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抬起头,想看看乌苍,想从乌苍那双宠溺的眼眸里汲取一些坚持下去的力量。
可乌苍却盖上了他的后脑,把他死死按在他的胸前。
他听到了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急,仿佛他也在慌,他也在怕。
可他翻来覆去却只有一句,别怕,水仙。
不怕啊,乌苍,他不怕,他就想,就想看看他。
可乌苍哪舍得让他看着他。
阳光照了过来。
这片荒野彻底被点亮。
风在这一刻静止。
一切仿佛在眼下定格,组成一幅空荡又荒诞诡异的画卷。
只见余水仙抱着一个无头躯壳,不,确切来说,应该是抱着一套充着空气的衣服,白色衣袂飘荡,宽大的袖袍扬至余水仙腰侧,远远望去,好似搂抱着他……
……
余水仙就在那里抱着乌苍的衣服抱了三天。
卫殊忍了第一天,第二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带着食盒找了过来。
出乎意料的,余水仙并没有要死要活,并没有一蹶不振,并没有伤心颓丧,他只是坐在荒原的巨大石头之上,眺望着,眺望着,目光蔓延到老远。
乌苍的衣服被他抱在怀里。
看到卫殊跳上石头,余水仙还能笑着招呼他坐过来,然后指着远方,看不见的远方,说那里好美,一起坐下赏赏。
卫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穷极目力,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大山和朗空。
美吗?或许是美的,只是太普通,太寻常,反而发现不了它们的特别。
“乌苍去了那里。”余水仙笑眯眯地分享着“秘密”。
他明明在笑,开怀地描述着乌苍在他面前消失的“奇景”,用着夸张的绚烂语调,情到深时还会拍腿大笑,整一个街头表演的夸张小丑。
可卫殊笑不出来,他甚至想劝余水仙也别笑了,明明眼里全是眼泪,为什么要装作开心。
“这是开心的泪水。”余水仙指着自己的眼睛说。
乌苍解脱了,他为他高兴。
乌苍如愿以偿了,他为他高兴。
“那你呢?”
“我?”余水仙故作不懂,歪头看他,笑了起来:“我也为我高兴。”
“高兴什么呢。”卫殊不明白,他也看不出来余水仙在真心实意地高兴。
“快要解脱了啊。”这是他体验的最后一个世界,之后,他就能回到天庭,找那些个讨人厌的老东西们算账,然后找落无忧打架,然后再找任禹叙旧,然后……
然后再像过去一样,缩在自己贫瘠的老窝里孤芳自赏。不对,他现在不穷了,那么多功德值,够他像其他仙家一样享受新时代带来的便利新奇。
这不值得高兴吗?
他可太开心了。
余水仙明明字字句句都在表达着喜悦,卫殊偏听到了字字句句藏着的哀痛,心里莫名一阵绞痛,好像余水仙没袒露的痛楚全通过傀儡与主人间的联系灌到了他心里头一样。
可他们之间的傀儡联系分明已经淡的不能再淡。
“真的,很开心吗?”卫殊抵着抽痛的心口,喃喃问。
余水仙像是在说服卫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重重点头:“开心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把乌苍的衣衫搭在肩上,然后敞开胸怀,迎接阳光,迎接清风,迎接该死的命运,大笑三声,回转过头,对卫殊说:“走吧。”
“走?”卫殊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余水仙。
他知道余水仙长得好,不论是眉眼,还是整体,都精致完美得无可挑剔。
此刻他逆着光,站在风里,站在荒野,明明背后空荡无物,可那层阳光镀在他身上,却好似冬雪尽,万物苏,一切阴霾散尽,容光焕发。
咚咚,咚咚。
他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注入了新的活力,在复苏地有力跳动。
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的余水仙,光彩夺目得叫人心颤。
“我不是答应过你,见完乌苍后,就带你浪迹天涯嘛,现在,可以走了。”
余水仙向卫殊伸出手。
卫殊仰着头看着他。
肩头的那套衣服很刺眼,身上的光很刺眼,可那张脸上的笑容,却夺目得精彩纷呈。
……
乌苍遭受天谴消失,巽华一片苦心付诸东流,不想搭理余水仙,干脆找了个地方窝起来。反正这个世界是余水仙经历的最后一个世界,余水仙解脱,他也有的解脱,最后这点时间,留给他休息好了。
余水仙也没太在意,只是在心里道了声谢。
他跟卫殊离开了妖境,境外果然如卫殊所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过还好,人妖两族这次也并非是倾巢而出,顶多就是上层死了个精光,中部底层,占据数量最多的依旧留存,支撑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混血种也依旧还有很多,有的还在逃,有的认了命,任由x亲族拿他们当器物一样买卖伤害。
但随着余水仙跟卫殊的加入,这种不公不平的状况却在悄然改变着。余水仙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任务要求,力求将最后一个世界也打造得和平美满。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光阴荏苒,人妖两族迫害混血种的混乱不平状况终于得到扭转,余水仙找到了让混血种维持正常人形的方法,也找到了混血种自我繁衍壮大的途径,向全天下昭告人妖混血的存在乃是顺应天理。
混血种,是人妖两族倾心的结晶,它们不该是祸害,它们是他们的爱。
【系统任禹:叮,恭喜宿主完成本世界任务,系统到账,功德值+100万,现在开始——】
余水仙:任、禹!
第246章
246.
