样睡得那般的安心。

萧珩下床后,顾惜也跟着下了床。

她取下他的龙袍为他披上,踮起脚尖替他整理好衣襟,系好玉带,再将龙袍的边角理顺。

接着又拉着他坐到妆台前,执起木梳将他的发梳顺,再替他束发,最后将发冠稳稳地扣上。

待一切都整理好后,顾惜站在门前目送着他去上朝。

今日的雪下得比昨日还要更大些,未央宫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萧珩沉浸在顾惜原谅了他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只当往后的每一日他们都会如今日这般。

萧珩走后,顾惜回到妆台前,将刚刚那木梳上他的发扯了下来,又取了自己的几根发,将两人的发缠绕在一起,装在一个绣得精巧的荷包里。

结发夫妻,他们今生也算圆满了。

*

金銮殿上。

萧珩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上,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眼睛扫过大殿的时候,众人皆是屏息凝神。

文武百官依序奏事,只觉得今日的皇上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垂眸听奏时,那唇角总是似有若无地噙着笑意,心情看起来极好,连有人奏事出错叩首请罪时,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无妨”,这在往日是断断不可能的。

此时身着绯色武弁服的顾霄昂首阔步出列,躬身立于殿中,沉声道:“启禀皇上,近日北境戍边将士来报”

话音未落,殿外一内侍突然闯了进来,惨白着脸跪伏在地上,“启禀皇上,皇后娘娘”

萧珩猛地起身,沉声喝到:“她怎么了?!”脑中突然闪过她今日的笑颜,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骨窜了上来。

内侍声音发抖,“皇后娘娘,她她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83章

“皇后娘娘, 她她不行了”

龙座前的萧珩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龙椅的扶手, 头不自觉地轻瑶。

不会的,她昨天才刚刚原谅了他, 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下一刻, 众人只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和身着绯色官府的顾霄一前一后冲出了殿门, 金銮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白府老宅的西苑厢房里。

今日休沐的白行之正坐在窗边沏茶, 温热的茶汤注入青瓷盏中,氤氲的热气漫开, 室内茶香袅袅。

他的指尖刚触及茶盏,手突然抖了一下,茶汤晃出了盏沿,溅湿了素白袖口。

他盯着袖口那滩水渍, 有片刻的失神。

卢风这时突然闯了进来, 神色慌张, 说出的话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眼底的温润碎裂成冰。

“公子, 宫里传来消息,顾小姐她她不行了”

*

未央宫内, 顾惜正躺在那张贵妃椅上, 身上裹着雪白的狐皮斗篷, 可脸色却比那狐皮还要白,几近透明。

竹音、花月和云珂几人围在她身边,早已泣不成声。

萧珩踏着风雪而来,他猛地推开了门, 慌乱的目光瞬间锁在贵妃椅上那奄奄一息的女子身上,几乎是整个人扑了过去,跪立在她身旁。

“你来啦……”顾惜冲他笑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惜,你怎么了”他红着眼对着门外嘶吼,“太医!太医呢!”

内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应道:“启禀皇上,太医在来的路上了”

萧珩转头时目光突然落在她身旁的云珂身上,只见对方摇了摇头,他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了上来,直冲头顶。

“阿珩”她气若游丝地唤他。

“我在,我在”萧珩忙不迭地应道,握住她冰凉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眼中的恐惧逐渐放大。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好,朕听你说……你说……”她的手凉得瘆人,那凉意仿佛透进了他的心里。

“阿珩,答应我,我死后,你要好好的……”她缓了口气,“要要勤政爱民让百姓丰衣足食病有所医”

“顾惜!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近乎崩溃地嘶吼着。

“还有让竹音回顾家替我替我照顾好花月”竹音和花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她眼神执拗地重复着。

“好!好!朕答应你!朕全都答应你!”他慌张地应道。

顾惜脸上挂起了一抹轻松的笑意,她感觉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隐约中只感觉有一群人围着她,意识回笼时只听到他们惊慌的求饶声。

太医院的人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饶命臣等已尽力,实是回天乏术”

她眼睑轻阖,虚弱地开口:“阿珩,别怪他们”

萧珩心里的悲恸快要将他淹没,嘴唇因为恐惧而轻颤着,声音哽在喉咙里,口不能言。

太医说她有心疾治不了了,她说过的,是他不信她,他总是不信她,所以老天爷惩罚他,让他永远失去她。

可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他将她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顾惜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她费力抬起手轻抚他的脸颊,声音很小很慢,却透着认真,“阿珩,这一辈子,我只爱过你”

