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孟泽不知何时已回到陆沉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利落抓人的不是他。
他双手抱胸,笑着来了一句:“啧啧, 宴会里混了不少脏老鼠进来啊,一直吱吱叫个没完。”
陆沉舟甚至没有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议论者, 他只是微微偏头,对乔延的方向命令道:“清场。”
他略一停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又淡漠地补了一句:“把跟他们的合约, 都断了。”
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碧绿的眸子这才毫无情绪扫过方才声音传来的区域。
被那目光掠过的人,顿时如坠冰窟, 有的人连求饶的话都忘记说了。
“小陆爷,我们错了……”
“都是我们的错,没了合约我们要亏损三十个点,实在是撑不住啊……”
乔延关闭投影,已然上前, 开始执行。
一时间,所有异样目光全部消失不见。
秦思夏依偎在他怀中, 说实话,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力有多么重要, 那么多人在陆沉舟面前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不盲目的报仇是正确的。
只有找到他是私生子的证据,才能彻底扳倒他。
秦正威一家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王美凤已经意识到了面前之人的权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所以,那个银头发被称为乔延的人,根本不是来接应他们的神秘人!
他们被坑了, 被当做出头鸟使了。
秦耀祖抬起头,对上那个被称为小陆爷男人的眼神,那男人鼻梁很高,似乎有些欧洲血统,眼睛是绿色的,看起来更睥睨,更不可一世。
他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家族的人,他经常玩的狐朋狗友们对此有些了解,那些人只要提到陆家,都是谈之色变。
老爷子陆霆苍也被称为陆爷,带着祖上留下的些许资产,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了业界里最有权势的人。
而仅次于他的,就是被称为小陆爷的人,也是那位陆爷最小的儿子,据说他的手段比起陆爷还要更心狠手辣些。
惹了他的人,全部都生不如死。
秦耀祖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晕过去了,因为他们招惹了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人,或许未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耀祖急忙抓住王美凤的胳膊,小声说道:“妈,那是小陆爷啊,是我们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我们完蛋了,怎么办?爸晕过去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王美凤急忙按着秦耀祖跪下:“耀祖啊,快跪下,给小陆爷道歉……”
他们只觉得求求陆沉舟,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但他们从未把秦思夏当做人看,只把她当做提款机。
可一切都晚了。
乔延挥挥手,秦正威三人被像是死鱼一样拖了出去,他们还想着尖叫,想哭嚎着诉说些什么。
孟泽嫌烦,皱了皱眉头,两步上前,撤下他们身上的劣质衣服塞进他们嘴巴里:“扰乱了老爷子的生日宴,还敢大喊大叫?”
他不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秦耀祖只能带着恳求之色看向自己从未认真对待的姐姐。
可秦思夏压根不看他。
秦耀祖绝望着被推走了。
短暂的死寂后,悠扬的弦乐重新响起,侍者们端着酒水穿行,宾客们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碰杯。
只是他们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对依然伫立场中的身影。
没人敢讨论,敢触怒陆沉舟了。
就在这时。
宴会厅深处的双开门终于向两侧打开。
赵正平微微躬身,声音洪亮:“陆爷到。”
所有声音为之一静,宾客们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通道,还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陆霆苍在一众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团寿纹绸面唐装,搭配同色系软底布鞋,银发向后梳起,手中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
他面容清癯,精神很佳,眼神温润含笑,步伐稳健,周身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先是在陆沉舟和他怀中的秦思夏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全场。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格外慈祥,“我这老头子过个生日,又不是看戏台子,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
这句话也算是对陆沉舟处理方式的默许了。
其他人听后,更不敢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弯着腰打招呼。
陆霆苍的视线最终落回陆沉舟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些骄傲,亲昵朝他招了招手:“沉舟,过来,让爸好好看看你,还有你身边这位小朋友。”
陆沉舟揽着秦思夏,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跟着我,别说话。”
秦思夏僵硬地点点头,她也知道陆家老爷子是个不简单对人,相处时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保持之前的人设就好,决不能露出破绽。
陆沉舟带着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向老爷子。
所过之处,人群悄悄分开。
老爷子陆霆苍站在主厅临时搭建的小型礼台旁,那里布置着太师椅和红木桌子,案上供着寿桃还有一些香炉。
他先是对围拢过来的几位世交老友点头致意,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在走到近前的儿子身上。
“爸。”陆沉舟唤了一声。
“嗯,”陆霆苍笑眯眯地打量他,“在外头忙,瞧着倒没瘦。”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秦思夏身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邃了些,明显是要让陆沉舟亲自介绍一下:“这位是?”
“秦思夏。”陆沉舟言简意赅,还保持和秦思夏手牵手的状态。
秦思夏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比起陆沉舟那种如狼般带些阴暗的眼神,老爷子的眼神更像是一只蛰伏的猛虎,用庞大又有压迫感的身躯在猎物身旁踱步打量。
她心跳加快,表情却变得乖巧,微微垂首:“陆老先生,生日快乐。”
“好,好,”陆霆苍笑着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忽然道:“小姑娘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秦思夏知道,老爷子是在说她之前跟阿书在一起的事情。
陆沉舟却没受影响,抓着秦思夏的手轻轻捏了捏:“父亲说笑了,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这小子明显是在护着身边人。
陆霆苍哈哈一笑,似乎并未在意,转而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带着炫耀的口吻对旁边几位老友道:“瞧瞧,我这小儿子,就是会疼人。”
他抬手,露出腕上一串色泽沉郁的木质佛珠,颗颗饱满,隐有奇香:“再看看这个,沉舟特意从南边古寺求来的,龙血檀,住持亲手开光诵经九九八十一天,这孩子,有心了。”
一有这种聚会,老爷子总会把陆沉舟带来的礼物专门炫耀一番,也确实提现了他对这位小儿子的喜爱。
所以,大家也都知道,陆沉舟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点不低,甚至比长子陆承嗣还要招长辈喜欢。
可他的实力本就不俗,所以大家也都会对他高看一眼。
那几位老友自然连声称赞,夸陆沉舟孝顺,夸老爷子福气。
秦思夏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老爷子在说“眼熟”二字时,二楼某个方向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阿书。
他也一定也听到了。
她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更紧地贴着陆沉舟。
因为她跟阿书已经不可能了。
短暂的寒暄后,老爷子先是上了香,之后正式的祝寿环节开始。
赵正平肃立台侧,扬声唱喏。
首先上前的是长子陆承嗣与大嫂沈墨。
陆承嗣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有些发僵。
他原本计划着,只要秦家人出场,所有人就知道陆沉舟身边的女人不是一个好货色,只要那女人的身份有问题,那陆沉舟也会称为笑柄。
陆承嗣就是知道硬手段刷不通,也比不过那个杂种,所以才会搞这些小动作。
结果那杂种一下子就识破了,还让孟泽那条忠狗把他安排的侍从抓走,计划全面崩盘,陆沉舟还偏偏再次树立了威信,简直是心机深沉。
但陆承嗣也松了一口气,那侍从被他和沈墨威胁,相当于他们培养的死士,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关于他们的半点消息。
沈墨挽着他,依旧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刚才暗中指使秦家闹事的不是她。
只是她偶尔飘向陆沉舟和秦思夏的眼神,带着些许无法被察觉出的恨意。
她最开始义无反顾嫁给陆承嗣,甚至忍受这个死胖子,就是为了得到陆家庞大的家产。
陆承嗣是长子,还是家族里名字最特殊的人,明显是要继承庞大家业的。
而陆家老爷子是一个有些封建的人,沈墨一直觉得,大部分家产都会传在陆承嗣手里。
她甚至生了两个儿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当她觉得这些牌握在手里足够稳当的时候,陆沉舟这个杂种却出现了。
他一回来,就以雷霆之势卷走了大部分家产,不,准确来说,那些都是老爷子主动给他的。
沈墨曾经试着夺回来,但陆承嗣这个傻子只会花天酒地,做事容易露出马脚,沈墨就只能自己去做。
可却被陆沉舟抓包,狠狠警告了一次,自那之后,她也不敢在明面上惦记陆沉舟了。
但那笔钱,她嫁进陆家就一定要得到的钱,她不甘心被陆沉舟夺走。
所以,她恨陆沉舟,无比恨,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她还留了一笔后手。
这后手说不定能扳倒陆沉舟。
沈墨一下子就冷静下来,恢复了平静。
“父亲,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陆承嗣躬身递上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翡翠寿星公。
沈墨在一旁柔声补充,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爸,您身体康健,就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
两个双胞胎儿子也递上礼物,躬身说道:“爷爷,生日快乐。”
陆霆苍笑着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目光在长子脸上停下:“承嗣啊,西北那摊子事,接手也有些日子了,还顺当吧?”