任禹回来了。
但让余水仙意外的是,他居然还有下一个世界,巽华不是说卫殊是他经历的最后一个世界么。
任禹很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事到如今,身为监管人员的风神都明目张胆地违规搞事,他再藏着掖着不是等着余水仙回去后上门么。
说到底,自个儿也很冤枉,他也是职责所在,兢兢业业,不含任何私心,跟太白他们绝对不是一丘之貉,要是被余水仙记恨上,亏大发。
更何况,现在天庭谁不知道余水仙这块滚刀肉有了个了不得的后台,对方连太白神君都敢拎到台面上揍,就为了给余水仙讨个公道,更别说他了,落无忧都保不了他。
不藏了,不哄了,任禹摊牌了,直接给余水仙连接正主,让正主跟余水仙聊聊为什么还有最后一个世界。
余水仙乍然听到所谓的正主时还有点莫名其妙,听任禹解释完,他甚至有几分不真实。
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居然,居然喜欢他?开什么玩笑。
任禹叹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别说,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我也接受不了,那可是雷神,正统的雷部正神,其威名赫赫,信众不知凡几,信仰之力更是比肩玉帝王母,更别说任何修者意图飞升都要经过他的雷劫审核,大逆不道点说,他掌握着所有修者的飞升权。
任禹又叹:我一直以为这种存在是不可能动凡心的,哪知道,他偏偏对你……反正私聊通道我是替你连上了,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正主吧。
余水仙这会表情还有点魔幻,迷茫,懵懂。
要说天庭众神众仙他唯一不厌烦不嫌恶的,恐怕就是这位了。一者是他们鲜少碰面,即便见着了,他也是远远看个影儿,毕竟地位阶级在那,再加上对方也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天庭上千年,他见着那位的次数屈指可数。
二者是因为承着那位一份情。
虽说他一直吹擂自己没挨雷劈是因为他独一无二,是因为他天资优秀,但每每听着新飞升的仙家述说起挨雷劫的不易与艰辛,他都忍不住生起只言片语的庆幸与感激,甚至还有几分傲意,愈发认定自己与众不同。
不成想,对方还真是对他有着这么一份偏爱,所以他才如此顺遂,所以他才那么安稳。
不过这份震惊也就维持了几秒。
以他那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美貌,喜欢他是理所应当,不喜欢他是天理难容。
因此,余水仙连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时,脸上再无受宠若惊,反而开始审视起对方。
毕竟见了那么多次,一次正脸没瞧见过。
对方可能是刚从哪里赶回来,神色带着一份仓促,浓重的剑眉微微拧着,挥之不去的严肃。
发髻有几分凌乱,但高高的雷霆银冠却衬得这几分凌乱都带有几分迫人的凌厉。
透着雷光的银色双瞳又深又沉,威势不可挡,邪祟鬼魅等望上一眼便能被震慑到魂飞魄散。
高直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下,令得他愈发严肃冷漠,崇高不可侵-犯。
身上冷硬的银电铠甲,甲片上溅起的点点鲜红,为了整理铠甲露出的极具硬汉气息的银白长指,电蛇自手背、指缝闪动……
老实说,要是放在过去,余水仙真品味不出这位天尊的“美”,毕竟他只能欣赏自己的得天独厚,天下无双,当然,用那些老东西们的话来形容,他算是自恋到没边的程度。
可经历过这么些小世界后,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他的审美降级,他竟觉得眼前这位说不出来的有气概。
这种欣赏,不能单用外貌评判,用粗俗的美丑来形容,是对这位的侮辱。
余水仙向来自恋,在见到真人前,他更是自以为是的觉得对方喜欢他是理所应当,可现在,他比任何人都不解为何这位会看上他,甚至为了他甘愿被太白金星那几个老东西坑骗功德值。
余水仙从来不懂拐弯抹角,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
贞明圣君也没想到余水仙会这么直接,一时怔愣,呐呐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余水仙下意识接了一句: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贞明圣君:……
贞明失笑。
他这一笑,眉眼蓄起温柔,冷硬冰霜皆不再,徒留一袭春风拂面。
“水仙神君是在怀疑自己的魅力么?”
“换做别人,我自不会怀疑。”
“所以,神君是在向我讨要证明么?”
余水仙怔住。
证明?还需要什么证明,巽华跟任禹都说的那么明白,他经历的每一个世界,有爱恨纠葛的每一个角色,实际都是这位天尊的分-身投影,对方对他的偏爱,昭然若白天黑夜,若青山绿水,若天底下任何有形无形之物,他还需要什么证明。
可他就是心底存疑,没来由的,怀疑着这份情意。
情不知所起是没错,可他们用手指头掰着算都能算明白会面的次数,五次顶了天。
对他一见钟情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但落在这位圣君身上,总有几分难以置信。
所以这所谓的情不知所起,实在难以说服余水仙。
他严重怀疑,是不是在耍他。
没来由的,心底腾起一股恼怒,还有一分失望的难过。
看着余水仙这惊疑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道他不相信,贞明无奈,软化的面容带着几分乌苍的温柔,银电闪烁的眼瞳又夹杂着几分谢九朝的冷硬,他让余水仙抬起头,看着他。
余水仙有点不乐意,撇着脑袋,他还在恼,尽管这点恼火有点莫名其妙。
“水仙,看着我。”
这语气听着倒是熟稔许多,尽管声线比起所有小世界的“他”要更深厚沉重,威严太多。
余水仙别别扭扭地抬起了头。
他觉得他有点为自己的忸怩造作不耻,甚至暗暗唾弃。
他明明那么痛快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这么……
想到这里,余水仙墨迹的头颅一下抬得老高,双目直视眼前这位即便是投影都比他高上一个头肩的雷部天尊,大有我看你了,然后呢的破罐破摔模样。
余水仙这模样着实有些可爱,宛若一只傲气凌人的大猫,头颅翘得老高,却把软乎白嫩的下巴暴露了出来。
贞明莫名有几分手痒,但隔着一层,只能强迫按捺,况且他手上还残留着血腥,要真碰上他的小花,指不定要挨咬。
“去下个世界吧,届时,你会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
……
这次的穿越世界比想象中的长,眼前的黑雾遮了老久,不知道到底等了多长时间,废了老牛鼻子力气,余水仙才终于得见些微的天光。
也就看到点光了余水仙才发现,他娘的他居然被埋在地里头,也不知道穿成什么了,四肢身躯软得不行,提不起半点力气。
要不是头上有点劲儿,头顶那点土又正好被蚯蚓松过,他感觉他能在刚穿过来就死于掩埋。
破土而出。
余水仙转了转眼睛,没转成功,他只能用有限的视角观察着周围——
空荡荡,光秃秃,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荒野,连杂草都少得可怜。
轰隆隆——
阴沉的天穹忽然电闪雷鸣,余水仙被吓了一跳,竭力上仰,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偌大的水珠啪的砸在眼睫上。
紧接着,成千上万滴雨珠从天穹处落了下来。
余水仙都忘了自个儿究竟多久没淋雨了,更别说这么大的雨,他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想要用手挡挡脑袋,这么大的雨砸下来,竟然有点疼。
可他动不了,甚至觉察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他就只有一个脑袋钻出了地,一双眼睛被桎梏在一个面儿上,上下左右,只能看到极有限的x范围。
硬生生挨了一顿大雨倾盆砸脸的痛楚,等到雨过天晴,彩虹映日,湿气将这片空间润得清新安宁,余水仙这才从脑袋边的水洼里看清自己的处境和状况。
他娘的,他居然,变回了一朵水仙。
不对,不能用朵,他现在压根还没长到开花的时候,他才刚发芽破土,嫩嫩的绿芽儿被雨水洗去淤泥,露出脆生生的茎秆。
说实话,余水仙都已经好几百年没见过自己的原形了,尤其是现在这种,一看就没发育的原形。
对着水洼照了一下,余水仙忍不住骂了声娘,见鬼的完全欣赏不来现在这个模样的自己,他娘就一根秆儿。
不是,这个世界就让他穿成一根秆儿,任务呢,那丑货呢?
