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夜
田小文住院后,医给他配了消炎药和止血药,还安排了一次气管镜。他躺在床上,看着医拿着细管准备伸进自己的喉咙,还是不免恐惧起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但却是他这几年来最难过的十分钟。细管通过喉管深入肺管,他忍不住挣扎起来,医立刻安抚他“快了”、“坚持一下。”
田小文闭着眼睛不敢吞咽,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因为他害怕会干扰那个在自己喉咙里搅动的细管。终于,医拿到了标本,他等到了医的一声“好了”,田小文重重地吐气,抹去了眼角的理性眼泪。
田小文住的是个普通病房,整个病房里总有五张床,他住了两天以后,在靠墙的角落又加了一张床。早上五点多,护士就拉开了床帘来测体温,晚上不到7点钟,病房就关了灯,大家都躺到了床上。病房里都是体弱的老年人,像他这么年轻的还是少数。
除了每天都要打的好几瓶点滴,田小文也没什么事情干,这反到成了他这几年难得的几天清净日子,至少暂时不用为找工作发愁,不用为小午操心,不用为工作上又出了岔子而难过。
在医院的第五天早晨,田小文的主管医通知他准备今天出院了。医交代完各种领药缴费的事项以后,还告诉了一个对于他而言非常难以接受的消息,那就是,他需要强制休息两个月。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现在难道还要继续请假?
他试探地问医,能不能不休息?
医严肃地说,不行,他现在还有传染的风险,因此必须休息。
田小文只好缴了费用,拿着药和住院小结走出了医院。所幸,正如江山说得,这次的住院费用和医药费用大部分都用医保抵扣了,他实际上支付的金额只有一千多块。
田小文站在医院门口,他给田真真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医让他休息二个月的事情。
“那就休息。我在哪里待着不是待着。”
田真真对田小文很了解,她一下子就猜到了田小文担心因为自己阻止了她前行的步伐,但这个时候是弟弟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她怎么能走呢?
田小文挂了电话,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几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很久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踏上了返程的车。
正午时间,村里很安静,田小文一路走到家门口几乎没碰到什么人。他推开了大门,院子里还是熟悉的布局,但空荡荡的,家里原本养的鸡鸭都吃的吃卖的卖了。可能是前几天下过雨,地上的低洼处还有未干的雨水。
田小文穿过院子,推开主屋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父母遗像。
他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照片前,翻出之前放在旁边未开封的香和打火机,点了三根,又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里。
床上的被褥已经泛潮了,田小文拿出来挂在院里,趁着白天湿气还不重的时候晒晒。他又拿着布子擦了擦桌椅家具上的灰,很快时间就到了下午。他又忙着把被褥收回来,等他铺好床,直起腰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厨房里有个用了多年的大土灶,但自从爸妈去世后,他们姐弟俩也没再用了,都是用电磁炉做饭,但眼下通上电,电磁炉也不亮,不知道是哪里坏了。
天色已经黑了,他戴好口罩沿着村路去找有没有小店。远离城市的天空,没了灯光的侵染,只有月光照明,漫天的星光看上去很浪漫。
路上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叫,有一只野猫脚步轻盈地爬过墙头,跳进草丛里,很快就不见了。
田小文沿着路边的小渠走了一段路,果然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
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守店。她见有人进来,暂停了正在播放的短视频,问道:“要买什么?”
田小文四处看了看,挑了两个桶装方便面,又拿个几根火腿肠。
他付好了钱,本来想走了,又试探地问道:“有没有热水?”
中年女人回道:“你等会,我给你烧点。”
田小文忙道谢。
过了一会,中年女人拿着电热水壶回来,田小文撕开方便面的包装倒上水。他本来想抱着桶面回去,哪知中年女人拦住他:“就在这里吃吧,等你回去面都糊了。”
田小文又道了一次谢,中年女人又给他拿出凳子,让他坐着等。
很快面好了,田小文避开女人,埋头开始吃了起来。他很饿了,所以吃得很快。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会,问道:“你是不是住在东头的那家?”