这辈子,喜欢过旁人,却只爱过你。

刻骨铭心地爱过的人,只有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希望可以遇见你让你感受到这人世间的关怀,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找到我我们不要再相遇”

“下辈子我想活得简单快乐些”

下辈子,也许她也能觅得一良人,那人会赠她发簪,送她生辰礼,日日揽她在怀,轻言细语。

她的眼中渐渐有了憧憬。

萧珩感受着她越来越虚弱的呼吸,内心被痛苦吞噬,他不求下辈子,他只求这辈子她不要离开他。

他用尽力气抱紧她,可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他好像都留不住她了。

顾惜用尽全力睁开双眼,想再看他一眼,耳边突然有一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小惜”那声音厚重有力,是她自小便信赖的人。

她瞳孔骤然一亮,很快又黯了下去,努力扬起一抹笑,“哥哥也来了”

没想到死前还能见哥哥一面,老天爷待她还是不薄。

顾霄此刻薄唇紧抿,看着形容枯槁的她,铁骨铮铮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迷蒙的眼底藏着思念,“哥哥,我想回家,我想爹娘了”他最后还是没有带她回顾家。

“好,哥哥这就带你回去”顾霄在她身侧蹲下,随时准备带走她。

她深深地看了萧珩一眼,最后一眼,微笑着说道:“阿珩,永别了”话音落,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不!顾惜!顾惜!”

“顾惜,朕知道错了!不要这样惩罚我!”他悲痛欲绝地嘶吼着,将她抱得死紧,“不要离开朕求你了顾惜”眼里的绝望和悲伤吞噬着他,可她已经看不见了。

闭上眼睛那一刻,她好像看见彩莲了。

“彩莲,娘娘来向你请罪了”这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她听到他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经回应不了他了,周遭渐渐安静了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这一生得到过,也失去过,爱过,也痛过,最后都放下了,已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萧珩双手颤抖地抚上了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任他再怎么呼喊她都不再应答。他浑身的力气突然被抽干,身体渐渐瘫软了下来,他的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双目空洞,仿佛同她一起沉寂到了无边的黑暗中。

顾霄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弯腰俯身就要将顾惜抱起。

萧珩骤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手臂死死地箍住顾惜,嘶哑的嗓音里透着疯狂,“不准碰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撕碎。

顾霄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皇上,请看在我妹妹爱过您一场的份上,死后给她留一个清静,让她回顾家。”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尤为用力。

萧珩浑身一震。

对,她刚刚说她想回家,她总央求他带她回去,他答应过她的,却始终没有做到。

他答应她的总是没有做到,他说过不会伤害她的,他还是没有做到。

他为什么非要她爱他,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就好了,他为什么非要她陪在身边,只要她活着就好了。

是他太贪心了。

那早已碎裂的心突然又被钝刀千刀万剐了一遍,原本紧绷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一直守在一旁的竹音,一边抽噎着一遍用尽力气去掰开萧珩的双手,“你放开小姐!别在这里假惺惺!”眼底全是愤恨,“小姐为了你,连彩莲的仇都不报了,日日受内心的谴责,你何曾懂过她?”

“你根本不配她这样爱你!”

萧珩呆滞了许久,突然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是,是他不配。

她给了他所有的爱,他却猜忌,伤害,践踏她的真心,是他不配拥有她。

他手上的力气骤然一松,空洞的眼底满是不舍。

顾霄顺势将人抱起,大步朝外走去,刚踏出未央宫大门,便看见了白行之。

他匆匆而至,墨发凌乱,脸上没有从容冷静,只有强自镇定也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顾惜苍白如纸的脸上,她的手自然地垂落着,看上去已无半分生机。

这次她真的死了。

他眼底仅剩的一点希冀瞬间被灭顶的悲恸湮灭,悔痛爬满了他全身,啃噬着他的骨血。

如果,如果她也许不会死,可惜再也没有如果。

顾霄抱着人从他身侧经过,她的发丝随着风雪飘扬,拂过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这次她真的死了。

死在他遇见她的第二年的冬日里,没有等来春天。

今日的雪下得特别大,就和他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样。

可是这一次他没能救她。

这次她真的死了。

顾霄抱着顾惜踏着积雪一步步往紫禁城的午门走去,天地是一望无际的白,唯有她的一头青丝垂落在一片苍茫中。

萧珩踉跄地跟在后面,那雪绊住了他,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论他在后面怎么追赶,好像永远都追不上她,她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一日,那位一国之君,那位目空一切,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帝王,在雪地里扑倒了无数次,最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跪在紫禁城的大门前,跪在顾家的大门前。