余水仙开始在心里召唤起任禹,可他快把口水骂干也没听到任禹这厮的回应,顿时有点麻。
不是吧,玩他呢,就一根秆儿,他上哪了解内情去。
暴躁地把天庭众仙包括贞明痛骂了一通后,余水仙累了,百无聊赖之下,他忍不住又对着水洼打量起自己现在这个模样。
越看越有点眼熟……
淦!余水仙猛地醒悟,这他娘不就是他还没化形、初蒙神智前的模样么。
第247章
247.
余水仙还没化形前,是一株长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水仙花。
那地方荒凉的离谱,难为他一株水仙花能挣扎着生长出来。
那会好像也是经历了那么一场大雨,雨水夹杂着雷部正神的一滴精血,他得精血点化,生出神智……
等等,雷部正神,精血……余水仙猛地一个激灵,震惊。
雷部正神不就是贞明圣君?所以,所以当初他得以化形开智,全因那位的……
“圣君,您受伤了还要前往西泽荒地,未免也太……”
此时,虚空之中传递来一道敬佩加无奈的感慨,余水仙登时立直腰杆。
贞明威严空灵的声音也在此刻自虚空中震荡:西泽恶妖丛生,本尊身为雷部正神,自然要携麾下前往斩妖除魔。此乃吾辈之责。
“话虽如此,雷部仙家众多,您又何须亲自来一趟,您身上有伤……”
“这点小伤不打紧。”
声音渐远,再多的余水仙便不得而知,只知道隔了一会,贞明圣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甚至离自己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没想到西泽荒地之上,竟然生有一株水仙。”
“咦?还真是。没想到啊,西泽荒地寸草不生之处,竟然还能长出一株品相如此完美的水仙。过些时日便是瑶池盛宴,要不咱们把这水仙移植天庭,也算送它一场造化。这荒野之地过于贫瘠,它长在这,多少可惜了。”
贞明沉默,似乎在考虑,余水仙没来由紧张,下意识屏息以待。
等了好一会,余水仙才听到贞明的声音,他替他拒绝了这场“造化”,冷漠无情又显得大公无私地表示,天地万物各有各的造化,他们不该自持神明身份妄作决断,拔苗助长。
“这株水仙既然能突破万难生长于此,说明此地于它是处福地。”
于是,两位神走了,余水仙被留下了,一根秆儿孤零零地呆在寸草不生的荒地上,看着雨水珠儿从自己身上滑落。
那滋味,痒得酸爽。
余水仙回忆了下过往,印象里没这段,只记得开智时,他已经长了叶,离开花就几天功夫,沐泽了一段大雨之后,花开了,他便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记忆因为太过久远出现了点纰漏,比如,他是怎么开始修行的,一朵花,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到修行且修行成功的。
……
冒出土,生了芽,长叶也在意料之中,没多久的事,虽说期间有点无聊,但好在他能习惯。
然后无聊间,他开始各种回顾过去。
时间太久了,上千年的无趣光阴填满过往,一时半会的,他还真有些记不起来化形飞升前的日子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只记得有一段时间雨下的特别频繁——
“圣君,此等恶妖还是交于我们来处理吧,您公务繁忙……”
“无妨,速战速决。”
……
“圣君,这等小妖也要劳驾您亲自前来捉拿,实在是我等……”
“无须自谦,本尊不过是顺手而为。”
……
“圣君,您怎么又……不是,在下的意思是,西泽恶妖已经偃旗息鼓好一阵子,您这次来……”
“本尊只是闲庭信步来此,无须多想。”
……
“圣君,今日您也是来……”
“随意巡视。”
余水仙:……
好家伙,他就说那段时间雨怎么下的那么勤快,差点把他淹死,根都快烂了,原来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咦,这株水仙竟然还活着?”
这会儿余水仙总算看清了来人,是只长相奇特的雷鸦,他能口吐人言,也能肆意变大变小,此刻似是怕惊扰到他,雷鸦变得特别小只,落到地上,体型堪堪跟他持平。
他似乎挺惊讶余水仙还活着,尖喙绕着余水仙周身的泥啄了啄,嗅了嗅,斗大的眼珠子冒着清晰可辨的惊奇。
“根都烂了,偏生秆儿还是翠绿的,奇哉,奇哉。圣君,看来这株水仙并非凡品啊。”
贞明也在此刻现了身。
千把年前,这位严肃依旧严肃,但少了先前私聊会面时的一些稳重与冷冽,面容微微显嫩,眉眼舒展着,也少了一份严苛。
他穿着上较为随意,只简单的一袭银袍,袖口束着,只留出一双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掌。
余水仙用有限的视野打量了一遍这位年轻的圣君,冷不丁对上他那双闪着银蛇的眸子,没来由的,余水仙心口一跳,像是被他眼里的银雷电到,忙不迭收回眼神。
可贞明却在他面前半蹲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茎秆,又不嫌脏地碰了碰湿润到堪称泥泞的泥地,俊逸的眉眼微拧,似是在歉疚。
他轻叹一声:“是吾之过。”
他没想到这段时间频繁借口来看会给这株水仙造成这么大的劫难。
说来也怪,自打见着这株水仙之后,他就是回了天都忍不住记挂。西泽太过荒芜,寸草不生,它一株水仙生长于此,实在难为,况且恶妖频出,为祸一方,他们作为神尚且除之不尽,有所陨落,更不用说它一株区区花草。
他有些后悔,早知还不如听雨师的,把这水仙移植到瑶池。但错过就是错过,他后悔已晚,又因记挂,便忍不住于闲暇时刻前往探望。
不曾想,他这时常探望竟酿下大错,险些害死这株水仙。
雷鸦道:“圣君,看这水仙生命顽强,若不,咱们把它带回天去?”
