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钱七七一夜难眠, 想着各种远离崔隐的法子。第二日又刻意赖着床不起,好错过崔隐前来向阿娘请安。
却不想,向来准时的他, 今日竟未来竹里馆。
钱七七本就焦躁的心又乱了几份,一番踌躇派淮叶去绿荑苑打探, 才知昨日送走苏辛夷,他便匆忙赶去了刑部。
原来,京中又添一起新的玉蕊花少女失踪案。
虽与从前一样, 失踪少女现场会留有玉蕊花荷包。但这一次似乎更像是赤裸裸的挑衅:一月前崔隐查封口马肆时, 有位唤作蒋义的御史力排众议,向圣人谏言授官崔隐为特使,全面彻查京中及各州郡良人拐卖案件。
而这次失踪的女子,正是这蒋义的嫡女——蒋贞娴。
据闻这蒋贞娴本正在筹办十日后的及笄礼。昨一早她去西市夹缬铺子试过礼服后,竟在回程的路上凭空消失在了自家马车之上。更可恶的是那及笄礼的礼服,今一早又被人挂在了平康坊一处废弃的娼妓馆牌匾之上。
钱七七对西市最为熟络, 几家夹缬铺子底细也了如指掌。她想着许可以帮上忙, 便急急唤了淮叶去备车。可转眼想到昨夜在妆台前,自己才下定决心要远离崔隐, 又犹豫顿足。
忽地,昨夜铜镜中的面孔似对她啐了声:“钱七七!人命关天你想什么呢!”
“是啊,难道我那些不堪的想法,比这些失踪女子的性命, 更重要不成?”她敲敲脑门一番自责乘车向西市而去。
西市一家酒楼门前, 几人正津津乐道蒋贞娴礼服被挂风月所之事。
“这是何等仇恨!如此羞辱!”有人叹了一声。
“听闻蒋家娘子雪肤花貌, 怕是同那些失踪少女一样飞升玉蕊花仙了。”
“何为玉蕊花仙?”有人问。
“你竟不知?如今城中都在传,失踪的女子若得了玉蕊花荷包,便是被天宫的玉蕊花仙子相中。这些女子那都是随仙子修炼去了, 要不怎都这般凭空消失了……”
众人正哗然,不知何处冒出一个穿着道袍的光头和尚,疯疯癫癫挤进人群道了句:“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众人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你信也不信?”那人瞠目看向众人,血红的眼珠似要滚出。
“你是道是僧?”又有人打量着他一身行头嗤笑着问。
“不入阎王殿,非道亦非僧。”那僧人疯疯癫癫的念了一阵子诗,又警惕地四下看看,诡异一笑向远处跑去,正撞上从马车下来的钱七七。
僧人为避让钱七七,反将自己摔在夯土路上。她忙上前问了句:“可伤着了?”
那僧人似未听见,只顾低头擦拭袖口和衣襟处兰花纹饰上沾染的泥渍。钱七七看着那独特的兰花纹饰,心觉莫名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蹙眉正回忆,一抬眼那僧人已不见人影。
崔隐此时正从平康坊那处废弃娼妓馆走出来,冬青指挥着几个随从将那礼服从牌匾取下:“大郎,这云梦遥中没有任何足迹,想来是有人从外墙攀上去,将礼服挂上去的。”
崔隐负手而立,点点头望向街边一处火炉。那火炉里尚有火花,但小贩却是不见踪影。
他绕着那摊位转了一圈:“火炉都弃了,这小贩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正思忖,钱七七不知从何处冒出:“这摊位是陆阿婆卖羊肉汤的。因她就住在平康坊,因此每日天不亮便在此处支摊卖羊汤。”
崔隐见钱七七来似也并不惊讶,看着那火炉道:“如此这位便可能是目击者。若寻到挂礼服之人,那么这积案总算有了突破?”
“我从前走街串巷倒是与陆阿婆有几份交情。听闻蒋娘子礼服被挂至此,我方才便直接去了她家宅院。”钱七七说着叹了声:“哎!可是阿婆不知何时竟搬走了?看样子走的十分慌乱。”
崔隐神色冷峻眸中又带着几份赞许:“这各坊间的人事果真少不了你。不过走的这么匆忙,想来定然有鬼。”
“你可有其他认识之人能打探到?”