陆承嗣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顺当,顺当,都是托父亲的福,还有四弟关照。”
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他简直是不想承认陆沉舟这个杂种是他弟弟。
一个空降陆家,有着欧洲血统,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弟弟,怎么看都有问题吧。
“嗯,”陆霆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道,“既然顺当,就该知道感恩,那矿场原本是你四弟的心血,他顾念兄弟情分让给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觉得理所应当。”
陆承嗣听后,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沈墨。
沈墨脸上还挂着假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爸说得对,承嗣,还不快去给小叔子敬杯茶,谢谢他?”
陆承嗣如梦初醒,连忙从侍者托盘里端起两杯茶,走到陆沉舟面前,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四弟,大哥谢谢你了。”
让他这个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那个杂种敬茶?
简直是生不如死!
还不如杀了他!
陆沉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那茶,转而拿起自己手边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他意思很明显。
茶就免了,场面话也省省。
陆承嗣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端着茶杯僵在那里。
沈墨眼珠子一转,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茶,亲自递给秦思夏:“秦小姐也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咱们小叔子啊,眼光是顶好的,秦小姐这般品貌,将来定是咱们陆家的福星。”
这话捧得极高,却也将秦思夏架在火上。
秦思夏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在看她,不仅如此,老爷子也在看她。
如果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恐怕会令人失望吧。
如果接了,可陆承嗣与陆沉舟本就不合,代表她出手调和,那样的结果或许不是陆沉舟想看到的。
可若是不接,大嫂都把茶亲自端了过来,她这个新客要是不接,就是不尊重家里人。
简直是左右为难。
她最终还是学陆沉舟拿起一杯威士忌:“谢谢大嫂,不过我不能喝茶,我以酒代茶。”
然后,她也端着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墨面色一僵,但还是撑着面子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很快拉着脸色难看的陆承嗣退到一旁。
陆沉舟对秦思夏的做法格外满意,夸赞道:“不错,你做什么事,都有我兜底,所以,放心大胆去做。”
接下来是二哥陆文远一家。
陆文远依旧是那副平庸老好人的模样,带着珠光宝气的妻子和一脸不耐烦的银发儿子,说了些吉祥话,送了份中规中矩的玉如意。
老爷子态度平淡,对他不温不淡,只略略点头。
轮到陆程曦时,她独自上前,依旧是一身黑裙,清冷如霜。
她先对老爷子认真祝寿,在和老爷子寒暄一阵后,她目光转向陆沉舟身边的秦思夏,顿了顿,极轻地说了一句:“秦小姐,保重。”
秦思夏看着她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心脏微微抽紧,只能轻轻点头:“程曦姐也是。”
陆程曦没再多说,便被那个等得不耐烦的弟弟拽走了。
祝寿环节有序进行,各家世交、合作伙伴依次上前,说的无非是吉祥话,送的也无非是珍奇古玩、名贵补品,秦思夏看的无聊,只觉得格外奢靡。
气氛看似一团和气,直到一个年轻人的出现。
他是跟着林家一位旁支长辈来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剪裁时髦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看起来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先是在人群外围与赵正平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内容无非是恭贺老爷子寿辰,打听近来生意之类。
忽然,那年轻人像是聊得兴起,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目光直直投向主位方向,假装刻意的朗声道:“赵叔,早就听说陆爷膝下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那位最小的陆沉舟先生,啧啧,这通身的气派,这双眼睛……哎?陆先生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难道是像了母亲?不知道陆老夫人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突然噤声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他,有惊愕,有骇然,有玩味,更多的则是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
陆家老夫人,那是陆霆苍心底的逆鳞,是家族绝口不提的禁-忌。
早年老夫人因病去世后,其真实样貌、背景,甚至死因都被老爷子亲手封存,除了老爷子,就连几个儿子都无从知晓。
这年轻人,竟敢当众触碰这个禁-忌,还直指陆沉舟那双遗传自生母的绿眸。
他难道不知道吗?
讨论过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秦思夏感觉到陆沉舟周身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偷偷抬眼,看到陆沉舟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芒,一副极度危险的状态,秦思夏不由抓紧了他的手。
可陆沉舟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缓缓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那眼神满是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而主位上的陆霆苍,他盘核桃的“咯咯”声有了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嘴角弧度还上扬了些。
他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眼神温润地看向那个突然噤声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眼神深处,却隐隐透露着一种巨虎蛰伏于丛,耐心等待猎物踏入致命范围的森然。
那年轻人明显感觉到了两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定了自己。
一道来自陆沉舟,阴冷如狼,带着杀意。
一道来自老爷子,深沉如虎,重若千钧。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源源不断生出恐惧之意,腿肚子开始发软,额头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直笑眯眯的孟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更显阴恻。
他身边的乔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也带了些杀意。
孟泽拨开人群,走到年轻人面前,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下打量他:“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的远房表侄?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我说小朋友,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老爷子送的寿礼里,有件龙形的东西?”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我没有啊!我送的是猛虎……”
不对啊,他根本没有送过那种奇怪的东西,谁人不知道,陆家老爷子最忌讳这些。
所谓龙,则代表越过了某些界限,不说是陆家老爷子,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生物也是禁-忌。
他怎么可能送这种东西?
“没有?”孟泽挑眉,笑容变得危险,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角落里,不知何时摆放的一尊金龙雕像,“那这龙,是你暗示老爷子想越过去?”
“还是说,你想代替老爷子,越过去?”
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于是急忙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说了算,”孟泽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来人,请这位不小心带了不祥之物、又口无遮拦的客人,去疗养院醒醒酒,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礼该送。”
两个安保人员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已经抖如筛糠的年轻人,几乎是拖死狗一般,把他带离了宴会厅。
一个大危机就这么平淡的过去了。
陆霆苍这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陆沉舟,语气带着点嗔怪,却又有些欣赏:“臭小子,连你老子的寿宴都敢拿来当棋盘,借题发挥。”
陆沉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爸,这下就彻底清净了,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陆霆苍笑呵呵地,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铁青,强作镇定的陆承嗣和沈墨,意有所指,“就是有些人,怕是今晚要睡不着咯。”
沈墨死死掐了一下陆承嗣的手臂,用眼神警告他镇定。
陆承嗣咽了口唾沫,勉强扯出笑容,不敢再往那边看。
该死的。
他老婆一开始就安排了后手,只要引起怀疑,让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注意到这件事,就可以大张旗鼓彻查陆沉舟的身份。
可陆沉舟怎么还是一副有准备的模样?
