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鞘一言不发,漫长的时间过去,天边有了些微的光亮,潘星柚的哭声渐渐止住。
发泄完了,潘星柚眼皮湿漉地盯着沈鞘,一时很是恍惚,他眼睛红肿得厉害,离他五六步的沈鞘看着已经很模糊,很近,又很远的样子。
潘星柚自己都惊讶了,他知道他喜欢沈鞘,却不知道已经到了可以在沈鞘面前彻底释放情绪的程度。
下一秒,沈鞘丢给他一个东西,潘星柚下意识接住,低头展开掌心,又是一颗芒果软糖。
砸他,是一颗芒果软糖。
安慰他,还是一颗芒果软糖。
潘星柚收拢手,悄悄瞄着沈鞘,沈鞘还是没说话,冷淡地站着,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可那颗软糖,有着淡淡的温度。
潘星柚死死攥紧手,他沙哑嗓子问:“都没听过你提过家里人,他们都在国外?”
沈鞘只提过一次他的母亲,说是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潘星柚现在对沈鞘求知欲爆炸,沈鞘的一切,一点一滴他都想知道。
“没有。”
潘星柚没听懂,“什么?”
沈鞘看向潘星柚,说:“全死了。”
“……”
看着沈鞘平静的样子,潘星柚心脏倏紧,他震惊又心疼。
“怎么会……”他住口了,怎么会都死了?什么时候死了,只留下你一个人么?
潘星柚完全没想过,沈鞘优秀成这样,竟然还是一个孤儿!
慕强是人的本能,潘星柚不例外,他上前想更清楚地看沈鞘,抱……他是想,又觉得会亵渎了沈鞘。
潘星柚又一次惊讶了,他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这么爱沈鞘了!
更近了两三步,昏暗的视野里,沈鞘的五官稍微清晰了几分,只是他气质太冷,像笼罩着若有似无的薄雾,五官雾蒙蒙的,难窥全貌。
潘星柚抿了抿唇,“你一个人岂不是很辛苦……”
沈鞘不置可否,“有时间废话,你恢复得倒是快。”
潘星柚知道沈鞘不是在嘲讽他,这是沈鞘对他的关心。
他悄悄将芒果软糖放进口袋,揉着右眼说:“还没恢复彻底,你跟我玩几局碰碰车,就全恢复了。”
此时天彻底亮了,沈鞘淡淡说:“下次再说,我困了,走了。”
沈鞘转身就走,潘星柚毫不迟疑跟了上去,“附近有一家特地道的早餐店……”
沈鞘没吃,潘家的车让潘星柚开回去,他自己打了车回小区。
回到小区,沈鞘略一停脚,转去了早餐店。
抄手,烧卖,各色粉,拌面……沈鞘最后进了一家北方面馆。
红色大菜单贴墙上,第二行写着地道手擀炸酱面。
沈鞘买了一个小碗炸酱面,一个大碗炸酱面。
老板问:“打包啊?”
沈鞘,“打包。”
几分钟后,沈鞘提着两碗炸酱面和两碗热汤出来,沿着热闹的街道一路回家。
他不确定陆焱在不在。
或许现在还在殡仪馆,或许——
“咔!”
沈鞘刚到门外,门就开了,陆焱背心加短裤,额头脖间满是运动后的汗渍,他拿着一块蓝色毛巾擦着脖子,鼻子跟狗鼻子差不多,“买了炸酱面?”
沈鞘没否认,他提着进屋,陆焱在后面关门,等沈鞘到饭桌,陆焱也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回来了。
大咧咧坐沈鞘旁边,背心开得特别低,只是不提昨晚,打开炸酱面几下拌了嗦了一大口,“……”
他叹气,“味道不地道!”
沈鞘还在拌面,闻言淡淡说:“不好吃就别吃。”
“那不行!”陆焱又嗦一口,“你第一次特意给我买礼物,必须捧场!”
“……”沈鞘无言,顿了顿说,“这算什么礼物。”
“民以食为天,食物是最高级的礼物!”陆焱继续大快朵颐,“我爸最拿手炸酱面,过段时间回去让你试试真正地道的炸酱面!”
沈鞘也吃了一筷子,地不地道他不知道,确实味道也一般,他慢慢咽下说:“有什么是你爸不拿手的?”
陆焱咧嘴,“还真没有,陆家男人全能!考虑下我呗。”
又开始了。
沈鞘夹起面条,“我不谈对象。”
“也没要你马上谈。”陆焱诚恳得不行,“就把我纳入考虑就行。”
“你的条件要找比我好的人不难。”沈鞘说。
“先不说没可能。”陆焱挑眉。“退一万步说,真有比你好的,我也看不上。这叫什么来着……”陆焱放下筷子。“王八看绿豆!就是看对眼了。”
“……”
在陆焱的逻辑里,他是无敌的,沈鞘不再继续,他主动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陆焱问:“哪个家?”
为避免陆焱又说什么“我们爱巢”之类的肉麻话,沈鞘抢着说:“你老家京市。”
“噢,过年啊。”陆焱不知在装还是真没听出来,“看来我爸做的菜比我有吸引力。”
他两口解决了面。“按你的安排回,我失业最多的就是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鞘说:“下周行么?”他淡声,“我没去过京市,提前去也好逛一圈。”
“行啊。”陆焱说,“提前一天走吧,开车差不多要一天一夜。”
沈鞘还剩大半碗面,他还在感冒,每一口吃着都腻,只是注意到陆焱灼灼的视线,他迟疑两秒,还是继续慢慢嚼着面条。
陆焱失望收回目光,抓了一颗芒果味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解馋。
沈鞘吃了几口才问:“为什么不坐飞机?”