钱七七略一想,招呼着冬青和身后几个随从道:“你去通济坊寻甄家蜜粽、你去怀远坊……”
这废弃的云梦遥对面正是依梦阁,门口一堆姑娘们花枝招展的隔街正看热闹。唯有一人蹙眉看着那火炉满脸担忧。
京中一处庭院种满了玉蕊花树。树间卵形翠绿的叶间,错落有致的垂着藤枝,藤间坠着如流苏般浅红色玉蕊花,远看如烟似雾。
一阵风袭来,几朵花苞在风中盘旋着,翩翩落至树下案几上的茶碗里。执茶碗的黑衣人怒目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蒋御史的女儿是你们擅作主张所为?”
跪地的两人中,一干瘦些的乃西市令曹其正,另一行武之人唤作罗骏。两人互觑一眼看向黑衣人对面坐着的,另一长相阴柔的中年男子。
那人摸索着食指断指的关节处云淡风轻道:“圣人派了那么多观察使去西域,何人不赞薛将军将西域治理的好,怎生偏偏这个蒋御史油盐不进,反叫圣人要多加提防。我倒觉得他二人这般掳走蒋娘子甚好。想来蒋御史家中乱些,朝中便可少添些乱。”
黑衣人冷笑:“原是你授意?不知此番是为了威胁蒋御史还是崔特使?”
“崔特使风光了这么久也该收手了吧。”那阴柔之人亦一声冷笑:“再查下去,城中的口马肆还如何盈利?”说着他看向跪着的人:“账簿可带了?”
“带了,带了。”曹其正从一侧的案几上捧起事先备好的账簿,小心翼翼地递到二人面前。
“现月息几何?”断指接过问道。
“咱们放出去的债按五万文本钱,月息八千文收。”曹其正弓着腰答。
“如今圣人诏令下,岭南、林邑一带管控甚严。如此对京中、扬州各地口马肆可有影响?”他翻着账簿继续问。
曹其正恭敬答:“岭南一带确实大不如从前。不过幸得二位恩公指点,命我等向辽东海域一带寻求机会。如今与海运者合作,所得新罗婢娇艳美丽,卖相远比那昆仑林邑一带土著更好。京中也正兴起新罗婢风潮。”
断指满意颔首:“新罗婢纵然好,可咱们不土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你等不可因崔特使严查便断了牙人们的合作。”
“喏!”曹其正应声又看向黑衣人:“恩公您先前说,崔特使接手少女失踪案定不同县衙那帮窝囊废。果然不过几日,满城都是罗二郎的通缉令。”他说着斜睨了眼,始终跪在身边冷面不语的罗骏,又接言:“下官为保全罗二郎,为保全罗二辛苦带回的程娘子,更为保全玉蕊宫,遂命人给了些假线索,引得崔特使朝着口马肆查去。如今口马肆他查的也差不多了,想来也该收手了。”
“哼!自作聪明!”黑衣人甚是不满:“我的玉蕊宫不是什么人都收,那蒋娘子既不是我要的画中人,你们自行处置,还是莫带回去。”
断指继续翻账簿,抬眼看向曹其正:“我看阿正倒是机灵。崔特使查封口马肆,西市丞与那几个小吏都栽了跟头,就你摘的干净。”
“下官有二位恩公庇佑,自然无恙。”曹其正涎笑着答。
“坊间关于失踪女子飞升玉蕊花仙之说也是阿正派人去散播的?”
“依恩公您指点,如今传的沸沸扬扬。”他看向黑衣人面露得意之色:“悠悠众口不如一个传说,这些愚民非但会自己说服自己,那故事还会越讲越玄乎。”
断指不再说话,看向落入茶碗的一朵玉蕊花,许久怅然道了句:“又是一年玉蕊花开。若她知,你我为她的孩儿这般谋划,定然欣慰。”
黑衣人闻言身子一滞,失神凝望向满园玉蕊花,带着几份伤感吟诵:“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断指看过账簿又递给黑衣人,黑衣人不接反倒魑魅一笑:“当年若有这些钱财……”他咬牙切齿未说完,又捧起一朵娇嫩的玉蕊花看向曹其正:“我问你画中女子寻得如何了?”
“禀恩公,下官还在物色中。”
“抓紧办吧。”
通济坊曲巷深处,一处围墙破旧低矮的夯土院外,崔隐敲了敲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门环。
许久木门吱呀作响的探开一道缝隙。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媪探出干煸的尖脑袋。她见又是崔隐,紧紧把着门闩道:“郎君莫要再来了。老婆子记性不好,甚么也不知。”
这时崔隐背后一双灵眸一闪,甜甜的唤了声:“陆阿婆。”
陆阿婆见眼前女子身着彩绘宽袖白绢衫配着一袭团花纹翠绿襦裙,钗发玲珑、妆容精致,只觉通身贵气中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只歪头愣怔看着。
“阿婆,忘了?是我,钱七七呀。”她拉了拉阿婆紧握门闩的手。
“钱七七?”陆阿婆手间力道顿住:“可是从前叫卖的七七?”