田小文从面里抬起头,热气腾腾的雾气遮住了他的眼镜。
中年女人又问道:“就是家里出车祸的那家?”
田小文把眼镜摘下来,低头用T恤里面一侧擦了擦戴了回去,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回道:“对。”
“他家里的儿子学习好得很,考上K大是不是你?”
田小文含混地嗯唔了一声,中年女人又问了一两句,连声说了好几句“可怜呐”才回去看手机去了。
田小文吃完了面,又看着买了几样吃的用的才回去。跟来时饥肠辘辘不一样,虽然只是吃了一碗方便面,但他的胃暖洋洋的。
饭后困意上头,他略有些懒散走在来时的路上。天气刚刚入秋,正是一年之中难得的舒爽的天气。偶然吹来一阵风,把盘亘了数月的夏日的闷热吹散了几分。
田小文推开院门,圆月当空照。今天大约已是农历十五了,月亮看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四处亮堂堂的。
他不想回房,捡了张小凳子坐在院中。他想起了以前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那时候家里还养着鸡鸭,到晚上了就被赶进窝里睡觉了。晾衣绳上晾着白天洗的衣服随着风轻轻的左右晃动。
他和姐姐时不时会斗嘴,但爸爸妈妈总是让自己让着姐姐。他并没有觉得不对,反而觉得这是应该的。
院子种的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一片桃红粉红,很漂亮。秋天的时候还会结桃子。本来之前离开的时候想要砍掉,但又有点舍不得,不过虽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浇水,但这桃树竟然还好好地活着。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月亮照在田小文的身上,地面上留下清浅的影子。田小文仰起头,摘下眼镜,穿过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枝丫望向月亮,月亮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
第二天一早,田小文搭了一辆车去了镇上,买了一些活用品和肉菜。买完了以后,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想想回去也没事做,所以就在镇上随便逛了逛。他专门找了一些不花钱的地方,比如说公园,大商场,不买东西纯看。
直到天色已晚,他才坐上了回村的末班车。下了车,村子里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了,大家都已经回家吃饭去了。
田小文提着两个袋子,趁着暮色慢慢走回家。秋风吹来,道路两边种的杨树发出“哗哗”的响声,叶子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当他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猛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很眼熟的车。
此时暮色四合,能听到不知哪家养的鸡在“咕咕”叫,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叫声。那个人依旧是西装革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斜阳的余晖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他优越的五官轮廓,鼻子英挺,下巴微微向上抬起。微风吹过,几根刘海从他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中分散出来,停留在额头前。
第12章 跟我回去
自从看到江山的那一刻起,田小文的心就一下一下跳得很重,他本来就戴着口罩,这下更加呼吸不畅了。他向上提了一下口罩,大口地深呼吸了几次,又把口罩按了按才走近那个人。
这不知道是几天内江山对着田小文发了几次火了,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对着别人他都能保持沉着冷静,到田小文这里了,他就老憋不住火气呢?
江山看着慢慢走近自己的那个人,语气不太好地问道:“去哪里了?手机怎么不开机?”
这两句话听上去即不温柔,也不贴心,更像是质问。
“手机没电了……”吧
田小文哽了一下才低声回道,声音轻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田小文也不清楚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但他现在没办法去看,只能先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一下。
田小文此刻正忙着在土灶台火,他找了些干柴很快点起火来,虽说这些都是他从小熟悉的农家活,但还是难免烟熏火燎地,很快他就开始咳嗽起来。
田小文自然没敢让江山进厨房,只是找了把椅子让他坐在院里等着,然后还递给他一瓶花露水。
江山从没在这种农村土屋住过,他饶有兴致地绕着院子看了两圈,但很快他就拿起刚才被嫌弃而放在一边的花露水,很快,廉价的花露水的味道就笼罩在了他名贵的西服上。
田小文的咳嗽声越来越明显,江山放下花露水起身走进厨房,拉着还在等火烧起来的田小文快步走到院子里。
“你是嫌自己还病得不够重吗?”
