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手术室外。
陆沉舟背靠墙壁, 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
他手上还缠着绷带,因为不注意,隐隐渗血, 此时却来不及关注这些,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报告上。
“早期妊娠终止, 胚胎停育,所以流产。”
流产了。
他那么期待的一个小生命,居然在刚诞生没多久后就流产了。
明明他拼了命的想要守护她们,可偏偏却流产了。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再放下时,眼中满是疲态。
所以说那个孩子是他想尽办法才要上的, 可却这么转瞬即逝……
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他向来习惯掌控一切,运筹帷幄,可此刻,他却连一个未成形的孩子都留不住,连让她安稳地睡一觉都做不到。
简直跟个废物一样啊。
陆沉舟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煎熬, 他时不时看向手腕中的手表一眼,却发现才过去几秒。
孟泽和乔延沉默地守在不远处, 莱拉也闻讯从国外赶来,满脸担忧。
陆沉舟根本没有心思坐下, 只是时不时看向手术门一眼,期待有什么好消息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 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神情惋惜:“陆先生,手术很顺利, 秦小姐身体底子还好,没有大出血等危险情况,但这次流产对身体和精神的打击都不小,需要好好休养,尤其要注意心理疏导。”
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比小心谨慎。
面前之人是小陆爷,也是业内权贵,听说是绝对不能招惹。
只是看这个疲惫的神态,倒是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陆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
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秦思夏还没有醒,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
陆沉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思夏,抱歉。”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
公司的事务全部交给了乔延和心腹团队处理。
他一直守在秦思夏的病床前。
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老了不少,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总是能梦到那天在仓库发生的事情,梦到秦思夏活生生在自己的眼前,失去生命,化为分散的碎片,无论怎么拼也拼不好。
他在梦里总保持和以前一样的选择,只要秦思夏活不下来,他就会选择和她一起同归于尽,可偏偏受伤的却只有她。
陆沉舟曾经是不常做梦的,他并没有什么压力,也没有什么让他一辈子无法忘怀的事情。
除了秦思夏。
他第一次做梦,就是梦到秦思夏穿着彩裙,在他面前与他肌肤相贴。
那之后,他的梦里就只剩下了她。
但经过这么几次下来,他的神色也萎靡不少。
有次孟泽半夜进来,正撞见陆沉舟从噩梦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没见过陆哥那样怅然若失。
陆哥那天目光甚至没聚焦,就先投向病床,直到看见秦思夏安然无恙,这才放松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孟泽还在,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倾身向前,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秦思夏的手背,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一动不动。
秦思夏并未真正醒来,只是闭着眼睛,似乎痛苦不堪。
他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额头轻轻抵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对她说:“快点好起来,思夏。”
“如果你一直这样,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话,清醒时的陆沉舟绝不会说出口。
但对着秦思夏,他总是还想说更多。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啊。
“陆哥,你去歇会儿,我看着。”孟泽压低声音,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陆沉舟只是摇头:“有我在就好。”
孟泽也不说话,后来就带着乔延,硬生生把他按头,让他休息。
这是他俩第一次跟陆哥对着干。
……
秦思夏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彻底清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陆沉舟。
他坐在床边似乎有些疲惫,轻轻的睡着了,他呼吸很浅很浅,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是秦思夏第一次见他这么没有防备,见他这么疲惫的样子。
难道他一直守在床边吗?
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但他睡眠很浅,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马上就醒了过来。
“醒了?”他一醒来就不停询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秦思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和血丝,一时有些恍惚。
她晃了晃脑袋,这才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之前被陆文柏绑架,剪开炸弹逃出来的时候,好像陷入了昏迷。
“这是医院?”她轻轻问了一句。
“嗯,”陆沉舟点头,拿起旁边保温杯里的温水,插上吸管,小心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秦思夏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水,嗓子好受了许多。
“我……”她下意识地想动,小腹却传来了一阵剧痛。
“别乱动,”他按住她的肩膀,抿了抿唇,还是说道,“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秦思夏看着他异样的神色,她还记得自己昏迷前,肚子传来了一阵剧痛,就跟现在一样,于是问他:“孩子是不是……”
陆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愧疚。
他点了点头:“没了,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确认的瞬间,秦思夏还是感到小腹残留的疼痛突然加剧,不由皱起眉头。
虽说要那个孩子并不是她本意,可那毕竟也是一个生命。
现在居然这么没了……
这小生命本应该不存在的。
她该感到解脱的,不是吗?