贞明收回手站起身,余水仙没忍住,顺着他竭力抬起目光。
这家伙,哪怕是在千年前也长得老高,贴身的衣袍勾勒着他精壮又结实饱满的身躯,因为太高模糊的面容只剩高高在上的威严。
他又在考虑,然后又来了一波拒绝。
余水仙:……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就是过来拿他开涮的。得亏那会他神智未开不记事,不然天庭众仙,有一个算一个的架,他怎么会落下这货!
贞明走了,但余水仙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还是时常有来,只是没再裹挟着云雨,甚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很忙碌的样子。
余水仙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他冥冥中感知到的目光真的存在,就是停留的太过短暂,以至于等他化形后,压根记不起来有这么回事。
……
贞明似乎对他挺愧疚的,频频来看望他不说,还担心他烂了根长不起来,就拿稀释过的神血喂养他。
他也是头一次养花,小心过头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它。
以至于那段时间余水仙过得十分凄惨,根好了烂,烂了好,还好几次被刨出来“把玩鉴赏”,然后又被那位圣、君做贼心虚般胡乱栽回土里,补偿似的滴了两滴神血喂他。
贞明每次把他挖出来鉴赏的时候还挺奇怪,充满新鲜好奇,又忍不住忧心忡忡,不知道为何他长得那么慢,久久不开花。
他明明问过百花花神,水仙只需两个月左右就能开花,可如今他来回反复陪了这株水仙近四个月,怎么就不见花朵?
余水仙:……
但凡不被这么瞎折腾,他早就开花了!
贞明显然意识不到是自己的问题,依旧继续时不时用神血灌溉,余水仙被折腾得,时常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但好处是,余水仙总算壮实了许多,茎叶冒出不少,就连花苞也生了出来,眼看离开花不远。
整整一年,一年的时间他才开花,余x水仙忍不住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然后努力回忆过去,他是否真经历过这么一段艰苦岁月。
说实话,记忆真他娘模糊的可以。
对于化形,他仅剩的印象就是他沐泽于神血开智,然后在漫长的修炼岁月中……不对,好像他那会修行到化形,然后再到飞升,没用多少时间。
但他记得,曾经也有草木精灵飞升成仙,他们至少修行了上千年。要是像詹合欢那种长生树种,似乎修行时间要更长。
得,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敢情不是他天赋异禀,不是他受上天眷顾,而是,有贞明圣君这“冤大头”为他徇私,以自身神血助他脱胎换骨。
不然他区区一株水仙花,怎么可能只用几年便得神智,几年便能化形,几年便能飞升成仙,还不用挨九死一生的雷劫。
全赖有这么一位牢靠的后台!
可余水仙还是不明白,贞明堂堂圣君怎么就对他这么一株水仙另眼相待,他只是一株普通的水仙花。
显然,有疑问的不止余水仙一个,雷鸦也很好奇,在发现圣君频频来到西泽荒地后。
“圣君,这西泽的恶妖都被咱们清除的差不多了,您怎么还是见天儿地往这边跑啊。”
“来巡视。”
“哦……诶,这株水仙竟然还好好的呢,圣君你快看,它都长出花苞了,这看着,应该快开花了吧?”
“咦,这闻着怎么,怎么有股神血的味道,圣君,这花该不会是——”雷鸦神色大变,一下警惕起来,尖喙上雷电萦绕,仿佛下一秒就会降下雷罚,灭了余水仙这即将成型的恶妖。
贞明淡淡开口拦下:这花是他用神血浇灌养下的。
说着,贞明冷肃的眉眼间仿若带了分张扬的炫耀:“如何,长势不错吧?”
雷鸦:……
第248章
248.
虚惊一场,雷鸦暂时有点木,左右打量着眼前这株其貌不扬的水仙,完全想不到它颇受圣君关爱的点在何处。
雷鸦是个实诚人,只会说实诚话,于是他开问。
余水仙也立即竖起耳朵听。
贞明一时被问住,顿了顿,敛眉垂眸,似在沉思。
余水仙瞧他这样就知道,他自个儿也不知道缘由。
不过圣君俨然是个有问必答的上司,他硬生生找出了借口,一脸恍然道:“吾看它颇美。”
这话直达余水仙心底,赞得他飘飘然。
圣君又接了下一句:“它能生在西泽,又长得这般美,算不算举世无双?”
余水仙极认同地挺起腰杆,与有荣焉。
可雷鸦却是一脸一言难尽的“……”。
余水仙眼下真算不上美。
虽说他得贞明圣君的神血灌溉,如今长势喜人,茎叶繁茂,花苞待放,但实际他跟普通水仙别无二样,再加上他是土养的,少了分水培水仙的水灵,说什么独一无二……
雷鸦难以认同。
不过在圣君面前,雷鸦再老实人也不会傻到去“贬低”余水仙。
之后,贞明又忙了起来,忙到差点没赶上余水仙的开花日期。
余水仙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突然开花,本来他预估着应该也还有几天,毕竟这段时间贞明太忙,他都不知道有多少天没看到人没淋过雨,嫩绿的叶片差点萎。
说到开花,余水仙尚有些模糊的印象,他记得他那会开了花后就开始走上了修行,但如今细想,他开花后修行的契机为何还真有些记不起来,仿佛这中间有段记忆被抹除,徒留一段错漏百出的回忆让他一探究就烦躁得不愿再碰。
有古怪。
可他想不起来。
直到事发当天,余水仙才恍然,填上了开花到修行这段记忆的空白。
说来也是他倒霉,谁能想到快被肃清的西泽荒地还能有几只恶妖成群结队躲到他这边来,来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还饥不择食地看中了他这株未开花的水仙,嗅到他身上有神血的味道,一个两个眼冒精光,垂涎三尺,恨不得立马拔了他吃个痛快。
他们算是贞明手底下的漏网之鱼,一路躲躲藏藏跑到这边来,看到这边寸草不生,他们还失望了一会,哪想到不远处有这么个“宝贝”等着他们,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余水仙现在就是株水仙,精神头算不上太好,时常会打个盹,结果这次打完盹醒来,一睁眼就是几滴恶臭的涎水在面前滴落。
似是觉得自己这番“急色”的德行有些丑陋,那只恶妖急忙抹了把滴出来的口水。可是转眼他一对上这株水仙,又忍不住淌下口水。
余水仙差点被熏得晕过去。
“老大,别想了,赶紧分了它。俺们跑了这么久,俺早饿疯了。”
