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陆扶书口鼻里钻。
他记得自己因为陆家人的身份, 从出生起就受人追捧,父亲,爷爷, 甚至连姐姐都对他喜爱有加。
偶尔时,那些烦人的哥哥会对他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碍于陆家人身份, 他们也不敢对他动手,所以陆扶书对那些流言蜚语从没有在意过。
直到那位一直寄养在国外的小叔回国。
他才见识到真正的众星捧月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围着小叔,对小叔笑,给他送许多价值链长度礼物, 就连爷爷也说,小叔才是最像他的人。
这是陆家人得到过的最高评价。
虽然陆扶书知道, 那些人的笑脸里也隐藏了杀意,恨意, 还有妒意。
可小叔从来不惧,总是把一切处理的十分妥当。
有时候,陆扶书甚至觉得那位小叔不像是人,像个未来时代最完美的电子产物。
那时候,他还是对小叔格外崇拜的。
只是有一次, 听说招惹小叔的人被送到了疗养院,生不如死, 落得一个疯癫的下场,陆扶书才发现, 这位小叔真的才是最像老爷子的人。
因为小叔足够狠辣。
足够舍弃一切,包括亲情。
他现在见识到了。
陆扶书挣扎着, 每一次试图抬头,后颈上施加的力道就重一分。
视线被雨水和泪水模糊,但他依旧固执盯着那架近在咫尺, 却遥不可及飞机的舷窗。
然后,他看到了一辈子也难忘的一幕。
夏夏被陆沉舟按在膝上,她那么瘦,那么小,在小叔高大身躯的笼罩下,像是随时会被碾碎一般。
她似乎在哭,肩膀抖得厉害。
下一秒,陆扶书看见,夏夏一脸绝望扬起了脸,一点点贴近小叔的唇。
虽然他知道夏夏回国时或许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更令人心痛。
他能感受到郁结感,心脏像是被撕裂剖开一般,阵阵抽痛。
他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夏夏凑了上去。
她主动印上了陆沉舟的唇。
陆扶书低吼一声,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想要挣脱,却被孟泽轻松压制。
“三小少爷,别乱动,”孟泽啧啧道,“我真不建议你去看这一幕,别想着回去了,机组人员都被带走了。”
陆扶书目眦欲裂。
他看到秦思夏吻得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她只是贴着,紧闭着眼,长睫上凝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泪,在光下盈盈闪动。
她身子在抗拒,但却不得不这么做。
可这毕竟是主动。
陆扶书心越来越痛,喉咙里喊遏制涌出一股腥甜。
夏夏,他的夏夏,那么一个内敛的人,居然被陆沉舟逼迫成这个样子。
他们在一起时,连牵手都是他主动,她总是微微红着脸低下头。
除了F国去星芒艺术厅那一次,她从未如此主动亲吻过任何人啊。
可她第二次主动,居然是在枪口下,在小叔的威胁下,为了他的生命,对最可恨的人献吻……
都怪他。
如果他再强大些,强大到足以撼动小叔,夏夏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一切了。
都怪他啊……
陆扶书感觉自己在被凌迟,他好痛,不仅心脏疼,浑身都痛。
机舱内。
陆沉舟似乎并不满意。
他碧绿的眸子半阖着,里面没有丝毫情动,只有些许掩盖不住的不耐。
他放在秦思夏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秦思夏似乎吃痛,唇松开了一丝缝隙。
陆沉舟不再纵容,反客为主,将她压向自己,然后狠狠吻了回去。
陆扶书看到秦思夏的身体在他小叔怀里颤了一下,随即变得僵硬,然后又软了下去,只能无助地承受。
陆沉舟的吻霸道,掠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调整角度,让窗外的陆扶书能更清晰地看到秦思夏予取予求的侧脸,看到她的泪珠,看到她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
更让陆扶书浑身血液逆流的是,陆沉舟那只原本握着枪的手,此刻挑着武器,顺着秦思夏的脊背,在被雨打湿的衣裙下面抚动。
而陆沉舟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视线穿过秦思夏发丝,透过窗户对上陆扶书绝望充血的眼睛。
他在挑衅。
在嘲讽陆扶书的无能为力。
“啊!!!”