“现在机票多贵啊!坐不起。”陆焱义正严辞,“我吃你的住你的,哪还有脸还蹭你机票啊。除非你包养我,我就有名有分吃软饭。”
绕是沈鞘是控制情绪的高手,听到陆焱的话也难免哽住了,端汤喝了几口润喉,他放弃了碗里还遥遥无期的炸酱面,起身说:“随便你,我补个觉。”
他淡声补充,“昨晚去一个病人的告别仪式,没能睡。”
陆焱这才接,“我昨晚也去殡仪馆了。看到你了,人多就没去找你。”
沈鞘看陆焱一眼,回房了。
简单冲了热水澡,沈鞘到底还是又吞了一片感冒药。
也许是药片的安眠效果,或是他真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陆焱就在外面,总之这次沈鞘很快沉沉睡着了。
*
沈鞘是被振动声振醒的。
掀开眼,屋内漆黑一片,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砰砰跳得激烈,他看向房间门,漆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陆焱在外面……
沈鞘低声喘息着,他视线慢慢挪向另一侧,同样的漆黑,他盯着地板许久,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始终没有再出现。
激烈的心脏渐渐平稳了,沈鞘打开灯,掀被下床披上外套,去包里拿出手机。
来电是谢樾。
沈鞘接了,谢樾在听筒里低声笑,“阿鞘,你回家了么?”
亲昵得仿佛在T国海岸咖啡馆那场谈话不存在。
沈鞘说:“没有。”
没任何多余的话,等着谢樾继续。
谢樾沉默两秒,又笑:“那部同志片粗剪出来了,明天有空么?这部片子对我很重要,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可以。”沈鞘说,“时间地点。”
“发你了。”
同时进来一条短信,沈鞘扫了一眼,这个地方他知道。
谢樾的私人影院。
在他还未出国前,他跟着谢樾去过几次,谢樾每次上新片,他自己都会在他的私人影院先看一遍。
挂了电话,沈鞘测了体温,还是有些低烧。他开门出去,客厅灯火通明,他刚进客厅,停住了。
沙发上,陆焱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副眼镜,一只长手枕着靠背,一手捧着一本——
《隔壁阴湿邻居深夜后竟然如此美味》
盯得目不转睛。
沈鞘醒了,陆焱才从漫画书里抬头,眼镜片之下,那双黑眸浸了火一样血红。
“啧啧啧。”
陆焱盯着沈鞘,“口味那么重呢。”
沈鞘淡声,“你的书。”
“嘿!别污蔑我,我可清纯了,从不看片不看黄——”陆焱猛然想到,“我上次提回来那袋?”
沈鞘给了他一个眼神意会,陆焱有点把持不住了,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嘴巴还是忍不住瓢,“那你呢,看过片没?”
他当然知道沈鞘没有——
“看过。”
陆焱下意识转回看沈鞘,“逗我呢?”
“了解人体结构。”沈鞘说,“以前影像资料不好找,片最快捷。”
陆焱,“……”他咳嗽一声,“那你更喜欢男人的身体,还是女人?”
沈鞘皱眉,“都是人体结构。”
陆焱满意了,又赶紧别过脸不看沈鞘,过几秒还是不爽,回头说:“别勾引我了!”
沈鞘莫名其妙,“谁勾引你了?”
陆焱眼底喷着火,刚看过的漫画主角,在他眼前很轻易就变成了活色生香的沈鞘,他眼睛都快把沈鞘吞了,磨着牙灭火,“你看我了!你看我就是在勾引我!”
沈鞘忍无可忍,拿过手机重重按了几下。
陆焱忍不住伸脖子瞅手机屏幕,“干嘛呢你,又了解人体结构啊?”
沈鞘冷笑一声,“给你下清火片。”
第87章
次日晚七点,回响影院。
在市中心一个商场顶楼的33,34,35三层。33和34楼是对外售票的,35楼只是谢樾独享的影院。
装修好后,35层至今只有谢樾能上来。
电梯也是专谢樾专用,沈鞘进了电梯,电梯键只有负1楼的地下停车场,1楼和35楼,沈鞘输入谢樾发来的密码,电梯门关上了。
观光电梯的设计,上升过程俯瞰整个区域的夜景。
快到35层,沈鞘手机来了电话,摸出看到是孟既,沈鞘没挂,也没接,静音放回口袋。
同时电梯停了,电梯门打开,谢樾穿着舒适的休闲装,换了浅金的发色,谢樾看到沈鞘就笑着说:“要下去买点吃的么?我不爱吃,这里只备了水。”
谢樾很少喝酒。
他酒量还算不错,但酒喝多了,总会有不冷静的时候,他不喜欢被操控,酒也不例外。
沈鞘走出电梯,“不需要。”
谢樾又问:“饭吃了么?粗剪比较长,有三个半小时,看完得挺晚了。”
沈鞘这次只点头了,谢樾终于摊牌了,“好吧,其实是我没吃。昨天本来想约你先吃晚饭再看粗剪,怕你拒绝就没提。”他勾唇,“也想赌一把你会跟我同样空着肚子。”
沈鞘说:“考虑过。”
谢樾猝不及防,沈鞘继续说:“再想又没必要。”
沈鞘还是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视线看向唯一亮光的1号厅,“你去吃吧,我先过去。”
沈鞘走了,谢樾目送他进了电影厅,嘴边的笑意终于控不住了。
从上次和沈鞘不欢而散,他至今心情都极其糟糕。
被人看透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即便这个人是沈鞘。
但他同时又疯狂地想见沈鞘,从T国回来,他没打算这么快和沈鞘又见面,他以为他至少还能控制自己不去见沈鞘。
结果显而易见,他没控制住。
谢樾摁了1楼。
沈鞘上次的问题,他可以回答了。
——
沈鞘进了一号厅,面积和大多数电影院的小厅一样大,可以容纳一两百人,座位却只一排有一个叫两人位的真皮沙发。
电影厅现在亮着灯,第五排的沙发桌上,摆着两瓶水。
那就是谢樾今晚选的观影位。
沈鞘去了五排,空调开很暖,沈鞘脱了大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坐进沙发摸手机看了一眼。
孟既这次持续打着电话。
未接66。
沈鞘直接关机了。
没一会儿,谢樾提着两袋可乐汉堡,披萨薯条回来,还有一袋装满的番茄酱。
“我喜欢吃垃圾食品。”谢樾纸袋放在桌上,没看沈鞘,慢声说,“上次你说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只能说对一半。你所关注的那个谢樾,大部分是我展现给别人看的谢樾。”
谢樾拿出一瓶冰可乐放到沈鞘那边,又拿出一杯插上吸管,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坐到了沈鞘旁边,歪头看他笑,“我喜欢加满杯冰的可口可乐。”
他放下可乐,拿出一块汉堡,“汉堡我喜欢经典款的牛肉汉堡,加芝士加酸黄瓜加番茄酱。”
他又拿过一包番茄,撕开一条口子,细致地在汉堡上抹着,“我其实讨厌番茄酱,因为在我眼里,它是最恶心的绿色粘稠物。”
“我天生红绿色盲。”谢樾笑着说,“但没人知道,从睁眼看见的世界就是无趣的色彩。”
沈鞘淡淡看他,“体检怎么过?”
