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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书房的不远处,则放着一只崭新的长笛。

这是他今早上专门托人定制过来的,只要秦思夏没有心思逃跑,他一定把这东西给她送来。

可她在拍完照后却毫不犹豫的跑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乐器,指尖轻轻在那些键位上抚摸着,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肌肤。

然后,在孟泽和乔延惊愕的注视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金笛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乐器瞬间扭曲变形,甚至断裂,零件和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这还不够,他上前,穿着鞋一下又一下重重践踏在那些残骸上,用力碾磨,直到它们彻底化为一堆辨不出原貌的金属垃圾,他才停下动作。

书房里死寂一片,孟泽跟乔延对视一眼,一声不吭,甚至瑟瑟发抖。

陆哥这是发火了,他们从没有见过陆哥这么生气过。

这是第一次。

暴烈的声响终于停止。

陆沉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他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已熄灭。

“她跑不远。”

“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第48章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已经看不到城市,完全是成片成片的农田,甚至出现连绵起伏的丘陵。

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分不清究竟是雾还是其他的什么。

秦思夏看着窗外, 这个天气感觉快要下雨了。

“快到了,”周砚专注开着车,突然看着前方的景色皱了皱眉,“前面山路太窄, 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秦思夏顺着他视线看向前方。

果然, 土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前面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小径, 再往前就是深林了。

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灰扑扑的房顶轮廓,就连村里人都不愿意住在林子里。

秦思夏有些紧张,真的要跟着周砚往深山跑吗?

可她刚从陆沉舟那逃出来,他在城市中是手段通天, 可到了乡村里,搜查起来绝对没有那么顺利。

秦思夏怯生生看向周砚:“砚哥哥, 我们真的要往里走吗?遇到野兽怎么办?”

周砚拿出一包食物,解开安全带将包挎在肩膀上, 郑重说道:“这辆车太显眼了,他们很快就能追踪到, 但是咱们一旦往林子里走,他们一时半会就发现不了。”

“放心,我提前探查过, 这里并没有普通人无法抗衡的大型野兽,我们避开兽道,远离其他小型动物活动的场所就好,这里有食物和水,应该能撑上几天。”

秦思夏看着那鼓囊囊的大包,紧张的心情缓和不少,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都走到这地步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砚停好车,熄了火。

老旧引擎停止运转后,山林里顿时恢复成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山间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秦思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车门外微微俯身的周砚。

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看着她。

“还能走吗?”他问,并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又重新把包背上,这才伸出宽大的手掌,邀请她下车。

秦思夏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瞬,她的鞋子确实不太适合走这种碎石山路。

她试着扶住车门框,自己站了起来,脚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地上,鞋跟立刻陷进去一点,看样子有些不稳。

“我可以。”她小声说,试图自己往前走两步,但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很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种路,你这鞋子不行,”他无奈叹了口气,将包背在前面,“我背你吧。”

秦思夏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摇头:“不用,我……”

话没说完,周砚已经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秦思夏以前并没有仔细去看,这样的近距离下,她才发现他背脊宽阔,衣服下满是紧实的肌肉线条。

就是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秦思夏正回想着,脑海中就多了些画面。

画面里也是这样的山野小径,不过似乎是夏天,草木更加葱茏。

那时的她她穿着轻便的运动鞋,却还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脚踝。

疼得抽气时,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扶住了她,也是当时三人组的其中一员,也是那位姐姐。

而不远处则是周砚,那是他的黑眼圈,还没那么重,看起来更年轻些,头发更短。

他和那时一样,二话不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吧,夏夏,”记忆中那个周砚的笑着说道,“每次都这么不小心。”

而姐姐则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让阿砚背你,没事儿,他力气大,可是专门锻炼过的,他可是超级特工哈哈哈。”

那时的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脚踝实在疼,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周砚的背很稳,为了照顾她,步伐专门放缓了许多,她趴在他背上,能闻到阳光晒过衣物的干燥味道,姐姐就走在旁边,给他们两个喂了些糖果补充体力。

那次上山是做什么呢?

秦思夏想起来了。

那次他们还没有走上复仇这条路,还在上学,只是周末跑出来玩。

那时候,她还没认识阿书。

这些记忆零零散散,不断的在脑海中有限,但她还没有彻底恢复全部记忆。

秦思夏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周砚,她恍惚着开了口:“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背我的。”

不过,那时候他好像一直在叫她夏夏,而不是思夏。

是因为后面有阿书,所以他才改变了称呼吗?

蹲在她身前的周砚在听到这些话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侧脸对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你想起来了?”

秦思夏从短暂的恍惚中惊醒,她连忙掩饰地垂下眼,语速放快了些:“只是一点点很模糊的画面,那时候我们在爬山,我好像是脚扭了,你就跟现在一样,蹲下来背我……”

她顿了顿,皱着眉,努力回想的样子:“但其他的记忆我还是想不起来,尤其是失忆前那段,话说,你知道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周砚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疲惫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却好像多了些其他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那时啊,我匆匆去了阿凌的葬礼,你说要完成任务,拉着扶书就去表演,但据扶书说,你表演完就冲出音乐厅,不知所踪,他再找到你,你已经出现在海边,失去了所有记忆。”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更柔和了些,转回头去:“想不起来就别勉强了,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情,未必是坏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来吧,思夏,路还长,天快黑了。”

这一次,秦思夏没有再拒绝。

她轻轻趴到周砚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周砚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就跟以前一样,稳稳将她背了起来,站起身。

他走路很稳,哪怕踩在碎石和泥土上,也没有太大的晃动。

秦思夏趴在他背上,只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不少,她也有了闲心看向四周。

他们正沿着那条小径往山里走。

路两旁的树木高大,多是松柏和落叶乔木,深秋时节,许多树的叶子已经变黄变红。

秦思夏想到小时候,妈妈总是悄悄带着她去赏红枫,可只要一回家,秦正威就会指责妈妈乱花钱,是一个败家子。

可妈妈去山上的钱,还没有他的一盒烟钱贵,秦思夏微微低下眸子,眼中泪花闪动。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少,只有脚下的路证明这里偶尔还有人通行。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湿润,秦思夏甚至觉得周砚的脖子温度都降了不少。

她犹豫一阵还是说道:“砚哥哥,这里温度太低了,要不你还是把外套穿上吧,我没关系的。”

谁料周砚却摇头拒绝:“没事的思夏,之前是我不在你身边才导致你失忆,现在我不想你身体再受到伤害了,穿着吧。”

秦思夏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我不怪你。”

周砚没有再回话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子,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

山坡下方,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灰瓦土墙的老房子,有些屋顶还飘着淡淡的炊烟。

而他们的前方,小径继续延伸,通向山坡更高处,那里有一片突出的崖壁。

周砚没有往村子方向走,而是背着她,转向了那条通往崖顶的小径。

“快到了,那边悬崖边植被很多,崖下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面有老板放的生存用品,我们去那里。”他又说了一次。

去悬崖生存吗?