陆扶书终于崩溃嘶吼出声,声音撕心裂肺,却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里。
他疯狂地挣扎,想要不顾一切向前爬。
甚至,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不在乎。
他只想冲进去,只想杀了那个男人。
可孟泽并不会给他这些机会。
陆沉舟顿感无趣,窗户被关上,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场景。
紧接着,更让陆扶书崩溃的声音隐约传来。
飞机里传来女人极力压抑的细碎呜咽。
陆扶书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夏夏在他面前从没有这么委屈过,现在,居然在他面前跟小叔……
夏夏该有多么痛苦啊。
都怪他,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夏夏
他想冲出去,却被孟泽带人越拖越远,就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
不久前。
秦思夏能听到陆扶书绝望的呼喊,但那声音很快被再度变大的瓢泼大雨隔绝在外。
陆沉舟慢条斯理地脱下沾了泥点的大衣,随手扔在一旁。
他脱掉手套,拿起一块干燥的绒布,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那双碧绿眸子,看向缩成一团的秦思夏。
“我的好侄子,”他开口,说的话却让秦思夏的血液瞬间凉透,“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对着长辈大呼小叫,还妄图带走不属于他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思夏抬起的惊恐小脸上。
“不如,送他去疗养院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也有利于恢复身体,”陆沉舟顿了顿,饶有兴致去观察秦思夏的反应,“你觉得呢?”
疗养院?
秦思夏当然那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见过两次,被带去疗养院的人都满脸惊恐,好像那地方比监狱还要可怕,倒像是地狱一般。
她听说过被送去这地方的人,大多到最后都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头来只能变成疯子。
如果阿书被送到那里,如果阿书变成一个疯子,她该怎么对得起阿书的父亲。
陆沉舟这是在用阿书威胁她。
“不……不要!”秦思夏扑过去,抓住陆沉舟裤子,仰起小脸,泪眼模糊去看他,“陆沉舟,我求求你……别送他去那里,你放过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陆沉舟垂眸,看着脚下这个为了另一个男人痛哭流涕的女人。
她就那么喜欢陆扶书?
陆扶书到底哪一点好?
那侄子样样不行,性子软弱,连女人都没有能力护住,除了样貌说得过去,怕是也没什么优点了吧?
“做什么都行?”陆沉舟重复着她的话,嗤笑一声,“比如?”
秦思夏只能再度吻他,她动作格外生疏,完全不像是一个有男朋友的女人,倒像是一个新手。
她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泪不断滚落,她只能用指尖欠进肉里,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沉舟没有动。
他感受着唇上她泪水的咸涩,感受到她的惧意与恨意。
她那么生涩,那么害怕但却感为了他侄子做这么多?
多么恩爱的小情侣啊。
想到这点,他心里没由头窜出一股怒火,伸手一把掐住她后颈,将她拉开寸许。
分开时,秦思夏唇角还带着一缕丝线,断开时脸红了一个度。
陆沉舟却觉得恼怒:“你就觉得,这样有用?”
秦思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他怎么还发怒了?
陆狗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想亲你的时候,自然由不得你拒绝,”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而你为了他,用这个来跟我做交易?”