“恁怎么就想着吃!”被叫做老大的恶妖狠狠锤了下那只恶妖的头顶,他环顾四方,目光警惕,嘴里喃喃:“恁也不怕是天上那混球给俺们设下的圈套。”
“可是,俺真滴饿。”那只恶妖在余水仙面前一屁股坐下,还正好坐在他之前滴过口水的地方,余水仙被恶心到,又没办法躲,只能气恼地闭紧眼。
眼不见为净。
“饿也先忍着。”
“老大,想这么多干哈,就算是圈套,俺们四个人在,也不怕他。”
老大立马呸了一句,“要是不怕,恁会跟着俺跑这来?整个西泽,谁不知道这块地儿荒的,跑这来,跟等死有嘛区别。”
“可是老大,俺们也不能干看着吧,俺真滴饿傻了,只要让俺吃个饱,下一刻死也值了。”最先那只恶妖泄气地说着,然后没出息地又抹了把口水。
余水仙真快被恶心晕过去。
哦,不对,事实上他好像是晕过去了,等他醒来,四只恶妖已经达成一致,决定把他分了吃。
余水仙一听这还了得,拼了命想拔腿就跑,可他到底还没化形,无论他怎么念咒怎么运气怎么回忆当初幻化的方式,根茎处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厚重的土地好似枷锁,把他牢牢锁在原地。
有片叶子被狠狠扯了下来。
余水仙还从来没挨过这种抽筋扒皮的痛楚,霎时冷汗滴了下来。
“老大,这根恁来。”
那只恶妖说着又要去拔余水仙的叶子。
抽筋扒皮的痛苦仿佛比千刀万剐还痛,一看到那只恶妖的手伸过来,余水仙没忍住瑟缩了下。尽管反应过来的当下余水仙狠狠唾弃了下自己的畏缩,但很快,成功躲过那只手的庆幸让他意外发现自己好像能掌控这具“身体”了,他好像,能动了。
“咦?”抓了空的恶妖奇怪了一下,伸手又去抓了一把,还是抓空了,他拧起眉,听到老二的催促,他双手并用去抓余水仙。
还是空了。
恶妖顿时惊疑起来,招呼着其他三妖赶紧来看。
三妖疑惑地凑过来,就听那只恶妖指着空地大惊失色地喊,那株水仙果然是陷阱。
“快看,那株水仙要跑!!”
“抓住它!”
“往哪跑了?老三,在恁那——”
“俺没看到啊。”
“在那,老二,恁那边,快抓着他——”
余水仙自有记忆以来就没这么千辛万苦过。
迫于生命威胁,余水仙不得不操持着圆滚滚的饱胀的鳞茎球吃力地在荒地上蹦跶着逃命。
那场面一下变得荒谬好笑——
就见四只长相奇形怪状的恶妖被一株缺了根叶的、还没开花只有个花苞的水仙耍着乱跑。荒地荒芜,干裂的土地,飞扬的尘土,一株水仙在四只恶妖的围剿下艰险奔逃。
可能是跑步的势能太大,又可能是快到日子,余水仙跑着跑着,头顶那个花苞便硬生生被震得打开了些许。
不过余水仙无暇顾及,他已经被追得头昏眼花,全靠一口气撑着,不过这口气也撑不了多久,被拔了一根叶的他本就伤了元气,更别说是用本体奔逃。
终于,负隅顽抗地再坚持了半柱香,余水仙力竭了。
四只恶妖也到达了情绪顶峰,见余水仙蔫了不跑了,一个两个气喘着狞笑,口中念着要怎么分尸余水仙。
余水仙又气又怒又怨,自他成神以来,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还得听着恶妖准备怎么把他大卸八块,连花瓣都分得妥妥当当。
余水仙气结,恨不得立即挣脱这具“躯壳”,用神魂给他们点颜色。
但恼怒的同时,他又有点怨念,平日里倒是常常来害他烂根,现在需要人了,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娘的,这货再不来,他真要死于非命了!
……
“圣君,今日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您也要去西泽巡视么?”
“嗯,西泽恶妖尚未除尽,吾等不能掉以轻心。”
“可圣君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就算要除妖,也不必急于今日啊。”
话是如x此,可贞明惦记着他的小水仙,就是有些心急,这马上就要开花了。
这段时日公务繁忙没有过去看望,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有了牵挂确实不太妥,办正事期间都忍不住分神,这小臂上的伤就是因为分神……
所幸是点小伤,天医也说问题不大。
别过多事的同僚,贞明即刻赶往西泽荒地,他想他的小水仙了,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一趟忙碌之前看到它开花。
这些日子没能给它灌血,也不知道长势如何,百花神君提醒过,水仙花开花前需大量水……
唉,希望这段日子的缺席不会影响到他的小水仙,不然……
贞明愈发放不下他的小水仙,速度一再加快,等到地方,看到凹了一块的土壤中丝毫不见水仙花的影子,贞明的心顿时沉了沉。
他闭上眼,眼皮外银光闪烁,不多时,黑暗的眼前逐渐出现光点,出现画面,赫然是余水仙遇难的场景。
贞明身上气息变了。
他来时是心急的,急切的,却带着一份欢喜,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十分罕见的,可一想到他的水仙,想到他有望看到自己培育的小花即将长成,他喜不自禁。
可眼下,当他看到他的小花被四只漏网之鱼欺负伤害,被迫在未长成之际脱土潜逃,最后不知所踪,更不知生死安危,圣君怒了。
都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如今圣君一怒,天地变色,雷霆万钧,齐落西泽。
霎时间,地动山摇,千万道雷霆气势磅礴,在西泽荒地肆虐,震慑起百丈沙尘,恢弘壮阔的场面宛若末日来临,毁灭着西泽荒地的每一寸。
正在分尸余水仙的四只恶妖嗅到雷霆之中裹挟的毁灭气息,一个两个被吓得魂不守舍,掰扯着余水仙花瓣的动作怎么也继续不下去。
“那个煞星,那个煞星怎么过来了!”
“不应该啊,俺们没有泄露行踪,那个煞星怎么会找过来。”
“别想这些了,俺们现在咋说,跑还是先吃饱?”
三只恶妖盯着手里头还未扯下来的水仙花瓣犹豫着,耳畔翻飞着怒意雷霆轰落的威势,身前身后皆是雷霆击落激起的沙尘,威势摄人……
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做个饱死鬼,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一个个还是以性命为先。
他们干脆利落的丢下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余水仙,四人飞快分散而逃。
第249章
249.