如果植被覆盖很多,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周砚说得对,他们来到这里,陆沉舟居然真没追上来,换作往常……恐怕刚下车的时候就被抓包了。

难道周砚背后的老板比阿书还要厉害?居然这么会反侦察。

秦思夏能注意到,周砚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但好在快到了。

终于,他们登上了崖顶。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平台,地面满是灰褐色岩石,边缘长着一片又一片密集的植被,如果贸然下去,恐怕还有可能被划伤。

站在这里视野极其开阔,脚下是深深的山谷,对面是连绵不绝起伏的山峦。

远处层林尽染,大片大片的枫树已经泛红,泛黄,再加上松柏的翠绿,色彩无比鲜明,秦思夏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风从谷底盘旋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周砚这才将秦思夏放了下来,他额角已经多了不少细密汗珠,如果再走下去,就要脱力了。

秦思夏落地后还是被那片美景吸引走,山里简直太美了,就像是仙境一样。

说实话,除了小时候母亲带她来过,就只有周砚和阿凌姐姐带她爬过山,当然,后来阿书也加入了进来,但失忆后他们就没去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碰那片美景,这才注意到,陆沉舟给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

但,她没有机会还给他了。

就像是和阿书一样,他们以后也形同陌路了。

她的未来会怎么样?

应该是跟砚哥哥躲一阵,再回到失忆前躲躲藏藏的生活吧。

不过那些太久远了。

“真美。”秦思夏轻声感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周砚没有接话。

他走到崖边,离边缘只有几步之遥,山风将他束起的长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秦思夏,静静地望着眼前浩瀚的秋色山景,背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倒是显得有些孤峭。

那些光像是特地避开了他,让他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秦思夏。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冷淡感,就连他的眼底也多了些道不明的沉重情绪。

“秦思夏,”他叫她的全名,“你刚才说,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漆黑的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除了失忆那一段,其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么?”

秦思夏只觉得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他们不应该赶紧下去吧。

她不由警惕起来,后退一步。

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基本上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妈妈的死因,还有阿凌姐姐。”提到两位家人,她声音哽咽不少。

“姐姐对我很好,可她也不在了,都怪陆沉舟!”提到最后那个名字,她眼中满是恨意,真切的恨意。

周砚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只是在听到她没恢复记忆后,像是松了一口气。

山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微的尘土,一圈一圈向上飞起,最后落在周砚的肩膀上,被他轻轻扫落。

秦思夏看着他,他另一只手别在身后,是藏着什么东西吗?

她有了一种不好预感,她想跑,想赶紧离开周砚。

可就在此时,面前传来了一道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咔嗒。”

那是武器上膛的声音。

秦思夏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孟泽总是喜欢那玩具枪吓唬她,所以导致她现在一下子就能依靠声音,分辨出那东西的真假。

她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瞳孔骤缩。

只见周砚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那东西通体漆黑,看起来质感冷硬,一看就是真货。

刚才的声音就是子弹上膛声。

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她的眉心,离她不足一掌。

秦思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周砚,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背着她走过崎岖山路的哥哥,没想到他转眼间居然会拔枪相向。

可周砚呢?

他一脸平静,只有眼底里有着些许愧疚。

他到底在愧疚什么,他都拿着枪指着她了啊!

“对不起啊,夏夏,”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可秦思夏字字句句都听清了,“上一次,在F国,在艺术厅外面,我没能彻底杀死你,让你掉进海里,被扶书捡了回去。”

“所以,这次我带了枪。”

艺术厅外面?

掉进海里?

这几个词让秦思夏意识到了什么,那些没恢复的记忆全在这个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天,他们同样出现在悬崖上,但那天因为是在海边,呼啸的风比现在还要大。

那时的她却没被枪指着,他们的站位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刚刚得知阿凌姐姐的死讯,从音乐厅出来,满脸泪痕,心神俱裂。

而周砚,那时的周砚,拦住了她。

他脸上也是这种痛苦的表情,声音嘶哑地对她说:“夏夏,对不起,这都是老板的命令,你居然跑走了,你任务失败了,还引起了陆沉舟的注意,你必须消失。”

那时的她绝望之下,只能用尽最后力气向后一跃,坠入了身后的无边大海。

落下时,海水瞬间涌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

再恢复意识时,她已经出现在阿书身边,失去了所有记忆。

那时候,她甚至怀疑过阿书是造成她失忆的凶手。

可却没想到是周砚!

原来是周砚奉命灭口,而她只是侥幸未死啊。

震惊感让秦思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依旧举着枪的周砚,只觉得世界观崩塌了。

明明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比遇到阿书还要长,他们甚至相当于彼此的亲人。

周砚怎么能这么做!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发抖起来,“上一次是因为任务失败,所以老板才让你杀我,那这一次呢?我明明,我明明拍到了你们要的东西,我按照计划逃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杀我?!”

“我们不是…不是家人吗?!”

最后一句话她甚至破了音。

周砚握着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家人?”很快,他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眼眶骤然通红,“夏夏,从我们被老板收养那天起,就不再有家人了,我们只用完成任务就好。”

“那还是人吗?!那是工具!”秦思夏反驳。

周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愧疚更浓,但枪口却一点也没偏移。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夏夏,”他说道,“你是成功了,你拿到了那份文件,还知道了陆沉舟最大的秘密,老板说,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必须清理掉。”

他顿了顿,看着秦思夏眼中迸发出的愤怒,苦笑一声:“而且这一次,我要看着陆沉舟下地狱,用这份文件,和他最在意的人的死,把他彻底拖进深渊!”

“夏夏,你成功了啊!成功到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发疯地找你,你成功让他爱上你了啊!”周砚声音大了很多,“不仅如此,他居然把祖传的戒指戴在你手上,还带你出席宴会,为你提高身份……”

“他从没对其他人这样过,除了陆霆苍,他对其他家人也是心狠手辣的啊!夏夏,你成功了!”

“所以,夏夏,你才要去死,我们杀不死陆霆苍,杀不死他的家人,不,现在看来,那也不是他的家人……我们就只能杀你,杀了他最爱的人!这比杀他十个亲人都痛快!”周砚捂住脸,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可秦思夏却越来越震惊,她本以为握着芯片用来威胁,周砚就不会杀她,可周砚怎么都知道那文件的内容了?

