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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攻[快穿] 木木无言 18041 字 25天前

第241章

241.

詹合欢在余水仙身旁坐了下来。

天边的月愈发圆润。

颜色渐红,仿若不祥的血月,正高挂着预示着什么。

余水仙看了眼詹合欢,忽然发现卫殊不在。

詹合欢注意到他在找卫殊,却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他,是不是在找卫殊。

余水仙嗯了声。

这里是妖境,卫殊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对这里毫无好奇之心,他不会乱跑,只会一直跟在他身边,要是有事离开,他不会一声不吭,可现在,他不在。

“水仙你似乎很在意那个混血种?”

“我的朋友。”

詹合欢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语气有点古怪,似感慨,似嗔怨:“水仙似乎总能交到朋友。”

余水仙静静地看着他,詹合欢像是没注意到他落在他身上古怪的打量目光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江别冠是,屠雾是,薛鸮是,薛牧是,詹合欢是……好像水仙走到哪里,都会交到对他很好的朋友。”

这叙述口吻着实奇怪,不安在心口迅速蔓延,但离奇的是,他居然没想过离开。

他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听着詹合欢,不,听着身边这个不知是谁的“詹合欢”在说话。

“我以前,是替水仙开心的。”

“因为有朋友,就能有人保护他。”

“我不该这么天真的。”

詹合欢偏过头,定定地看着余水仙。

那一刹,明明是双不算熟悉的眼睛,可余水仙愣是看出了一对万分熟悉的眼神,心跳在这一刻若狂。

眼眶又开始该死地发热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奔腾,迫不及待从出口流泻。

可是怎么可能呢,詹合欢明明说,他明明说……

“水仙,你说朋友,真的会保护朋友吗?”

余水仙现在哪说出的话来,他不敢张口,他怕一张口,就是丢脸的沙哑的嗓音。

可狂跳的心脏不准许他沉默,浓郁的不安不准许他当个哑巴。

他点了下头,似是在回答詹合欢,朋友当然会保护朋友。

可詹合欢却笑了,笑得有些凉薄,讽刺,他像是在问余水仙,又像是在问那些所谓的朋友。

“那为什么,水仙会消失?”

这个仿佛是乌苍心底最深最难解的结。

他问余水仙为什么,可答案余水仙早就给过他。

所以这一次,余水仙还是那个答案:为了你。

【我本来就是来救你的啊。】

【我知道救你是什么代价,我愿意的。】

【他们说,有别的办法治我的眼睛。】

【我很快就能看见了,水仙,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小水仙是什么颜色的了,真好。】

【有点疼呢,水仙,没想到想要看到你,还得挨阵疼。】

【水仙,等我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游历天下,我们去看黑色的水仙,我们去看蓝色的枫叶,我们去看……等我眼睛好了……】

眼睛好了,他的水仙也消失了,就在他面前,在所有人心里,消失了。x

乌苍深深地凝视着余水仙,像是不满余水仙敷衍的回答。他想知道的不止是这个答案,可余水仙能给的只有这个答案。

他都不知道自己死遁离开小世界会被抹去存在,又怎么解答乌苍内心最深处的疑惑。

他只能说,朋友没有义务。

朋友可以讲义气,但他们没有义务。

乌苍俨然不接受这个托辞。

“既然是朋友,他们怎能让你消失。”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让他们重新找回你。”

乌苍轻抚上余水仙的脸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不敢用力,不敢贴上去感受来自余水仙脸颊的真实体温,只敢用发虚的指腹,轻轻地悬浮在散发着温度的皮囊上方。

“很难,水仙,真的好难。”

他曾差点坚持不下去。

余水仙在他面前消失已经成了他的梦魇,可最大的梦魇却是,那些自诩是朋友的人,竟然,全都,忘了他的水仙。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跟他的水仙称兄道弟,他们祝贺着他们,他们跟他们嬉闹着,他们曾看上去那么亲密要好;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忘了。

忘了他的妻子是黑色的鸪鸟妖,忘了他的妻子叫余水仙,忘了他们刚喝完他们的喜酒,忘了他们刚承诺过,要永远做朋友,做兄弟。

他们怎么能忘呢?

【你还记得余水仙吗?】

【余水仙?记得啊,当然记得,不就是那谁……诶,那谁来着,我怎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你等等,我想想,我想想。】

【余水仙?记得啊,不就是你的那谁,你的那谁来着,嗐,我最近事太多,一时脑子不够用了,他谁来着。】

【余水仙嘛,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就是……诶,谁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

【余水仙?谁啊?】

【余水仙?这名字好生耳熟,可这一时半会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余水仙,是谁啊。】