“很简单。”谢樾露出嘲讽的笑意,“他们每年的设置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不需要看,我就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颜色。”
沈鞘又问:“你父母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谢樾说,“我从不露馅。”
谢樾抹好番茄酱扭头,“你是我唯一告诉的人。”
沈鞘说:“我要表示荣幸吗?”
“不。”谢樾笑。“我是想告诉你,你从现在开始可以信任我。”
他凝望着沈鞘,“我喜欢你,你可以从现在重新了解我,真正的、全部的我……”
电影厅的灯光这时暗了,有一秒的彻底黑暗,银幕才出现了画面。
晦暗的光影闪过谢樾的脸,他还在看着沈鞘,告白戛然而止。
他望着沈鞘的侧脸,瞳孔诧异收缩着。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扭头靠近他低声激动的男孩。
“谢樾,电影真好看——”
谢樾猛地捏紧手,汉堡就被挤得汁水横流,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落到他大腿。
这时那张侧脸也跟着转了过来,同样的眼睛在昏暗里看着他,喊他,“谢樾?”
“……”
谢樾闭上眼,过两秒又睁开,温南谦消失了,沈鞘的脸在不清晰的环境里逐渐清晰,“番茄酱掉你裤子了。”
谢樾起身,“没拿稳,你继续看,我去处理下。”
他马上就走,连汉堡都没忘了放,攥手里快步出了电影厅。
沈鞘长睫微动,却也没表现出异常,抽了张纸巾擦掉沙发上的酱汁,又平静看回银幕。
看着银幕上的谢樾,沈鞘思索着谢樾刚才失态的原因。
告白途中突然终止,还大惊失色落荒而逃,是又
发现他和温南谦样貌相似,还是——
发现他和温南谦的关系了?
温南谦在日记写过,他有告诉过谢樾他有一个在老家的弟弟。
下一秒,黑暗里响起一声。
“温南谦。”
沈鞘抬眸眼看去,谢樾又回来了,站在过道,背着银幕,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一道黑影站在那儿。
沈鞘没有丝毫的停顿,他冷静回:“你发现了。”
谢樾全身瞬间冰凉了。
沈鞘竟然真是温南谦的亲弟弟!
他对温南谦的家事不感兴趣,温南谦说,他听,听过也就忘了。
所以他花了一点儿时间,终于想到那唯一一个和沈鞘能沾上关系的名字。
“我弟叫小鞘,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真的,小鞘他超级聪明,他是天才!”
小鞘,不是温鞘,是沈鞘!
谢樾震惊看着沈鞘,从他的视角,勉强能看到沈鞘的样子。
他一瞬间冒出了无数念头,太多太乱,以至于他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沈鞘是温南谦的亲弟弟,那沈鞘知道他和温南谦交过朋友吗?
知道。
沈鞘刚才说——“你发现了”。
那沈鞘知道温南谦是因为他跳楼吗?沈鞘关注他,接近他是为了报仇?
沈鞘压根没有喜欢他?
谢樾捏紧手指,马上要为自己辩护,“我——”
“谢谢你照顾我哥。”
沈鞘打断了他。
谢樾还没反应过来,沈鞘又看回银幕,他的脸在光影里平静而柔和。
“我哥告诉我了。他在蓉城的时候,只有你一个朋友。
沈鞘说:“他不只一次和我提过你,他性格内向,到了新的地方不敢交新朋友,是你向他伸出手,帮助他适应了新环境,知道他需要钱,还帮他找了工作。”
谢樾从最初的惊讶与惊惶里脱离出来了,没错,沈鞘不可能知道。
他刺激温南谦后,温南谦马上就精神奔溃跳楼了,在此之前,他是温南谦唯一的好朋友。
谢樾松开了手,那一块被他攥得水泱泱的汉堡彻底从他手里掉到地毯上。
紧接着一股狂喜席卷了谢樾。
没错了。
难怪沈鞘会从18年前就关注他,因为他是他哥唯一的好友,唯一感受到的温暖,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沈鞘因为温南谦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感激,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了解他,然后——
爱上了他。
谢樾走向沈鞘,低头看他,“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还是想再确定。
沈鞘反问:“告诉你什么,我是你18年前跳楼自杀的好友的弟弟?”
谢樾记不清温南谦说过的话了,就记得温南谦是被领养的,能送出儿子的家庭,条件不会好,甚至是非常艰苦。
和潘星柚孟既那样纨绔子弟不同,谢樾从小就知道很多地方还有许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不过他不会同情他们,活不好是因为他们愚蠢,只配生活在低等的世界,像垃圾一样等待死亡。
唯有沈鞘例外。
温南谦说得没错,沈鞘聪明,沈鞘是天才,所以沈鞘能离开低等的世界,来到他的世界。
谢樾说:“南谦说过你们家条件困难,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是他弟弟,你来找我我就可以早18年照顾你了。”
这是假话。
不过为了得到沈鞘,他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谎言,不算违背他刚才对沈鞘的承诺。
沈鞘笑了,唇角的弧度很浅,“谢樾。”
他第一次正式喊谢樾,谢樾心口有点痒,他忍不住压身靠近沈鞘,他对沈鞘有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欲望。
“我在——”
额头就被冰凉的手指抵住了。
沈鞘微微抬眼,虽然处于下方,他却是睨着谢樾,“我不需要同情。”
“我要的是,势均力敌的感情。”
——
“啊嚏——”陆焱打了个喷嚏,他揉着鼻尖,另一只手一抛,垃圾袋完美掉进垃圾桶。
要上楼,他黑眸微眯,突然转身盯着不远处的身影。
“哟。”
陆焱扬手,“这不孟大公子嘛。”
第88章
孟既毫无反应,就要走进居民楼。
沈鞘住在这一栋。
他一直猜测沈鞘常住的是另一套房子,中心蓉华府并不常住。
沈鞘既然不接电话,他就找上来了。
突然破风声,一只夹着人字拖的长脚哐一下横在铁门的门框,拦住了孟既的路。
孟既这才侧目,一个陌生男人咬着一根没点的烟靠着另一侧门框,黑眸吊儿郎当审视着他,“孟大少,这大晚上的,纡尊降贵来我们小区干嘛呢?”