贞明找来的时候,余水仙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弥留状态。
余水仙做梦都没想到,在化形前他居然还经历了这么一道死劫。按理说,这种濒死的、称得上刻骨铭心的体验他不可能忘记,但搜肠刮肚他也想不起来这段回忆。
更别说贞明还在这种时候赶来了,好似话本里所有姑娘梦寐以求的那种梦幻场景,脚踩祥云,身披霞衣,仿若救世英雄降临。
“小水仙……”
余水仙只觉得自己被贞明圣君十分珍惜地捧到了手心。
手心温度湿热,闻着有几分咸湿,像是汗水的气息,但仔细嗅闻,又带着点淡淡的金铁血腥,生冷得叫人敬而远之。
下一秒,他又闻到一股浅淡的、威严的、肃冷的味道,这股味道逐渐包裹上他的全身,温凉舒适,还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甜美。
余水仙顿时觉得自己渴极了,像是被丢在大漠渴了数月,濒死之际竟幸运地迎来一场甘霖,顾不得残败的身躯能否经得住这场甘霖的灌溉,他拼了命地汲取。
破损的根茎、折过的枝叶、凋零的花瓣……
被贞明捧在手心的余水仙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要是他再晚来一步,余水仙怕是真要命丧于此。
心疼,懊悔,愤怒,最后全化作汹涌的爱惜,伴随着神血与神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上这株仿若注定要败的水仙,笨拙又认真地修复着。
渐渐地,余水仙压下了那股骨子里蔓延出来的饥渴,虚虚睁开眼。
由于是被贞明捧在手心里,余水仙便有了当年齐天大圣难逃佛祖五指山的既视感。他躺在贞明的手心,要费好大力气才能看全此时此刻贞明圣君的表情,冰山化水不外如是。
但最让余水仙心神震颤的却是那双眼睛,温柔疼惜,像极了乌苍他们爱他时候的眼神。
雷霆冰冷不复,银色的眼瞳好似盛满了柔情蜜水,叫人望上一眼就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但最瞩目的还是那浅淡的后怕与庆幸。
能叫一届至尊露出这等表情,该是何等重要的人事物。
他对他来说,很重要?
意识到这一点,余水仙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他有种忐忑又奇异的预感,或许就是因为这一次的生死之差,才导致他丢失了这些记忆……
他突然有点畏惧,畏惧寻回。
……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神血跟神力威力果然惊人,这才多久,余水仙的身体便恢复到了最初,而且,他还开了花。
鲜嫩的,水灵的,带着淡淡荧光的花瓣一瓣瓣绽开,统共六片,花瓣内里是最嫩的鹅黄色,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最里面的最娇嫩的花芯。
水仙开花的过程算不上惊艳,尤其是就这么一朵,还是躺在手心里开花,过程又只有短短几十秒。
但圣君就是很激动,很欢喜,很珍惜,掏出最珍贵的七彩灵宝玉简,小心录下后还用最上乘的仙玉匣子封存,为了以防万一,盒子外还贴上了最高禁制的符咒,除他外无人能解。
余水仙:……
不知道是不是这波濒死复生带来的机缘,余水仙不仅开了花,还彻底开了神智,他竟然能只言片语地表达出意思。
就是那声音听着跟初学牙语的孩童无二,断断续续不说,还有点漏风的含糊不清,引得贞明圣君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大神连连捧腹。
余水仙想一巴掌呼死他的心都有了。
开花,开智,说话,就发生在眨眼间。贞明惊喜过后,听到余水仙含糊地问起那四只恶妖的情况,大有想要亲自报仇的意思,忍俊不禁。
他的手指带有一些握玉如意留下的薄茧,轻轻搔着他刚开出来的,极为鲜嫩的花瓣,深入脊髓的痒意从被碰触过的部位一路延伸,遍至全身。余水仙冷不丁打了个颤,整株花跟通了电似的颤抖。
圣君差点被吓到,以为余水仙哪里不适,听着他断断续续表达出远离、抗拒他碰触的意思,嫌他手指漏电,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我的小花怎地如此可爱。”圣君喜难自禁,捧着余水仙蹭上他那张钢铁般冷硬的面颊。
跟他外露的威严的形象不同,他的脸颊异常柔软,好似天边的云,沼泽的泥,能把他裹得陷进去,不可自拔。
余水仙觉得他那初生的娇嫩身躯有点抵不住这种温热的柔软,浑身跟被传染了一样滚烫。
理智上他应该要抗拒,可情理上,他忍不住沉溺,好软,好舒服,好温暖。
花瓣不由得合拢扒着圣君软和的面颊,像是贪恋,又像是回应。
这无疑是在鼓励着圣君继续造作,于是,刚开花的余水仙被圣君用他的脸颊“侵害”了个遍,贪恋的柔软花瓣恨不得有铁汁浇入,铸造出抵死不从的钢躯。
……
四只恶妖胆敢伤害圣君呵护的小花,自然是被雷道毁灭,神魂俱消。
不过圣君大发雷霆地摧毁西泽一事被告天听,多少挨了处罚,于是多嘴的雷鸦被派来照看余水仙,还带来圣君给的功法助他修炼。
余水仙原本还因为贞明忽然的消失生气。
他才刚开花没两天,前脚这货还如获至宝地捧着他宠着他,后脚他娘的这货就腻歪了,说走人就走人,连句话都没留。余水仙还以为自己被始乱终弃,恶狠狠地在心里不知道怎么诅咒这位至高天尊。
谁成想,他前脚还在唾骂着贞明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后脚就看到近有他两个高的雷鸦落到了脚边,叽叽喳喳好似碎嘴的麻雀,又惊又喜地跟他说着话。
“真的开花了,真的开花了,我的圣君,没想到你这株水仙在这贫瘠的西泽荒地真能活下来,不容易不容易。”
“哦,对了,圣君说你已经开智,让我带本功法过来给你修炼,但我大概翻了下,里面全是字,你刚开智怕是不认识,还是我先教你认字吧。”
“圣、圣君……”呢?