【余水仙,不知道啊,男的女的?】

【余水仙,对你很重要吗?我不记得你身边有这么个人啊。】

【余水仙,余水仙,余水仙……娘的,这他娘到底是谁,你翻来覆去的问烦不烦。】

【连你都不记得他了吗,薛鸮。】

【我真不记得我有认识一个叫余水仙的,听着像是草木精怪的名儿。】

【是啊,哪有鸟叫花儿的名的。】

【就是嘛,肯定是假名,反正我没印象,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余水仙这人我是真没想起来,你确定有这么个人吗?哪有人叫这名儿的。】

【乌苍,你什么时候认识新朋友了,也不带出来介绍介绍,余水仙,嘿,这名儿有趣。】

【乌苍,你确定你有认识这么个人?我找人查过了,就没人叫这名的哇。】

【乌苍,你确定有这么个人?我怎么都没印象。】

【余水仙到底谁啊,你确定他存在?】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的水仙的存在,多好笑,多荒诞,哈哈,竟然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水仙。

这世界的人都怎么了,他们都怎么了,他的水仙,他的妻子,这不是,活生生的,在他身边吗。

为了让所有人记得他的水仙,他特地找到了黑色的水仙花别在肩头。

【你知道谁是余水仙吗?】

【不、不知道……知道,知道,别杀我,别杀——】

【余水仙,余水仙,知知道,我知道别杀我,别——】

【我知道余水仙,我知道余水仙,他是,他是,求求,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别杀我,我记得的,我知道的,我——】

【余水仙啊,记得的记得的,不就是您的妻子嘛,我们记得可牢了。】

【是的是的,您的妻子叫余水仙,我们都记得呢。】

【余水仙,余水仙,您的妻子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哦,余水仙啊,这不是高祖您的妻子么,我们都记得嘞。】

【余水仙,知道啊,我们妖族的朋友嘛。】

【余水仙,我们人妖两族永远的朋友。】

“真难啊,水仙。”

乌苍一再感慨:“想让他们记住你,记起你,真难。”

【小水仙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独一无二的黑色。】

【水仙哪有黑色的?】

【他是鸟妖,他不是花。】

【对,黑色的水仙,他是水仙。】

刹那间,所有人都像是拿回了什么东西一样记起了余水仙,他们记起了余水仙是他们最好的朋友,记起了余水仙是他乌苍举办过天地仪式的妻子,记起了他们两个曾一起为了人妖两族和平努力奋斗过。

他们是两族间最重要的人,他们值得被人妖两族供奉称颂。

于是,水仙庙建了起来,他也来到了妖境,挨了三千六百刀。

乌苍没有详细说这个难到底有多难,可余水仙多了解他,能让乌苍都觉得困难的事,恐怕就是这个世界最难的难题。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乌苍这危险又怀念的感慨背后究竟淌了多少鲜血。

乌苍他不是在跟人斗,跟人争,他在跟“天”作对。

可就算过程再血腥,余水仙也说不出半句指责,他满心满眼,只有心疼,只有歉疚。

他根本没法想象,如果是他,是他被留下,所有人遗忘了乌苍,他该怎么办。

纵使是神,也会害怕遗忘。

所以他就是死了,也希望有人记得他,一直一直记得他。

他从没想过,记住一个人原来也要经历这么多磨难和痛苦。

对不起三个字很廉价,可余水仙现在除了这三个字也说不出别的。

乌苍却是笑,温柔有力的指腹擦拭着他湿润的眼角,示意余水仙抬头看。

“月亮越来越圆了,水仙,我们就快团圆了。”

余水仙不明所以,他看向天,看向今晚的夜空,暮色的苍穹黑暗一片,没有星光,只有越发圆润越发庞大的月亮在沁着血,在变着红。

乌苍笑着仰望着月。

披着詹合欢模样的他连笑容都是僵硬虚假的,没有半分从前熟悉的温和,以及詹合欢本该有的包容随和。

“就快了,水仙,所有遗忘过你的,所有害我失去你的,都将在今晚,消失。”

第242章

242.

余水仙蹭的站了起来。

他好像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乌苍。

乌苍任由他用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用荒诞不经的目光,用痛心疾首的目光。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坐在荒野山丘之上吹着风,舒展的眉眼好似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对峙。

“卫殊呢?”

乌苍波澜不惊的面上总算掀起一丝波动:“水仙似乎,很在意那个混血种?”

“我说过,我对朋友,都很在乎。”

“是么。”乌苍不信地轻笑了声。

他就这么坐着,微微仰着头看向余水仙。余水仙背对着月,即便月光如血,逆照在他身上的光依旧是明亮的。

“水仙总说自己是黑的。”

“乌苍,卫殊呢?”余水仙有点不耐,他不喜欢哑谜,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听他的大房在这跟他打哑谜,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很急躁,躁得他恨不得破坏点什么发泄发泄。

“我的小鸟妖长大了。”乌苍不禁感慨了起来。

“乌苍!”余水仙有点想暴走,他深呼吸着,看着乌苍:“我不管你到底找到什么破办法让我回来,但是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停下!”