孟既花了一点儿时间,对这张脸终于有了印象。
沈焱。
酒吧临检的警察。
孟既瞥着陆焱,“你住这儿?”还姓沈。
孟既眸色深了几分。
“这不废话。”陆焱乐了,“别人小区哪能乱进。我可是正经人。我们这儿也是正经小区,孟大少来这儿找谁啊?”
孟既冷淡说:“上次在酒吧,我给潘星柚一个面子不追究……”
“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陆焱啧啧两声,“我正常询问,正常检查,您能追究什么?”
孟既不想再废话,“我找朋友。”
“噢,早说嘛。”陆焱收回脚,“做正经事就……”
孟既直接进居民楼了。
陆焱眼神马上认真了,也没多待,掏着手机往外走。
孟既是来找沈鞘。
他不清楚沈鞘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反正他配合就是了,目前沈鞘应该没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在同居。
陆焱摸着鼻子,先拨了沈鞘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焱就去了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和他都熟了,“又来泡面啊,今天酸萝卜老鸭汤没货——”
陆焱熟门熟路去吧台,“不吃,随便待会儿。”
老板瞥到陆焱身上风衣,脚上人字拖,打趣道:“哟,这是被老婆赶出来了啊!”他以为陆焱是新搬来的新婚夫妇,“大冬天的你老婆也是够狠心呐,床头吵架吵床尾和嘛,这么冷连双厚实的鞋都不给你就赶出家门,老棉鞋贼暖和,我给你拿一双?”
陆焱找了个能看到小区入口的最佳视野坐下,低头敲着字,回着老板,“谢您嘞,我抗冻,凑合吧。”
陆焱现在没空冷。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给沈鞘微信发了一条信息,开机了就能看到,二是沈鞘不开机,他就在这儿守着——
好像也不用守着,只要他不出现,以沈鞘的智商秒秒钟能打发那姓孟的。
但陆焱想守着。
发完微信他扭头问老板,“今儿准备几点关门啊?”
“上夜班的这两天请假了。”老板说,“我就开到一点吧,年龄大咯,熬不了夜,搁以前啊,我通宵三天不成问题……”
老板说上瘾了,陆焱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始终没离开幸福里小区大门。
一点前,沈鞘能回来么?
……
沈鞘走出电梯,快十二点了,商场一楼几乎全黑了,入口处也锁了。
沈鞘跟着指示牌走到侧门,刚出商场,一股凉意吹到他脸上。
在下冷雨了。
沈鞘走到公交站台,开了手机,孟既的99+未接电话,一条快递取件码的短信和微信弹出来。
沈鞘点了微信。
【陆焱】:你来了客人,我和他爸有点工作上的摩擦,不方便见面,我去住酒店了。
沈鞘长睫微动,孟既查到幸福里小区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陆焱明摆着在配合他。
“我喜欢你。”
陆焱的告白又在他耳畔回荡。
两秒后,沈鞘在软件叫了一辆车,回了陆焱三个字。
“知道了。”
几乎是立刻,孟既电话又进来了。
沈鞘接了,孟既的声音和他的疯狂来电泾渭分明,非常的冷静,“我联系不上你,只能到你常住的幸福里找你。你别生气。”
沈鞘说:“我们没有必要再联系,在海上——”
一辆车停在了沈鞘身前,闪着车尾灯,同时打车软件提示车到了。
沈鞘拉开车门,刚要坐进车,余光扫过方向盘上那两根奇长的手指,电光火石间,他喊了一声,“孟既。”
孟既马上回:“嗯?”
这时那司机突然笑着说:“实在不好意思啊客人!我有急事跑不了了,麻烦您主动取消一下订单,现在取消是免费的。”
“好。”沈鞘站直身,无声关回车门。
车就开走了,沈鞘确认了车牌,的确是接单的车牌号,他迅速给陆炎发了车牌号。
【杀手在车上。】
又补了一句,“我没事,先别联系我。”
听筒里,孟既也听到了沈鞘和杀手的对话,他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沈鞘大脑迅速运转,孟崇礼派杀手找他是个变故,但利用好这个变故,能加速刺激孟崇礼和孟既的关系。
沈鞘就告诉了孟既地址。
孟既半小时飙车到了,车刚停稳他就下车,淋着雨快步绕到沈鞘面前。
看到沈鞘那一秒,孟既弯了唇,全然不提他在幸福里小区六楼等了一夜,他打开副驾门,“太冷了,先上车。”
沈鞘上了车,孟既关上车门才又跑回驾驶室,脱掉淋湿的外套,调整着空调,“暖气再调高点吧,你脸都冻没血色了……”
“不是冻的。”沈鞘拉着安全带,“刚才的司机有问题,有点不太舒服。”
孟既停住了,扭头看他,“司机怎么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沈鞘扣好安全带,这才看向孟既,不快不慢说,“总之他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
沈鞘又调整了一下靠背,微微后倾闭上眼说:“走吧,我有点困了,想快点休息。”
孟既就没问了,他启动车,问了一句,“回哪儿?”
“蓝田家园。”
孟既停顿了一下,沈鞘就偏过头,掀眼皮淡淡看着他。“2栋501,我最后一套住处。”
孟既喉结滚动着,“抱歉,我没办法,我想见你。”
“你想见我就要侵犯我隐私。”沈鞘冷冷转回去,闭着眼说,“那下次是不是要强迫我爱你了?”
“我不否认。”孟既苦笑一声,强迫自己转头导航了蓝田家园,踩着油门说,“我时刻会有这个想法,可我怕你生气。”
孟既叹息,“阿鞘,我真的很爱你,超出你想象的爱。”
沈鞘没回了。
孟既开的车速极慢,偶尔有几声催促的喇叭声,还有人降窗骂他。“煞笔!不敢开车就别上路!”