“哦,圣君被罚禁闭了,没事,关不了多久,他让我先过来陪你。哦,对了x,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雷鸦从翅膀下搬出了一大堆东西,神血,瑶池仙露,认字本,仙鹤羽毛做的羽毛笔,还有一些带着细闪的玉片……
林林总总,都是贞明圣君托雷鸦带给余水仙的小东西,说是给他学习把玩用的。
神血跟瑶池仙露是用来喂养余水仙的,圣君就怕自己关禁闭的这几天里会饿着余水仙。
余水仙稍稍愧疚了下,心尖微颤,难掩动容。思及贞明其实也是乌苍他们,心头更是翻涌着熟悉的暖意。
眼看雷鸦又有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的意思,毕竟他一朵水仙花也没地方放,余水仙先他一步用叶片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拢过来,藏在叶片下,死活不让雷鸦收回去。
雷鸦争不过,不免好笑:“西泽荒地除了干涸地还是干涸地,你又还未化形,这些东西你拿着也没地方放,还不如给我收着。”
余水仙吃力地表示:“不、用、你、管。”
说着他努力用叶片藏好,不留半点给雷鸦偷袭的缝隙。
雷鸦:……
雷鸦认命地留在西泽陪着余水仙,听从圣君吩咐教余水仙识文断字。不过让他惊奇乃至震撼的是,这株水仙花竟然生而知之。
余水仙:……
活了上千年,要是连这些基础的字都不认识,他还当什么花神,当花肥好了。
奈何雷鸦不知道余水仙身体的内里乾坤,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恍然大悟:“难怪圣君对你另眼相待,这么有灵性的水仙,确实值得偏待。”
既然余水仙识得字,雷鸦便决定开始教余水仙功法修炼。
但还不等雷鸦开始教导,圣君的禁闭结束了,随即马不停蹄就赶来了西泽,毫不留情地赶走雷鸦。
忠心的雷鸦表示:这算不算卸磨杀驴……
圣君俨然没这觉悟,赶走雷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栽在地里的余水仙挖出来捧在手心里用仙气蕴着。
余水仙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那么快化形飞升了,这位大神直接用仙气养他啊,仙气养!这他娘他要是还得花个几百年才能化形,资质得多垃圾。
心里头一时间不知道算是什么滋味。
他怔怔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君,看着他极尽呵护地对待自己,看着他满目柔情,看着他满心疼宠,恨不得把他所拥有的最好的全给他,心脏一阵钝痛,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责怪他忘恩负义,居然把天底下,有史以来对他最好的人给忘了。
可他究竟为什么会忘?
他身为草木神灵,不需经历七情六欲的剥离之苦,他为什么会忘了这些过往,而圣君,他又为何千年避而不见,最后要用这种手段……
……
圣君关完禁闭后似乎还挺有闲空,硬生生陪了余水仙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圣君充分见识到余水仙的“聪慧”,根本不需雷鸦向他禀报余水仙的特别之处。
圣君对余水仙是丝毫不见威严与冷酷,夸他的话如排山倒海,余水仙被鼓吹的飘飘然,差点没飞天上去。
难怪是人是仙都爱听好话,哪怕是拍马屁,拍的正确响亮都能让人身心通畅,更别说夸他的人是高高在上、几乎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一句句我的水仙真棒,我的小花好厉害,朴实无华的称赞,足以把余水仙拱得身心荡漾。
以至于到了分别的时候,余水仙还挺舍不得,巴巴地用花瓣扒着他的手掌,不愿让他放下。
圣君好赖地哄着他说很快回来,余水仙这才情绪低落地收回花瓣,怏怏地让他早点回来。
圣君舍不得看他这样,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捧着他的小花轻轻亲吻了下以示安慰。
余水仙:!!!
余水仙顿时有种自己要熟了的错觉。
第250章
250.
圣君很忙。
这段时间又很忙,没空留下多陪陪他。
余水仙虽然能理解,但心里难掩失落,无聊地翻着没什么卵用的功法,越发烦躁不快。
他不禁怀疑起过去,当初他还没化形的时候,他怎么就没觉得度日如年的煎熬呢?还是说,他居然连这种感受都给遗忘了。
在原地等待着别人来看望的滋味,一静一动都仿佛只能依附于别人的滋味……
难熬到深渊。
明明他生长于广袤无垠的大地,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为什么偏偏有种被圈养在一个花盆里的错觉。
余水仙不痛快,有人就得遭殃。
圣君难得见一次,余水仙没法跟他耍脾气,于是认命来陪伴余水仙的雷鸦就成了余水仙的出气筒。
被余水仙美名其曰练手,结果练到满头包的雷鸦:……你这水仙,就仗着圣君偏爱,恃宠而骄,小心圣君归来我去告状!
“你告呗,你看到时候圣君是怪你还是骂我。”既然说他恃宠而骄,那他就贯彻到底咯。
雷鸦:……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水仙花!”
余水仙的花身傲娇地挺起,花蕊朝向一边,愣是摆出一副不屑轻蔑的姿态,看着怪讨人厌。
雷鸦平白挨了顿揍,还被一朵花鄙视,那叫一个气,可想到圣君对这株水仙的格外爱护,雷鸦又只能偃旗息鼓,任由余水仙借着训练为名,实行“压迫”之举。
等再见到圣君的时候,余水仙已经能幻化出一小部分部位,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脚,总之不用再苦逼地用球茎在地上蹦跶。
贞明也就离开了小半个月,没想到半月没见,他的水仙已经开始部分化形,这让本就疼爱余水仙的圣君又开始捧着他的小花天女散花似的吹捧夸赞,情到深时,还情不自禁地又亲吻起余水仙的花蕊。
余水仙知道这只是贞明疼爱他之下的一种情难自禁,就像对待宠物一样,看着欢喜,就会忍不住用身体的亲昵来表达对宠物的喜爱与疼惜,亲吻更是表达出主人对宠物的怜爱与喜欢。
可他就是忍不住在这种不含情爱的亲吻下心跳加速,从而蔓延到全身,连花蕊都是滚烫熟透的。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贞明对他的亲昵,可身体却背叛他的思想,一靠近贞明,花瓣连同叶子都会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贴向贞明,迎合着他对自己的任何亲密。
不知道是不是忙过了一阵,眼下这段时间圣君是空闲的,他可以长时间陪在余水仙身边,亲自教导着余水仙学习修炼。
余水仙本意是想让贞明好好看看他的卓尔不群,他的龙章凤姿,可真表现起来,他又莫名其妙地藏拙。迎上雷鸦鄙夷的白眼,余水仙一脸平静地无视。
圣君哪会不知道余水仙的小心思,但他乐得跟他的小花如父如子地亲昵。
余水仙能幻化出手掌,他就握着那纤嫩的手掌在平整的土地上涂鸦写字。
余水仙能幻化出双脚,他就带着余水仙在这片广阔的荒野奔跑。
西泽没有其他季节,只有生机盎然的春,奈何恶妖纵横,西泽难生草木,硬生生成了荒地。
得亏天尊垂怜带来雨露甘霖,令得这片土地生起花朵,也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下催发出新的草木。
于是,春意暗生,一颗颗希望的种子在逐渐湿润肥沃的土地下生根发芽。
这些改变都在暗处,余水仙跟圣君都未曾觉察,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享受着这一刻轻松的欢愉。
很快乐。
很自由。
这是余水仙前所未有的体会。
不论是被圣君捧高飞跃在天上,还是跟着圣君吃力地在荒野上追逐嬉戏,身心都被抛高浮在空中的轻飘让余水仙差点忘乎所以。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忘了这些,难道就是因为太快乐太开心,所以该被遗忘吗?