周砚似乎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因为那芯片拍完照会实时上传,我和老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夏夏啊,你还是太嫩了,不过,请你放心。”

“等我完成了老板所有的命令,对报完了恩,啊,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也是一个孤儿,是老板救了我,扶持我,所以我也要帮老板报仇,弄死陆沉舟。”

“在那之后,我会下去陪你的,夏夏,还有阿凌,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话语混乱,逻辑不清,却一脸偏执。

秦思夏越来越震惊,她注意到了周砚的用词:“阿凌姐姐也是你杀的?!周砚,你这个畜牲,她帮了我们这么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啊,你怎么能这么做?”

老板,又是那个神秘的老板!

那个老板到底是谁?

“阿凌啊……”周砚的声音突然哽住,闪过一丝真实的剧痛,但很快被他的偏执掩盖住,“她太心软了,她开始怀疑老板,怀疑我们的正义,还想给你传递老板有问题的消息,我只能杀了她,嫁祸给陆沉舟。”

“夏夏,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就因为那个老板,你可以杀了阿凌姐姐,还可以再杀我一次?”秦思夏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出来,泪水混着恐惧滚落,“老板到底是谁?他给了你什么恩?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一次又一次杀我?!”

周砚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不多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双手一起握住武器,食指搭在扳机上。

“对不起,夏夏,”他最后一次说,眼眶有些泛红,“很快的,不会太疼,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向你赎罪,就下来找你,我尽量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的食指开始缓缓用力,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寂静,就连飞鸟都惊起来大片。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秦思夏。

而是周砚。

他握枪的手腕处炸开一团雪花,就连骨头都裂了,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他手中的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因为站在崖边,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一只脚已经踏空。

秦思夏短促地尖叫出声,眼睁睁看着周砚的身体向悬崖外倾斜:“周砚!!”

他还没有告诉她,老板究竟是谁啊!

周砚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愕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倒下的人居然是自己,那惊愕很快消失,随即转化成痛苦与深深歉意的惨淡笑容。

在坠落的瞬间,他看向秦思夏,嘴唇动了动,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了。

但秦思夏依稀辨认出那口型。

是对不起。

周砚身体撞击在下方岩石上,接连几下。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他瞪大双眼,整个人已经变形,死的不能再死。

秦思夏僵立在原地,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液体,那是周砚的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周砚究竟是怎么死的。

直到一把抵上了她的后脑勺。

她浑身一颤,这才失神回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泽那张没了任何笑容的脸,不过他这次明显举着一把真东西。

而不远处则是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封锁了所有去路。

然后,在这群人的簇拥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直升机上走下,踏着碎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陆沉舟。

第49章

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长大衣, 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

他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 露出锁骨。

那大衣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倒像是飞舞的利爪,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裂。

他在视线触及秦思夏脸上血迹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手背青筋微现。

然而,他身上所有气势被一股庞大的寒意笼罩。

“秦思夏, 玩够了吗?”陆沉舟这才冷冰冰开口,“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秦思夏将那句话听在耳里, 只觉得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魔在低语。

看着他那双压抑着骇人怒火的绿眸,她只觉得一阵恐惧, 甚至绝望。

完了。

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周砚死了,还带着所有秘密摔下悬崖。

而她现在,好巧不巧落入了陆沉舟的手中。

她刚刚背叛了他,还在获取资料后转头就走。

以陆沉舟的性格,恐怕是恨极了吧。

秦思夏只觉得脑海里堆积了太多的情绪, 有对陆沉舟的恨意和恐惧,也有对周砚一切行为都不解。

她脑子现在乱糟糟的,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现在被陆沉舟的人团团包裹,想要硬生生冲出重围, 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求他?

秦思夏不想那么做, 不想对着自己的杀母仇人低声下气,她已经做完了她一切该做的。

难道,她应该落得和周砚一样的下场吗?

就在这时, 她注意到了什么。

对,周砚虽然坠崖死掉了,但是他的枪还留在不远处。

她绝对不可能跟这么多人对峙,所以只能以在场之中最重要的人性命来做要挟。

比如陆沉舟。

只要逃出去就好。

她绝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

秦思夏没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直接朝那把武器扑了过去。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人趴下,抓住了那个巨大不足一米远的武器。

怪不得这东西叫作真理,握在手里时,秦思夏心中的紧张感确实驱散不少。

她紧紧捏住武器,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就半跪在地上,颤抖着抬起手臂,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个高大男人的胸膛。

或者,更往上,是他的脸,他那双跟戒指一样漂亮的绿宝石眼睛。

“别过来,”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明显无比紧张,“陆沉舟!你别过来!!!”

所有黑衣保镖瞬间进入战斗姿态,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了秦思夏。

只要陆沉舟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这个胆敢用枪指着主人的女人射成筛子。

陆沉舟却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把枪放下,”他看着秦思夏,此时,像是在劝导捣乱的小动物一样,“你知道那东西对我没用。”

“我叫你别过来!!!”秦思夏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点,狼狈不堪。

她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陆沉舟的胸口和头部之间无规律晃动:“你再过来,我真的会开枪!我恨你!陆沉舟!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恨我?”陆沉舟打断她,又向前一步,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寒芒,“难道你不该恨那个把你骗到这里,准备对你开枪的同伴?”

这话让秦思夏回过神来。

是啊,周砚一直在骗她,把她骗得团团转,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甚至还多次想杀了她。

秦思夏想到这点,只觉得一阵恍惚。

那,母亲的死真是因为陆沉舟吗?

母亲的死因是周砚调查出来的,他在这件事上也撒谎了吗?

秦思夏只觉得自己好可笑,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被骗得团团转,舍生忘死。

也许,就连她一直坚持的事情,恐怕都是假的吧。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陆沉舟迈步上前。

他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几乎是移步上前,速度很快,立马擒住她手腕。

他并没有收敛力道,让秦思夏瞬间痛呼出声,手指被迫松开,武器也掉落在地上。

她甚至还没看清,武器已失,双手被他单手就反剪到了身后,五指压于她的腰上,划出点点如梅花般的痕迹。

他高大的身躯从背后完全笼罩下来,另一条手臂横过来,将小臂强圈在她锁骨之下,让她后仰。

之后,他膝盖顶进她双腿腿弯,那似乎是个战术性动作,让她向前踉跄,重心全失,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后背贴上他胸膛。

秦思夏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力道很大,肩膀也很宽,从后面看,甚至连她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像是押送小鸡一样,只能用手去抓他的胳膊,留下了几道血痕。

“看前面,”他低下头,贴着她耳畔说道,“好好看看,你选的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他强迫她望向周砚坠落的悬崖方向。

山风呼啸,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秦思夏瞳孔直颤,只得恐惧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他原本圈在她锁骨下的手臂微微上移,大掌一把捏她下巴的两侧,让她再度扬起小脸。

他能感受到掌心她颈侧脉搏狂跳的皮肤,只要他使劲,她纤细的脖子恐怕一下子就会断掉,气息全无。

“他背你的时候,也是这么碰你的吗?这里……”

他用指腹一点点擦过她脖颈。

“还是说,他的手,搂得更紧?嗯?夏夏。”

他没喊她秦思夏,反而是喊阿书常喊的那个名字,秦思夏吓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以往他觉得陆扶书喊这个名字有些恶心,所以就只是叫她秦思夏。

可现在,喊她夏夏,她居然直接吓哭了?