孟既不为所动,也有生气,只开得越来越慢,能晚点到目的地。
直到沈鞘开口了,“不想送就放我下车。”
孟既这才加速。
蓝田家园距离很近,到小区门口,沈鞘让孟既停了。
孟既掩不住的失望,沈鞘下一句却让他瞬间心跳爆炸。
“上楼喝杯水?”
沈鞘淡声,“不常来,这套房子只有水。”
孟既赶紧说:“我喝水就可以。”
沈鞘点头,解开安全带说:“小区不让进车,路边有临时停车位,你找个空位停。”
沈鞘下了车,在路边等着,孟既停好车,跟着沈鞘进小区,上了楼,进了屋,他都还有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没拖鞋,直接进来吧。”沈鞘脱下大衣挂好,换上拖鞋就进屋了。
这套房子没有地暖,只有一台老式空调,沈鞘调了温度,就去厨房了,“随便坐。”
孟既走到客厅打量着。
蓉城最常见的老旧小区,小面积,家具也都是老物件,不过每块地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应该是有找家政定期来做清洁。
孟既喜欢这套小房子,沈鞘的所有他都喜欢,他想和沈鞘住在这儿。
孟既在沙发坐下了,不一会儿沈鞘端着两杯白开水回来了,递了一杯给孟既,“今天谢谢你。”
孟既马上接,玻璃杯滚烫,他手心很快烫红了,沈鞘看了一眼,说:“有把手。”
孟既这才换手握着水杯把手,笑着说:“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任何事。”
不等沈鞘回,他又补充一句,“除了让我放弃你。”
沈鞘小喝了一口水,“你的吊桥效应太严重,我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很清楚不是。”孟既说,“如果是吊桥效应,你早被我藏起来了。”
孟既目光灼热,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我爱你阿鞘,所以我尊重你,害怕你。”
沈鞘放下水杯,他的皮肤太薄,即使水杯有把手,他刚握把手的手指也有些微微的泛红,孟既眼睛也跟着瞧红了。
他想抱沈鞘,想到快无法自控了。
他真担心哪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这辈子都得不到沈鞘的心。
他要人,也要沈鞘唯一的爱!
“阿鞘……”他声音低了几分,“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爱我?”
沈鞘神色依旧淡漠,“孟既。”他又一次称呼他全名,“除了你的名字性别,一部分背景,我对你一无所知。”
沈鞘笑了,“就算我喜欢同性,也不会喜欢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吧。”
同一时间,西郊213号公路。
聂初远刚下车就看到蹲在车门边检查的陆焱,那双人字拖极其显眼。
“哟呵!”聂初远调侃,“瞧瞧我们陆队多敬业,为了赶现场鞋穿错了都没发现!这种伟大的敬业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鼓掌!”
陆焱头都没回,没理他,聂初远又嘿嘿笑着凑上去,“啥情况啊?司机呢。”
另一个年轻警员说:“回队长,犯人弃车跑了,司机被打晕了塞后备箱,检查过没大碍,等清醒就能做笔录了。”
聂初远点头,抬手戳了一下陆焱的肩,“又立功了陆队,你的线人都哪找的,太给力了!也给我介绍一个呗!”
陆焱猛地起身。
聂初远这才注意到陆焱面无表情。
糟!
这抢车贼就抢个出租车,是怎么惹到陆焱露出阎罗本相了!
聂初远记得上一次陆焱露出这个表情,是他们追查到一批利用山里留守儿童贩毒的毒贩。
聂初远自动离陆焱几米远,隔着喊话,“陆哥,消消气,我保证尽快把抢车贼抓到案!”
“咔!”
下一秒,出租车驾驶室车门轰然断开。
聂初远,“……”
他默默捂住了嘴。
第89章
431国道,冷风讲着电话:“老板,沈鞘当时和小孟总在通电话,我担心被小孟总发现就先离开——”
他猛地瞥向后视镜。
一辆车由远及近。
“老板,好像出了点小意外,我先处理。”冷风挂电话加速了。
果然那辆车也加速了,这时前方也来了一辆鸣笛的摩托车。
交警在喊:“蓉A33E54靠边停车!”
冷风敏锐发现不对劲,压根没理交警,猛踩油门飙过交警,没一会儿,后视镜很快出现几辆鸣笛警车,这阵仗冷风马上就明白了,打晕一个出租车司机没那么大阵仗,也没那么快,他低声骂了一句,“艹!”
陆焱真他妈有病!
在山里给了他一颗子弹他差点死了也没怎样,今天不就差点绑了沈鞘,他就往死里弄他!
至少是申请了B级通缉令,艹!疯狗!冷风火大地问候陆焱全家,赶紧往山里开。
冷风没猜错,就是陆焱。
交管局里,陆焱盯着监控里窜进山没了消息的车,拿过车钥匙就走。
聂初远赶紧跟出去,他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陆焱怎么一个电话就申请到了A级通缉令。
“老陆,陆队,陆哥……靠!腿长了不起啊,你他哥等等我!”
陆焱头都没回,直奔交管停车场。
陆焱刚打开车,聂初远先一屁股抢进驾驶座,气喘吁吁说:“老陆,这、这可我车,你要用也得告诉我一声,那冷风到底谁啊!我咋没听过这号人?”
聂初远对这名字毫无印象,能上A级通缉令,他没可能没印象!
交管停车场在地面,凌晨夜风又冷又锋利,吹翻了陆焱的短发,露出全部的额头,他直接就把聂初远拎出来,跨坐进车说:“一个国际雇佣兵。”
聂初远眼睁睁望着陆焱启动车,还是没搞懂,“那他怎么够上的A级??”
陆焱启动车,“给了我一枪。”
“卧槽!”聂初远就要跳上车去看陆焱,车就开走了,聂初远还在后面问,“又是哪儿中了啊?你中枪还去哪儿……”
陆焱回幸福里。
他要见沈鞘。
马上就要见!
捏着手机,他掌心全是冷汗,屏幕停留在沈鞘那条微信。
“别联系我。”
陆焱直接开鸣笛贴到车顶,飙回了幸福里。
车就丢在了小区门口,陆焱跑进小区,凌晨小区陷入了沉睡,黑色的冷雨打湿了陆焱整张脸。
他心里不断重复“沈鞘没事,沈鞘智商高一定没事”,但在看到6楼亮着的窗户时,陆焱还是忍不住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老子以后天天给你点香!”