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松开掐着她后颈的手,转而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
“既然你这么有心,”陆沉舟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那就继续。”
话音未落,他抓着她脖子,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他更为主动,更为凶狠,一上来秦思夏就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他手紧紧箍着她腰,将她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放进她湿透的发间,推着她不断靠近。
秦思夏呜咽了一声,随即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她终于反应过来,呼吸不上来脸颊通红,徒劳地推拒着,捶打着。
他不管不顾,任由她把他衣领抓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肺里空气被抽干。
阿书是不是在看着她,阿书也一定很痛苦吧。
可她根本跑不掉。
陆沉舟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
他就是要让陆扶书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他拼死想保护的人,彻底成为长辈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
陆沉舟终于略微退开。
秦思夏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瞳孔还没从失焦状态缓和过来,她倒在他怀里,眼神涣散,狼狈不堪。
陆沉舟的气息也有些重,但他眼神清明。
他抬手,警告性看了窗外一眼,随后降下遮挡。
秦思夏还没缓和过来,身上湿透的衣服就已经被面前的男人一把扯碎。
……
良久后。
陆沉舟这才将虚脱的秦思夏放到旁边,随手扯过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对外淡淡开口:“看在她求了我的份上。”
“人可以留着。”
“但西北的事,他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陆沉舟抱着秦思夏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那件沾着血渍的酒红衬衫,领口敞得更开,看起来气血充足。
雨幕中,立刻有人为他撑起巨大黑伞。
秦思夏被陆沉舟用外套裹住,头深深地埋在他胸膛,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暴雨打击过,湿了翅膀无法起飞的雏鸟。
陆沉舟抱着她,对泥地里状若疯狂的陆扶书视若无睹。
“夏夏……夏夏!”陆扶书嘶哑地喊着。
秦思夏抖了抖,却把脸埋得更深,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陆沉舟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时,对孟泽淡淡丢下一句:“处理干净。”
“是,陆哥。”孟泽恭敬应声。
车队开来,陆沉舟抱着秦思夏坐进其中一辆,默默也被一起打包带走,随后迅速消失。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尾灯,孟泽派人松开了陆扶书,甚至还颇为客气地弯腰,把陆扶书拎了起来。
“对不住了啊,三小少爷。”
孟泽拍了拍他肩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我也是听令行事,您看这闹的,一身泥,多不好,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陆扶书没回答他,眼神空洞,只是呆呆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孟泽也不再废话,挥挥手,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废弃的机场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陆扶书嗯他的人站在雨里。
过了许久,他带来的保镖才敢小心翼翼地围上来:“少爷?少爷,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陆扶书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他机械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是他在西北项目的副手打来的,接连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麻木接听。
“少爷,出事了,”副手的声音焦急万分,“刚刚总部直接下文,说西北项目的所有管理权即刻起移交给您大伯,我们所有人都被要求配合交接,您被暂时停职了!”
陆扶书握着手机,听着里面慌乱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就像是得知母亲去世那天一样。
他甚至生出了愧疚去死的想法。
可他绝对不能死啊,他的命是夏夏救回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小叔说的代价。
失去夏夏,也失去一切。
下一秒,他再也支撑不住,闭眼倒下。
“少爷!!”
第32章
车子向着庄园疾驰, 但车内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氛围愈发压抑。
陆沉舟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额头似有青筋暴起。
秦思夏缩在另一侧,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身上被他折腾对有些疼。
车子刚停稳,她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已被拉开。
陆沉舟探身进来, 一把扣住她手腕,使了很大的力道, 手背青筋暴起,将她狠狠拽出车厢。
她踉跄着, 几乎是被他拖行着穿过庭院,踏上楼梯。
佣人们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言。
秦思夏一路几乎脚不沾地,一路被他拖进了主卧。
门被陆沉舟踢了一脚,重重关上。
秦思夏知道他生气了, 生了很大的气。
她知道要出事。
从他看到她和陆扶书在一起,从他听到她为陆扶书求情开始, 他眼里就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妒意,有鄙夷, 还夹杂了一股愤怒。
她急促呼息,抬眼, 对上他彻底暗沉下来的绿眸。
陆沉舟松了手,却没走开,就堵在门口, 高大的身影像座山压过来。
他扯开自己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低眸盯着她。
“替他哭着求情,”陆沉舟歪头,不屑冷哼一声,“秦思夏,谁给你的胆子?”