明明她应该开心,明明只要没了孩子,她就可以彻底摆脱陆沉舟。
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想哭,还没来得及细想,眼泪已经先一步滚了出来。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想擦去她的泪水,想抱住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最终,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但被他的手握住之后,心里确实平静不少。
秦思夏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眼泪流得更凶。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这才问到:“都结束了吗?”
陆沉舟明白她在问什么。
“嗯,结束了,”他沉声回答,“陆文柏已经被正式逮捕,证据确凿,他会得到应有的代价,名下所有非法资产被冻结查封,至于合法的部分……”
他顿了顿:“陆扶书放弃了继承,并通过律师公证,将其中大部分,转到了你名下。”
秦思夏睫毛颤了颤。
陆扶书?
她隐约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听到了阿书绝望的哭声。
恐怕阿书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所做的一切。
秦思夏心中五味杂陈,对阿书,她还是同情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全部的资产全部转移给她呢?
明明他们之间早就形同陌路了。
“他去哪了?”她轻声问。
“出国了,”陆沉舟回答,比起以往,他眼中的醋意早就消失不见,“具体去了哪里,他没有说,只留下一封信,说他放弃陆家的一切,想重新开始。”
秦思夏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对他,对所有人,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闭上眼,疲惫地说。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
“好,我就在外面,”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充道,“莱拉也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门被轻轻带上。
秦思夏独自躺在寂静的病房里,她明明已经失去了一切,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未来该做些什么呢?
该怎么办呢?
她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或许,那样才能找到答案。
……
一周后。
陆家老宅,正厅。
这次家族会议的气氛并没有上次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平淡无比。
陆霆苍坐在主位,穿着素色的唐装,神情威严,但是眼神中隐隐透露着一丝疲惫。
下方,孩子们少了不少。
陆承嗣夫妻待在监狱,恐怕这辈子也无法出来。
而他们的孩子,哪怕来了,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至于二哥陆文远一家,因为没有参与过那些肮脏事,自然是整整齐齐的来了。
陆文柏一家,全部缺席。
陆沉舟坐在老爷子左下首。
他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左手依旧缠着绷带,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的沉郁并未完全散去,和之前在医院的气势完全不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缺席者的空位,确实都在意料之中。
陆霆苍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关乎家族未来和内部稳定的事情要宣布。”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也是时候把一些旧事摊开说说了,”他盘了盘手中的核桃,“我知道,文柏走到这一步,很多人心里有疑惑,有不忿,觉得是我偏心,逼疯了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眸色中还是有一丝不舍。
“文柏的母亲,也是你们小辈的奶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外面都说她温良贤淑,走得早,是福薄,”老爷子说到此处,露出苦笑,“可陆家早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多半出自她的手笔。
“为了给文柏,给承嗣,给文远你们扫清障碍,她手上沾的东西,不比后来文柏自己沾的少。”
厅内一片死寂。
陆文远手中的茶杯一声轻响,差点落地,他震惊地看向父亲,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身边性情温和的妻子,下意识捂住了嘴。
至于小辈们,更是个个大惊失色。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夫妻情分,还有你们这几个孩子,我终究没能下狠手清理门户,只是架空了她,盼着她能收手。”
陆霆苍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满是失望:“可我错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她郁郁而终,文柏便把这份不得志的怨,连同他母亲那份偏执的狠,全继承了下来,变本加厉。”
“我冷落他,打压他,是希望他能断掉念想,做个富贵闲人,平安了此一生,到底,还是走到了今天。”
他长长叹了口气,咳嗽两声。
“所以,别再说什么偏心不偏心,陆家这艘船,风雨飘摇里走过来,掌舵的人,心可以不慈,手可以不软,但眼里不能只有私怨和野心,心里不能没有底线和分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沉舟,然后移到陆程曦身上:“沉舟,程曦,你们很好啊,至少,走得更远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沉舟,你来说吧。”
他似乎是累了,眯起眼睛躺在椅子上,不再言语。
陆沉舟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老爷子,声音清晰平稳:“父亲,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仔细考虑过了,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