一口气狂奔到六楼,陆焱到门口门先开了。
暖色的橘光从屋内倾泻出,沈鞘端着一杯热巧克力,看到陆焱的样子,他眼皮跳了一下。
“……”沈鞘无言道,“买伞的钱都——”
陆焱一个箭步连人带杯子抱进怀里,热腾腾的巧克力晃出来,两人胸前都有了热意,沈鞘的话中断了,他现在想骂人,“陆焱你——”
下一瞬,他脸被陆焱捧起,陆焱的手掌沾着雨水,还有着略糙的指茧,摩擦着沈鞘的皮肤,他看着那对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骂声就被陆焱的嘴唇全推回了嘴里。
陆焱的嘴唇却烫得灼人。
烈火一样。
陆焱推着沈鞘进屋,一脚踢上门就将沈鞘压玄关柜上暴风雨般吮吸着他口里的巧克力味。
不漏一丝儿缝隙。
巧克力不断溢出浸透两人衣襟,浓烈的巧克力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陆焱亲更凶了,缠紧沈鞘的舌头,吮吸干了那让他欲罢不能的甜味。
沈鞘被亲狠了,总是冷白的肤色抹了一层殷红的胭脂一样,两边眼角也沁出了淡淡的眼水,两手抓着杯被困在陆焱怀里,使不上力也动不了,他恼了就抓住机会重重咬了一口陆焱的舌头。
瞬间炸开的血腥气和巧克力香味混合着,陆焱这下黑眸边红眸了,扣在沈鞘腰上的手劲大得把沈鞘的大块皮肤都捏红了。
嘴里吮吸还在继续,陆焱霸占着、确认着沈鞘的每一缕气息。
天知道,他收到沈鞘那条留言时的恐惧与无助。
他要一万次,无数次,数万次地确认沈鞘还在,沈鞘没事,沈鞘的气息是热的。
陆焱又捧高沈鞘的脸,加深了这个血腥味的吻。
只是渐渐柔和了,舌尖斜风细雨地吻过沈鞘的每一颗牙,再温柔地轻啄着因为他的肆虐而滚烫红肿的唇肉。
在沈鞘快被亲死的最后一刻,陆焱才终于离开了,只是还捧着沈鞘那张绯红的脸,他鼻尖缱绻地顶了一下沈鞘的鼻尖,四片同样红肿的唇若即若离地相贴着,陆焱嗓音又沉又沙,“阿鞘。”
他喊他。
沈鞘急促呼吸着,恢复了少许力气,声音又火又冷,“狗。”
陆焱笑了声,鼻尖就凑到沈鞘耳后,满足地嗅着他发稍洗发水的柚子味。
用的同样的洗发水沐浴露,到沈鞘身上就是有特别迷人的香气。
陆焱又喊一声,“阿鞘。”
沈鞘被陆焱紧压着的胸前湿了一团,全是巧克力的味道,他推了一下陆焱没推动,只好冷冷说:“你这是性骚扰,真不怕我投诉你?”
“投吧。”陆焱低声笑,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又停职两个月。罚多不压身。”
沈鞘马上推开了陆焱,这次推开了,两人胸前都沾满巧克力一片狼藉,沈鞘皱眉,“你刚做什么了?”
“小事。”陆焱无所谓说,“报告上司我停职也没闲着,吃了人一枪子儿。”
沈鞘不说话了,陆焱盯着那两片微拧的唇又想入非非了,沈鞘大约是在想事,也没在意他们两人的距离,V领的薄毛衣露出大片雪白的锁骨。
陆焱咳了两下,“带薪休假,多好的事,要不我再骚扰你一会儿,你多投诉让我多停几个月职?”
陆焱说做就做,沈鞘淡淡睨他一眼,他才两眼浸火的抓走沈鞘拿着的杯子说:“我去洗澡!”
沈鞘望着陆焱的背影,突然开口,“陆焱。”
“?”陆焱没敢回头,现在回头看到沈鞘他真可能化身为禽兽。
“不值得。”
沈鞘没说不值得什么,但陆焱听懂了。
陆焱哼笑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为你死了都甘愿。”
陆焱放下杯子进卫生间了。
很快响起水声,沈鞘还是在玄关没动,半晌他才抽了一张纸,低头耐心地擦着衣襟上的巧克力渍。
很大的一团污渍,沈鞘越擦,污渍面积越大,没一会儿这件米色的薄线衫就不能要了。
沈鞘这才满意停手了。
与此同时,孟既回到孟家老宅。
孟崇礼书房还亮着,时不时有人进出,孟既冷冷看了一眼,转身上楼了。
打开灯,屋内的摆设一如往昔。
孟既他很久没回这个房间了。
高考结束,他就搬走了。
不过他没有任何怀念的意思,走进隔壁书房拿他需要的东西。
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成绩单,同学录,照片……
沈鞘说对他一无所知,他就把他的前半生全拿到他面前。
东西不多,孟既装了半个箱子就装完了,他搬着东西下楼,孟崇礼突然喊住他。
“难得回家一趟,陪我喝一杯?”
孟既回身,孟崇礼披着睡袍,指间夹着根烟,脸色并不好看。
“我戒酒了。”孟既说。
“喝杯茶也行。”孟崇礼很有耐心。
“下次。”孟既就走,“我很忙。”
“忙着去见沈鞘?”孟崇礼突然说。
孟既眼神沉了,他望着孟崇礼,“你派人去找他了。”
今晚在沈鞘电话里听到的司机声音,他曾听到过,是孟崇礼手下一个姓冷的雇佣兵。
“爸。”他笑了,“你说我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要像你一样冷血。你错了。”
他慢声,“我比你更冷血。你以为18年前的那份文件,真被毁了?”
孟崇礼顿时黑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孟既提醒他,“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对沈鞘出手,孟家倒了毁了我也无所谓。”
他就要走,孟崇礼彻底火了,“孟既,我是你老子!你这些年惹的事,哪次不是我替你摆平,现在为了个男人和我闹,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孟既冷声,“摆平?您是指被撞死的女记者,还是前段时间那个烂赌鬼?”