他在顾家门前跪了七日,这雪也下了七日,可顾家一次也没开门让他进去,他没能再见她一面。

跪着的时候他在想,那日她在乾清宫门前跪着的时候,定也是这样的冷。

第七日的时候,萧珩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赵福全这才将人送回了乾清宫——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章这么难写[捂脸笑哭]昨天敲了2500了,调来调去,没想到今晚一晚上才加了600字不到,服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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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乾清宫寝殿内, 地龙和炭火烘烤出一室的暖意,窗外却是雪花绵绵,寒风凛冽。

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都在等待着床上那位身份尊贵的男子醒来,他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了。

几日前, 他刚刚痛失所爱。

此前, 人们或许不知, 那位刚刚册封的皇后,在皇上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这几日,盛国之内怕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然而,再浓烈的爱意,也唤不醒死去的人。

他们不仅感慨,在生死面前, 强大如他们的君王, 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是无能为力。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萧珩猛地睁开眼, 太医刚上前一步,他便已经惊坐起身, 下一刻人已经冲出了乾清宫。

是梦, 一定是梦。

她没死, 她一定还在未央宫等着他。

就像是过去每一日一样,她恼他不愿理他,但只要他过去,就还是能见到她。

他的身体还僵硬着, 可他的步子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比往日还要更快,不消片刻他就来到了她的寝殿前。

他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是刚刚跑得太急的缘故。

他抬手轻轻一推,怕惊扰了她。

如今已是黄昏,她定是躺在那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等着她的丫头来唤她用膳。

门开了,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榻上无人。

屋内冷冰冰的,比屋外还要冷,地龙没开,炭火也没点。

定是那些奴才不尽责,她性子软好说话,这些人便怠慢她,回头他一定要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顾惜”

他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像过去一样。

可是没人应他。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四目相对时,两人眼里的光都骤然暗了下去。

花月抿唇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半晌才说了一句:“今日是娘娘头七。”她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几日她每天都有好好打扫房间,想着娘娘要是回来了,定要夸夸她。

花月在门口站了一会,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彩莲姐姐走了,有几次她看见娘娘对着一条帕子在发呆,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帕子是娘娘送给采莲姐姐的,她一直宝贝着的,怎会随意丢下。

她们不想她知道,她便假装不知道。

可如今娘娘走了,竹音姐姐也走了,这未央宫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萧珩僵直着身子,在原地站了许久。

不是梦。

突然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快步上前把门关上,紧接着点燃了屋里所有的炭火盆,屋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她最是畏寒,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若是这屋子太冷,她怕是不肯进来。

他今晚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三更已过。

天亮了。

她没有回来。

她一定是先回顾家了。

今晚,不对明晚,明晚之前她便会回来的。

她步子慢,他再等等她。

两天过去了。

她没有回来。

她定是迷路了,没人牵着她,她找不着回来的路。

没关系,他再等等她。

她会回来的。

又七天过去了。

她还是没有回来。

第十天,萧珩回到了乾清宫。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每天正常上下朝,处理国事,从清晨到夜深,比过去的每一日都要勤勉。

只是每晚他都会到未央宫等她。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悄然而至。

积雪渐渐消融,枯枝开始抽出嫩芽,御花园内一片生机盎然。

萧珩刚刚下了朝,在御案前坐下,提起笔准备开始处理今日的奏章。

今日琉璃国进贡了一批翡翠钗环,他瞧着别致,想着她定会喜欢,头也不抬的吩咐道:“赵福全,将那些玩意挑几样送到未央宫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顺道同她说我忙完便过去,让她等我一道用膳。”

赵福全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应道:“是。”

皇上还是常常忘记皇后已经死了。

接近晌午,萧珩终于忙完了。

他搁下笔快步往未央宫的方向去,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随行的赵福全和其他宫人却是一脸忧色。

到了未央宫寝殿前,他熟练地推开房门,开口便问道:“顾惜,朕今日送你的钗环可还喜欢?”

没人应他。

他蹙了蹙眉,又唤了一遍:“顾惜?”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的清冷。

他愣了愣神,定在了原地许久。

对了,她不在了。

他随即改口道:“那朕先替你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他在屋里翻找了半日,也不知这些东西该收到了哪去,还怕弄坏她的东西。

束手无策之际,花月和赵福全一同进来了。

赵福全开始在一旁张罗萧珩的午膳。

花月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得萧珩问道:“她平日里都如何处置这些?”