陆承嗣最后更是恶毒看了一眼孟泽,要不是这条疯狗一直待在陆沉舟身边替他做事,怕是陆沉舟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吧。
不对,还有乔延那条咬人不叫的狗。
祝寿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终于,轮到了三子。
陆文柏带着陆扶书终于露面,走上前来。
陆文柏依旧是那副儒雅谦和的模样,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笑容得体。
而他身边的陆扶书,却明显憔悴了许多。
他换了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戴着个金丝眼镜,试图维持住往日的温润,但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
秦思夏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阿书,可真见到时,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就连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比起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现在的阿书变得越来越憔悴,发丝间甚至多了几根白发,尤其是在与她视线交汇时,他目光里多了更多道不明的情愫。
秦思夏迅速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现在跟他已经形同陌路,更何况现在还待在陆沉舟身边,倘若是多次视线交汇,陆沉舟恐怕会不悦。
她不能拖累阿书。
陆文柏恭敬地向老爷子祝寿,送上了一份名家字画。
老爷子点点头,目光却主要落在陆扶书身上,满是失望。
“扶书啊,”陆霆苍叹了口气,他也注意到了陆扶书身上无法掩饰的狼狈,“上次逃婚,让林家丫头丢了那么大脸,也让我这老头子失信于人,这事,你可想清楚了?”
陆扶书身体微微一颤,他看了一眼父亲,陆文柏摇了摇头。
陆扶书垂下眼:“爷爷,是孙儿一时糊涂,让您操心了,林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赔罪,此事影响到了林小姐,是我的错。”
他知道,自己率先逃婚是坏了规矩,也不可能跟林小姐走下去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孤立无援。
“嗯,”陆霆苍面色稍霁,“记住你说的话,陆家的男人,可以暂时走错路,但不能没有担当,这是我给你,也是给你父亲,最后一次机会。”
他是在说陆文柏的事情。
陆文柏当年就是因为陆扶书的母亲地位太低,老爷子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陆文柏执意与那女人结婚,跟老爷子闹翻,可那女人后来也命不久矣,早早去世。
陆扶书深深鞠躬:“孙儿明白,谢爷爷。”
陆文柏也适时开口,说了些圆场的话,无非是教子无方,今后定当严加管教云云。
老爷子摆摆手,没再多言。
他们退下时,陆扶书最后看了一眼秦思夏的方向。
她依旧依偎在陆沉舟身边,侧脸柔顺,此时倒是有些像真情侣的样子。
陆扶书只觉得心痛异常,默默收回视线,跟着父亲匆匆走入人群,背影萧索。
秦思夏看他离开,终于放松下来。
交际环节接近尾声。
老爷子起身,拍了拍话筒:“感谢各位莅临……”
赵正平在一旁接过话筒说道:“陆爷年事已高,需稍事休息,请各位继续。”
宾客们自然识趣,纷纷恭送。
陆沉舟也需要留下来,与几位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进行最后的寒暄与利益确认。
他低头,看着怀中眼神有些涣散的秦思夏,眉头微蹙:“累了?”
秦思夏轻轻点头:“有点闷……头有点晕。”
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确实让她有些撑不住了。
陆沉舟沉默片刻,抬手招来不远处的乔延。
乔延立刻上前,一脸警惕。
“送她去西侧小休息室,”陆沉舟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你陪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陆哥。”乔延躬身。
陆沉舟又看向秦思夏。
“在那里等着,”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命令式的意味,“别乱跑,我很快结束。”
秦思夏温顺地点头:“好。”
陆沉舟这才松手,示意乔延带她离开。
在转身融入人群前,他忽然又回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秦思夏在乔延带领下穿过人群,去了一间包厢,这边比周围安静不少,她也一下子放松下来。
乔延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便静立门侧:“秦小姐,有事叫我。”
秦思夏坐在沙发上微微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那边偷偷被打开了一个缝隙。
秦思夏先是一惊,但想到这里,或许是除了陆沉舟家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放松下来,好奇看了过去。
这时候谁会打开窗户,还要专门避开乔延呢?
秦思夏看到了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是陆扶书。
他显然避开了旁人,独自前来。
眼睛布满血丝,定定地看着沙发上的秦思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喊她的名字:“夏夏……”
秦思夏偷偷向门外看了一眼,乔延并没有发现什么,她专门起身过去关上了门:“乔延。”
乔延转过了身,她的皮肤在阴影的环境中显得更加麦色,银发格外显眼:“怎么了?秦小姐。”
秦思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衣服勾住我的头发了,我把门关一会儿,需要把拉链拉开……”
乔延思索了一阵,确实这种事情是比较私密的事情,秦思夏又是陆哥的女人,他自然是不能看的,于是同意了:“秦小姐,有什么事情就喊我,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你没有回应我,我会当你逃跑来处理这件事。”
秦思夏意识到他会这么说,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她这才来到床边,将窗户打开了一些。
“阿书,”秦思夏先开口,但是喊名字的时候比以往要疏离了不少,“你不该来。”
“我怎么能不来?”陆扶书几步上前,站在她面前,仰离她很近很近,“你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被他逼……我一定想办法,只是最近还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是在国内,他的势力没那么强,我一定找机会带你离开……”
他观察着面前的女人,想从她的眼里看到柔情,想看到不舍,想找到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没有逼我,”秦思夏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阿书,陆沉舟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你看他,他今天帮我,当众碾碎了我最恶心的过去,他把我护在身后,但你却没有这个能力守护我。”
她每说一个字,陆扶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摇头,想从她眼里找到破绽,却只看到一片让他心寒的决绝。
“不是的,我们之前……”他还想说些什么。
秦思夏本不想说这么决绝的话,但她清楚,现在需要做什么。
她要尽快找到陆沉舟是私生子的证据,尽快为母亲报仇。
而他们注定走不到一起了。
陆扶书还是不肯相信,他的手越过窗户,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夏夏,我不会嫌弃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这次我一定准备齐全。”
她顿了顿:“阿书,不是这个。”
“之前是我不懂事,” 秦思夏飞快打断他的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阿书,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喜欢他,现在,请你离开,别让我更为难,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路了。”
“不,不是这样!”陆扶书情绪有些激动,“夏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是不是因为西北的事?因为我丢了那边的基业,保护不了你?你相信我,我会……”
“陆扶书!”秦思夏抽回手,这次更是喊了他全部的名字,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别说了,求你了,这是我自己现在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变成一片冰冷:“你走吧,身为陆家人,你的未来还有更多可能,把我忘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陆扶书僵在原地,他无法想象曾经朝夕相处的女孩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夏夏却再也不看他了。
陆扶书知道,夏夏有时候也是固执的,无论谁来都劝不通。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夏,思夏。”
后面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想说的话一时间停在了嘴里。
秦思夏有些惊讶,阿书这是要换其他方法留下她吗?
陆扶书低眸,只做了一个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周砚,是周砚。”
周砚哥哥在给她送信?
秦思夏这次没有犹豫,还是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陆扶书明白了,夏夏恢复记忆了。
就在这时,门口却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陆沉舟绝对来了!
乔延这个家伙肯定在给陆沉舟报信!