“正是。”钱七七俏皮一笑:“如假包换!”
“那?”陆阿婆又看了一眼崔隐。
“这位是我义兄。刑部郎中崔隐。”
“义兄?”阿婆不置可否的愣看着二人。
“阿婆还是不打算让我们进门?”钱七七向着门闩努努嘴。
“哦,进来吧。”陆阿婆再次打量一番绯色官袍的崔隐,又望了望钱七七的白绢衫,犹豫着拉开木门,将二人及身后的仆人向院内迎了迎。
第26章
几人跨进小院, 只见这院子简陋的连个照壁也无。进门便只一棵瘦弱的枣树,枝叶稀疏的同陆阿婆额间的发髻一般。枣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案和几张矮凳,旁边是个火炉正熬着汤药。树后是三间夯土屋子, 木门同大门一样是几块板子拼接而成,门前摆着几个有缺口的瓦罐。
“阿婆何时搬的家?叫我好找。”钱七七率先问道。
陆阿婆不答话只打量着二人, 转向钱七七低声问:“七七如今是跟了这位崔郎中?是做妾还是?”
“跟了?”钱七七和崔隐四目相对,待会意一瞬二人皆红了脸。
“阿,对。”钱七七牵强一笑, 递了一个眼神给崔隐。
崔隐会意, 几份生硬地伸臂将七七往身边揽了揽,配合着:“阿婆好眼力,这义妹是虚,真情为实。”
“我就说嘛。老婆子我在平康坊里头做生意,见多了风月之事。这一眼便能辨出郎君眼底流转的是真情还是逢迎……”陆阿婆一时变得健谈。
见此法有效,崔隐将她猛然半揽进怀中, 笑着连连颔首:“阿婆好眼力!”
钱七七见崔隐说演便演, 还这般亲昵,心中几份别捏的打起退堂鼓。她向后挪了半分抬眼望去, 却见稀疏的枣树枝叶间洒下的一道光影里,崔隐正看向自己,眉眼勾人,笑容魄魂。
只一眼, 引得钱七七一阵心悸。
怔然、羞赧间她用力一推, 他却越发抱的又紧了几分, 冲她挤挤眼:“大局为重!”他贴耳低语:“你顺着阿婆说,她开心了才能多说会话,如此才可道出实情。我可是来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耳边一阵酥麻将她整个人一瞬染红, 她只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执起手中那副绯色纱绣团扇,迅速煽动。
“阿婆还未说为何搬到此处,叫我好找。”团扇未带来丝毫凉意,反倒添了几分燥热。钱七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将空杯递给陆阿婆又问了一遍。
陆阿婆添了水回递给钱七七,这才松了几分警惕答道:“我如今也不卖羊肉汤了,无需住的离平康坊那般近,索性卖了那宅院搬到这偏远之地躲躲清静。”
“阿婆便说实话吧,你那院子我去看过,走的那般着急,定然是碰上什么难事了。”钱七七上前拉了拉阿婆手:“他也寻过你几回了,你看到什么放心说与他,他定不会为难你。”
陆阿婆踌躇为难间,钱七七又道:“阿婆,你放心。他不是外人,亦不是咱们从前遇到的那种狗官。我的为人你还不知吗?”
“我怎能不知你的好。”阿婆反握住钱七七:“当年我老头子出殡,我无钱请人为他唱挽歌,只有你分文不收,送他一程。”
“你我交情谈何钱财。”钱七七鼓励道:“你可听说前段时间,西市口马肆被封?许多良民被救之事?正是崔郎中所为,他如今被圣人封了特使,专查良人拐卖。所以阿婆你若看到什么便告知他。若没有也无妨,相信他会再去寻其他法子。总之,他说了,他要为那些失踪孩童做些事的。况且你不是还抱有一丝希望,有一日阿淦能回来。”
“阿淦?”来时钱七七并未提起,崔隐不解问道。
“阿淦与阿翁原是西市的工匠,有一年有个富商说南山有一老宅需翻修,工期三月。交了定金后,阿淦却是自此一去不复返。一日阿翁在西市又遇到那富商,想寻他要个说法,却惨遭毒手……”钱七七看着陆阿婆已然红了眼圈,不忍再说下去。
崔隐想到钱七七曾提到的那个余阿婆,报官未果反被捕。他起身半蹲到陆阿婆面前,缓言道:“阿婆,我猜您曾遇见过的官差,不仅未帮您,还险些害过您对吧?”