乌苍平静地摇头。

余水仙一股气堵在了心口。

他狠狠呼吸着,竭力压制着怒火:“乌苍,就算你这次成功了,我回来了,然后呢,接下来呢,我总会走,我总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根本……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徒劳,你只是在胡来!”

乌苍目光如炬,坚韧如刀,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也是,五百年的等待,他早已疯狂。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善良作舟的圣父。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众生平等,什么无辜可怜,在他的小水仙面前,全都是狗屁。

“我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人给你杀!”

余水仙显然是看穿他让他重回这个世界的伎俩,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般愤怒有些难看,抬手捂着眼,竭力平息着波动的情绪。

可乌苍看得出来,他的小水仙平息不下来,他的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捂着眼的手在抖,有些干了的唇也在颤抖,像是气坏了,又像是在哭。

他有点不忍,在他的小水仙面前,他总是容易心软。

“乌苍,你又,你又有x多少,有多少肉够让詹合欢剐的。”

余水仙很想平静地把这话说出来,可是他没做到,他的嗓音在剧烈颤抖着,沙哑着,鼻子在丢脸的发着酸,眼眶滚烫,但还好眼皮遮着,没让他再丢脸一次。

可光是这点,已经够他丢尽脸面。

平日里看凡间的话本,他便是嫌弃这类哭哭啼啼的桥段,他总是唾弃这些书中角色的脆弱,遇点事就痛哭流涕,难看难堪。

结果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一角。

“我当初,救你,不是让你,承受这种痛的。”

三千六百刀。

这得多疼啊。

就为了他,就为了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还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的重新回来,

多不值得。

“乌苍,别再,一错再错了。”

乌苍还是摇头。

余水仙气急:“乌苍!”

乌苍站了起来,这次他终于有勇气去触碰余水仙。

他抚上余水仙微凉的脸颊,迎着那双动人的、鲜活的、明亮的黑色眸珠,看到里面藏不住的担心,生气,难过,痛心,烦躁,冷寂的心就像是重新注入了鲜活的血液,空荡的胸口反响起活人的心跳。

五百年了。

“水仙,你不知道我等今天等了有多久。”

你不知道我等今天等的有多煎熬。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煎熬漫长如万年。

“就算一无所有,只要你在,我都心甘情愿。”

“你就不怕天谴吗?”余水仙现在心里难受的要命。

他总算体会到了那回任禹知道他做傻事时的痛心滋味,真的,很想骂人,很想很想用最难听的话把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傻子骂醒。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在天真地想什么!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他凭什么以为这个世界还是由他做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道理他娘的不懂吗!

余水仙觉得自己快被气炸,可无知无畏的乌苍却一脸不以为然,他这平淡冷静的样子真叫余水仙手痒,很想往他这张脸上嗙嗙狠揍两拳。

看到余水仙那气得不行的样子,乌苍实在没能忍住笑意,捧起他的脸亲了下他的额头。

余水仙差点被亲懵,有点突然。

“水仙,你以为我挨那么多刀,只是简单地让你回来吗?”乌苍说话间自带一股狂傲,钻了天的空子的得意。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乌苍又开始打机锋,可余水仙却听得分明真切,他是在说他现在并非活人,就算天谴,又能谴谁。

三千六百刀,剐的是他的肉,他的生机,他的性命,可以他血肉重筑的,却是他的气,他的运,他的神。

如今的他,存活于口口相传,存活于流芳百世的文字事迹。

只要人不灭,只要字尚存,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知道他,他便活着。

天谴能罚人,却罚不了思想。

“谁教你的。”

余水仙不信这是乌苍自己琢磨出来的,月老跟司命不会那么蠢的放纵一个世界数据的失控。

乌苍倒是不意外余水仙猜到这层,他的小水仙还是那么聪明。

“我们的老朋友,巽华道长。”

“果然是他。”

余水仙快气笑了,这阴魂不散的东西,从第一个世界开始就在那当搅-屎棍,偏偏还存在感不强,老让人忽略。

结果办出的事一个比一个让他栽跟头。

“你就这么相信他,你就不怕他让你做这些是在坑害你么。”

“重要吗?”乌苍只看着余水仙,仿佛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余水仙,眼神专注专一得不像话。

“利用也好,坑害也好,我终归,再一次见到了你。”

乌苍仔仔细细用手掌丈量着,用目光描摹着余水仙,眼神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缱绻。

“我的水仙,果真是天下第一,独一无二的小花儿。”

余水仙是生气的,可面对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乌苍,他再生气也无处可发。

他的大房为了见他一面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罪,他怎么忍心责怪他。

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傻下去。

“卫殊在哪?你跟巽华,到底还在谋划着什么,乌苍,告诉我。”

乌苍面色微妙,看着余水仙的目光中竟夹杂了点悲悯。

“太迟了,水仙。”

“余水仙,快走,他不是詹合欢!!”