他俯下身,逼近她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回答我。”他命令,热气喷在她耳蜗。

秦思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泣,泪水滴答顺着她下巴,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陆沉舟没再逼问。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布满泪痕的脸。

他掌下她的脉搏疯狂跳动,倒是听起来有些吵闹。

终于,他冷哼一声,不再僵持。

“很好,那就留着你的答案在床上说。”

秦思夏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这男人无比可怕。

她到底被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给纠缠上了,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吧。

陆沉舟终于松开了压着她的手,后退两步。

秦思夏身体一软,顺着岩石滑坐下来。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气,陆沉舟已经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脖子,迫使她抬起头,再次对上他那双暴怒的眼睛。

“秦思夏,我给过你机会,”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可你选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逃跑。”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再走了!我以为你会选择留下来!!”

“现在,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女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孟泽。”他冷冷开口。

一直守在旁边的孟泽收起了枪,完全不敢在这样暴怒的陆哥面前多言,只得立刻上前:“陆哥。”

“把周围处理干净,”陆沉舟看了一眼崖边周砚坠落的方向,眼神毫无波澜,“还有,把她带回去。”

“是。”孟泽示意,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将几乎失去反抗力气的秦思夏从地上架了起来。

秦思夏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陆沉舟。

陆沉舟对上她的视线,便很快移开。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孟泽挥挥手,保镖架着秦思夏跟上。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

崖顶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还隐隐飘来血腥味。

……

家里。

秦思夏直接被带到了锁着文件的那间密室。

陆沉舟打开了头顶那盏灯,刹那间照亮他脸上尚未平息的怒意。

秦思夏看着那张苍白,甚至有些阴郁的脸,只觉得无比恐惧,不由后退两步,可是大门早已关上,无路可退,双腿不知为何频频发软,她也无力栽倒在地。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沉舟变成这副模样。

以往无论如何,无论她怎么被抓到,他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从来没有这样喜怒于色过。

他随手将沾着尘土的黑大衣扔在一边,一步步走到瘫坐在地的秦思夏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秦思夏以为他要杀她,要掐住她的脖子狠狠把她按在地上一枪打死,发泄怒火。

可他好像并不准备那么做。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纤细的手腕拉近,她因为恐惧,指尖蜷缩在一起,不断颤抖着。

上面还沾着些她之前在岩石边挣扎留下的草木。

他居然伸手,缓缓将那些脏污的草屑抚掉,在她震惊的目光下,将那枚母亲留下的戒指一点点小心取下。

戒指躺在他染着尘污的掌心,他这才甩开她的手,冷冷站起身来。

“背叛者不配带着它。”

秦思夏别开脸,她从未想过成为他的妻子,更不想被他捆绑,带着他眼中最珍贵的戒指。

以前接受一切,也只是因为她需要伪装,需要获取到他的文件。

其实她早就对陆沉舟厌恶极了。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只是恶狠狠看着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不确定他更生气了还会怎么折磨她。

他俯视着她涨红的小脸,那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满是对他的憎恨。

这种眼神倒是让他心火更旺。

“又是这种眼神。”他嗤笑一声,忽然再次蹲下,这次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五指深陷在她脸颊里,“对我要杀要剐,对那个真把你往死路上带的,倒是乖顺得很。”

“我……”她的话被他的手指捏得变调。

“秦思夏,你的脑子呢?”

“我给你的东西,你倒是不看一眼,他给你的子弹,你倒是赶着趟去拿脑袋接?”

“我没有!”她终于找到声音,带着哭腔嘶喊。

“没有什么?没有蠢到被他骗得团团转,还是没有……”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两人呼吸可闻,气息交缠,“没有在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时候,还是把脚踩了进去,就为了离我远点?”

“可你跟他走的时候,哪怕心里知道不对,也一步都没停吧?嗯?”

该死的陆狗。

秦思夏再也忍不住,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狠狠朝他脸上扇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陆沉舟轻易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将她整个人顺势从地上拖起,按在唯一的桌子上。

上半身被迫伏倒,双手被他单手就牢牢反剪在身后,这个姿势十分危险。

“放开!畜生!陆沉舟你放开我!”她尖叫,双腿疯狂向后踢蹬,却被他用膝盖强硬地顶开,挤入她双腿之间。

“由、不、得、你。”他冷哼一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枚小小的白色药片。

秦思夏看到药片的瞬间,瞳孔缩成针尖:“不,这是什么?我不吃!滚开!”

毒药?

他不直接杀了她?

对啊,那样会留下证据。

以陆沉舟的聪明脑袋和手段,下毒才是最稳妥的方式了吧。

她只觉得绝望。

对不起,妈妈。

我还没有彻底查明您死亡的真相,为您报仇,如今,我也要来找你们了……

“助孕药。”他盯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疯子一般冷笑一声。

“等这里有了我的骨肉,”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激起她一阵剧烈的战栗,“我看你还怎么跑,你还敢带着我的孩子,去找哪个野男人?嗯?”

可她前面顶着桌子,后面又被他挡着,就连合上双腿都做不到,到底该怎么跑?

“疯子!你休想!我死也不会怀你的孩子!”她崩溃地哭喊,她去抓他的胳膊,用指甲狠狠抓他的肉,甚至划破他的皮肤,让他渗出丝丝血珠。

她才不要怀孕,才不要有陆狗的孩子,才不要有仇人的孩子!