他继续和声细语:“但是阿婆,我想说,我大覃朝不止有那般蛀虫,也有许多清官、明官,请再给我们一些机会好吗?”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看向陆阿婆,真诚而坦然:“放心,只要您将知道的告诉我,我定会尽全力彻查。”
陆阿婆看着崔隐清澈好看的眸子里,闪动着坚毅的光彩,犹豫着开了口:“昨一早,我便支好了摊。打火炉时,瞥到两位郎君正在云梦遥二楼挂一件礼服。我怕惹上事,便低头打火假意未看见。不料,他们登时便跃下,对着我那火炉和摊位一番打砸,又问我看到了甚?我哪敢说甚么,只说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到,趁他二人说话,那火炉也不及搬我便逃走了。
“你可认得那两人?”
“一个是贾三,你认识得。”陆阿婆看向钱七七,这贾三正是那日带着几个亡赖少年打杂钱七七货担之人。钱七七闻言重重啐道:“那日就该扮鬼吓死他!”
“又是曹其正。”崔隐想起上次查封口马肆时他那副嘴脸,心中厌弃:“果然还是与他有关。”又问:“另一人呢?从前可曾见过。”
“另一人约莫七尺高,眉眼狠戾细长,看样子是行武之人。他买过一回羊汤,用食时十分警戒,递铜钱时可见手掌粗粝。”说着陆阿婆又瞠目:“想起来了,有回依梦阁的老鸨送他出来,唤的是罗二郎。”
“你可记得程娘子失踪时,永寿堂那伙计与杂耍队皆提到那行武之人?我下了通缉令那位!”崔隐看向钱七七:“听阿婆说我倒觉得正是那人。”
“记得。”钱七七亦看向他:“可他掳人却并不去口马肆买卖,城中也无灭口的案子。那还能有何用?难道留在平康坊内?”
崔隐摇摇头:“且不说近日我已查验过平康坊里多数娘子。你想想,若只为这些风月所提供小娘子,为何要长相相似?还有,与你关过狗笼的少女桃夭,她本就已落入风尘,何须这般大费周折再掳一回?”
钱七七听崔隐分析觉得言之有理,无奈叹了声:“哪个天煞的,到底要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少女作甚?”
崔隐压着心中翻腾的怒意,仰面看向院外的澄澈天幕,心中也不禁感慨:“少女?工匠?这些人都去了何处?这一片祥和的西京城到底藏了多少心酸泪?”
他想着起身对着陆阿婆一揖:“本官现下先去捉拿贾三归案。阿婆如今避避风头也好。今日谢过阿婆,查案之余,阿淦之事我亦会留意。”说罢他一个眼神,冬青会意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
钱七七望着那钱袋子眸光灵动一闪:“你不是教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何意?”
“我那铺子还空着,那地段若卖羊汤倒是好主意!”钱七七扬眉笑道。
“如此阿婆又可避险、又能维持生计?”崔隐亦扬眉看向她:“钱掌柜也终于寻到一门好生意?”
目光交汇处,二人会心一笑。
“那此事便交给冬青安排。”崔隐说着又折身向陆阿婆一揖,指着木案上的胡饼问道:“阿婆,这胡饼我可否带走一张?我想起一位依梦阁的故人,她若尝到您这口胡饼,想来许能安心几份。”
陆阿婆寻了张油纸,将那粗陶盆里的两张胡饼仔细包好递给了钱七七,还不忘小声叮嘱:“依梦阁还有故人,你可看紧些了。”
钱七七接过胡饼,哭笑不得只得重重颔首,又说了些叮嘱之言,几人才告辞出了小院。
待走到牛车前,崔隐看向钱七七一脸认真:“那所谓依梦阁的故人,是位唤作秋娘的。桃夭失踪前在依梦阁与她最是交好,我审桃夭案子时问过她几回话。方才依梦阁门口围观之人中,唯有她看着火炉满面愁容,想来也正担忧陆阿婆。我借花献佛,托人去送饼,许秋娘又能再想起些什么?又或许她知道这罗骏的底细?”
钱七七重重点头:“这次是不是比上回更接近真相?”