卫殊这时候忽然出现在不远处,浑身浴血。

他伤的很重,硕大的血月之下,余水仙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蛇鳞正在剥落,鲜血不断从剥落处迸出,将新生的、又在不断剥落的鳞片染得绯红。

他的手臂短了一截,伤口错落不平,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去了半截,只留了肘部,鲜血不住地下淌。

化作混血种怪物形态的他没有半点原剧情应有的神武,反倒狼狈至极,落魄不堪,金红双色的眸子被鲜血浸得通红,摇摇晃晃的身形在身后不知名的追赶下,几欲倒下。

他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仍旧记挂着余水仙的安危,拼死赶了回来。

这等情谊理应值得感动,可落在别人妻子头上,多少让人有些不悦。

于是,乌苍拉住了准备去接应卫殊的余水仙,当着卫殊的面,将五指一根一根插-进余水仙的指缝间,同他十指相扣,以保护者姿态,往前一步挡住了余水仙。

卫殊眉头一皱,竟觉得那双手碍眼至极。

这时,远处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茫茫大雾中,一个缥缈神秘且自若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跟着卫殊。

他就像走路一样平稳,不疾不徐,可他的身影却在飘忽闪烁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在卫殊身后一米远。

卫殊敏锐地觉察到危机,就在走近乌苍的那一刹,他急忙闪身躲到右侧,随即就见他原本出现的位置上多了道身影,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端的一副悠然自得,可那双软若无骨的手上却拿捏着一截断臂。

是从卫殊手臂上撕下来的妖爪。

他似乎挺欣赏这截手臂,把玩了好一会才丢给乌苍。

“这身体真的不错,先收个手爪子,别的零件,本道这就给你取来。”

“巽华!”

眼看巽华要去追杀卫殊,余水仙急忙把人叫住。

巽华站住了。

他本该无视的。

他凭什么去理会,他又不是余水仙的任务对象,甚至跟余水仙甚少纠葛,他凭什么听他的。

可该死的脚怎么就动不了。

“余公子,好久不见。”巽华还是停下了,留下了,虚假又客套地跟余水仙打着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几个世界下来不见你的踪迹,你就真的消失在我面前了。”

巽华一脸高深的笑,那笑容看得余水仙心头直冒火。

“余公子这是在跟本道叙说想念么,眼下这种情形,是否有些不妥。”巽华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余水仙身前的乌苍,又看了眼明知道危险却还是想留下“看戏”,结果越看越不爽的卫殊。

第243章

243.

巽华这话分明是要故意搞事,余水仙却没有搭腔陪演的意思,他目光直指巽华,带有逼迫之意,非要人在面前讲出个子丑寅卯。

巽华无奈之极。

“余公子想知道些什么呢?”巽华说着看向天边的血月,月愈发圆了,愈发红了,仿佛鲜血一点点浸润进莹黄的月,用血盆大口鲸吞,夜幕都泛着不祥的血红。

妖境空空荡荡,荒野辽原,失去詹合欢那棵庞然作物,妖境仿若被遗弃的一角天地,四处荒芜,连风吹着都显萧索。

巽华端的一派仙风道骨,不论是身上缥缈的道袍,还是略显松垮的道髻,都将他的随意散漫衬得淋漓尽致。

他面上无悲无喜,幽深的双瞳倒映着山,倒映着月,倒映着眼前人,唯独没有他自己的色彩。

他问余水仙想知道什么,余水仙踌躇,太多话想问,到了嘴边却成了哑炮。

轻重缓急,余水仙却一时分不出他究竟最需要知晓什么。

“若是余公子无疑,本道可就要继续了。”巽华目光一凛,如剑如刀,越过余水仙肩头直达身后的卫殊。

卫殊抬起猩红双眸,遥遥同他对望,眼底荡着不屈与冷。

一场血战蓄势待发。

余水仙往中间挪了一步,意思很明显,巽华想对卫殊下手,先过他这一关。

巽华无奈,瞥了眼乌苍,乌苍轻叹,温厚的手掌落到余水仙肩头,隐隐有带他退离的意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今天,他等了太久,谋划了太多,他不能败。

余水仙没让。

乌苍深深看着他,余水仙起初有退缩,但很快还是坚定地同乌苍对望。

他不能让乌苍一错再错。

就算他跟巽华有办法躲过天谴,有办法在这个新x世界混得风生水起,然后呢,这种方法他们能用几回?