田小文避着江山又咳了一会才好不容易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戴好口罩,想了一会才回道:“那我去邻居家买点吃的吧。”说完,田小文就扭头朝门口走出。
“回来!”江山命令道。
田小文停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跟我回去。”
江山说完不由分说地往门边走去,他拉开门转头看还在愣神的田小文催道:“走啊。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田小文想也不想地拒绝他:“我就不回了。你快回吧,江总。我家条件差,不适合你住。”
江山像是根本没听见田小文的话一样,只是不耐烦地催促。
“快走。这个假期是让你养病的,不是让来农村体验活的。”
“你知道……”
田小文话没说完,就被江山打断:“你不养好病,怎么回去上班,怎么养小午?”
田小文发现自从江山知道小午是他的软肋以后就会时不时拿出来“威胁”自己,但他也明白江山是好心,所以他只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不能回去住,小午还小,我怕传染他。”
谁知江山却答道:“谁让你回家了?去我家!”
“啊?”
“啊什么啊,大学同学一起住一两个月又怎么了?!”
田小文以为江山在开玩笑,只是一味地拒绝。他还记得江山让他别告诉别人他们俩是同学这件事,而且他怕江山忘记,又再次强调:“我这是传染病,会传染的!”
江山很不愿意别人一再地向他强调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没人管。”
田小文一时没说话,江山缓了口气,拿出十分的耐心回道:“我不经常回去,你就放心住吧。而且我问过医了,这病没那么容易传染,注意点就行了。”
田小文看着江山还是没说话。
江山又催道:“好了,走吧,还需要我三催四请的?”
田小文这才慢慢动起来。他回身进了屋,过了一会才出来,肩上也就拿着一个包,然后又进了厨房把火灭了。最后他又拿起在镇上买的东西,才和等着院子里的江山走了出去。
江山的车一直停在路边,他刚要进车,就听田小文在背后说了一句:“等等。”
江山回头一看,田小文小跑到旁边一户人家,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一个年纪看起来五六十女人开了门。
田小文和她说了几句话,还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两个人推了一会,邻居把袋子接了过去,然后把田小文也拉进门里了。过了一会,田小文才急忙跑回来。
两人坐好,江山刚发动车子,坐在副驾的田小文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饿吗?要不先吃点东西?”
江山扭头看去,田小文手里拿着的保鲜袋里放着几个葱油饼,应该是刚才和邻居家换的。刚出锅的葱油饼散发着质朴的香气。
田小文看江山盯着饼没说话,他本来就觉得江山可能不会喜欢这种农家的吃食,他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算了,你应该吃不惯……”
话音刚落,江山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田小文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山已经拿过了袋子,而且可能是因为动作很快,江山的手指碰到了田小文的手指。两人坐在车里迅速解决掉了葱油饼,才正式出发。
黑色的宾利飞驰在夜间的高速上,道路两旁的路灯快速倒退,将漆黑的田野和村庄留在了身后。
顶级轿车良好的密闭性将窗外的风声屏蔽在外,反而显得车内异常的安静。
田小文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江山目视前方,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气一般地“哼”了一声:“我去学校堵小午啊。还见到了你姐姐,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会想到这么个地方。”
说完,他瞥了田小文一眼:“你出院怎么不给领导汇报?我还管不着你了是吧?”
田小文看着江山冷峻的侧脸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一会,他才回道:“医院让我休息两个月,我就想回家来住……”
江山冷笑:“你可真是有主意。要不是我问了医,我都不知道这事。”
“你住在荒野山村的,吃也吃不好,住的一塌糊涂,你是病人,能不能善待下自己!”