……
圣君待他好若亲子。
尽管不想承认,但余水仙愣是从贞明的一言一行中品出了这个意思。
圣君偶尔会脱口而出叫他乖宝。
乖宝?多肉麻,肉麻得让他想到了有一次溜进观星阁,二十八星宿那些个丑东西在轮值中嫌无聊,就从太白的系统商店里购买来的凡间碟片,也不知道那个碟片究竟演了什么故事,那一声声肉麻的乖宝跟爹地,恶寒了他好久。
他那会还在想,要是哪天谁敢这么叫他,他绝对能把那人的舌头拔出来,然后让他吞回去,堵着他喉咙,让他不会说话,胡乱恶心人。
谁曾想,早在他飞升之前,就有人这么唤过他,而他,虽觉肉麻,虽觉别扭,虽觉不满,但还是……
还是沉溺在了圣君该死的温柔疼爱之下。
不过快x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这才半个来月,圣君又开始忙起来,几天难见一次,每次来了,也就只能陪他待上一小会,然后就被雷部的各路神仙叫走。
雷部的那些家伙果然一如既往的丑陋。
原本余水仙跟他们交集不深,顶多就是远远看到他们回来述职,然后跟贞明一样匆匆离去奔赴战场,虽也看不上他们的样貌,心觉丑得令人发指,丑得各有特色,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他们丑得面目可憎。
几千年前哪来那么多妖等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自去除,雷部三十六神都是吃干饭的吗?
余水仙俨然是在不讲理地迁怒,以至于贞明抽空过来的时候,余水仙也幼稚地闹起了脾气,有种越活越回去的傻逼感。
他躲着不见贞明。
看着贞明又无奈又头疼地呼喊着乖宝,水仙,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未给他取过名,沉稳严肃的面容难掩歉疚。
不过余水仙看到的,在意的,却是他眉目间深刻的疲累。
之前听雷鸦提过一嘴,自从太白金星有意打通时空隧道,意图建立起三千世界之间的时空虫洞,六界得到消息的各路人马便开始蠢蠢欲动,或试图阻止,或试图沾光分一杯羹。
为了避免六界骚乱,雷部忙得不行,人手全被抽调过去守着三千世界的各个入口,以防有“人”浑水摸鱼,逃逸于三千世界搞事。
如今的六界可不比千年之后那么平静祥和,六界众生乱得可以,妖界、灵界最能搞事,西泽之前就是被妖界霍霍成了荒地,天兵降服不成,这才劳驾到雷部。
想到贞明为了专门赶回来陪他,连休息都顾不上,身上的衣服虽然换过,但凛然的威势犹存,铁血的铮铮雄风裹挟着血锈味,张扬着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残酷。
余水仙顿时泄了气,觉得自己躲着他的行径尤其可笑无趣。他恹恹地从暗处走出来,七手八脚地跑到他脚边。
贞明在余水仙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看到他的小花怏怏不乐,连手脚都忘了幻化出来,就靠球茎跟叶片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脚边,整朵小花委屈地扒着他的脚跟,贞明一下心疼坏了,急忙把他捧起来,仙气不要钱地往他身上撒,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讨好。
他口称乖乖,眉眼放柔,银色的眼瞳倒映着蔫蔫的余水仙,眼神又无奈又疼惜,情难自禁地,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用指肚,安慰着他的小花。
余水仙蹭着他的指肚,低低地说着自己没事,可贞明哪看不出他的口是心非,只是承诺到了嘴边,又被严谨的他吞了回去。
他怕他的小花失望。
换了话题,贞明提起取名,余水仙说他就叫水仙,可贞明却觉得这名字太随意,他的小花值得更好更有内涵的。
余水仙却觉得这名字挺好,他本来就是一株水仙。
贞明拗不过,只能顺从地应了。
“那姓呢?水仙要不,跟我……”
“余水仙,姓余。”
“余?”
“嗯,多余的余。”
余水仙很想理智一点,懂事一点,可话到嘴边,还是难免带了分怨气。
贞明失笑,捧着他的小花,指肚轻轻抚摸过余水仙略有些毛绒感的花蕊,珍重又郑重地说:“是富余的余。”
“我的小花,今后必定能过得很快乐,很富余。”
【哦,是了,好像忘了给我的小花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乖乖,有喜欢的名字吗?】
【水仙啊……也好,人如其名,愿我的小花今后也如本体一样漂漂亮亮的,也祝愿我的小花今后快乐富足。】
【富足,富余……要不,以后乖乖你就叫余水仙吧,貌若水仙,余生富余。】
貌若水仙,余生富余……
余水仙顿时明悟,难掩心潮翻腾。原来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真是贞明给他取的。
余生富余……多爱他的祝愿,可他怎么就忘了呢,他怎么就忘了……
可能是看出余水仙的情绪低落,看出他的难过不舍,贞明即便收到了好几封部下催促的消息,也愣是挤出时间多陪了余水仙一时三刻。
他们在新长出点嫩芽的草地上一起看了日落,一起看了晚霞,一起吹了夜风,然后,余水仙目送着贞明重新穿戴起盔甲披风,威风凛凛又威严肃冷地腾云离开。
离开前,贞明又亲了下他的花瓣,像是摸狗头一样轻轻拂过他的花蕊,他的花瓣,他的长叶。
“乖乖等我,很快回来。”
余水仙答应了,但贞明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