她看了眼案桌上的钗环,走到妆台旁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锦盒放到了妆台上:“皇上赏的,娘娘都收到了这里。”

她刚打开锦盒准备将东西收好,萧珩却抬袖一拂阻止了她,“你先下去,朕自己来。”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些钗环依次放进了锦盒里,从未做过这些的他动作稍显笨拙,力道时轻时重,手亦不知该执向哪端,偶尔还拧眉思索,该如何放置才更为妥当。

这方寸之事,仿佛比他处理朝堂上的千头万绪、权衡各方势力还要困难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将东西收好,额头上也急出了一层薄汗。

他端起锦盒站在柜子前欲将之放回原处,目光却落到柜子深处那孤零零的木匣子上。

他将那木匣子取了出来,坐在案桌前,屏息凝神打开了它。

里面有两本琴谱和一支玉簪,都是他送她的,最上面还放着一只精美的荷包。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

他定定地看着荷包上绣的两行字,心口的那阵痛楚突然冲破了喉咙,蔓延至全身,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将荷包放了回去,怀抱着那木匣子,蜷缩在床榻上,任由那痛将他碾碎。

一个时辰后,他又恢复了过来,开始正常的用膳,处理政事。

他就这样在反复的自我折磨中感受她的存在,幻想她从未离开过。

*

这日萧珩下了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他手持狼毫笔,低头问道:“之前让你查太医院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到底是谁动了她的医案?

赵福全刚要回禀,突然有个人闯了进来——是淑妃。

他一惊,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来。

“臣妾参见皇上。”

萧珩没有理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察觉到来人。

淑妃自顾自地走到萧珩身侧,径直拿起御案上的墨块,在砚池中缓缓研磨。

那墨香顿时四散开来,萧珩恍惚地抬头,目光落到淑妃身上时,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谁让你进来的!”

淑妃软声道:“皇上,臣妾自知不如她,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不如让臣妾代替她陪在你身边”

自从那女人死后,宫里的那些奴才反而更加冷待她,俨然要替她出气的模样,她在关雎宫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她竟不知她这样会笼络人心!可不管再怎么样,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色宫装,连妆容神态和语气都刻意模仿了她,比之前还要更像她几分。

她就不信她得不到他!

萧珩周身的气压降了下来,原本不悦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倏然起身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指节用力地往里扣,仿佛要将淑妃那纤细的脖颈捏碎,声音冰冷:“想做她的替身?”他的手用力一抬,淑妃双脚被迫离地,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

萧珩眼里满是厌恶,里面只有戾气没有半分动容,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也配?!”说完将人狠狠地往地上一甩。

忽然得了呼吸的淑妃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身上和脖子上也疼得厉害,突然她挤出了一抹凄厉的笑,眼神透着一种扭曲恐怖的不甘,看着瘆人。

既然你对我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皇上,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原本已经坐下准备提笔的萧珩,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看来你还真的不知道”她挑了挑眉,笑得张狂,“是因为你!她为了救你中毒了!才会旧疾复发!”

她只从秦晚榆那知道她为救他而中毒了,至于其他的不重要,只要能让他痛苦就行。

“你们出巡的时候,她为你挡了一箭,回宫后一月她便毒发了!“

“那毒出自药王谷,她不敢让你知道那次她本来就该死了,没想到竟让她活过来了!”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凄厉中带着癫狂,“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她!”

她一脸讽刺地说道:“现在又在这故作情深给谁看?”眼里透着鄙夷。

赵福全震惊于淑妃说的真相,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她再待下去,还会说出些什么刺激皇上的话来,也不顾上别的,赶紧使了个眼色,几个宫人便利索地将人驾了出去。

太医院之事便是淑妃指使赵有道干的,待他禀明皇上,这两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是不管再怎么样惩罚这些人,死去的人已是不能复生。

人被带下去已经有一会了,可萧珩还定在原地,片刻后才坐了下来,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他的手突然一抖,原本握着的狼毫笔骤然一松,沿着御案滚到了地上。

还未等赵福全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俯身弯腰将笔捡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

幸好,没摔坏。

他刚刚真是太不小心。

这笔是她送他的。

算算日子,应该便是她毒发前的几日。

她喝避子汤原来是因为中毒了,她想出宫原来是因为想回药王谷求救,她那晚病得全身发抖原来是因为毒发了。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疏远她,冷落她,嘲讽她。

顾惜,那时候的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我在一起?

他想起她梦里流下的那些泪。

你是不是很害怕?

他的目光突然落到笔杆上的一行小字上。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字极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就是这样,将爱意小心藏着,想让他知道,却又羞涩得不敢宣之于口。

只有几次被逼急了,才迫切地告诉他,她爱他。

可哪一次,他都没有信过她。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行小字突然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捅了一下,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赵福全一惊,赶紧递上了帕子,抬头时当场怔楞住了。

皇上的头上突然生出了许多白发。

夜里,萧珩回到了未央宫。

他正坐在床榻上,床边放了一碗药,是太医院给他开的安神汤。

自她离开以后,他夜夜无眠,可他想再见她一面,他希望可以梦到她。

“顾惜,你为何一次都不愿入朕的梦里来,你还是没有原谅朕吗?”