田小文知道江山是关心自己,他不敢反驳,只能心里默默吐槽,这也不是荒野山村,就是没那么热闹罢了。
这一整天,江山又是打电话问医,又是去找小午打听田小文的行踪,上班都没有这么累。
“我现在觉得我简直比侦探还厉害,每一次都是凭借着一点线索就发现你在背着偷偷干些有的没的。”
“田小文,有事要说话,知道吗?”
江山再次强调,田小文只好默默地点头。
“你爸妈怎么不帮你姐照顾孩子啊?”
江山看了一眼田小文随口问了句,哪知很久都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第13章 毕业那一年
“你看什么呢?”
王昊轻声问江山。江山自从进了会场就一直在左顾右盼,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作为江山的好朋友,王昊还是了解他几分的。
隔着几个座位是隔壁宿舍的,他们经常一起踢球的王庆山也坐在不远的地方。
“找人啊?”
江山轻摇头,否认道:“没有。”
他说完就坐了下来,认真地开始观看毕业典礼。
典礼很热闹,操场上、校园中各种指示牌、照片墙和五彩的装饰,拥挤的人潮,但在这样激动兴奋的场合里,江山却总是无端地想起几天前看到田小文的样子。
当时,在午饭的时间,田小文却逆着人流向校门外赶去,他脚步匆匆,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身后还背着一个背包。
之后的几天,江山都没见到田小文的身影。临近毕业季,大家多多少少都参加了几场聚餐,但江山从没有在这些聚会上看见过田小文。
自从那天走去校门后,田小文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不见了人影。坐在聚餐的人群中,口中的啤酒涩而苦,江山抿了抿嘴唇,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瓶。
江山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田小文突然想起他还在上大学时陪着刘阳在球场边看江山踢球。球出界时,江山总是一手就能把球抓起来,然后跑到场边线前,把球双手举过头顶,扔向来接应的队友。
“你爸妈怎么不帮你姐照顾孩子?”
田小文正在发呆间突然听到江山的问题,他头歪向车窗,第一次觉得这两天来回奔波有点累。
江山半天没等来田小文的回答奇怪地看了过去,只见刚才还在微笑的那个人,正用胳膊撑在车窗上,显得有些颓丧。
“他们去世了……就在我毕业那一年……”
江山猛地回头看着田小文,对方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对江山的盯视无知无觉。
“对不起。”江山轻声道。
田小文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一辆大货车……他们的小车在盲区……救护车来了也没办法了……根本救不了,连尸体都找不全……”
田小文的描述听起来断断续续地,可江山却想象得到当时的车祸有多么得惨烈。
田小文恍惚了好几日,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一夕之间却突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奔前忙后,勉强在亲友的帮助下算是把父母的后事办齐全了。
就在田小文终于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时,同样强撑了好几天的田真真却突然晕了过去,大家叫了救护车,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去医院,医却告诉他,田真真怀孕了。
田真真高中毕业以后就没上学了,她从小学习就一般,考上高中已经是烧香拜佛了,所以父母对于她能不能考大学也没有强求。
高考落榜后,田真真就去打工了,她从小性格独立,即便是父母担心她女孩子不安全,但也管不住一颗总想往外跑的心。
从那年起,85岁就在外打工的田真真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趟家。男朋友谈了好几个,但从来也没说过有那个是可以谈婚论嫁的。而这个孩子也注定了从他出起就无法获得如其他孩子那样的家庭活。
田小文听到医的话,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有人逝去,自有人诞,他上一秒还在为逝去的人悲泣,下一刻又要为新命的到来而欢呼。