“这事就不劳余公子费心了,本道还有的是手段。”

“你图什么?”余水仙不明白地看向巽华。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不论是第一世的国师还是第二世的道长还是第三世的,他们仅有几面之缘。

图什么?巽华不由被问住,神思放空了一刻。

说来算巧,他身为风神,就职于审判卫,事实上跟余水仙这等闲人无甚来往,即便老早就听闻过余水仙在天庭不算正面的风言风语,两人也从未会过面。

若不是太白仙君研发出新的系统需要审判卫出人管理监察,他就是在天庭活到泯灭都不一定会见到余水仙一面。

可他们就是这么巧合,他第一次出调就撞见了这位为天庭众仙所嗤的神君余水仙。

他来小世界是为了维持运转平衡,查漏补缺,而余水仙作为“流放的犯人”进来,是来接受“调-教”,接受他的监管。

他们本该相安无事,互不相干,但偏偏,在观测之中,他看到了余水仙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发现他并非众仙所嗤之以鼻的那般不堪,发现这位嘴硬嘴毒的仙家实际也是红心之人。

草木无情,偏余水仙长出了一颗人心。

他有爱,有恨,有怒,有妒。

七情六欲自满其身,倒是别有一番性情。

自此,他无法再用客观角度审视观测,他以己心度人,更是对其生出不忍。

不忍见余水仙为人棋子为人利用,不忍余水仙再多受人情世故折磨,所以,乌苍从乌擎那得知他的下落找上门来求助时,他动了恻隐之心,他答应替乌苍救下余水仙。

只要小世界出现问题,余水仙必然会被带回到小世界。

可他做这些,图什么呢?

余水仙根本不知道他为何人,何故在此。

他自持好心,可这份心,水仙上神又是否会收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巽华还是没有坦白。

余水仙不满,刚欲逼问,就见巽华面色一动,抬头望天,血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通红一片,愈发圆润硕大的巨型月盘直逼面门,仿若下一秒就能从天际压落。

“时辰,到了。”

余水仙陡觉心慌,下意识看向乌苍,就见乌苍身形一动,无数枝蔓自背影探出,凛然冲向卫殊。

余水仙连口都来不及张,就见两人已经纠缠在一块,迅捷如风,阵势如雷。

巽华也在此刻动身。

余水仙心口惶然一跳,下意识去拦,却被巽华一个袖风扇了个背朝天。

“卫殊,小心——”

余水仙被摔得不轻,胸闷咳嗽了好半晌,抬眼望去,就见巽华已经加入战圈,两人携手共对卫殊一人。

卫殊虽然维持着混血种最强形态,但他先前就被巽华重伤过断了一臂,现在又要直面乌苍、巽华两个大佬的联手围攻,转瞬便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余水仙观着情势实在不妙,卫殊几次险象环生,却因毫无还手之力,屡次陷险,眼下他只能靠那一身铁皮硬撑几回,可也实在撑不住几下,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尽管这个世界是被坑回来的,但不论如何卫殊都是他的辅佐目标,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被乌苍他们弄死,况且,卫殊还是为了他才赶回来,他哪能忘恩负义弃他不顾,任由乌苍巽华拿他垫脚。

可恨这身体不经事。

余水仙暗恼,但眼下也不是他恼恨唾弃的时候,左右乌苍不会伤他,就当他这次对不住乌苍吧,等卫殊平安出去了,他再来请罪。

大房宽宏大量,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他。

余水仙心里这般想着,但实操起来还是有点打鼓,不安仿若蛆虫,弯弯扭扭钻在他的骨头血肉中,挥之不去。

余水仙一上来搅局,乌苍跟巽华都被限制了一下。

乌苍还好,他了解他的水仙,让他袖手旁观看着旁人死可以,看着这个日夜跟随在他身边的少年,少年还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又是他来这个世界辅佐改变的目标,就这样被他跟巽华逼死当场,他的水仙哪能忍受。

巽华就不行了,他难得维持不住风度地呵斥于余水仙,示意余水仙远离战圈,小心刀下无眼。

余水仙理都不理,就一个态度,想杀卫殊?可以,连他一起。

巽华又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迫切,时间不多了。

“余水仙,既然你想救下卫殊,好,我可以不杀他,但你要想好了,这后果,你是否有心力承担。”

“说明白点。”余水仙横眉冷目。

他真的烦这些人故作高深,有什么话不能直白地说,非要弯弯绕绕让人猜。

到了这种时候,巽华也无意隐藏,直接坦白:“今日是乌苍的大限,眼下时辰已到,若是乌苍没能拿下卫殊夺其舍,明日一早,乌苍便会消亡于世。”

明日一早,消亡于世。

咚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尘埃落定,在四肢百骸冲撞散开,血液静止,手掌瞬间麻痹难耐。

余水仙冷不丁倒退了两步,拳头重重抵着心口,面色冷白,神色惶然。

巽华却仿若没看到余水仙这副心神大乱的模样,一步步走近,带着迫人的威势。

“余水仙,乌苍与卫殊,你选谁?”

乌苍,卫殊,选谁?

他能选谁,他该选谁?