秦思夏被他宽大的身躯堵在角落,退无可退。
她能感受到他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步步紧逼的巨大冰山,就连灯光都挡住了大半。
她犹豫一阵,还是鼓起勇气,仰起脸:“你答应过的,你说放过他。”
如果陆沉舟没有放了阿书,那她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她不能拖累阿书。
可陆沉舟听到这话后,眉头皱的更深。
他一步上前,大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他用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陷进她颈侧皮肤,迫使她仰头,张开嘴。
“我是放他走了,”他俯身,脸逼近她,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咬牙切齿,“可我没说,会放过你。”
他手上力道加重,拇指恶意摩挲着她跳动的颈动脉,感受着她濒死的恐惧。
同时,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他举旗攻占,身躯下压上前。
秦思夏喘不上气,脸开始涨红,双手徒劳地去掰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板不动。
他借着这个机会对她上下其手,秦思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又痛又飘,开始翻白眼。
就在她眼前发黑的时候,他终于松了手。
空气涌入,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眼泪直流。
还没等她咳完,他手臂一捞,单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走到床边,毫不怜惜扔了上去。
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膝盖顶开她腿。
“不,陆沉舟,你放开!”秦思夏真的怕了,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看他的样子,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放开?”他嗤笑,一只手就将她两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为他偷跑,为他求情,为他掉眼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放开?”
他的眼神又阴又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愤怒是最清楚的。
见她没有回答,他开始解皮带,绑住她双手锁在床头。
这次他不像往常一般循序渐进,只是一味欺负她。
……
秦思夏觉得自己像是一艘折好的纸船,本来该摆放在玻璃柜里当做展览品,现在却出现在大海上,遭受狂风暴雨。
“求你,”她哭出声来,苦苦哀求,“不要……”
陆沉舟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泪,眼神迷离,嘴唇肿了又破,香汗淋漓,看起来一副被摧残的可怜模样。
可越是这样,陆沉舟越觉得愤怒。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躺在陆扶书身边,露出这种表情?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娇泣着,哀求另一个男人?
“现在知道求我了?”陆沉舟冷哼一声,更加凶狠,不屑道,“替他求情的时候,不是挺有种?”
秦思夏再也承受不住,意识开始模糊。
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陆沉舟就是不放过她。
她终于忍不住,喃喃问出声:“他……你真的……放他走了吗……”
陆沉舟突然停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他撑起身,难以置信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她都这样了,被他弄的神志不清,乱七八糟,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陆扶书?!
他觉得愤怒。
他就这么不招秦思夏喜欢,她跟他待了这么久,每天跟他翻云覆雨,结果脑子里还在想着另一个男人?
“你就这么惦记他?”他在身后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眼底猩红,“秦思夏,你看清楚,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秦思夏已经看不清了,视线一片模糊。
她听不清他的咆哮,只觉得好冷,像是待在雪地上一样,身上没劲,还很痛。
像是发烧了。
好困。
真的好困。
陆沉舟的质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不真切,只是本能地哆嗦着,细细说了一句:“冷……”
陆沉舟这才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
面前的女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体抖得不像话,刚才他以为是她怕,可现在……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掌心贴上她额头。
她身上温度很高,完全不正常。
她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陆沉舟一下子冷静下来,细细思考。
他想起在机场抓到她时,她衣衫单薄地在雨里站了多久,还吹了风。
如今的天气不算是温暖,吹得风都有些刺骨,更别说淋了雨会怎么样了。
“秦,思,夏?”他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居然有些紧张。
没有反应。
她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呼吸又急又浅,已经晕了过去。
陆沉舟立刻从她身上起来,一把扯过旁边凌乱的被子,胡乱将她裹住。
他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小小一团不断发抖的身影,脸上血色褪尽,只剩骇人的红潮。
她会死吗?
想到这点,他居然紧张起来。
他暴躁地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低骂了一声。
然后不再犹豫,迅速解开绑着她手腕的皮带,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抱着她冲出门,对闻声赶来的佣人说道:“叫医生!立刻!马上!”
不知道为什么,陆沉舟觉得心跳加快,似乎没有往日里那么冷静了。
走廊里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舟走回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秦思夏,眉头紧皱。
那股怒火还在心里乱钻,他气她为了陆扶书不顾一切,更气自己竟然没早发现她的异常。
人晕了他该怎么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他最终只是把滑落的被子又往上拉严实了些。
真是麻烦。
她身子这么虚弱么?