人的大喜大悲陡然紧凑地发在自己身上,他坐在病房前想了一夜,才终于明白也许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命运的安排。
所以,田小文坦然接受了,当初他匆匆离校,连毕业证都是托同学带回来的,当然也没参加毕业典礼,更没有拍毕业照。
当然,他的考研之路也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有找工作,因为他的时间都用来照顾新儿和产妇了。
田真真不想提孩子的爸爸,田小文也从来没有问,他把田真真和小午从医院接回来后就住在家里,种菜种地,照顾孩子。
孩子一岁断奶后的一天,田真真艰难地对田小文说,她还是想出去打工,但有孩子就不可能去。
田小文看着这个从小到大被爸妈视若珍宝的姐姐,他心里清楚,与其一直让姐姐被孩子束缚着郁闷不开怀,还不如让她远走高飞,追求她梦想的自由。所以,他点点头说,你去吧,我带小午。
田真真哭了,但还是坚定地走了。好在,小午从小似乎就更黏舅舅一些,田真真因为这个还说了好几回,但她心里清楚,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舅舅可能比妈妈还要爱他。另一方面,田真真也暗暗松了口气,要不是这样,她可能真没办法能这么轻松地离开。
五年过去了,这是田小文第一次对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就算是他的大学室友也只是知道他家出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田小文没说,谁也没有细问。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田小文却好像突然有了稍显旺盛的倾诉欲,也可能是江山的所作所为给了他丝丝温暖,也可能是他也希望能有个人来了解他、理解他。
虽然田小文讲述的全过程是平静的,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但即便如此,江山也能感受到他言语中淡淡的哀伤。
“你真是……”
江山说了半句,又停了下来。
说什么呢,怎么不告诉我?但其实大学四年,他和田小文除了那次在宿舍里“狭路相逢”以外,话都没正经说几句。
亦或是,你真是牛逼啊。但这种空洞的赞赏对于现在身上有病,工作老挨骂,口袋里又没几个钱的田小文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这也让江山见到了田小文的另一面,与他一直以为的那个沉默寡言、木讷自卑,甚至略显懦弱的田小文一点也不一样。
这两个田小文似乎是两个人,又好像很自然地融为了一体,江山现在才发现他并不了解田小文,他对田小文的很多解读都太过于自以为是了。
他突然禁不住有点想更多地了解他了。
第14章 江山的家
江山的车开进小区门口时,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田小文才发现这里其实离易时很近,走路最多七八分钟。
深夜,地库灯火通明,光洁的地面反射着明亮的光。田小文亦步亦趋地跟着江山身后,背后依旧背着包。地库的明亮安静让人很有安全感,江山没说话,田小文也没开口。
江山和田小文一前一后踏进电梯,又出了电梯,终于江山面停在了一梯两户的门前。
密码锁报出了“欢迎回家”的机械女声,江山先进去开了灯,田小文也走了进去,偌大的客厅安静而平和,暖色的光线和现代化的家居装饰给人安心舒适的感觉。
江山一进门就把西装脱了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喝,他喝了一大口,才发现田小文没跟进来。
江山回到客厅,看见田小文连包都没放下一直站在玄关。
“进来啊。”
“叔叔阿姨在吗?”
田小文低声问,刚才在听到江山让他一起住两个月时积攒的勇气现在又开始退散。
“我一个人住。”
江山看着田小文回道。
田小文“哦”了一声,低头换好鞋走进客厅。
“要喝水吗?”
田小文摇摇头。江山没有坚持,而是领着他去了一个房间,又给了他门锁的密码和备用的小区门禁卡。
江山交待完就出去了,留下田小文一个人,他站在房中间发了一会愣,刚才后悔的感觉即将达到顶峰,他现在感觉非常不自在,不该一时冲动答应江山。
就在田小文犹豫着要不要去跟江山说还是算了的时候,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忙回头,刚才江山出去没关门,现在已经换了一身休闲服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想什么呢?”