一个是他立了魂誓的对象,一个是他绑了魂契的傀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可选择题若是只这般简单,他又有何可纠结犹豫的。

余水仙猝然抬头,不再退避,一字一句逼问:“说清楚,巽华,你到底,对乌苍做了什么,或者,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巽华看向乌苍,犹豫中似乎也把选择权交给了乌苍。

乌苍无奈,叹了口气,认命接过本该他肩负的“使命”。

“水仙。”

这一切,都要从五百年前余水仙消失的那个早上说起。

余水仙为了替乌苍治眼,大婚当晚替他受了雷劫,第二天一早,当着乌苍的面消失。

乌苍接受无能,想要追随而去,却偏偏记挂着要替余水仙完成遗愿,不得不痛苦地独留于世。

奈何更大打击犹在身后,所有人遗忘了余水仙,包括他们的昔日好友。

没有人认识余水仙,没有人记得余水仙,就连他,也差点在一次次晃神中忘了余水仙。

他心中凛然,惶恐不安,他答应过他的水仙会一直记得他,记住他,可眼下不止是三两好友记不得他,就连他这个枕边人,有时候都开始恍惚。

他怕了。

明面上他开始四处游走,游说各城接纳人妖平等的治理理念,但实际上,他在找寻不会忘了余水仙的办法。

终于,在一次无意间的返回乌山,他听到了族长乌擎跟巽华道长的谈话。

族长还记得余水仙。

原来他的水仙替他治眼的“心甘情愿”背后,是族长险恶用心的逼迫!

就为了所谓的乌氏流芳百世,为了他这一身遭了天谴的“天赋”,他就必须要学会孤独,学会承受,学会痛失所爱。

凭什么?!

他不甘,他痛恨,他愤怒,可心口却是冷的。

他的水仙回不来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

就算他怒,他恨,他不甘,他也找不回他的水仙。

他甚至,就快记不住他的水仙。

他的水仙是什么样的?

他说他是黑色的,举世无双的黑色。

他说他是漂亮的,独一无二的。

他说他是……

可他为什么勾勒不出水仙的模样?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一颦一笑,他竟有些模糊了。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惧怕恐慌。

这种害怕足以让他放下不甘与仇恨,主动找上帮凶巽华,求他帮他留住水仙。

他不能忘记。

这世界上,谁都能忘了水仙,只有他不能。

第244章

244.

混血种是巽华给乌苍想的办法。

人妖混血,本是天道难容,用如今凡界的科学术语便是,生殖隔离。

人妖结合本该是无后之兆,但巽华借以乌氏血脉为祭,辅以乌氏未来千年运道,加上乌苍未来登极人皇得到的信仰之力,终是得到天恩浩荡,解决了人妖之间的生殖隔离,助人妖两族来往更深,交往更密,之后,诞下两族混血。

从此,新的世界帷幕拉开,他们以人力创造出新的主角——卫殊。

为了免除余水仙受到五百年前那个世界的影响,乌苍必须除去本身血肉,且为了替余水仙延续存在,他替他塑像建庙,收集香火,既护他安康,又除他罪责。

巽x华深深记得余水仙在第二个世界神魂之上萦绕的罪罚,那些孽若是不除,他便要在系统里一直轮回,一直为他人意志驱使。

巽华不忍,也不愿余水仙如此过活。

所以三千六百刀,乌苍挨得心甘情愿。

甚至,甘之如饴。

詹合欢倒是很快记起了余水仙,听闻乌苍这番逆天反伦之举,他反对,又赞同。到底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他倒无谓自己被乌苍蒙骗做了筏子,甘愿将身躯借由他孕养魂魄。他对此举也有一些好奇期待,尤其是听完巽华讲述他们只是一串数据,一支笔下描绘出的故事人物,宛若提线木偶,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由那支笔注定好,他便也生起一番逆反心理。

作为树妖,他循规蹈矩太久,如今有此机会,就算最后神魂俱灭,也算博得片刻自由,不亏。

有詹合欢用千年大妖的身躯替乌苍温养神魂,再由乌氏、人妖两族各道传颂人皇乌苍之功绩,再开像建庙,万人参拜,巽华跟乌苍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很成功,混血种的危害果然在两百年后初显端倪,崭露头角。

然后,天下大乱,余水仙被迫传送回这个世界收拾烂摊子。

与其说这个世界的任务是让余水仙辅佐卫殊建立人、妖、混血种三族的和平新世界,倒不如说是让余水仙回来,在这个世界做个了结。

“了结?什么意思?”

乌苍怜爱地抚着余水仙的脸,漆黑的深瞳此刻总算是有了点过去的影子,柔和好似冬日暖阳。

只是血月的红光照映在这张属于詹合欢的脸上,多少添了分妖的邪与冷。

不祥之兆在余水仙心尖舞动。

“这个世界会是你经历的最后一个世界。”巽华开了口。

接下来的疑问,还是由他出面解释比较合适。

由于他对余水仙生了恻隐之心,不忍他再被天庭众仙当做棋子肆意伤害玩弄,所以乌苍找上门来求助时,他提了另外一个条件。

以五百年后的世界做局,断了余水仙跟系统的联系,然后借由混血种这类本不该出现在世界设定中的存在灭了人妖两族,逼得众仙不得不停下收拾残局,召回余水仙。

乌苍事事为余水仙先,自然一口答应,哪怕代价是他可能会在五百年后的某一天烟消云散,但只要他的水仙能得到解脱,能不再为人摆布,他甘之如饴。

于是,混血种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诞生;