秦思夏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她急忙将信封藏在了裙摆里,伸手推了陆扶书一把:“快点,快离开。”
陆扶书还有不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思夏,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转身,几乎是仓皇跑远,期间还踉跄了两步。
门被推开。
陆沉舟走进来,空气中的冷风顺着他爬进来了一些,冷得秦思夏打了一个寒颤,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导致的。
他反手关上门,顺带还上了锁。
他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倏地一凝,秦思夏指尖微微蜷起,渗出一点红色。
她流血了。
“手怎么了?”陆沉舟上前一步,皱了皱眉,这样小的伤口一看就是疏忽导致的,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秦思夏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只是拉链划了一下。”
陆沉舟没给她躲避的机会,他直接伸手捏住她纤细的手腕,限制住她的动作。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拉扯,跌到他宽大的怀里。
他将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借着灯光,仔细去看那一点细小的伤口和血珠。
秦思夏以为他会找来药箱,或是出言责备。
可却没想到,他竟然捏着她的指尖,将那只受伤的手指,放到她震惊微张的嘴巴里。
“唔……” 她浑身剧震,瞳孔紧缩。
温热的唇贴上指尖,血珠被碾开,一丝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暧昧,让她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陆沉舟垂眸看着,没一会,他却突然低下头,就着这个姿势,张开唇去吻她,还将她那根沾了血迹的手指含入口中。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比他们亲吻还要奇怪。
秦思夏只觉得酥酥麻麻,比以往还要奇妙,她这才想起来,周砚给的那封信还藏在裙子里,她绝对不能陆沉舟纠缠,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她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缓缓吮了一下,才将她的手指拿出,指尖湿润,带着些水光,看着他层出不穷的新花样,秦思夏的脸越来越红了。
陆沉舟却不在意,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细小的伤口已不再冒血。
他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失神,就连嘴角都带了些笑意。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发烫的皮肤:“头发真的卡住了?”
他之所以急匆匆的赶来,是因为收到了乔延的消息。
乔延说,秦思夏似乎又在找借口把他支开了。
陆沉舟也想看看,秦思夏支开乔延究竟要做什么。
秦思夏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仓促地点头。
他绕到她身后,手指触及她后颈的皮肤,沿着她皮肤紧贴着向下。
秦思夏只觉得痒,觉得好痒,还觉得有些暧昧。
陆狗到底在做什么,不就是拉个拉链么?
陆沉舟耐心将那缕被拉链绞住的发丝一点点分离,拉链被解开少许,头发顺利取出。
但他没有立刻拉上。
“刚才和陆扶书,”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手却轻轻划过她脊椎的凹陷,每说一个字,拉链就向下一分,“聊得开心吗?”
秦思夏呼吸一窒,刚想否认,他的另一只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向自己。
隔着衣衫,她后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完蛋了。
他肯定又要做那些事。
秦思夏眼珠子乱转,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跟阿书谈话的事情是否被发现了,她只在意周砚的那封信是否会被找到。
不,阿书拿出心的时候只说了唇语,并没有发出声音。
秦思夏很快就猜测出,陆沉舟应该是在屋子里放了监听装置。
但看阿书的表现,陆沉舟应该不知道信件的事情。
“你说喜欢我,”他的吻落在她泛着发丝香味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吮咬了一下,这一下就留了一道微红印记,“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勾住拉链头继续向下。
这衣服本就是露背款,再往下她怕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秦思夏双腿发软,只能向后倚靠在他怀里,在他的接触下,浑身都在抖。
拉链终于拉到顶。
他却并未停止,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腰,缓缓揉按。
“窗外好像还有人没走,”他忽地低笑,“你那情深义重的好阿书,好像还没走远,你说,他要是现在折回来,透过这没拉严的窗帘缝,看见你在我怀里抖成这个样子,还会觉得,你是迫不得已的么?”
秦思夏瞳孔骤缩,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可他力道更大,抓着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她快哭出来了,只能咬着嘴巴,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到最后,她甚至不记得那封信有没有被发现了。
……
宴会厅里,陆扶书独自站在阴影中,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他已经失去夏夏了,甚至,亲耳听到夏夏跟小叔……
他狠狠锤了墙壁一下,发泄内心的怒火。
如果不是小叔,现在跟夏夏在一起的人只是他啊。
但他不理解的是,周砚跟着夏夏失忆的时候一起消失了许久,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了?
虽说周砚也是他的玩伴,可后面的联系也比较少了。
他皱了皱眉,真是奇怪。
身后传来父亲陆文柏的声音:“扶书,该去跟你林伯伯打个招呼了。”
陆扶书身体一僵,再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是,父亲。”
不远处。
陆承嗣和沈墨躲在角落,低声交谈。
“看见没?老爷子根本就是偏帮他,”陆承嗣咬牙切齿,“还有那个姓秦的丫头,也不知道给陆沉舟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居然这么护着她。”
“急什么,”沈墨冷笑,眼神阴鸷,“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陆沉舟能护他一时,护得了一世?那丫头就是个祸水,只要有她在,还怕找不到漏洞,倒是你,管好你自己和西北那一摊,别让人再抓住把柄了。”
陆承嗣讪讪点头。
赵正平指挥着佣人有序收拾,自己则走到陆霆苍身边,低声汇报:“老爷,林家那个不懂事的,已经‘送’回去了,林家主事人刚才特意过来致歉,表示会严加管教。”
陆霆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
“沉舟少爷带着秦小姐去他在这边的屋子里。”赵管家又道。
陆霆苍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疲态。
他望着主宅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这个儿子啊,”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赵管家听,“居然也能沦陷了。”
“那秦小姐……”赵管家试探地问。
“不就是扶书孙儿上次带回来那个么,”陆霆苍打断他,目光深远,“但沉舟既然认定了,还能护住她,只要别惹出大乱子,就随他去吧。”
他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赵正平躬身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宴会曲终人散,陆园渐渐重归寂静。
只有某间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47章
早上, 天空中已经多了一道光线,最后破晓,并变得湛蓝。
秦思夏蜷在柔软的被褥里, 背对着身侧沉睡的男人。
她其实早就醒了,但还是紧张无比。
之前那封信还在裙子里, 她现在才想起来,好在陆沉舟并没有去看那件衣服。
他们昨天先是在老爷子这边的宅邸休息了一阵,后半夜才回到了房子,裙子就放在房间不远处, 好在是跟着一起带回来了。
身后,陆沉舟动了一下。
他结实的手臂从被中伸出, 习惯性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带了带, 让她的脊背贴着他胸膛,他身上的温度顿时传递过来。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秦思夏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忽然无比郑重的开口:“秦思夏, 我们结婚吧。”
她不可思议转过身,在光线中对上他幽深的绿眸。
那双眼里没有戏谑, 他是认真的。
陆沉舟这又是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秦思夏一只以为他们只是玩一玩的关系, 以为陆沉舟很快就会腻了,就会抛弃她。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寻找线索, 因为一旦陆沉舟抛弃她,再想接近他家就不容易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她跟阿书在一起的时候, 陆家老爷子就是不同意这幢婚事的,不然他们也不会专门跑到国外悄悄结婚。
可,倘若是陆沉舟,是老爷子最受宠的小儿子,或许老爷子会破例吧。
其实秦思夏不理解的是,陆沉舟怎么会有和她结婚的想法,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难道说,他爱上她了吗?