“朕知道错了。”

“你今晚便进朕的梦里,同我见一面,可好?”

他对着空气如是说。

一阵风突然透过窗吹了进来,案桌上的书页被吹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珩眼睛一亮,突然起身快步朝案桌走了几步,声音微颤,“顾惜,是你吗?”

她最爱看书了,平日里总是捧着书卷躺在榻上,定是她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你也想朕了是吗?”

“朕答应你的都有做到,朕在政事上每日勤勉,还颁布了许多法令你都看到了吗?”

“还有你那个丫头,她不愿到御前,朕已经吩咐赵福全看顾好她,你不必挂心。”

“朕只是太想你了。”

他诉说着他的思念,可屋内没有回应,只有烛火摇曳,还有书页被吹起的声音。

“你在下面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再等等,待朕将事情都交待妥当,很快便会去找你。”

他怕下面的人欺负她,他得去陪着她,护着她。

她一个人会害怕。

她最是胆小了。

“朕知道你的委屈了,下去了朕亲自向你请罪,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

风突然停了,书页不再翻动,屋内安静了下来。

“顾惜,明日你再来看朕,可好?”——

作者有话说:虐到他了吗大家觉得[狗头],爱看be的看到这章打住!

第85章

乾清宫正殿。

萧珩正坐在龙椅上, 往诏书上落下最后一笔,再将笔往旁边一搁,抬手取过案桌上的传位玉玺, 重重一按。

立于他身侧的三位顾命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皇上三思啊!”镇国公看着诏书上“禅位”两个字, 满是不解, 率先劝谏道, “皇上春秋鼎盛,正是励精图治、定国安邦之时, 怎可骤然禅位,弃江山万民于不顾?!”

虽然他也忌惮这位传闻弑君杀父、狠厉不近人情的帝王, 但不得不承认,自他继位以来,盛国在他的治理下越发的富庶昌盛,国力已经大有要超越齐国之势。

去岁他从江南出巡回来后, 便颁布了一系列政令, 劝农桑兴水利, 派任的御史和知州亦是得力,那些昔日从小国涌入的流民, 如今也都在盛国安居乐业。

这几月以来,他更是越发的勤政抚民, 各项政令初具成效, 他流连市井之时, 亦听得百姓称颂非常。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

“镇国公所言极是!请皇上三思啊!”

“皇上即便要传位,也该是立自己子嗣为储,怎可禅位于六王爷?”

皇上如今正值壮年,虽说膝下无子, 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三人纷纷劝谏,可萧珩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最后只说了句:“朕意已决,诸位日后好好辅佐萧澈,守住这盛国江山。”

三人见皇上态度坚决,无奈地摇头,最后只好签字画押。

赵福全在一旁也是一脸凝重,这几月来,他见皇上每日勤勉政事,一边担心他的龙体,一边也希望他能在忙碌的国事中找到寄托。

即便他知道他无法忘掉皇后,但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他慢慢的会走出来的。

直到有一日他吩咐了他一件事,他才惊觉这位帝王对皇后的爱已经入了骨髓,此生不忘,只愿生死相随。

诸事毕,萧珩亲手拾起诏书,缓步穿过乾清门,往太和殿的方向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又带着几分急切。

他站在太和殿正中,抬头看着悬在上方的正大光明牌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眼里闪耀着期盼。

他刚刚已经亲手将诏书藏于这牌匾之后。

顾惜,朕要来见你了。

他转身走出了太和殿,回到了乾清宫。

他站在御案前,仔细地将她送他的那支狼毫笔装入到锦盒中,迫不及待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去,赵福全紧随其后。

未央宫宫门前,宫人正一件一件地从里面将装好箱的物件往车轿上搬。

萧珩正站在妆台旁的柜子前,亲手捧上了那个木匣子,走到大门前。

他对着宫人问道:“都检查仔细了吗?”

为首的宫人回道:“启禀皇上,都对着单子一样样点过了。”

萧珩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让宫人们将箱子打开,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旁的花月看着在那清点物件的皇上,忍不住问道:“赵总管,皇上这是要将娘娘的东西运到哪里去啊?”