江山问。
田小文张着口还没出声,江山就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我给你拿被子。”
田小文低头一看才发现床上是空的。
“阿姨昨天刚洗完拿去洗了收起来了。”江山说着,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抽出被子。
田小文不自觉地把背包扔在地上,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接过被子。
江山站在衣柜前没动,被子被他抱在怀里像是在等田小文走过来,两个人隔着被子越靠越近。终于,田小文双手环了上来。
田小文的手指刚摸到被子柔软的表面,就发现手指下有个热乎乎的东西,他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应该是江山的手指。
田小文的手立刻缩了一下,被子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幸亏江山反应快,及时接住了被子,没让被子掉地上。
“对不起。”
田小文赶紧道歉。
“手怎么这么凉。”
田小文今天穿得单薄,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里面还是夏天的短袖T恤。这几天天气突然降温,但田小文只是多加了一件衣服而已。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平时天气冷了热了,穿得多了少了,他总要好几天才能反应过来。
江山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责怪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直接将被子放在了床上。
田小文心想也许是刚才才听完他的事情,有点不忍心了吧。
“过几天再冷一点就换厚被子了,这两天这条被子还能用。”
田小文没想到江山还能这么细心,他一直以为江山从来不会操心这些,自会有人帮他打理。
“啧,又想什么呢?”
田小文站在灯下,江山走到他面前。
“我说你怎么老走神,问你呢,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现在点外卖。”
田小文抬起头,他刚才在车里娓娓而谈的勇气又消失了,江山和他面对面地站着,距离比陌人近一些,又比好朋友远一些。
田小文不好意思正视江山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回道:“我不吃了,我不饿。”
江山觉得刚才在车上那个有表达欲望的田小文消失了,取而代之又是那个安静内向的田小文,好像冥冥之中,他接到了什么暗号之类的,又缩回了那个厚厚的壳子中。
但江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他强势地否定了田小文的意见:“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病吗?就是不好好吃饭造成的。”
田小文不知道江山了解了多少关于肺结核的知识,总之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拿个来拿捏自己,他只好点点头。
外卖来得很快,江山叫田小文出来吃饭,田小文应了一声,赶紧出来。只见餐厅的桌子上摆着满满的一桌。
江山面前只放了一碗面,其他的都放在了田小文这边。田小文扫了一眼,荤素搭配得宜,甚至还有一碗鸡汤。
田小文站在桌前,心理负担更重了。此刻他想立刻回去拿起放在客房里的那个包然后走人消失的心情彻底达到了顶峰。
江山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田小文内心丰富的心理活动,他挑了一筷子面,抬头看他:“赶紧吃。”
田小文正想开口说话,江山仿佛知道他要开口,手里的面也放回碗里,命令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话。”然后才重新挑了面吃了起来。
田小文心里清楚,江山给他买的都是考虑到他的病而买的,肺结核病人一般瘦弱,所以要多吃些好的,尤其是肉蛋之类的蛋白质。
他很感动,但也只能开口说了一句简单的“谢谢”。一直低头吃面的江山简单地“唔”了一声。
江山吃完了就先回房了,留下田小文一个人和一桌的菜奋斗。最后,他实在是吃不动了,又不舍得把剩下的菜扔了,但他又不敢擅作主张动江山家的冰箱。
于是,田小文在江山的房门前徘徊了一阵,直到撞见出来用卫间的江山。
江山还没说话,田小文立刻请示道:“那个,我没吃完的菜能放在冰箱吗?”