秦思夏只觉得不可置信。
陆沉舟似乎将她的震惊理解为惊喜或无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到时候不用你操心什么,身份,仪式,所有一切,我都会安排好,让你可以顺理成章跟我在一起,”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肩头,“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
说完,他也没去管她的反应,而是松开了她,起身下床。
光线顺着窗户洒了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身形格外健硕,宽肩窄腰,皮肤白皙,经过打理,一点不该有的毛发都没有,就连腹肌因为太过立体,都撒下了一片阴影,倒像是模特那般,格外完美。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反而转身走到卧室一侧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前,抬手在某处极隐蔽地按了几下。
秦思夏只听到一阵机械运转声响起,墙面就打开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是啊,倘若是重要文件,是绝对不可能放在表面的,一定藏在地下室或者暗室里。
陆沉舟现在带她去暗室里,是因为信任她么?
可她并不值得信任。
所以,老板所说的那份私生子报告,也一定藏在这里吧。
“过来。”他回头看她,像是召唤宠物一样挥了挥手,随后率先走了下去。
秦思夏心跳如擂鼓,裹紧睡袍,赤着脚,忐忑跟在他身后。
她不敢表现的太过于急切,只能佯装成一副好奇的样子。
通道里亮着光,一点也不阴森,反而装修的偏向现代化,无比亮堂。
走下十几级台阶,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房间,陈设极其简约。
一侧是整面墙的电子监控屏幕墙,此刻大多暗着。
另一侧是一张弧形办公桌,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和平板电脑。
陆沉舟带着她又打开一道暗门,这才来到地下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保险箱。
陆沉舟走到保险柜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没有避讳秦思夏,直接伸手在密码盘上输入。
秦思夏站在斜后方,心跳不由加快了不少。
陆沉舟说是要结婚,怎么突然把她带到地下室里,到底是有什么机密文件给她,还是说……
她记得没错的话,有的人有着许多变态的癖好,把杀人这种恐怖的事情比作“结婚”。
陆沉舟不会是这种人吧?
一想到这点,她就想要跑,但以她的速度,她再扫到陆沉舟健硕的身材,恐怕是跑不过他的。
秦思夏只能认命站在原地,看着他输入密码。
741528。
这数字看起来平平无奇,秦思夏这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陆沉舟的生日是多少号,难道密码就是他的生日么?
她暗暗记在心里。
他旋动把手,一阵轻响过后,厚重的柜门应声而开。
柜内分为几层。
最上层是一些文件袋和几个U盘。
中间一层则摆放着几个深色的丝绒首饰盒。
最下层,则是码放整齐的几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泛黄,看起来年代比较久远了。
陆沉舟直接取出了中间层的一个深蓝色方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钻戒,主石是一颗尺寸惊人的天然绿宝石,色泽浓郁如密林,像是陆沉舟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眸子,周围以细密的无色钻石镶嵌成缠绕的藤蔓状,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藏品。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陆沉舟介绍道,他拿起戒指,转身面向秦思夏,那双眼睛快和钻戒重叠到一起,“陆家祖上跟合作伙伴做海运和矿藏起家,这是早年得到的一块原石,她一直很喜欢。”
他执起秦思夏的手,将那东西为秦思夏戴了上去,好在尺寸居然刚好合适。
秦思夏目光放空,她心如乱麻,难道陆沉舟是在来真的,居然吧他母亲留下的这么重要的,藏在地下室的宝物戴在她手上?
她轻声说道:“这,这东西是不是有些太贵重了?”
谁料陆沉舟也只是轻描淡写说道:“几十亿而已,和你比,不值一提。”
秦思夏顿时瞪大双眼。
“戴上了,就别想再摘下来。”他声音低沉下去,警告道,他的目光从她戴着戒指的手,缓缓移到她惊惶的眼睛上,“秦思夏,我给你身份,给你我能给的安稳,甚至……”
他扫了一眼那个打开的保险柜,意有所指:“让你看到一些东西,那些在我们结婚后,我会一点点告诉你,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逼近一步,气息将她完全笼罩,俯身贴近她的脸颊,她的瞳仁也在他视线里不断颤抖:“我要你绝对不离开我。”
秦思夏被他眼中的偏执和掌控欲吓得窒息。
不离开他?
这句话不是在搞笑吗?
她怎么可能不离开他。
他对她强取豪夺,甚至拆散她和阿书,还杀了她的妈妈,杀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只是恨他,又怎么可能嫁给他,甚至被他一辈子困在身边?
简直可笑。
等她拿到重要文件,绝对第一时间就跑了,她要亲眼看着他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看他遭到报应。
她扫了一眼那文件,似乎看到了协议二字,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看样子,这东西可能就是陆沉舟最大的秘密了。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扳倒陆沉舟,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走神,他关上保险柜门,旋乱密码,然后一把抱住她,将她带走。
那些门自动关合,层层上锁。
回到楼上,两人早已收拾完毕,坐在餐厅开始吃早餐。
陆沉舟似乎真的在安排结婚事宜,对着平板电脑处理事情,偶尔对孟泽低声吩咐几句。
秦思夏食不知味,也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她偶尔把带着戒指的手举起来,借着光线看看样子。
刚才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完全被那些报告吸引了视线,她也没来得及去细看,现在才有机会仔细观摩。
戒身往下坠着一些碎钻织的流苏软链,链间缀着水滴形,还有方形的小钻,像被风摇着的冰晶。
最中间则是那枚绿色主石,那是一枚梨形绿钻,颜色有些像是春湖被日光浸软的碧色,切工让它流动的水波。
秦思夏欣赏完毕后,还在假装看着戒指,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别的事情了。
趁着刚才换衣服,陆沉舟不在身边的功夫,她悄悄把裙摆里面的信藏在身上。
也不知道周砚哥哥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居然要这么悄悄找阿书秘密送给她。
她全程提心吊胆,生怕陆沉舟敏锐的视线会发现端倪。
陆沉舟吃完饭后,慢条斯理擦手:“秦思夏。”
秦思夏抬起头来,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他突然这样,又要说些什么?
陆沉舟道:“造型团队来了,收拾一下,一会跟我出去。”
秦思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去做了造型。
镜子里的他跟宴会上攻击的美艳不太相同,反而看起来清冷又矜贵,倒是有一些艺术家气质。
她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斜肩长裙,款式简约,完美勾勒出身形。
那头如黑瀑般的长发被挽成低髻,露出纤长的脖颈,耳畔只点缀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秦思夏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往还要温婉。
所以,陆沉舟到底要带她去做什么?
车队早已在楼下等候,秦思夏一下楼,就看到已经打扮完毕的陆沉舟。
他今天穿着颜色比较清淡,是一身象牙白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绿眸越发深邃,刚好跟秦思夏是情侣款两件套。
他没有佩戴任何多余饰品,只在襟前别了一枚极简的铂金徽章。
孟泽依旧随行在侧,头发规整地梳脑后,露出眉骨上的疤痕。
说实话,他今天本以为能休息一天,就被陆哥硬生生拽了出来,说是要参加音乐会。
他还不可思议看了一眼行程表,上面并没有提到相关内容,这明显是陆哥自己临时改变的。
而陆哥在遇到秦思夏之后,再也没去过音乐馆。
现在去……
孟泽瞥了一眼秦思夏手上的戒指。
什么?陆哥居然把传家宝戴在秦小姐手上了!