……
西北。
某高级私人会所。
包厢里,灯光被调到最暗,酒瓶东倒西歪,地毯上不是玻璃碎片就是酒渍。
陆承嗣庞大的身躯陷在沙发里,西装敞着,领带歪斜,满面油光,正对着空气挥舞拳头,嘴里骂骂咧咧。
“哼,陆扶书!小兔崽子!跟老子斗?西北现在是谁的?是老子的!老子的!哈哈哈!”
他吼完,又抓起半瓶酒,对着瓶口猛灌,褐红色的液体顺着肥厚的下巴流进衬衫里。
大片大片的衬衫被染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倒是有些像血迹。
喝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却还是发出得意又神经质的狂笑。
面前跪了一地的服务员,在听到他的话后颤颤巍巍低下了头。
“哈哈哈。”
就在这时。
他放在一旁茶几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匆匆扫了一眼。
屏幕上闪烁的备注是“老婆”。
陆承嗣看清之后,醉意瞬间吓醒了一半。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手忙脚乱抓起手机,接通,脸上一脸谄媚,夹着嗓子说道:“喂,老婆?这么晚还没休息啊,是不是想我了?”
电话那头,沈墨听到这声音冷哼一声,一脸不屑:“你在哪儿?”
“我……我在会所,跟几个老总谈、谈项目后续呢。”陆承嗣结结巴巴,眼睛心虚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包厢。
他总不能说,跟他谈生意的老总都是酒吧?
“项目?,”沈墨轻轻重复,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产权交接的文件,法务部已经发我确认了,你那边,该把尾巴打扫干净了。”
陆承嗣冷汗一下子出来了,酒全醒了。
“是是,老婆你放心!尾巴绝对干净,那小子的人都被我清出去了,现在西北,咱们一手遮天。”
“一手遮天?”沈墨似乎冷笑了一下,“陆承嗣,你之前派人去Y国动陆沉舟,那件事的尾巴,你也确定干净了?一点没让他嗅到是你?”
陆承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想起那个让他做了一星期噩梦的骨灰盒,结巴说道:“应、应该吧,那边的人,都是亡命徒,嘴、嘴严……”
“应该?”沈墨音调微扬,“我要的是万无一失,陆沉舟不是陆扶书,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他眼里不过是笑话,他现在没对你动手,是还没把你放在眼里。”
“老婆,你说的太对了。”陆承嗣点头哈腰,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听着,”沈墨语气放缓,“从现在起,你给我安分点,别再自作聪明去招惹他,下一次机会,在老爷子的生日宴,具体细节我后续会找你商议。”
“在这之前,把西北给我守好了,该打点的关系,该收拾的人,一样都不许出错,别到时候,我把路铺到你脚下,你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
“明白,明白,老婆,我都听你的!”陆承嗣如蒙大赦,对着电话连连保证。
电话挂断。
陆承嗣握着手机,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但虽然被老婆骂了一通,但他也安心不少。
虽说是陆家长子,他总是好吃懒做,多亏有个不错的妻子替他打点,若没有沈墨,陆承嗣还不知道自己会混成什么样。
恐怕会跟陆扶书一样窝囊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满屋狼藉,又看看手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陆家庞大的家产才是他该得到的。
他踢开脚边的碎玻璃,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西北是他的了。
据说陆扶书受伤龟缩到了国外。
到时候把陆沉舟一点点扳倒就好了……
第33章
秦思夏感觉自己在下沉, 像是陷入了泥巴里,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越陷越深, 再也无法逃离。
她感觉自己变得奇怪,明明身上滚烫像是架在火炉上, 却只感觉到无比寒冷,哪怕盖着被子,却总有一种寒意顺着身上不断向上爬。
混沌中,她能感受到什么东西贴上手臂, 泛来隐隐约约的刺痛感。
愣了一阵后,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针头。
有人在她胳膊上扎针。
模模糊糊里, 有人在身旁说话,但声音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高烧四十度三, 持续不退,之前受了严重寒凉,加上剧烈的情绪冲击和惊吓,导致免疫系统紊乱。”
“陆先生,这位小姐必须静养, 她现在身心都极度脆弱,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 避免任何刺激。”
有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医疗术语,声音似乎有些焦躁:“她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今晚体温能降下来就可以醒, ”说道此处,医生话音一转, “但陆先生,这位小姐的身体底子已经受损,这次高烧是雪上加霜, 退烧后也需要长时间温和调理,尤其是心理上,她似乎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状态,这对恢复非常不利。”
陆沉舟听后沉默了良久。
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知道了,用最好的药。”
……
不知又过了多久,秦思夏感觉身上的剧痛和冷意驱散不少,神志也缓和,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个高大沉默的轮廓。
陆沉舟。
他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唇前。
窗外的天色已是一片浓黑,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从他头顶斜落,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洒下一片阴影。
那双眼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但秦思夏注意到他一贯干净的下巴上多了些许胡茬。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
秦思夏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陆狗真是这种会关心她的人么?