于是,混血种可怖之处被发掘;

于是,人妖两族开始追剿混血种。

江别冠只知乌苍意图用混血种报复乌氏,报复迫害余水仙的人妖两族,所以他跋山涉水找上旧识,力劝他们要对混血种赶尽杀绝,力劝他们毁去对余水仙的供奉。

但他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正中乌苍下怀。

只有这个世界乱了,余水仙才会被带回来,只有这个世界出现不平和迫害,余水仙才会回来做任务。

而卫殊,是巽华特意创造出来的留给乌苍重生的肉-身。

由乌苍的血肉为主,结合其他妖族血魂为辅,真真正正的“杂种”。

且天生天养,再加上巽华借由职务之便磨炼卫殊,让他自小磨难重重,命运多舛,一切按照主角标准化身世套路走,绝对能被系统检测到并赋予他不一样的气运,等待余水仙前来辅佐拯救。

他们成功了。

之后,只要在今天,在血月之日,借由混血种一族灭去人妖两族,汇聚人妖两族血气替乌苍遮挡夺舍之害,乌苍至此便能得以重生。

他如今虽然身处詹合欢体内,由詹合欢的妖力温养魂灵,但时日太久,三百年的滋养如同同化,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乌苍迟早会被妖化,甚至会成为詹合欢的养料。

所以巽华让余水仙选,是要乌苍活,还是让卫殊活,他们两个,必有一死。

余水仙很想说不能换个人吗,一个身体而已。

但巽华却残忍地打破了他所有希冀。

乌苍是主角。

不,应该说,乌苍曾经是主角。

只有同为主角的卫殊才能受得了乌苍的气运,才能让乌苍得以重生,不然,乌苍同样会死,且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就连余水仙,也会在乌苍死后,忘了他。

仿佛,乌苍从未出现过在他漫长且枯燥的生命中。

一想到这个结果,余水仙浑身都是冷的,寒气凝结在心口,冻得他差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忘记?

以前他从不惧怕忘记。

没有人值得他留念,没有人值得放在他心里,所有人、仙、物,于他而言,都如过眼云烟,忘了也就忘了。

他最看重的是自己,最欣赏的是自己,最爱护的是自己,旁人,丑恶之流,何足挂齿。

可经历过这些世界之后,他开始害怕被遗忘,也害怕遗忘。

他才知道,原来神才是最需要被记住的存在。

有人记得,他便存在。

有人记得,他们才在。

不论爱,恨,难过,快活,他都想记着,想留住。

齐世长,关刀,乌苍,无救,九朝,卫殊……

不管他们是虚拟人物也好,数据也好,他们对他而言,都是值得留在心里的。

他不想忘,不想忘。

余水仙脸上流露出深刻的为难。

他真的两难。

他不想失去乌苍。

只有再见时他才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念乌苍。

可是卫殊……

余水仙越过乌苍的肩头,遥遥望向那个血痕累累的小怪物。

那双跟曾经的乌苍一模一样的异色眸子被血色掩盖,但在看到他时,那双看似冷酷、看似漠然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跟乌苍一样的对他的关怀和爱护。

他明明是恨他的。

恨他把他做成傀儡,恨他这个身体的主人利用他的信任背叛他伤害他。

可一路随行,一路患难与共,他仿佛已经忘却仇恨,或者说,他对他根本生不起怒恨之心,他甚至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难过。

更舍不得看他为难。

卫殊往前走了两步,丑陋凶悍的血色脸庞无悲无喜,仿佛先前巽华他们谈的不是他的生死,不是他苦难的缘由,而是在说今晚的月亮真圆。

确实挺圆,红彤彤的,很喜庆,一如妖境外的世界,血红一片。

原来要复活一个人,需要用那么多人的生命,命运去陪葬。

“天快亮了吧,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余水仙听出他的话外音,眼眸瞬间瞪大:“卫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卫殊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不是他不想理余水仙,而是不忍。

他怕多看余水仙一眼,会多生一分后悔。

他就专注地看着乌苍,看着这个为了余水仙回来不惜一切代价的人皇乌苍。

他在等,等着这位人皇亲自取走他的身体。

可乌苍却连余光都没分给卫殊,他只看着余水仙。

余水仙两难极了。

他不想乌苍死,却也不想卫殊为此付出性命。

他不应该。

他本就已经受尽不公,他不该再为乌苍的生死负责。

“乌苍。”巽华看了眼天色,血月的血气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淡去,夜幕似乎也有几分疏散,仿佛即将迎来天光。

时辰快过了,巽华不得不出声催促乌苍。

可乌苍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余水仙,看着余水仙眼底的难色与烦乱,看着余水仙面上流露着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痛惜和不忿。

良久,乌苍笑了一下,一如春花之灿烂,如初阳之和煦。

“水仙,陪我看个日出吧。”