江山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菜,回道:“可以。”
田小文得到允许,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田小文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洗涤剂的香味。田小文以前洗衣服从来都不在意这样那样的香型,但他觉得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第15章 会做饭的老婆
第二天,田小文一大早去了附近的超市,他按照导航找了十几分钟,买了米面还有新鲜的肉蛋菜,回来以后马不停蹄地做了早饭。他昨天放剩菜的时候就发现冰箱里除了饮料和水以外没什么可以吃的。
田小文从小就会做饭,小午断奶以后做辅食,上幼儿园做营养早餐,这些都不在话下,所以他很快就弄好了小米粥,薄饼,还有清爽的小菜和火腿煎蛋。
而江山起床后照例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市场和各个品种的消息,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洗漱换衣服。当江山拿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准备出门时,田小文正坐在餐桌前等江山吃早饭。
“咔嚓”一声,门口好像响了一声,随后传来了关门声。
过了一会,田小文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声音是大门的智能锁发出的,他连忙起身走去门口,果然,江山的拖鞋放在门口,刚才是他出门了。
江山的助理会给他带早餐,所以他从来没有在家吃早饭的习惯,但田小文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失望了半刻,但回过头看到这么一大桌子吃的要该怎么解决,他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田小文回到桌前坐下,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以后不用做我的早饭。”
田小文正要回复,江山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要累到自己。”
田小文在江山家里住了几天才发现,当初江山说自己很少回家,并不是在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他的确是常常见不到江山。
江山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出差频率,一个月起码要出差两三次,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个星期。而且他的宴请也特别多,有的时候还会喝酒。所以,田小文要么就一连好几天看不见江山,要么就是等他睡了,江山才回家。
有一次周末,江山难得不出差,也没出去应酬,他早早地起床去了厨房,里面却空无一人。江山转身就去敲田小文的房门,结果半天没人应。他正奇怪的时候,就听到密码锁开锁的声音,果然是他要找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田小文没想到江山在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今天休息吗?”
江山“嗯”了一声,问道:“早饭呢?”
田小文正准备把手中的菜放进厨房,闻言,他停下来,温声说:“你等会,马上就好。”
田小文其实也不清楚江山爱吃什么样的早餐,他估摸着做了好几样,显然他的猜测蛮准确的,走进厨房的江山表情平静,这种样子一般表示他是满意的。
江山看向田小文,他还穿着做饭时的围裙。田小文一直保持着瘦削的身材,整个身体看上去薄薄的一片,但在江山家里呆了几天,看着气色总算是不错了,脸颊也似乎涨了点肉。
这条围裙是阿姨平时用的,此刻系在了田小文的腰间,田小文在家里只穿着一件T恤,绑住的围裙带子刚好把他的瘦腰显露了出来。
江山坐下喝了一口粥,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密码锁开锁的声音。田小文不解地看向江山,但江山正在喝粥的动作只是一顿,又继续吃了起来,完全没有要出去看的意思。
来人先是换了拖鞋,就向厨房的位置走来。过了一会,只见一个气质优雅,面容端庄的女人走进来。
她看上去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向后挽成髻,脸上画着淡妆,身上穿着一件很显气色的淡粉色套裙。
田小文是面对着门口坐的,他见了来人,赶紧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门坐着的江山。
女人叫了一声:“江山,干什么呢?”
江山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家?”
女人对江山的问题恍然未闻,她只是笑了笑,走了过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说道:“这么多吃的!”
女人看了一眼一直站着的田小文,问道:“江山,这位是……”
江山半天没说话,田小文连忙自我介绍:“我是田小文,是江山的同事。”
女人听了,笑了笑,打量了田小文好几眼,才说道:“我是江山的妈妈,吃点我做的小笼包吧,江山最爱吃了。”
但江山并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食盒一眼,而是又吃了口田小文做的小菜。
越然仿佛没注意到江山的动作一样,她先是把食盒摆开,又拉开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还对着站着的田小文说:“快坐下一起吃啊。”
田小文依言坐了下来,越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江山吃饭,她指着桌子上的早餐问道:“你们买了这么多早餐,能吃得完吗?”
田小文见江山还是低着头吃饭,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回道:“是我做的,不是买的。”
越然惊讶了一瞬,夸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干啊。你是自学的,还是从网上学的?”
田小文坐得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回答老师问题一般认真地答道:“自己学的。”
越然笑道:“那你将来的老婆可是有福气了。”
田小文笑了笑没说话。
越然很自然地把话头转向江山:“你以后要是也能娶个这样会做饭的老婆就好了,贤妻良母最适合你了,你说呢?”