孟崇礼整张脸在抽搐,“你——”
“爸。”孟既打断他,“我知道的远超你想象,不过你的事我不关心,我只在意沈鞘。”
孟既走了,孟崇礼掐灭烟,片刻才回屋打了电话。“暂时别动沈鞘。”
……
次日一早,沈鞘就接到了陆柏樟的视频电话。
陆柏樟打的陆焱微信,陆焱还没睡醒,出来把手机塞给沈鞘又回屋继续睡。
沈鞘把镜头往上移了一部分,这样看不到他还微肿的上唇。
“哎呀小鞘。”陆柏樟在厨房里忙活着,“你声音怎么了?没睡好啊!”
“……感冒。”沈鞘说。
“吃药了没?嗓子难受不,待会儿给你寄几瓶枇杷膏过去,没事喝几口喝润嗓,酸甜口不难吃……”
陆柏樟一直絮絮叨叨说着,沈鞘耐心听着,等陆柏樟说完了,他才回:“好。”
陆柏樟老高兴了,“有你说话可太好了,哪像火火那小子,我说两句就挂,嫌我烦……哎!蓉城那边也大降温下雪了吧,南方虽说温度比北方高,但湿冷潮湿,我去几次都不适应,你俩可得穿好衣服……”又问,“对了小鞘,你老家南方北方啊?年夜饭你想吃点什么,甜口咸口,辣口酸口我都能做几道菜。”
沈鞘安静一秒,回:“南方,临海的一个小城。您做几道甜口菜吧。”
又聊了一会儿,陆柏樟才挂了视频,刚退出视频,沈鞘就看到了聊天背景。
陆焱设置了聊天背景,一张明显是视频截图的睫毛照片。
沈鞘想了两秒,有印象了。
他去谢樾电影开机仪式的时候,被路人误认是明星拍了短暂的视频。
沈鞘顿了顿,干脆退出微信。
手机墙纸果不其然——
他穿医生大褂的蓝底证件照。
还是扫描件。
“……”
沈鞘终于骂了陆焱一声。
“恋爱脑!”
第90章
陆焱一觉睡到傍晚,沈鞘没在,屋内静悄悄的,阳台外面偶尔飘来几声楼下孩子的嬉闹声和偷偷的炮仗声。
又到学生放寒假的时候了……
陆焱咬着牙刷,冷不丁想到了手机墙纸,灌了口水吐掉牙膏沫就跑出去,很快在小边几找着了他手机。
陆焱心急捞过手机点开,可别把他的珍藏删了!屏幕亮了,墙纸——
蓝底,白大褂的沈鞘目光冷淡看着镜头。
没换!
陆焱嘴角翘起,照准屏幕上的沈鞘就是吧唧一大口。
同一时间,沈鞘在潘家老宅。
潘其昌葬礼刚结束,潘家老宅却已经冷清了,潘夫人忙了几日身体疲倦,在房间还没下楼,客厅里就潘字义和沈鞘。
“您节哀。”沈鞘说。
潘字义叹声气,“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大好,我心里有准备,能无病无痛的离开,也算是安慰了。不提了,难得你还记挂着我们。怎么样,医院进展顺利吗?”
沈鞘说:“有小潘总帮忙,非常顺利。”
潘字义笑了一下,“他是真拿你当朋友,这么些年,第一次见他为一件事那么勤快卖力。”潘字义突然问,“听说你在和孟氏谈药品研发?”
沈鞘不动声色,“孟先生告诉您了啊,我有这个想法,还没详谈,年前多事,等年后再说。”
潘字义意味深长说:“小沈啊,普通合作呢我不担心,涉及到药品研发,投入大水也深,你可要多留点心。”
沈鞘颔首,“您放心,我明白。”他起身要走,“您这段时间事多,我就不打——”
“吃个饭再走吧。”潘字义挽留他,“这几天你阿姨没怎么吃饭,你在她或许还能吃点儿。”
“是啊沈医生。”潘夫人也来了,脸色有些憔悴,看着沈鞘淡淡微笑,“上次多亏你找回了星柚,还没谢你呢。”
沈鞘也淡淡弯了弯唇,“我没做什么,是小潘总自己想通了。”
潘夫人还是没放沈鞘走,主动把沈鞘按回沙发。又说了一堆家常,等玄关传来开门声,潘夫人马上笑着说:“星柚回来了!”
是潘夫人通知的潘星柚。
潘星柚的性取向他们多少都猜到了,不过只是玩玩不闹出事,潘字义也不会管,先前潘星柚总追在谢樾屁股后头,潘字义其实非常不满意。
一是谢樾是谢家人,在蓉城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真闹出动静,两家脸面都不好看,二是谢樾进了娱乐圈,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上头条,现在互联网发达,不比以前容易压事。
三来,就是潘字义纯看不上谢樾。
但潘星柚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回他的性子,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踩着那条平衡线相安无事,潘夫人一直担心哪天这条线就崩了爆发大战。
尤其潘其昌去世了,潘星柚更是没了顾忌,潘夫人这段时间就是操心潘星柚会和潘字义吵起来了。
但现在有了转机。
潘其昌遗体告别那天,潘星柚被沈鞘找了回家,潘夫人就确定了,潘星柚喜欢沈鞘!
同是男人,潘字义显然更容易接受沈鞘,她也更喜欢沈鞘,潘夫人打定主意要好好撮合沈鞘和潘星柚。
“星柚知道你要来,提前从公司回来了呢。”潘夫人说,“厨房菜也做好了,马上就开饭,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吃完再说。”
沈鞘借坡下驴,等潘星柚换好鞋跑来客厅,刚好听到沈鞘问:“小潘总去上班了?”
“我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好吧。”潘星柚还没来得及脱外套,脱着外套看着沈鞘说,“平时也跟你一样朝九晚五。”
潘字义都听乐了,“就你还正经工作?去打个卡就下班。”
话虽如此,潘字义的语气谁都能听出很高兴,连发现潘星柚手上又纹身了,都笑着没生气,“你手上又纹什么玩意儿了?”
潘星柚瞥着沈鞘,含糊说:“保密!”