赵福全摇着头叹了口气,面色凝重,眼神担忧。

花月不知是读懂了赵福全眼里的忧虑,还是被他的情绪感染,突然也跟着担忧了起来。

这几月来皇上每日都会来未央宫,她时常看见他自言自语,自顾自地唤着娘娘的名字,仿佛娘娘真的在他身旁一样。

可是娘娘分明已经不在了。

他还总是看着娘娘屋里的东西陷入沉思,那目光遥远,似乎透过那些物件便能看见娘娘一样,如今这屋里的一什一物他比她还要清楚。

她看得出来,皇上同她一样思念着娘娘。

不,应该说比她还要思念。

虽然她之前因为他亏待娘娘而讨厌他,可是看见他这样也觉得不是滋味。

娘娘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看见皇上这个样子。

过了许久,东西终于装载完毕。

满满十车的东西,基本全是顾惜的,连医书都装了两大箱子,萧珩自己则只有几件衣裳和少许书卷。

这些还是赵福全提了一嘴,他才吩咐他准备的。

车子缓缓往皇陵的方向出发,一身玄衣的萧珩靠坐在车壁上,双目紧闭,不知想到什么,唇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为了见她,几日前他已将鬓发染得乌黑,他本就长她几岁,若让她瞧见他满头白发,定要嫌弃他。

车子驶出皇宫不久,副御位上的赵福全突然扭头禀报道:“启禀皇上,老奴突然想起,似乎将皇上的书卷落下了一卷。”

车厢内的萧珩仍旧双眼紧闭,淡淡地说道:“无妨,不差那一卷。”

车子又继续行驶了一段,赵福全突然一拍脑袋,再次禀报道:“启禀皇上,老奴刚刚想起花月姑娘曾说过,皇后娘娘有一身极为喜爱的衣裙搁在了乾清宫寝殿,奴才给忘了!”

萧珩倏然睁开了眼,脸色不悦,沉声道:“速去速回!朕自先行。”

这老东西做事真是越发不得力了,不过总归是跟了他这么多年,辅佐萧澈应是不成问题。

赵福全赶紧换了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驶过一段后,他回头看了眼萧珩消失在转角的车架后,立马掉转了方向。

车子停在了六王府门前。

萧澈一身华服,发冠整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刚准备出门,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赵福全,“赵总管怎么出宫了?找本王何事?”对方看起来一脸急色,却又左顾右盼,踌躇不语。

萧澈会意屏退了仆人,赵福全将事情告诉了他。

萧澈听完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骤然拔高却又努力压着:“殉葬?!”

赵福全一脸凝重的点头,以示对方没有听错,“六王爷您快去劝劝皇上!”他知道机会渺茫,但他不能什么也不做啊!

萧澈眉毛一拧,“皇兄如今在何处?”脚已经快步朝门外走去。

赵福全赶紧跟上,“在皇陵。”

“他是打算今日便”

“正是。”

萧澈与府中管家低语了两句,便马不停蹄地往皇陵的方向出发,车子很快便停在了皇陵前。

皇陵深处,萧珩正手捧一木匣子闭目端坐着,神色自若,手边不远处放着一杯酒。

那十车物件已经全都搬了进来,放置妥当,如今就等赵福全将她东西取了来,关上那石门,再喝下这毒酒便可。

不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珩睁开双眼,“东西取到了?”转头时看见了和赵福全一同前来的萧澈,拧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皇兄,你这是在做什么?!”萧澈瞳孔放大,声音微颤。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是不敢相信,赵福全说的居然是真的!

萧珩冷眼倪了赵福全一眼,对方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根本没有什么衣裙,这老东西胆子真是越发大了,居然敢诳他。

今日便不与他计较。

他淡淡的说道:“此事与你无关,都出去。”说罢,人已经站在了棺木前,准备按下石门的开关。

“皇兄!小惜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萧澈极力劝道。

“出去!”萧珩沉声命令。

两人皆站在原地不动,赵福全低着头,萧澈眼神则与之对峙。

“你们是想抗旨吗!”萧珩声音微怒。

赵福全匍匐跪在原地:“奴才不敢。”

萧澈神色复杂地看着萧珩,紧接着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那衣冠冢和满陵的女子物件,唇抿成了一条线,犹豫片刻后开口道:“皇兄,看来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她。”他顿了顿,“这满陵的物件,却没有她最喜爱的糖人。”

正准备上前将两人撵出去的萧珩,脚步一顿,蹙眉疑惑道:“糖人?”

“不错,长安街上的糖人小铺,她自小便喜爱,进宫后再也没吃过,定是想念的紧。”萧澈煞有其事地说道。

萧珩思索片刻后冷声道:“不必在此拖延时间!都给朕出去!”