“乌苍,你!”巽华难得变色,一脸惊愕和不赞同。

余水仙也是慌,不舍自责翻涌至胸膛,接连堵塞着咽喉。

他想摇头,想拒绝,余光却触及到卫殊。

卫殊无畏,似乎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再看乌苍,熟悉温和纵容宠溺的笑容一如从前,眸光柔软和煦,爱意只增不减。

他还是不舍得让他为难。

他轻揉着余水仙的头,没有听到意想中的拒绝,会意地笑了。

“可以吗,水仙,你可愿,陪我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当初,我们说好了的。”

【水仙,等我眼睛恢复了,我们重新走一遍以前的路,重新看一眼过去的风景,我想,重新跟你看看这个世界。】

【好、好啊,等你眼睛恢复了,我们一起去看三春城的雪,一起去看红花城的林,一起去乌山,一起去妖境……我们,我们一起,重新看一眼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可美了。】

【嗯,但美不过我的水仙。】

【那是当然,我可是,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最美的水仙。】

余水仙忍不住想要摆头。

他不想答应,他不敢答应。

“乌苍,我……”

乌苍却极尽温柔地抚着他的长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湿了眼眶,满眼x痛苦和愧疚,无奈又不舍地将人抱进怀里,长叹一声。

“我的水仙……”

第245章

245.

天亮了。

第一缕灿烂明亮的阳光自山的那边跃起流泻。

雾气散去,光耀自山头向上向外扩散,逐步照亮天际,照亮山川,照亮大地。

景色复苏。

原本被夜幕笼罩的黑色大地在光芒回归的时刻逐渐恢复它们的色彩,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灰的……

五光十色,炫彩缤纷。

自从眼睛恢复后,这些色彩便装载在眼里挥之不去,五百年,乌苍本以为他早习惯了,对这些新鲜的颜色没了兴趣,对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色没了新奇,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一切一如他刚认识到这个世界般不同。

青山绿水,草木花鸟,每一样景物都让他有了新的感悟,新的体会。

原来,它们还有这样的美。

原来,连叶子都找不到相同的两片。

原来,花蕊是这个模样,这个颜色的。

原来,山间的绿也是有层次变幻的。

原来……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美。

乌苍从始至终都是笑着的,坦然的,释然的,开怀的,幸福的,享受的。晨风吹拂着他的发丝,有几缕俏皮地跳上他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间窥见,那双幽深暗沉的眸子前所未有的明亮动人。

余水仙就站在他身侧,手掌紧紧牵着他的手,像是在用力抓握着最宝贵的东西。

他也在笑,强颜欢笑。

不是没有过离别。

这么多个世界,他以为自己习惯了的。

大概是留下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留下来,心情可以忐忑痛苦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整颗心都悬在了空谷。

没有绳子吊着,下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接着,他时刻处于即将粉身碎骨的恐惧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迎来灭顶之灾。

当初,齐世长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在这种极度的惶然不安中,眼睁睁看着他消失,想抱紧,却不敢。

自始至终,余水仙跟乌苍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两人都怕声音会打扰到这一刻的静谧美好。

太阳开始爬高。

风也变得柔和。

可荒野之上的气氛却愈发凝重,空气变得沉闷,狠狠吸上一口,就堵在喉咙里下不去,直把人堵得眼红鼻塞。

余水仙难以自抑地又抓紧了乌苍的手,死死地,手背凸起狰狞的青筋。

他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所以乌苍感觉到了疼痛。

可他什么都没说,拇指摩挲着余水仙的手背,摸着那一条粗壮的青筋,动作充满爱怜和疼惜。

终于,像是感知到将至的大限,乌苍手上动作停下,棕黑的双眸难言地看向余水仙。

余水仙的心沉了下去。

不,应该说是从万丈悬崖上猛地摔了下去。

那种可怕的失重,那种可怕的恐惧,在眨眼间缠满那颗脆弱无比的心脏。

“乌苍……”余水仙另一只手也狠狠抓上乌苍的手。

“别怕。”乌苍没有抽出那只被余水仙双手死死抓住的手,改用另外一只手揽上余水仙的肩背,用最温柔的怀抱把人拥进怀里。

“别怕。”

余水仙缩进这个温暖又温柔至极的怀抱,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不怕。

从诞生伊始他就没怕过什么。

借句话本里庸俗落后的格言来说,他漫长又无趣的生命里就没出现过怕这个字。

三十三重天,除了后期没有功德值寸步难行外,他哪里不敢去,谁人不敢惹,即便是王母玉帝,也不是没被他当面怼过。

他怕什么。

他不怕啊乌苍,他怎么会怕。

可现在这个缩在乌苍怀里瑟瑟发抖、唯唯诺诺、好似受惊的小娘子一样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控制不了这种冲入肺腑的惶恐焦灼。

“乌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沙哑得好似嗓子被石头擦过,粗粝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