“但愿是吧。”他叹了声,伸手去要胡饼。却看见钱七七后脖颈露出一根五色银线编织的团锦结。他轻轻一拽,那结的另一头,钱七七胸前漏出一块细密而温润的美玉。
这不正是前些日子,在书房寻不到的那块白玉缠枝竹节佩?
那美玉澄澈柔和的光泽映着她纤美挺直的脖颈,如雪如冰。他凝视着她,模棱两可、黏糊糊的唤了声:“七七?”
“啊?”钱七七抬眸,浓睫微振如羽翼,她不解已出了陆阿婆院子,他为何还要演。
崔隐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这般亲呢的唤她作七七。他忽觉心头一声鸣叫,好似有甚么飞进心田,还提着那团锦结的修长手指赫然一松。
“这玉,原是要……哎,算了,不想竟这般衬你。玉送你吧,胡饼给我。”他说着从她怀中取出那油纸包,不再看钱七七,只对淮叶道:“送二娘子回王府。”
转身又对冬青道:“带人捉拿贾三。”
随着崔隐方才指尖一松,那玉从钱七七脖颈滑到胸前心口处,带着几分温润和清爽。她说不上是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只觉心头微振,许久回过神时崔隐与冬青已然走远。
“那玉可是……”冬青未说完,察觉崔隐脸色难看极了,忙封口跟在身后。
第27章
清风酒肆一楼大厅内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对着客人叫嚣:“爷给钱!”、“爷给钱!”
会说话的鹦鹉西市不少见, 但是会说话会讨钱的乌鸦倒是稀罕。吃酒的人处于好奇便拿了两枚铜钱,只见那乌鸦说了句:“谢谢爷”叼着铜钱便向二楼飞去。
二楼一间雅室内,琵琶手南枝娘子, 正轻拢慢捻地弹着一首《六幺》,那琵琶声如山泉涓涓, 似吹风拂面;如黄莺婉转,似桃花漫山。
听曲的是西市令曹其正,他身着浅绿色官袍, 腰间配着银腰带。一曲罢了, 他一脸陶醉的捋了捋八字胡笑道:“南枝娘子的《六幺》可谓珠落玉盘、余音绕梁。这整个西市,上百名琵琶手,技艺如此精湛的,怕只有南枝娘子了吧。”
“曹市令谬赞。”纤瘦的南枝柔声行礼。
“南枝娘子琴艺精湛,生的又这般清水芙蓉。本官为你寻个好归宿,保你荣华富贵。”说罢他回望了眼身后仆从手中举着的画卷。
那画中的女子纤细柔美, 怀抱琵琶, 神色娇羞、眸光清澈,竟与南枝有几分相像。
他满意的忍不住啧啧:“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 从前我怎未发现这南枝竟与画卷上的女子有几份相像。恩公若知我又寻得佳品定然欣慰。”他颧骨高耸,脸上挂着笑,却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杀气。
“南枝实在粗俗,不敢高攀。”南枝恐慌的跪倒在地:“求, 求曹市令开恩。”她知道, 在西市被曹其正看中的小娘子, 没一个有好下场。
曹其正用鼻孔哼了一声,转而眼皮微抬,压低声音喝道:“开恩?你母亲病重, 你同你阿兄南方来借钱时,我岂有不开恩?虽不知你上月从何处得了钱,攒足本息还了那债钱,可不能忘了本官的情谊吧。”他邪笑着拉起南枝修长的手指,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捕捉指尖那若有似无的一丝清香。
说话间一男子上了二楼,在雅室外压低声唤了句:“曹市令。”
曹其正闻声已知何人。他哼了声,摆摆手,南枝忙会意退出。那仆从迅速将画卷收起,打起雅室竹帘将那人引进来。
“贾三被崔特使带走了。”
“我倒是小瞧了这崔特使。”曹其正的八字胡一翘:“派人盯上崔特使,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查甚?”
“那贾三?”