“那可由不得你。”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省省力气,一会喊不出声就不好了。”

她紧咬牙关,他就用拇指和食指卡进她颊侧,用力一捏,她吃痛,齿关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药片被塞了进来。

然后,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他猛地低头,直接吻了下来。

他继续捏着她下巴,不让她合嘴,舌尖也在一点点把药送进去,将药片直接推到她的舌根深处。

苦涩的味道在她口中弥漫,她呜呜地挣扎,拼命想用舌头把药顶出去,却只换来他更深的纠缠。

秦思夏只觉得呼吸不过来,最后还是条件反射咽了口水,而药片也刚好被吞了下去。

陆沉舟感觉到了。

他继续吻着,将她层层往后推,又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托住她后脑,让她上前。

秦思夏早就有些缺氧,这下子更没力气咬他,一下子软在角落里。

他略略退开,两唇分离时扯出暧昧的银丝,微微抬起头,呼吸粗重不稳。

“很好,”他突然疯笑一声,“这助孕药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本来不想用的。”

趁着她没反应过来,陆沉舟又从身上摸出一片药。

秦思夏瞳孔颤抖,身上却没了一丝力气,只能喃喃说道:“不……”

难道还要再给她吃一枚?

他简直是疯子!

然后,在秦思夏涣散的目光中,他拿出了另一片药,放入自己口中,喉结滚动,咽下:“这是给我吃的。”

“延长时间。”他好心补充一句。

秦思夏瞪大双眼,他本来就很长,这要是折磨死她吗?

可恍惚间,他已经抱起她,想更深层有卧室的密室走去,衣服也在这个过程中层层剥落……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怀不上,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他俯身,咬着她通红的耳垂。

……

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氛围氤氲,秦思夏早就被抱在卧室里,昏了过去,失去意识。

陆沉舟缓缓退开,站直身体,麻木走入密室。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着头,胸膛起伏。

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深刻立体的眉骨上洒下一片阴影,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敞开的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上面是她挣扎时留下的抓痕,就连脖子上都多了不少渗血牙印,顺着肩膀缓缓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这样空洞了许久,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敞开的保险箱,那枚戒指被好好放在那里。

他走过去,轻轻将戒指捧在手心。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明明今天早上路过中心音乐厅,看到有人在布置一场音乐会,他就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在想秦思夏穿着礼服站在台上的样子,想了她要演奏的曲子,想了以后他们的孩子,如果像秦思夏,会不会也喜欢音乐。

他扯动嘴角,不由嗤笑一声。

曾经,他总是想着做生意,把自己的版图扩大到一个难以撼动的程度,最后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看看。

但他早就做到了。

直到真正站在那个高度,他不由觉得一阵空虚。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站在顶点之后,老爷子就把一切告诉了他。

那时的他只觉得,身份并不重要,他把实权掌握在手中,哪怕揭穿了一切,哪怕收走陆家的权柄,他还站在顶点。

因为那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做完一切后,他才三十二岁。

他陆沉舟何时需要靠这种羸弱的手段绑住一个人?

可如今,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简直是疯了。

“呵,你非要拉着我走这条路做什么。”

他收紧手掌,死死攥住戒指,直到被划伤双手,变得血淋淋,他才颓然才松开了手,将戒指放回保险箱里。

第50章

秦思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三天?五天?或许更久。

她偶尔清醒一下,醒来后就只能看到陆沉舟,与他肌肤相贴, 更进一步,他更是成了她世界里的唯一。

除此之外, 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陆沉舟每日必至,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每次都会带来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捏着她的下巴,用吻或水强迫她咽下。

起初, 秦思夏用尽一切方式反抗,譬如指甲抓挠, 牙齿撕咬。

有一次,她趁他俯身时, 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用尽了全身的恨意,齿痕很深,差点把他一块肉咬下来,就连嘴巴离开时, 嘴角都挂满了他身上的血珠。

陆沉舟吃痛地闷哼一声。

“秦思夏!你居然还敢咬我!”

动不动就咬人,难道不是宠物该做的事情吗?

她是个人, 怎么还跟个叛逆的小猫一样,动不动就抓人, 咬人。

简直是无理取闹。

第二天他来时,脖颈上缠着一圈纱布, 光着上身,肌理分明的身躯上旧痕新伤交错。

他搬来一面落地镜,放在地上。

秦思夏那时刚从他上一次的拜访中勉强苏醒, 浑身酸痛,头脑昏沉。

那镜子就在她不远处,清楚映照出她斑斑点点如同梅花鹿般的身躯,她脸色苍白如雪,眼尾还带了些哭过的红痕。

她惊恐缩向床角:“你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搬一个镜子进来?

开时装秀吗?

陆沉舟没回答,径直走过来,掀开薄毯,将她拽到镜子前。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穿过她膝弯,像是抱小孩子一般对着镜子将她抱在怀里。

“看看,”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嘶磨着说,“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她浑身颤抖,试图别开脸,却被他咬着耳朵,无法偏过头去。

“不是讨厌我吗?”他疯笑一声,“但你只是表面这么表现的,内心可不是这样。”

“放开我,陆沉舟,你真恶心。”她闭上眼,不愿再看。

“你嘴巴真是伶牙俐齿,睁开眼,”他命令,手指威胁性地下移,“我要你看着……”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嘲弄一声:“无所谓了。”

渐渐地,她被迫睁眼,看着自己脸上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她。

绝对是他故意的。

“看清楚了吗?”他手臂收紧,让她更近贴向他胸膛,“你的身体认得我,可比你的脑子诚实得多。”

……

良久后。

密室附带一个不大的浴室。

陆沉舟在昨晚那些事后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

秦思夏被水呛到,剧烈咳嗽,双手下意识去推他坚实的胸膛,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陆沉舟手臂一捞,将她湿滑的身体牢牢按回自己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水流在他们之间奔涌,湿透的黑发贴在他额角,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五官往下淌,尽数被那纤长的睫毛遮住。

“跑,”他在哗哗水声中嗤笑,他在一点点用手数着她的脊骨根数,活脱脱一个恐怖状态,“秦思夏,你能跑到哪里去?嗯?”

“说实话,我不想你跑,不想你离开我。”

陆沉舟发现自己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说话。”

秦思夏只是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说句‘我错了’,或者,”他诱哄说道,“说‘我喜欢你’,我就放你回家,怎么样?”

她听到这话,一脸愤怒。

让她放下尊严,说她爱他,怎么可能?!

她才不会爱上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她死也不会说!

等不到回应,他低低地冷笑一声,有些阴恻恻的。

“罢了。”他放弃这个想法。

……

直到某天早晨。

陆沉舟亲自送来了早饭,这几天他都是亲自来送饭,除了他,也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秦思夏勉强坐起身,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看起来有些积极的样子。

她实在是太饿了,不吃饭就会死。

她曾试着绝食反抗过,他就会张着嘴巴嘴对嘴给她喂下去,那样更恶心,还不如自己起身去吃。

这样至少她心里好受点。

只是刚吃下一点点,秦思夏就觉得无比反胃。

她捂住嘴,狼狈地冲向卫生间,趴在冰冷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心中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不可能这么快,可是那些药……

她只觉得恐慌,觉得恶心,指尖按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孩子?