怎么可能?
他看着她跟阿书逃跑,对她又恨又怒,又怎么可能像阿书那般守在她身边。
她高烧,是因为他。
是他不顾她刚经历逃亡和惊吓,变本加厉才变成这样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是想等她醒了继续折磨吗?
秦思夏想到这点,身子抖了抖,缩进被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敢出声,只敢从睫毛的缝隙里,偷偷观察他。
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他交握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双绿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依旧深邃,但少了些平日的冰冷锋锐,多了些难以解读的东西。
秦思夏读不懂,只觉得迷惑。
难道他又想换其他方法折磨她么?
“醒了?”陆沉舟开口,声音果然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比平时低沉许多。
秦思夏心脏狂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该说什么?求饶?认错?
不,她不敢了。
高烧时混沌中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此刻想来都让她后怕。
陆沉舟这么可怕的人,倘若真对她失了兴趣,把她送到疗养院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那样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她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露出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那么委屈巴巴看向他。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皱眉,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秦思夏只感觉一股男性气息逼近,吓得闭上了眼。
可他好像并没有做预想中的可怕事情。
一只温热手背有些粗鲁贴上了她额头。
他的掌心有薄茧,触感并不柔软,甚至因为动作直接而显得有点硬。
但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对比她依旧有些偏高的体温,带来一阵冰凉的奇妙感觉。
好冰。
秦思夏不自觉贴近他手背了些,不受控制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反应过来时一阵头疼。
她怎么能主动接近陆狗。
她在干什么?她竟然在贪恋陆沉舟手心的温度?
真是疯了。
她后知后觉偏开头,脱离了那点接触,心脏狂跳,不敢看他。
“还有点烧,”他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里面插着一根吸管,递到她唇边,“喝水。”
秦思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放在吸管上。
她小口小口地吞咽,长睫低垂,不敢看他。
陆狗真有这么好心?
恐怕是医生的要求吧。
陆沉舟就这么举着杯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喝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吞咽而轻微滚动的纤细脖颈上,那里还有未褪尽的浅淡红痕,是他之前留下的。
他的眸色深了深,但什么也没说。
一杯水见底,他很快放下杯子。
“医生说你身体虚透了,”他语气好了很多,许是见到她乖乖喝水的缘故,“不想死,就老实躺着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小脸:“别再做些不该做的事,说些不该说的话。”
秦思夏听懂了言外之音。
她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看他。
所以,陆狗这是原谅她了
陆沉舟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时,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天,秦思夏在低烧和虚弱中度过。
陆沉舟没再出现,但女管家和医生来得异常勤快。
药很苦,三餐是精心调配的清淡营养餐,女管家甚至会坐在旁边,一点点举勺喂她吃。
秦思夏乖乖配合着。
没办法,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身体第一。
第三天早上,她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头不再晕沉,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女管家送早餐时,脸上什么也缓和不少:“秦小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先生吩咐,如果您觉得可以,下午可以下楼去花园稍微透透气,晒晒太阳,对恢复有帮助。”
能离开这个房间,哪怕是有限的花园,也让秦思夏开心不少。
她轻轻点头:“好。”
她快在屋里憋坏了。
……
与此同时。
书房内。
视频会议正在进行,屏幕那头是分布在不同时区的下属和合作伙伴。
陆沉舟坐在主位,听着汇报,偶尔吩咐两句。
但一旁的孟泽明显察觉到,陆哥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身为陆哥身边待得最久且最受重视的狗腿子,他对陆哥的情绪和想法实在是过于了解。