孟泽眼神微动,瞬间了然。
陆哥这是跟秦小姐有了结婚的想法,所以,这次带秦小姐过来,是为她铺路提升身份的。
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好走在一起。
秦思夏却是一脸不安,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拇指缓缓摩挲着她今早刚戴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
“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一点东西,也让你见一些人。”
“这样,你才能更好待在我身边。”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颇具现代感的音乐厅前。
时间尚早,音乐厅外却已停了数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轿车。
孟泽率先下车,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乔延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散布在周围的便衣保镖悄然控制了各个出入口。
秦思夏被陆沉舟牵着手下车,被孟泽引着向内走去。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些人,他们大多穿着华丽,年龄参差不齐,看起来身价不菲。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着,在陆沉舟踏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有人立刻站起身来,躬身迎接:“久闻沉舟先生雅好,今日能受邀前来,实在是荣幸。”
秦思夏认出那个躬身行礼的人,他是经常出现在音乐杂志封面,偶尔出席在国际顶尖乐团担任首席的演奏家。
还有几位,是业内极具声望的乐评人和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
他们一早就收到消息,业界有名的小陆爷居然主动开了一场音乐会,还邀请他们前来,虽说是以孟泽的名义发起对,却是他们见陆先生的一个机会。
只是,这次过来,并不是让他们演奏,反而是让他们作为观众出席。
不过,拿钱办事还能结识权贵,何乐而不为。
陆沉舟将秦思夏带到舞台前方,那里已摆好一架谱架,还有一支价值不菲的笛子。
“这是?” 秦思夏怔住了这笛子她了解过一些,是专门定制的收藏款,同样价值不菲。
“试试,” 陆沉舟将笛子拿起,递到她手中,“不必紧张,选你最喜欢的段落,随意吹奏一曲即可。”
大家的目光很快落了过来,面带笑意。
对于这位即将演奏的小姐,他们都有所耳闻。
据说沉舟先生前几日带了一位女伴出席,甚至霸气宣示主权,看样子,就是这位秦小姐了。
秦思夏已经站在了舞台上,她现在算是明白过来。
陆沉舟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演奏,无非就是为她提升名声,好让他们更好的在一起。
难道,他说结婚的事情是认真的?
没有退路了。
她还是吹了曲子,是《月光》,也是她恢复记忆后想起来,并在y国联系过的曲子。
她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渐渐忘记了台下的目光,忘记了陆沉舟,忘记了痛苦。
音乐总是能让人沉浸,让人忘记一切痛苦的,让她变回纯粹的秦思夏。
陆沉舟就在对面的包厢里,在她的正前方,与她四目相对。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起初大家只是礼貌性的鼓掌,但很快,几位真正的大家眼中露出了赞许对光芒,掌声愈发热烈。
他们本以为这位秦小姐只是个花架子,是沉舟先生强行捧上来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秦小姐的曲声婉转又饱满,简直和其他名家没有区别,想必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一位白发苍苍,被誉为“长笛泰斗”的老先生率先站起身:“秦小姐,你的音色纯净,乐感极佳,最重要的是有灵魂,我已经许久没听到年轻人能把《月光》的层次吹得如此分明了,陆先生,您这是从哪里发掘的宝藏?”
另一位知名的女性乐评人接口,声音里甚至有些激动:“不仅如此,她对音乐的理解也很深刻,秦小姐,请问您师从哪位大师?近期是否有公开演出的计划?我们基金会非常乐意支持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举办独奏会。”
秦思夏握着金笛,有些懵然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这才迈步上前,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纳入怀中。
“李老过誉,思夏她只是喜欢,随意练练。”
“至于演出……” 他侧头,似乎征询般看了秦思夏一眼,随即对那位基金会负责人淡淡道,“这些小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她若想,自然会有最好的送到她面前。”
“一定一定!”
“陆先生如此爱重,秦小姐未来可期啊!”
“看来音乐界又要升起一颗新星了,还是陆先生眼光独到。”
恭维声不绝于耳,很快就有人上来,与她握手,并交换名片。
离开音乐厅时,天色已大亮。
坐回车里,车窗外的城市已经破晓,光芒飞速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秦思夏依旧有些恍惚,只觉得像大梦一场,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小时候愿望。
她忽然想起母亲。
如果母亲知道,她依靠仇人的权势站在了梦想中的舞台上,是会欣慰,还是会心碎?
恐怕是会很悲痛吧。
是的,舞台再华丽,掌声再热烈,也改变不了陆沉舟是凶手的事实。
对不起妈妈,他太过于强大,我想要扳倒他,为您报仇,只能做这些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她准备揭露陆沉舟私生子身份的愧疚感也少了大半。
陆沉舟似乎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曲子选得不错,以后喜欢哪里,就让孟泽去联系,你是我的人,不必仰望任何人。”
车子刚驶到家里。
就在此时。
陆沉舟接到老爷子的电话,有紧急事务需要他亲自去老宅一趟。
他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家等我。”
由于这边跟y国那边不太一样,并没有莱拉在身边照顾,所以家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秦思夏几乎是冲回卧室,反锁上门,她激动着手拿出那封信,展开。
【思夏】
【展信安,希望这封信能顺利到你手中】
【不过信是你最亲爱的阿书送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但可惜,我们现在已经和他不是一路人】
【思夏,我们一定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首先,我必须在这里说声抱歉,我实在是想不到办法联系你,不得不利用扶书的渠道给你送信】
【听说你为我向陆沉舟求情,保住了我这条命,思夏,这份情我记下了,也更觉愧疚,可惜我没有留下来完成我们要做的那件事,反而让你越陷越深】
【不过,我人现在已在国内,很安全,但陆沉舟的势力范围太大了,我无法接近你,只能找了一个地方,勉强苟延残喘】
【长话短说,我这边查到一些关键线索】
【陆沉舟对他自己的身世秘密看得极重,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销毁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反而可能留在身边,作为一种提醒】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你能跟着他来到国内并参加了陆爷的生日宴,我就知道在y国那边的房子一定没有先做】
【我高度怀疑,那份能证明他收养身份的原文件,可能就在他国内的房子里藏着,这边从来没有人接近过,你或许是第一个】
【在这封信的夹层里,有一枚最新的微型拍摄芯片,贴片式,激活后贴于指甲里即可,极为隐蔽】
【它的像素尚可,足够拍清文字】
【而且,它有一次性微型电击功能你可以对准颈部或手腕内神经密集处,可致人短暂麻痹,思夏,这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脱身】
【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接触到那些文件,并成功拍摄,请不要犹豫,立刻想办法离开他家】
【我从老板那里得到了消息,陆沉舟最近会胃里安排一些音乐活动,带你出席,这是一个机会】
【在他为你准备的演出场所附近,我会设法蹲守】
【芯片有定位功能,但为了安全,只有当你抵达我标记的特定地点,我才能最终锁定并接应你】
【那个标记你一定记得】
【思夏,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这是我们等了太久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
【——砚哥哥】
信纸在秦思夏手中簌簌发抖但她还是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个拇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芯片。
她想到早上陆沉舟带她去的密室。
现在陆沉舟不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
她先是冲进卫生间,将信纸撕得粉碎,冲入马桶,看着水流将它们卷得无影无踪,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取出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芯片,按照说明,将它贴在自己拇指里面。
上面传来了一些吸附感,芯片颜色迅速变得与指甲无异。
她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打开了卧室里的暗门。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陆沉舟刚离开不久,其他人也并没有上楼,也没发现异常。
她凭着早上的记忆通过一层层大门,避开指环输入,悄悄点击密码。
秦思夏很快就来到了放保险箱所在的屋子,按照之前的记忆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柜门再次打开。
秦思夏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她目光直接落在最下层那一叠文件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看起来最陈旧的文件袋。
陆沉舟出生已经是30多年前了,所以想要找到有关线索,必须先从最老的查起,这样比较稳妥。
泛黄的牛皮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只能快速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的目光急速下移,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段落移到了关键文字上。
委托人陆霆苍先生,于公元XXXX年X月X日,正式收养时年X岁的陆沉舟(原名不详)为养子,履行一切法律程序及抚养义务……
其生母罗伊娜(已故),生父罗赞(已故)为陆霆苍先生为至交,临终托孤。
附件:生母罗伊娜,生父罗赞身份证明影印件。
秦思夏定睛看去,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黑发绿眼的欧洲人,看起来格外漂亮。
而在她身边,是一个长相硬朗的亚洲人,而另一边则是年轻的陆老爷子,三人明显是故交。
这个消息更为劲爆。
真的。
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秦思夏瞳孔骤缩,震惊到让她几乎拿不稳文件。
陆沉舟真的是养子,他不仅不是陆老爷子的孩子,就连陆家血脉都没有。
陆沉舟,这个她恨之入骨、也恐惧入骨的男人,居然获得的一切都是不该属于他的!