多了一个新生命?

陆沉舟皱眉,大步走过去,弯下腰,大手有些粗鲁捏住秦思夏的肩膀将她转过来:“怎么了?”

秦思夏脸色惨白如纸,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难道身体出了些问题?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怀孕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良久,他直起身,第一次抱着秦思夏走出密室,放在卧室床上,对外吩咐道:“叫陈医生过来,现在。”

陈医生在业界很有名,很快提着医药箱赶到。

简单的问诊和检查后,陈医生收起听诊器,转向陆沉舟:“陆先生,秦小姐她怀孕了。”

秦思夏整个人僵住,耳朵里嗡嗡作响,陈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怀孕?

她居然怀了陆沉舟的孩子?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这样。

到底该怎么办,对,现在只是初期,还有机会。

她抬手就想捶打自己的小腹,只有这样,就能摆脱他的束缚。

“你干什么!”陆沉舟厉喝一声,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秦思夏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挥舞过来:“放开我!我不要!死也不要怀你的孩子!!”

陈医生和周围人低下头,假装看不到。

他们不敢多言,毕竟沉舟先生他们可惹不起。

陆沉舟轻易制住她的挣扎,将她双手牢牢扣住,按在床上。

他俯视着她那扭曲小脸,低头凑近,几乎鼻尖相抵:“怀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难受?”

“是,我恶心,我恨不得它立刻消失,我才不要被你用孩子困住!” 她嘶喊着,泪水决堤。

陆沉舟瞳孔骤缩,他直起身,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对陈医生低吼道:“给她打镇定剂。”

一针下去后,秦思夏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眼神涣散,最终无力地合上眼帘,陷入一片黑暗。

她眼角还挂着些泪珠,闭上眼的时候,刚好被挤落,顺着她脸颊一点点流下。

陆沉舟将她放平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他站在床边,只觉得心情烦躁。

怀孕了?

这明明是他的授意,是他努力的结果,但看着她的反应,他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乱窜。

他明明成功了,但又好像,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

“陆哥。”乔延敲了敲门,喊了一声。

陆沉舟揉了揉略显凌乱的发丝,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

乔延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他面前:“最近我们查到幕后之人了,结合周砚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和资金流向,和秦小姐藏着的芯片制式,基本可以确定,他们背后所谓的老板,就是您那位哥哥。”

这些天陆沉舟虽然总是待在密室里,但还未放弃寻找线索。

他一直在好奇秦思夏究竟为什么要窃取他的身份资料。

后来才调查到,她跟周砚都隶属于某位老板,相当于打探情报的特工。

她最早穿着裙子出现在音乐会上就是那位老板授意的,而后来,她计划失败导致失忆,而周砚却想办法潜入了他的身边。

但陆沉舟早就发现周砚的不对劲了,把他放在身边也是为了看他露出破绽,所以才没急于动手。

对于这种家伙,很难露出马脚,得一点点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陆沉舟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秦小姐第一次在星芒艺术厅登台偶遇您,包括之后一系列接近您的计划,很可能最初就出自那位的授意。”乔延双手交叠,恭敬的汇报道。

“周砚是他早些年安插在老爷子身边的特工,后来又成了辗转到您这里的一枚暗棋。”

“只是他们大概也没想到,秦小姐会失忆,并没有死亡。”

乔延后面的话没说,因为那些人也没想到,陆哥最后居然真的对秦小姐生出了兴趣。

陆沉舟盯着文件上那位的名字,眼神一点点变暗。

原来如此。

他早就怀疑周砚背后有人,也猜测过秦思夏的接近别有目的,却没想到源头在这里。

他那哥哥,表面上敦厚谦和,背地里倒是布了好大一盘棋。

利用秦思夏的母亲之死做文章,培养她成为窃取秘密的工具,简直是手段深沉。

“陆承嗣那边呢?”陆沉舟放下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鱼咬钩了,”乔延冷笑一声,还是陆哥算无遗漏,“您故意让秦小姐偷走的那份半真半假的收养文件,已经通过那位的渠道,落在了大少爷手里,他和沈墨果然沉不住气了。”

陆沉舟知道,大哥陆承嗣蠢笨贪婪,又有个精于算计却短视的老婆沈墨,但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绝不会停下自己搞事的脚步。

“按计划进行,”他淡淡道,“让孟泽准备好礼物,老爷子那边,也该给个交代了。”

陆沉舟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对了,找人把家里的东西都换成孕妇用品。”

乔延躬身:“是。”

……

另一边。

会所最顶层的豪华包厢里。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闪烁,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陆承嗣穿着件印满夸张logo,紧绷在肥胖身躯上的骚粉色印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肥腻的脖颈。

他左拥右抱,正对着麦克风鬼哭狼嚎,脚下已经滚了好几个空酒瓶。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侍应生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陆承嗣醉眼朦胧地挥开身边的女人,摇晃着走到光线稍亮的角落,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和几行打印的简短文字。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份文件的局部特写,正是秦思夏之前偷拍的那份文件。

陆承嗣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肥胖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小眼睛瞪得溜圆。

“真,真的?!这东西居然真的搞到手了!”他呵呵怪笑了两声,因为兴奋,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包厢,也顾不上形象,在会所走廊里就哆哆嗦嗦地给沈墨打电话,语无伦次把事情说了。

半小时后,沈墨戴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踩着尖细的高跟鞋,赶到他们在会所长期包下的套房。

“东西呢?”她一把摘掉墨镜,妆容精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难掩眼中的一丝兴奋。

陆承嗣连忙把那张纸递过去。

沈墨快速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志在必得的笑意:“好,太好了!老公啊,你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但是兴奋过后,她却变得一脸警惕:“老公啊,你实话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的人可没有手段,能获取到这种机密文件……”

陆承嗣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老婆啊,我的人说,这是有人匿名通过邮件发送给我的,对方没有表明自己的来意,只说跟咱们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沈墨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蠢货,咱们这是被别人当枪使了,这个家里惦记着资产,无非就那么几人,而你,我才是最想得到的,对方也不知道把这东西是否发给其他几个弟弟没有……”

“不过,这事咱们要做,但也绝不能咱们亲手来做。”

陆承嗣气愤填膺:“陆沉舟这个野种,连陆家的血都没有,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想把家业给一个外人?咱们就该扳倒他!”

沈墨转头看向兴奋得搓手的陆承嗣,眼神锐利:“立刻安排人,把消息放出去!所有媒体,所有社交平台,所有的圈内人,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让全城,不,全国都知道,陆家那位呼风唤雨的小爷,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子!”