赵福全连忙帮腔,“奴才想起来了!六王爷幼时便也喜爱这糖人,原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他不知道六王爷是何意,能拖一时是一时。

萧珩沉吟片刻,忽然想起萧澈幼时确实曾经因为一糖人和他的九弟大打出手,他这人并非好斗之人,若是为了她倒也说得过去,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她素来是喜爱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的,他要向她请罪,自是要多准备些,去长安街往来也就一个时辰,他速去速回便是。

不管他再怎么拖延,也是无用。

想到这,他大步朝皇陵外走去,从萧澈身边经过时,萧澈垂眸提醒,声音很低,“皇兄,记住,一定要是长安街上的那一家,她才喜欢。”

萧珩脚步一顿,嗯了一声,人便已经消失在皇陵了。

萧澈站在皇陵外看着远走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却难掩酸涩。

皇兄,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若你俩有缘便会相见。

*

长安街一食肆内,坐无虚席,熙熙攘攘。

说书人折扇一收,拍案开讲,声线洪亮,“诸位客官且听我说!今日不聊江湖快意,只表当今圣上的千古功绩与帝后情深!”

“自圣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平边境战乱,安天下百姓,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这桩桩件件皆是丰功伟绩!”

“可要说我们圣上最难得的,”他故作高深地说道,“还是他对皇后的一往情深!”

“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般诸位可知,皇后死后,皇上在雪中跪了七天七夜,试问这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做到,何况还是一国之君!”

话音刚落,堂内突然响起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那声音出自一红衣女子,那女子长相极为美艳却又带着几分英气。

她正侧对着窗边而坐,对面是一面容清隽的白衣男子,两人旁边还坐着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她正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模样。

红衣女子嘲讽道:“说书人净爱说漂亮话!这皇上若当真如此深情,皇后又怎会轻易死去?指不定是生前没有好好珍惜,死后为了良心好过些,才做做样子罢了!”

说书人和食客闻言皆是一惊!这姑娘谁啊?忒大胆了些!竟敢如此议论天子!

那红衣女子并未理会众人的目光,转头对着那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说道:“小丫头,你说我说得对吧?”

那女子只是低头不语。

旁边的白衣男子看了她一眼,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说书人反驳道:“姑娘此言差矣!这生死岂是凡人能左右的!”

红衣女子冷哼了一声,一脸不认同。

说书人不再理会那红衣女子,继续说道:“这帝后的佳话可不止这一件”

“说起我们这位皇后,那也是惊才艳艳听闻她生前在琴艺和医术上都颇有造诣,医术还是师承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药王谷,如今这医女制度便是在她的推波助澜下才开立的”

“皇后仙逝后,其生前所著医录和琴谱都被皇上辑录刊印,颁行天下,广为流传”

说书人还在继续说着这盛国帝后的故事,那一桌人已经用完午饭朝食肆的楼下走去。

食肆门前。

“小丫头,我一会还有点事,便不去顾家了,让穆兄送你回去!”

都怪那萧澈,如此不仗义,说好今日一起去药王谷接小丫头回来,却半路失踪,竹音又病了,幸好有穆云齐一同陪着回京。

“瑶瑶”顾惜还未来得及叫住她,她便已经一溜烟走了,她本想让她陪她一起逛逛这长安街,置办些东西。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瑶瑶这是要躲哥哥躲到什么时候?

她转头对着穆云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穆大哥,你可以陪我一同逛逛吗?”

穆云齐笑得温和:“自然可以。”

另一边,萧珩和赵福全在长安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都没有找到那糖人店铺。

萧珩突然意识到是被萧澈骗了,脸顿时沉了下来。

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路过了一卖果脯蜜饯的小铺,进去大手一挥买了几件,出来的时候赵福全左右手都拎满了。

萧珩刚走出铺子,一男子心不在焉的差点撞到他身上,他迅速往后一躲,结果那男子和一青衣男子撞上了。

青衣男子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是你啊钱兄!”

两人似乎认识,寒暄了起来。

“真是对不住了孙兄,刚刚在街上碰着个仙女,别提有多美了,心都被她勾走了!”

那青衣男子一听,眼睛一亮,“真有这么美?带我瞧瞧去!”

“钱兄你就别肖想了!那女子看着是个有夫之妇!”她身边有一俊俏男子相陪,且还有了身孕。

萧珩绕过两人快步往长安街外走,剑眉轻蹙,在此耽搁太长时间了。

一路上都是关于那女子的议论络绎不绝,无意中也听了一两耳。

“你瞧见了没?这世上怎会有人长成这样?!”

一妇人惊叹道:“可不是嘛!连我看了都走不动路,难怪那些男的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众人口中的那个女子正站在一首饰铺子前,手中刚放下一镯子,又拿起一对耳饰,对身侧的男子问道:“穆大哥,你觉得这两样好看吗?”