所以,她之前承受的一切,母亲的死,姐姐的死,或许是因为她们知道了真相,陆沉舟急于灭口?
秦思夏想到姐姐死的那天,她打来一个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要当面说。
可她们还没见面,姐姐却已经死掉了。
原来如此,都是因为陆沉舟!
这份文件如果公之于众,足以撼动陆沉舟在陆家的绝对地位,甚至可能引发继承权的其他风波。
秦思夏知道自己不能在墨迹了,她迅速按下芯片,对准关键段落拍照。
红光一闪,代表照片拍摄完成。
连续几次下来,她把关键信息都已经拍摄完毕。
做完一切后,她手忙脚乱地将文件塞回袋子,按原样系好,放回原味,尽量还原成之前的样子。
然后,她关上保险柜门,按照之前的状态旋乱密码。
做完这一切,她也不敢久留,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迅速离开了密室。
……
陆家老宅。
书房里,陆沉舟正与父亲陆霆苍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隐现。
两人棋艺差不多,随着彼此步步紧逼,不断交锋,但就是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而老爷子之前打电话说的紧急事情,就是为了找他来下棋斗艺。
陆沉舟不在家的这些时间,一直是赵正平跟着老爷子品茶对弈,但赵正平从来没有赢过老爷子。
就这么下着下着,陆霆苍逐渐腻了,于是把目光放在陆沉舟身上。
结果这么一下,双方开局总是针锋相对,步步平局,可只要到了最后一步,陆沉舟却总能打破僵局,一步致胜。
自那以后,陆霆苍就上了瘾,偏要拉着陆沉舟下棋,有时候就连毛笔字也不写了。
就在此时。
陆沉舟的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他定睛扫去。
上面是一行行不断弹出的警告提醒。
【您的密室已遭受未认证入侵】
【密室保险柜权限异常开启】
【生物识别鉴定完毕,闯入者为秦思夏】
【闯入者开启保险柜持续三分十八秒】
他执棋的手指在看到那些消息后顿在半空,随即稳稳落下,吃掉父亲一颗白子。
他脸上神情丝毫未变,甚至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起来只像是在思考棋路。
氤氲的热气后,那双碧绿的眸子彻底沉入寒潭,刹那间,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彻底消失不见。
对面,陆霆苍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沉舟,心不在焉居然还能赢我一步棋?”
“没有,”陆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父亲,我只是想起点小事,不过这局是我赢了,我可以看手机了吧?”
见陆霆苍微微点头,他这才拿起手机,快速调取了密室内隐蔽摄像头,去看实时备份录像。
屏幕上,秦思夏偷鸡某狗般输入密码,又打开保险柜,抽出文件后一脸震惊,最后又举着手像是在拍照。
那张脸没有化妆,在摄像头里格外清秀可人,却确实做出背叛之事的人。
明明他早上刚送了她一枚最重要的戒指,说要跟她结婚,说要认真开始。
简直是吃里扒外的野猫。
能让她这么吃里扒外的,恐怕只有那个身份不明的周砚了吧。
陆沉舟的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不见。
就连对面的陆霆苍都察觉到了异常,停下了落子的动作。
孟泽守在外面,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陆沉舟瞬间变得极为可怕的侧脸,心头一凛。
完蛋了,陆哥生了超大的气。
他其实一早知道,陆哥是故意离开的,他们早就发现自从跟陆扶书谈完话后,秦思夏的表情格外异常,完全是一副藏不住事的状态。
于是陆哥将计就计,他原本是真有跟秦思夏结婚的想法,于是将计就计拿出珍藏多年最宝贵的戒指。
倘若秦思夏才看到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后没有动什么歪心思,或者不去逃跑,他就会在这次下棋,亲自向老爷子提出和秦思夏结婚的事情。
可看陆哥这样子,孟泽就知道,秦思夏绝对做出了什么事情。
比如,背叛。
说起来,那些背叛陆哥的人,一个好下场都没有。
那秦思夏呢?
陆沉舟放下手机,他抬眼,看向孟泽,声音却无比平静:“去查三件事,第一,周砚是否已秘密入境,动用所有地下线报网。”
“第二,近期所有私人飞机、船只、乃至偏远陆路通道的异常申请和动向,给我一份清单,工种的也不要放过。”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屏幕上秦思夏震惊的脸,“秦思夏那边别打草惊蛇,让她做。”
“是,陆哥!”孟泽额头渗出冷汗,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陆沉舟重新将视线投向棋盘,突然冷哼一声:“果然……养不熟。”
陆霆苍看着他,瞬间了然,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白子丢回了棋盒:“去去去,去做你的事情,下次我肯定能赢回来,你就等着吧。”
……
傍晚,陆沉舟回来了。
他神色如常,偶尔问一下晚餐事项,多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秦思夏看不到的视觉盲区里,他的双眼渐渐透露出寒芒。
夜里,他依旧将她搂在怀里入睡,更往日里没有区别,秦思夏也松了一口气,从紧张状态中渐渐睡着。
而当她呼吸平稳后,陆沉舟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哼一声:“真是不太会伪装。”
第二天清晨。
秦思夏鼓起勇气,在早餐时用尽可能柔软的语气提出:“沉舟,你之前说的音乐厅,我想再去看看,我有点紧张,想再熟悉一下环境。”
她低着头,用小勺搅拌着碗里的粥,不敢看他的眼睛,表现起来和之前毫无区别。
陆沉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嘴唇微微上扬。
秦思夏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哦?”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才开口,“想去熟悉环境?”