“舆论压过去,老爷子就算再偏袒,为了陆家的声誉和稳定,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权!”

“还有,”她压低声音,蛊惑道,“你是长子,继承陆家的财产名正言顺,自古以来,家业都是传给嫡长子的,只要扳倒了陆沉舟,老爷子还能选谁?到时候,陆家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陆承嗣被她说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变成老爷子那样风光的模样,他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婆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沈墨一把拉住他:“不,这事我来办,你太容易被抓住马脚了,你把嘴巴给我管好,什么都别说,出去就行。”

夫妻俩相视而笑,眼中满是快意。

陆家的庞大财产,马上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了。

……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沈墨所策划的那样,关于陆沉舟养子身份的消息,如同病毒般在各种地方疯狂扩散、发酵。

#陆沉舟,养子#

#陆氏继承权疑云#

#豪门秘辛#

就连热搜词条也都没有了那些明星的八卦消息。

就连街头巷尾,咖啡厅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陆先生居然不是亲生的!”

“那么大一个财阀,居然爆出这么大的丑闻。”

“老爷子怎么会把家业给一个外人?简直是疯了吧。”

“这下陆家可热闹了,那些亲生的儿子孙子能答应?”

舆论沸反盈天。

只不过奇怪的是,老爷子和陆沉舟那边好像并没有反击,就连舆论都没有减少。

恐怕是懒得反抗了吧。

陆承嗣和沈墨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花怒放。

他们觉得,东风已经借到,只等老爷子召开家族会议,一锤定音,将陆沉舟打入尘埃。

果然,这天下午,陆承嗣和沈墨几乎同时收到了赵正平发来的信息。

「老爷召所有家族成员,一小时后,老宅正厅集会,事关重大,不得缺席」

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迫不及待。

沈墨甚至特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套装,佩戴上昂贵的珠宝,一副即将登基的皇后模样。

陆承嗣也努力挺起肥胖的肚子,换上最贵的手工西装,尽管依旧显得滑稽。

他们趾高气扬地走进陆家老宅,直接走到了聚会地点。

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

二哥陆文远夫妇神色忐忑,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儿子,那个银发少年,依旧是一脸不耐地玩着手机,仿佛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关心。

女儿陆程曦则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陆承嗣夫妻俩对他们扫视了一眼,也不确定他们这份状态究竟是不是装的。

但据说陆程曦开的艺术馆还是挺风生水起的。

陆文柏也已经到了,他独自一人,穿着素净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只是陆扶书没有出现。

陆承嗣和沈墨心中更定,看来老三这是知道自己儿子没用,干脆放弃了?

也好,少个竞争对手。

他们手里就能分得更多一块蛋糕。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衣着比以往要简单不少,但脖子上依旧挂着佛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陆承嗣夫妇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漠然移开,走到一旁空着的太师椅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将一条长腿随意地架在了另一条腿上。

陆承嗣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一虚,但随即又挺起胸膛。

死杂种,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带着佛牌,是怕自己快没命了吧,这种相信玄学的大多都是傻子。

陆承嗣才不相信那些环环相报,因果相扣的理论,他只相信自己,所以,他从来不怕做亏心事。

就在这时。

侧厅的门开了。

陆霆苍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唐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中依旧盘着那对油亮的核桃。

他脸上没有带着笑容,反而多了一丝上位者该有的杀气。

其他人在看到他那眼神之后,都不由神色一凌。

玩手机的银发少年也默默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难得地坐正了身体。

陆文远夫妇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

陆文柏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微笑,望向了主位的老爷子。

老爷子这样明显是生气了。

说实话,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他们都是见老爷子一副淡然微笑的模样,除了老妇人去世那天,老爷子再也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陆霆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子女孙辈。

厅内鸦雀无声,老爷子不开口,他们也不敢率先打破平静。

“都来了,”陆霆苍这才开口,气势磅礴,“最近外面,关于咱们陆家,关于沉舟,传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明显坐立不安又强作镇定的陆承嗣身上:“承嗣,你怎么看?”

陆承嗣被点名,猛地一激灵,下意识看向沈墨。

沈墨在桌下用力掐了他腿一把,使了足足的力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陆承嗣吃痛,连忙站起来:“爸,这事可不能含糊啊!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沉舟他不是咱们陆家的血脉。”

“这要是真的,咱们陆家的产业,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这让其他世家怎么看我们,这让底下的人怎么服气,自古以来,家业都是传给嫡……传给亲生骨肉的啊!更何况,我是长子,更不能容忍这件事发生!”

“长子?”陆霆苍打断他,嘲讽一声,“你除了比你弟弟们早出生几年,还有哪里配得上长这个字?能力?德行?还是你那个专门用来侵吞股份的医院?”

陆承嗣脸色瞬间惨白,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爸,您、您说什么,我……”

不,父亲怎么能知道他杀死叔叔的事情?那件事除了陆沉舟,现在已经无人知晓了。

他惶然又怨毒地扭头,瞪向陆沉舟,难道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告的密?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杀了陆沉舟。

沈墨也变了脸色,刚想开口。

陆霆苍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厅外:“赵正平,把东西拿进来,给大家好好看看。”

赵正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文件被摊开在陆承嗣和沈墨面前。

而里边的内容,全是他们做过的坏事。

譬如沈墨利用医院伪造精神病证明,以侵吞他人财产和股份的详细记录。

还有陆承嗣多年前威逼重病堂叔,以极低价格强夺原始股的交易凭证和证人证词。

还有近期他们夫妻利用陆氏资源进行的一系列非法交易和洗钱证据……

“这,这是诬陷,是伪造的,爸,你千万不要相信啊!”陆承嗣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汗如雨下。

这些字怎么可能全被知道了?

到底该怎么办?

沈墨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已铁青,她强撑着说道:“爸,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当真?现在当务之急,是澄清沉舟的身份问题,否则陆氏股价动荡,损失不可估量!”

“身份?”陆霆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拿起遥控器,对着侧方墙壁按了一下。

壁画落下,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播放的是一段明显年代久远的录像。

画面里,年轻许多的陆霆苍抱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绿眼睛,而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他五官立体,格外漂亮。

老爷子旁边站着一个眉眼与男孩依稀相似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他们二人脸色苍白,已是弥留之际。

男子拉着陆霆苍的手,气若游丝:“霆苍哥,小舟就拜托你了,我们被人下了毒,已经活不长了,恐怕死的时候也是格外狰狞,别让他知道我们的事,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陆霆苍红着眼眶,重重点头:“你们放心,从现在起,小舟就是我亲儿子,是我陆家人,只要我在一天,绝不会让人欺他分毫。”

旁边那位外国女子眼中泪水不断流下,嘴角隐隐渗出血迹,最后还是痛苦说道:“霆苍啊,谢谢你,有你这样的友人,是我们一辈子的荣幸……”

录像结束。

厅内一片死寂。

陆霆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苍老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沉舟的生父生母,是我毕生挚友,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们被敌对之人暗害,临终托孤,我视沉舟如己出,他的身世,我从未隐瞒,家族核心律所早有公证备案。”

“所以,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陆家的人!也是我友人最后的血脉!”