潘夫人赶紧推着沈鞘去餐厅,“他们父子就是扫兴,在家还聊工作,小沈我们别理他们,吃饭去。”
潘星柚视线一直跟着沈鞘,外套丢给佣人,快步跟上,“我哪儿扫兴了!不上班以后怎么养家糊口……”
潘字义望着潘星柚满面笑容,有一瞬的诧异,不过他没多想,也进了餐厅。
*
这顿饭是潘家最近唯一一顿能下咽的晚饭。
潘字义,潘夫人和潘星柚都添了第二碗米饭,快吃完了,潘夫人还想留着沈鞘,就提醒潘星柚说:“星柚啊,小沈来家里几次,你也没带他逛逛,待会儿吃完带他好好逛逛。”
又和沈鞘笑着说:“小沈你是华裔,我们这座老宅子也算是古建筑物,你有兴趣就留下逛逛。”
沈鞘微笑,“那就打扰了。”
潘星柚激动得恨不能立刻带着沈鞘逛遍老宅子,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现在终于有一种沈鞘实实在在踏入生命的真实感。
潘星柚吃不下饭了,直接搁碗等沈鞘,沈鞘刚落筷,他就迫不及待催促,“走了,带你去看我的游戏屋。”
潘字义训斥一声,“多大了还——”
没说完潘星柚已经拽着沈鞘走了。
沈鞘穿的是一件薄羊绒衫,隔着柔软细腻的羊绒,潘星柚手心都热出汗了,他感觉那就是沈鞘皮肤,他现在抓着的是沈鞘的皮肤!
沈鞘还没有打他。
潘星柚偷瞄着沈鞘,沈鞘被他拽着微微小跑,脸上还是冷冷淡淡的,但潘星柚看得心脏都快爆炸了。
直奔顶楼,潘星柚竟生出了第一次有的羞涩感,顶楼400多平全是他独用,除了各种游戏设施,就是他的卧室。
他卧室……
也就谢樾和孟既来过几次,还都是年少时。
沈鞘看潘星柚一眼,“松手。”
潘星柚恋恋不舍,慢吞吞松开了沈鞘的左手,又马上说:“有台球桌,先玩一局?”
说完潘星柚用力咬了一下舌头,艹!他猪脑子,怎么提醒沈鞘去想萧裁风了!
他还对沈鞘几次和萧裁风打台球耿耿于怀。
他现在对沈鞘占有欲爆棚,酸溜溜问:“你最近和萧裁风还有联系么?”
也不叫哥了。
沈鞘不动神色观察着偌大的房间,很快发现了他需要的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穿校服的男生篮球赛合照。
挂在左前方的篮球机右侧墙上。
沈鞘回头回潘星柚,“这不关你事吧。”
潘星柚反驳,“当然关我事,他喜欢你,是我情敌!”
沈鞘淡淡,“你情敌那么多,关注不过来吧。”
潘星柚非常自信,“我知道追你的人多,别的不说,论外形背景,我肯定不输任何人。能让我关注的……”
“不是我。”沈鞘说了两个字,“是他。”
潘星柚顺着沈鞘视线看去,马上在心里骂他自己是傻逼。
正前方的墙上,他和谢樾的穿着球衣勾肩搭背坐在篮球场上,他眼睛没看着镜头,只看着谢樾。
这张照片他是真忘了!
老宅他成年后也不爱回来,早忘记还挂着这张照片,这都初中的事了!
潘星柚磕磕巴巴,“你听我解释,他是——”一咬牙,说了,“我年轻时的不懂事!我现在就喜欢你,阿、沈鞘你信我,我……”
“第一中学。”沈鞘已经走到了那张照片底下,回头微微挑眉,“你也读过第一中学。”
球服上印着清晰的第一中学。
潘星柚见沈鞘没生气,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很不爽,沈鞘这是完全不在意他喜欢别人啊!他揉着肩,“嗯啊,我初高中——”
他后知后觉,“你有认识的人读第一中学?”
沈鞘淡声,“嗯,我哥。”
潘星柚现在对沈鞘的一切都有浓厚的求知欲,他上前离沈鞘近了些,问:“你在蓉城的亲戚吗?”
“不是。”沈鞘侧目,对上潘星柚的视线,“我亲哥。”
“你亲哥!”潘星柚脱口,“他死了??”
他记得沈鞘说过家里人都死了。
“死18年了。”沈鞘说着,眼尾挑了一下,“算算时间,他还和你是同级生。”
沈鞘不快不慢说:“你认识他吗?他叫温南谦。”
潘星柚眨眨眼,“没印象哎,是0X届的么?我得想想!”
同时沈鞘手机振动了,他看一眼潘星柚激动回忆的神情,摸出了手机。
来电是孟既。
沈鞘没走开,直接在潘星柚面前接了电话,孟既问他,“在哪儿呢?”
“有什么事?”沈鞘反问。
孟既笑着,“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拿着我的前半生,现在送去给你。”
沈鞘淡声,“现在没空。”
“可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孟既呼吸重了几分,“阿鞘,求你了。”
沈鞘说:“确实没空。”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三秒后,孟既说:“那你能看么?”
“可以。”
“我发彩信。”孟既说,“你慢慢看,有任何想知道的,随时给我电话。”
沈鞘挂了电话,几乎是同时,手机嗡嗡连着进短信。
沈鞘暂时没看,他抬眸,就看到了潘星柚渐渐惊慌的脸。
沈鞘笑了,他声音第一次对潘星柚柔和,“想起来了吗?不会真认识吧。”
潘星柚想起来了。
温南谦……
弥漫着烟味的卫生间,他踢开关着的隔间,一个男生急忙拉着裤链跳出来,他一手抓着温南谦的头发压进隔间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捂着鼻子说:“把这坑里的屎吃了,今天就放过你……卧槽,老二你他妈吃狗屎了!臭得一逼!老子快吐了……”
老二,“嘿嘿,便秘您担待!”
温南谦哭喊着,“放开我!我不吃,我不……”
他实在忍不住吐在了温南谦头顶,松开了温南谦,温南谦想跑就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他呕吐着说:“你们他妈来弄他,不吃干净别让他出来……”
他跑到外间的洗手池大吐特吐,实在恶心得不想再进去就走了。
……
潘星柚全身血液冰冻了。
那个人……
那个娘娘腔……
怎么会是沈鞘的亲哥!
他脑子完全无法思考,望着沈鞘微笑的眼睛,心虚地挤出笑。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