江山低着头专心吃饭,对越然的话充耳不闻。
越然仿佛习惯了,她又说道:“你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找个对象真不容易,天天都忙着工作,都没时间谈恋爱。”
江山继续喝粥,只有田小文认真地听着越然说话。
越然又问田小文:“小文有女朋友了吗?”
田小文摇了摇头。
越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田小文,说道:“该找了。”然后又无缝链接地转头说道:“江山,你也是。”
“找个时间去相亲吧。”
江山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粥,才抬头看向越然。
“你别管我的事,行不行?”
语气不是很好。
但越然没有气,反而摆出了一副妥协的样子:“好,好,我知道了。”
不过,田小文不知道的是,越然嘴上这么说,行动上却完全相反。她不仅给江山发了相亲对象的照片和信息,甚至还替江山约了一次见面。
江山当然没去,他只是在微信上礼貌地拒绝了对方。
第16章 做手工
也就几天的时间,田小文就习惯了在江山家的活,他在江山家里基本上就是吃吃睡睡,然后看看书,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熬夜看盘看书,而是养成了11点睡觉,早上7点钟起床的规律习惯。
这天,江山难得准点到家,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大灯亮着,田小文蹲在地上埋着头正在捣鼓着什么。茶几上乱糟糟堆着好些纸片、胶水、彩纸之类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你回来了?”
江山和田小文几乎同时开口。
田小文站起来,回道:“我在给小午做手工,是幼儿园布置的任务,我姐做不来这个,所以我准备做好了给小午送过去。”
田小文边起身边说,他蹲在桌边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起来的时候还龇了下牙。
江山看他这个样子,也好奇起来。
“做什么手工?”
田小文原以为江山根本不会对这类的东西感兴趣,但没想到江山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就走了过来。
“马上十一了,幼儿园要求家长做关于国庆节的手工,今年的主题是机器人。”
田小文还说着,江山的手已经伸向了茶几上的材料。
“会不会很乱?我先收起来,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我以为一个多小时就能做完,没想到连一半都没做好。”
江山没说话,反而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他拿起田小文已经粘好的零部件,看了看,指着一处说:“你粘反了。”
“啊?”
田小文凑到江山的身边,他低头看了一下,机器人的胳膊确实反了,看上去有点好笑。田小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我一会重新粘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取下来了。”
田小文嘟囔着,伸手想要拿过来,但江山牢牢地抓在手里,并没有给他的意思。
“你先去做饭吧。”
江山看着茶几上的手工材料说。
“嗯。”
田小文以为江山只是看一下,但没想到等他做好了饭去客厅叫江山吃饭时,才发现机器人手工已经基本上要完工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
江山抬头看了过来,他已经脱下来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折了两下挽在小臂上。
田小文系着围裙,围着跟小午身高差不多的机器人转了好几圈,边转边感叹。
江山听着田小文毫不吝啬的夸赞的话和他的星星眼,忽然觉得他怎么有点不认识田小文了,这还是平时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吭不哈的那个田小文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当这样的人说出赞美的话时,反而更具有说服力,让江山觉得田小文的这句话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吃完晚饭后,田小文给小午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给他展示机器人,小午在那一头兴奋地大喊大叫,恨不得田小文连夜给他送回去。
江山正在房间里开着电脑看数据,房间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江山走过去打开门,是田小文。
“你现在有空吗?”
田小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江山。
“怎么了?”
“小午想感谢你。”
说完,田小文举起手机,江山低头一看,手机里露出小午圆圆的脑袋。
“江叔叔!”
小午一见他显然很开心。
“江叔叔,谢谢你!你真棒!”
江山面对着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也很难严肃起来,他露出了田小文从没有见过的笑容,问小午:“你准备怎么谢我?”
田小文不知道小午是什么心情,但他却有点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