“离家近的这两家就好。”秦思夏小声说。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就在秦思夏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忽然点了点头:“好,让司机送你,保镖不必跟太多,国内治安尚可,低调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陡然转沉,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看完,早点回来。”
秦思夏心中一阵欣喜,才不管他如何姿态:“嗯,我会的。”
反正,她都要跑了。
这一次之后,怕是再也不用见到这个可怕的男人了。
陆沉舟不再多说,起身去了书房,孟泽上前,在某个陈列品上拨动两下,书架后面很快腾出一片空间。
在这里也有一点暗室,不过和之前那个不同,这里的墙上满是监控,各地的监控。
监控包括了家里的各个出口、主要道路、以及秦思夏即将前往的两家音乐厅周边所有路口和建筑制高点。
孟泽和乔延都在,脸色凝重。
“陆哥,都布置好了,音乐厅附近三条街以内,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便衣混在人群里,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都设了暗哨,周砚如果露面,绝对跑不掉。”孟泽低声汇报。
乔延则盯着另一块屏幕:“交通监控和通讯监听也已同步,一旦发现异常信号或车辆轨迹,我们会立刻锁定。”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画面上。
那是秦思夏即将乘坐的轿车内部实时监控。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低着头,看似安静的女人,眼神幽暗。
“盯紧她,”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尤其是她接触过的任何东西,停留过的任何地方,近距离接触过的任何人。”
“陆哥,如果,”孟泽犹豫了一下,“如果她真的试图联系外人,或者有逃跑迹象,该怎么办?”
陆沉舟转过身,看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眼底的神色却阴沉如寒窟。
“那就让她跑,”他笃定道,“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看看是谁在帮她,又想把她带到哪里去。”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而我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上秦思夏的身影,“就算暂时离了手,最终也会完完整整,回到我该放的地方。”
“回来以后,得好好教教她规矩。”
……
坐进车里,秦思夏心跳有些加快,不知道车里有没有监控,所以尽可能表现的毫无异常。
司机是陆园的老人,沉默寡言,明显是陆沉舟信任的人。
她状似无意地打量车内,果然在后视镜上方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红光点。
她想起上次在车里被陆沉舟亲吻之后拍下的照片。
果然,他还是这么变态,喜欢在车里安装监控。
还好,她比较警惕,否则现在露出马脚,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第一家音乐厅,她心不在焉地逛了逛,听了负责人几句介绍,便匆匆离开,停留不到二十分钟。
第二家音乐厅位于一处相对僻静的文化街区。
她准备在这家音乐厅就进行逃跑,之前去那家音乐厅也只是虚晃一枪,拖延时间。
她进去后,强迫自己镇定,仔细查看了演奏厅的音响,还查看了灯光,甚至试了试陈列的一支长笛。
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后,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芯片应该能被周砚定位到。
于是这才走出音乐厅,假装在街边漫步,实则是在找周砚留下的记号。
终于,在音乐厅后巷一个废弃报刊亭侧面,墙壁上画着一个类似于三角形的复杂符号。
秦思夏记得自己之前在记忆里出现过这种符号,是周砚在桌子上专门画给她的。
也是那个幕后老板专门用来联系他们的符号。
是了,周砚一定会出现在这边。
她心脏狂跳,迅速记下位置,不动声色走回停车的街边。
很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司机轻轻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启动,驶入街道。
秦思夏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不小心将水洒在了裙子上。
她低呼一声,似乎有些懊恼,抽出纸巾擦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并未在意:“秦小姐,现在周围没有人,你先拿纸巾擦一下。”
就在车子驶入一条相对车辆较少的支路时,秦思夏忽然捂着肚子,声音微弱痛苦:“司机,麻烦停一下,我胃有点不舒服,想吐……”
司机皱了皱眉,从后视镜看到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于是稍稍放松了些警惕,便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秦思夏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
司机坐在车里,通过后视镜和那个微型摄像头关注着她。
而载着保镖的车,则在后方的不远处,他们想要拉开车门下来,也有一段距离。
秦思夏知道这就是个机会,她站起身,绕过车头,快步走到驾驶座窗外,一点歉意:“对不起,能给我张纸吗?我手上的湿了……”
司机不疑有他,侧身去抽中控台上的纸巾盒。
就在他视线移开时,秦思夏眼疾手快,直接抓着那藏的芯片,按上按钮就对着司机的脖子按过去。
一道电流声响起,司机身体剧烈一颤,眼睛不可思议瞪大,整个人僵硬了一瞬,随即眼神涣散,歪倒在座椅上,暂时失去了意识。
秦思夏没想到这东西威力那么大,一时间脸色惨白。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现在动作不大,后面的保镖还没有发现异常,必须快点跑。
她一点也没犹豫,转身就朝着记忆中那个暗号标记的巷子方向狂奔。
后面很快传来那些保镖惊疑的声音,随后就有人打开车门。
秦思夏面色一惊,实在不敢减缓速度。
她因为提前勘探过地形,绕了几圈,甩开后方保镖,这才拐进后巷,光线瞬间昏暗。
四周堆满杂物,通道狭窄异常,她几乎是被求生本能驱使着,手脚并用地在障碍物间钻爬,终于找到了带有记号的那个报刊亭。
而在标记下面的砖块,果然有些问题,里边似乎藏着东西。
秦思夏一把掀开,里面有一张地图,还有一串钥匙,而在墙的不远处,有一扇老旧铜门。
她没有犹豫,抓起钥匙打开门就钻了进去。
门外传来保镖惊异的声音,他们绕了一圈之后,什么都没找到。
秦思夏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向下看去。
门里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尽头是向下的楼梯。
她冲下楼梯,从地下室连接的通道绕了一圈之后,上楼梯打开另一扇门冲了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超跑。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眼下还是一片浓重黑眼圈,身上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
正是周砚。
他看到气喘吁吁的秦思夏,眼中一片欣慰,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四目相对间,秦思夏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瞬间爬了满脸。
“思夏,你终于来了,快上车!”他低声催促。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凭一股意志力强行撑住,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周砚一踩油门,车子很快就窜了出去。
“东西拍到了吗?”车子引擎声轰隆隆的,周砚不断在复杂的地形上转换道路,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秦思夏点了点头,喉咙哽咽:“拍到了。”
她将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彻底扳倒陆沉舟。
否则下场……或许是死吧?
不过,落在陆沉舟手上,死亡或许是最不痛苦的下场了。
“很好,东西你先拿着,”周砚目光紧盯着前方和后视镜,“思夏,抓稳,我们得尽快出城,陆沉舟很快就会发现。”
车子不断变换速度越来越快。
“我们去哪里?”秦思夏只能紧抓着扶手,因为车子速度太快,都有些晕沉沉的。
周砚侧眼看了她一眼:“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陆沉舟一定会封锁所有常规出城通道,尤其是机场和高速,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往西,进山,那边有些地方信号很差,人也少,方便隐蔽,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处理你拍到的证据。”
秦思夏松了一口气,周砚哥哥在他记忆中一直都是很靠谱的,因为是那一届的年级第一,他不仅头脑活泛,新点子也很多。
所以秦思夏相信他的选择。
只是,在秦思夏看不到的角度里,周砚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车子最终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支路,朝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灰色山影驶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监控密布的城市边缘。
……
另一边。
监控屏幕上。
代表秦思夏乘坐车辆的信号点,在驶入那条支路后不久,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消失。
车内摄像头和音频信号也在同一时间中断。
他们就连司机后面被电晕倒的画面都没有看到。
孟泽皱眉站起身:“陆哥,信号丢了,在青石路附近!”
乔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取交通监控:“青石路支路,车子停在路边约一分钟,秦小姐下车,随后车辆信号中断,三分钟后,秦小姐跑入后方巷道,失去追踪,那片区域监控不多,有盲区。”
陆沉舟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带来一阵压迫感。
良久,他缓缓转身。
“调动所有人手,以青石路为中心,辐射搜查,重点排查通往西面山区的所有大小道路、废弃房屋、货运车辆。”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把周砚可能藏身的所有地点,以及他过去几年接触过的,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全部给我筛一遍,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事。”
孟泽和乔延同时应声:“是!”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