她想买来送给云珂,日前她脱了宫籍,马上要和师兄成婚了,她怕她挑的云珂不喜欢,想让穆云齐把把关。

穆云齐极力的地掩饰着心里的悸动,温声道:“好看。”

顾惜低头继续挑选,她瞧着样样都十分别致,又挑了几件,抬头付账时才发现摊主直勾勾的眼神。

她余光往左右看了看,突然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她刚抬手想把帷帽放下,转身之时突然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人也有片刻的愣神。

没想到回京第一日便遇到了萧珩。

她还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隔着人山人海,她看见他震惊,不可置信,满眼泪光地看着自己。

她从未见过他流泪。

这一刻,她突然心软了,想去抱抱他,抱抱她的阿珩。

可是她的阿珩已经死了,和她以及她的爱情一起永远埋葬在了永璟四年的那个冬日里。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盛国的君王。

她垂眸,忍住了心中的酸涩,装作没有看见他,转身走了。

她已经从百姓口中知道他将这个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知道他如今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上辈子的事情。

萧珩还定在原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渐渐远走。

他想迈上步子去追,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他不知道刚刚那个是梦,还是真的?

如果是梦,他怕他一上前,她就消失了。

如果是真的,她说过,她希望不要再遇见他。

她身上还怀着孩子,那是他们的孩子?

不,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

赵福全眼看人要走远了,赶紧提醒道:“主子,那女子好像是”语气中夹杂着震惊和不确定。

这人怎么死而复生了?!

可她身旁站的人是穆云齐!那便不会有假!

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皇上的孩子还在?

萧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手拨开人群,翻越人海追逐那道倩影,撞到了行人也顾不上,别人朝他骂骂咧咧他也听不见,眼里只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他终于停在了她身前两步远外的地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瞳孔微微颤抖着,指尖也在微微颤动着。

他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却退了一步,他便赶紧退了两步,不敢再上前。

顾惜抿唇看他,转身对着身侧的男子说道:“穆大哥,我们走吧。”

他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去到哪,他便跟到哪。

他远远地跟着,看着她走进一间间铺子,看着她置办各式各样的东西,绫罗绸缎,珠钗首饰,不胜枚举。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哪怕片刻也没有。

可她却不看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只有赵福全在后头付账的时候她才会抿着唇,微微蹙眉看他一眼。

只一眼便够了。

是她,是他的顾惜。

是他的顾惜回来了。

他从白天跟到黑夜,从长安街跟到顾家门前。

他远远的不敢上前,眼看着她马上就要踏入顾家大门,离开他的视线,终于按耐不住快步迈向她,双腿却有些发颤。

他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圈在怀里,像过去一样。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间,低哑着嗓音唤她:“顾惜”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思念,仿佛他曾经这样唤过她千万遍,却无人应他。

是她,是他的顾惜回来了。

上苍终于怜悯他一回,将她送回他身边。

突然的拥抱让顾惜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抬手之际突然有一股湿意顺着她的肩颈滑落,一缕一缕地渗进她的肌肤里,漫进她的心里。

她强忍着心中的涩意,轻轻推开了他。

她抬头看着这个曾经用生命去爱的男人,眼眶微红,低声说道:“阿珩,我们回不去了,你忘了我吧”她抬手用指尖擦了擦他眼里的泪,声音很轻,“你要好好的”

萧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双目通红。

顾惜垂眸,微微用力挣脱了他。

萧珩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转身踏入了顾家,看着她双手将大门合上。

他突然伸手挡住了那门缝,顾惜一惊赶紧停下,蹙眉看他。

萧珩朝远处的赵福全使了个眼色,从他手上接过两盒蜜饯递到顾惜手上,“顾惜,这个给你”眼神带着几分讨好,似乎怕她不愿意收。

顾惜低头嗯了一声,随即将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看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她这辈子算是活过三次,第一次是八岁之前,她七岁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了这病,那时还不懂得生命的脆弱,任性玩闹,在大雪中死了一次,幸运的又活过来了。

从此以后,她不敢任性,学着做一个性子沉静的人,好让这副好不容易活过来的身躯,能够活得再长久些。

可是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爱到肝肠寸断,也失了生命。

如今,是她活的第三次,她告诉自己,不可再重蹈覆辙,让那些爱她的人,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

片刻后,他抬袖擦干眼里的泪,又吸了吸鼻子,整理好妆发,让自己看起来无异,才往正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

第86章

“爹娘, 我回来了!”

顾惜笑盈盈地踏过堂屋门槛,一进屋便看到顾承中和顾霄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

两人见到顾惜,脚步一顿, 神情皆是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