陆哥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手指却凌乱在桌上敲击着。
没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值得陆哥操心。
所以,陆哥这是在想女人。
在想秦思夏那个女人。
“以上就是矿场三季度风险评估,陆先生,您看?”汇报人结束陈述。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才像刚回过神般,淡淡开口:“报告发我邮箱,明早之前我要看到应对预案。”
“是。”
会议接近尾声。
陆沉舟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心微蹙,似乎咖啡的苦味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忽然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孟泽。
“巴顿到了吗?”他问了个跟会议完全无关的问题。
巴顿之前被带到国内。
因为陆沉舟原本的计划就是一直在国内待到老爷子过生日,捧完场再回国外。
结果秦思夏的出现把一切打乱,巴顿被咕噜噜遗忘在国内。
孟泽立刻回答:“昨晚已经到了,陆哥,按您的吩咐,暂时安置在后院的专属犬舍,状态很好,随时可以带过来。”
陆沉舟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敲击的节奏停了。
他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楼下阳光正好的花园,又想起楼上那个连喝水都不敢看他的女人。
医生似乎说,她不能遭受刺激,要想恢复快,还是得接触让人情绪舒缓的事物。
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他讨厌麻烦,讨厌失控,讨厌所有需要他额外花费心思去处理的人和事。
秦思夏无疑是个大麻烦。
但她烧得浑身滚烫,泪眼朦胧的样子,居然还是让他觉得烦躁不堪。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怕把自己精心豢养的宠物养死了的感觉。
非常令人不悦。
“她的狗,”陆沉舟忽然开口问道,“还在宠物庄园?”
孟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秦思夏,狗是那只叫默默的金毛:“是,按照您的吩咐,一直妥善照顾着。”
陆沉舟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他的脸在那倒影里明暗不定。
“巴顿需要适应环境,也需要熟悉庄园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那只金毛,一直养在外面也是浪费资源,既然巴顿回来了,就一起接过来,放在后院。”
“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孟泽跟了他这么多年,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陆哥特意问起巴顿,又突然要把秦思夏的狗接来……这拐弯抹角的,不就是为了让秦小姐开心么?
前几天还喊打喊杀,现在就和好了。
但孟泽没经历过这些,也不太懂。
也许陆哥跟女人见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呢。
“明白了,陆哥,”孟泽敛去眼中了然,恭敬应道,“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下午就能送到。”
“嗯。”陆沉舟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
……
下午。
阳光透过玻璃花房,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今天天气回暖了许多,就连风都没有那么刺骨了。
秦思夏怕再一次感冒,还是穿的厚了许多。
自从上次出门,陆沉舟给她衣帽间里填了不少衣服,各种颜色和款式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秦思夏还是调了最素净的几件,穿戴整齐后慢慢走下楼梯,脚步还有些虚浮。
客厅空旷安静,她正犹豫着是直接去花园,还是先坐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
像是狗爪子轻轻扒拉地毯的声音。
她疑惑地转过玄关,望向客厅一角,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地毯上两只狗正趴在那里。
一只黑漆漆的,她之前见过,是陆沉舟身边那只有些凶巴巴的杜宾。
另一只则是金色的,个头不小。
是默默。
它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毛发金黄蓬松。
它趴在地上,看起来有些局促,尾巴小幅度地摇动,黑亮的眼睛渴望地望着秦思夏的方向,却又好像忌惮着什么,不敢立刻扑过来。
而在它旁边,蹲坐着一只体型更大,看起来气势截然不同的杜宾犬。
它通体乌黑发亮,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耳朵笔直竖立,眼神沉静。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对默默龇牙,也没有吠叫,看起来比默默还要沉默。
秦思夏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但这就是事实,不是梦境。
看这情形,是陆沉舟把它接来了?为什么?
“巴顿。”一道低沉嗓音从沙发那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