“至于他的能力,”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舟,眼中满是骄傲,“这些年,他为陆氏开拓的版图,解决的危机,创造的利润,在座各位,有谁及得上他半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可每个人在听到他的话后,都不由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目光。

是啊,这些年来,因为陆沉舟,他们家族里的股份翻了又翻,不仅地位奇高,就连那些权贵,对他们家族也是望尘莫及。

“我陆霆苍选人,不看血脉,只看能力,看谁能带着陆氏走得更远。”

“有些人,生来就是猛虎,关在笼子里也磨不掉爪牙,有些人,喂再多的食,也不过是条翻不起浪的泥鳅。”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

“尤其是你们,陆承嗣,沈墨!你们夫妻二人,贪婪愚蠢,手段下作,害人害己,触犯家规,从今日起,逐出陆家,名下所有资产冻结,交由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不!爸!我是您亲儿子啊!您不能这么做啊!”陆承嗣崩溃大哭,想扑过来,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内的孟泽带着两名保镖死死按住。

沈墨也瘫软在地,她知道自己是沈家的人,可是沈家也不足以与陆霆苍抗衡。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完了。

跟着陆承嗣,嫁给这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毁了她的一生!

孟泽将两人拖了出去,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

陆霆苍看也没看他们消失的方向,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黑龙玉印章,让赵正平放到陆沉舟面前的桌上。

“陆氏,以后就交给你了,”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声音压低,只他们两人能听见,“清理干净,我老了,只求个家宅安宁,晚年能写写字,喂喂鱼。”

陆沉舟看着那枚象征陆氏最高权柄的印章,脸上并无喜色,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剩余的人。

陆文远夫妇吓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陆程曦依旧看着窗外。

那个银发少年撇了撇嘴,把手机收了起来,收敛了身上锋芒,像个乖孩子般并着腿坐着,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而陆文柏,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头,对上了陆沉舟的视线。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甚至对陆沉舟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祝贺他。

陆沉舟心中冷笑。

大哥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蠢货,真正躲在幕后的毒蛇,还盘踞在阴影里,吐着信子。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这事儿就过去了,我会告诉所有人,陆沉舟就是我认可的小儿子,有人在胡乱议论,便依法处置吧。”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散了。

他背着手,慢慢踱回水族箱前,抓起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进去。

巨骨舌鱼缓缓游动,张开巨口,像是猛兽一般大口吞噬。

“哎,不中用的东西,喂了也是白费,”老爷子摇头叹气,意有所指,“还是得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求个心安。”

陆沉舟听在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些意思。

求佛?

拜拜?

也许真的需要求点什么,求一份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东西。

“乔延。”他开口。

乔延上前半步,恭敬回应:“陆哥。”

“这里交给孟泽收尾,”陆沉舟将印章收起,站起身,“你跟我去个地方。”

……

城西。

古寺。

暮色渐浓,古寺笼罩在沉沉烟雾之中,玄之又玄。

因为是秋天的缘故,叶子在地上落了不少,寺庙里的义工们忙前忙后,却依旧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也是一种清修。

香客已然稀少,只有悠远的钟声,还有诵经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

陆沉舟让乔延等在山门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让僧人引路,只是凭着直觉,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俯视众生。

长明灯静静燃烧,映照着金身,倒是越显得神圣了。

陆沉舟在蒲团前站定。

说实话,他做过那些生意,从未求过神,全是靠着自己一步步向上,一点点用手夺得一切。

而所谓的带佛牌,也只是怕有些人用阴暗的手段为他降咒,它只用来防备。

而现在,他居然真的主动踏进了这里,甚至站在了神明面前。

但他没有犹豫,还是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举着香,看着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沉默了许久。

他该求什么?

要多许几个愿望嘛?

求陆氏昌隆?

不,这东西已经被他运筹帷幄,不需要再求了。

求敌人伏诛?

他自有手段,如果连这个都要求,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那他没有资格再运营这一切了。

求财富权势?

不,他已站在顶峰。

那还缺什么?

脑海中闪过秦思夏的脸,闪过她漂亮的眼,还有那莹莹泪珠。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的身体?

还是别的?

香灰不知不觉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簌簌落在他手背上,有些发烫。

陆沉舟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中的香放入前方巨大的香炉之中。

他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了。

然后,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佛像,微微躬身。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一个近乎幼稚的愿望。

「让秦思夏爱上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样就够了吧。

这样,他的人生也就完美了。

香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融入殿内氤氲的烟雾里。

陆沉舟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欲走。

“阿弥陀佛。”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沉舟脚步一顿,回头。

殿角阴影处,立着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正含笑望着他。

“施主驻足良久,香灰断而方醒,心中所惑,怕是不轻,”老僧缓声道,目光落在陆沉舟胸口佛牌上,“不过,一念既生,便是缘起,施主身上这旧物,倒与佛门有些渊源,可稍镇心神。”

老僧声音平和:“然施主眉宇间,戾气与郁结交织,如乌云蔽月,掌心纹路深峻,杀伐决断,本是英豪之相,可惜……”

他微微摇头,指尖虚点自己心口:“情感之线,旁逸斜出,执念如藤,早已缠心绕骨,此非外物可解。”

若是往常,陆沉舟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只会嗤之以鼻。

但听着老僧那话,他确实被红尘所扰,明显是对方说对了。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该怎么解?”

老僧微笑,引他至一旁的法物流通处。

那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念珠,材质各异。

陆沉舟看了一圈,跟他之前买的差不多,但那次已经被他在星芒音乐厅捏坏了。

“就这个。”他指着那串木珠。

“此乃老山檀香,气息醇和,静心宁神。”老僧取下念珠,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旁边的小沙弥:“类似的,适合女子的,都包起来。”

小沙弥吓了一跳,看向老僧。

老僧无奈地摇摇头,合十道:“施主,法物在心,不在多,执着于相,反失其真。”

陆沉舟却不在意,只道:“包起来。”

最终,乔延提着整整一袋手串,跟在陆沉舟身后,走出了古寺。

老僧看着这一幕,默默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执着妄念,苦海自渡,施主这姻缘路,怕是荆棘遍布,慎之又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