曹其正手指一勾,那人附耳靠近,曹其正低语几句,他又一揖向外而去。
那人走了,曹其正亦起身略一整理官袍,看了眼那仆从手中的画卷:“这貌美的女子千千万万,可如这画卷中所绘,着实寻来不易。”他伸手在画卷重重一弹:“京城附近这几年也寻的差不多了,该派些人去楚州、扬州一带好生相看。”
他说着走出雅室,看着正抱着琵琶的南枝娘子,冷笑一声:“南枝娘子便且先留着吧。我先与崔特使耍上一耍。”
此时那黑鸦也不乱飞,乖乖地立在他肩头。一人一鸦就这般悠闲地迈着八字步出了清风酒肆。
刑部牢房审讯室门内,崔隐身后的狱卒恶狠狠道:“崔特使,可还要用刑?没想到这贾三竟还是硬骨头,满嘴喷粪。”
“用刑!”崔隐肃然道。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纷沓而来,几人皆举目看向审讯室门外远处的回廊。
“平康坊出人命,报隶属县衙即可,你如此慌张作甚?”刑部尚书孙渊听那小吏报过后,不屑呵斥道。
“正是库狄县令派人来传话,说死者乃依梦阁中女子,又与失踪案的桃夭娘子为故交,说崔特使前几日去问过话,说怕与失踪案有关,特来传话。”
“死者可叫秋娘?”崔隐背后一凉,脱口而出。
“正是。”那小吏抬眼看向崔隐。
“我有事出去。”崔隐回身叮嘱:“我不回来不许任何人提审贾三。”
“是。”崔隐身后狱卒应声。
“原想着审过贾三要陪苏娘子去赏荷,如此怕是来不及了。”崔隐顿步略显遗憾,拍拍冬青肩头:“你去给辛夷娘子送口信,说今日便只好留我几个妹妹随她赏荷了。改日某再亲自上门致歉。”
冬青应声向外:“大郎美意,我定转达娘子,大郎且先去忙。”
崔隐到依梦阁时,秋娘尸体尚未凉透,县衙的仵作已验尸完毕。
“可查出死因?”
仵作上前一揖:“回崔特使、库狄县令,这位娘子应是食物中毒。”
“不可能!”老鸨在一旁啧了声打断仵作之言:“秋娘的吃食都是阁里的,她若中毒,其他姑娘定然也中毒。”她说着若有所思的朝一干煸的小丫头厉声道:“芽儿,你可又溜出去,替秋娘买了甚么吃食?”
那小丫头抬头看了眼老鸨忙跪下抖的筛糠般:“我,我,我未出去。但今日有人给秋娘送了两块胡饼。”
“何人?”库迪县令与老鸨同时问道。
“胡饼?”崔隐苦笑一声。这胡饼是自己在街上寻得的乞儿送来的,那胡饼从陆阿婆家出来并未转手他人。况且钱七七眼馋还留了一块自用。
“果然早被盯上,这局甚是高深。曹其正连同这老鸨一起做好了局,只待我去跳。”他冷笑一声:“也好,如此看这回倒是寻对了人。看来游戏才刚开始。”
思忖间,那老鸨揪起芽儿头顶发髻边骂边打:“我就知道与你这贱蹄子有关,哪里来的小童你便往这引?这是甚么地方?叫你这般甚么猫儿狗儿的都带进来偷吃……”
“县令明察,我不知那饼有问题。”
“送饼的人何样?你从前可见过?他都说了甚?”库狄县令继续发问。
“才过了正午,有个小童约莫十余岁,说有位贵公子叫他给秋娘送样东西。这郎君思念坊里娘子,时有托人送礼的,我也未多想,便带着他进来寻秋娘。”
“你倒是说说那小童何样貌,好叫县令派人去捉拿?这天煞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投毒……”老鸨在一旁呵斥。
崔隐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秋娘尸体上那灰白色的毡布上。靠着窗棂这一侧的布下,有一缕青丝露了出来。那青丝,许还未感知寄主已亡,妖娆的随窗棂边上的风飘渺着。
送胡饼的小童告诉他,秋娘说了这几日曹市令持着一副画到处相看。那画里的女子她瞥见过,与桃夭长的十分相似。
至于罗二郎,还未来得及见她详问,她并命丧于此。
憋了一整日的大雨掩在厚重的云层间,欲下未下。遮天蔽日的灰色云层,仿若发热夜里浸着汗渍的旧棉被,笼在半空,没有一丝风,压的人浑身粘腻又憋闷。
他在雅室内又仔细查看了一遍,衣柜、妆龛、床铺,甚至秋娘用过的茶具、帕子也都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转而指了指茶杯慢悠悠对库狄骁道:“这小童子虽可疑,但也不排除依梦阁中有人动手脚。”
“虽也有些道理,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库狄骁蹙眉。
老鸨听了库狄骁之言,上前一揖含笑道:“崔郎中多虑,这依梦阁的餐食断然是无事的。”
“娘子这般笃定?”崔隐扬眉冷脸看向老鸨。
“自然。”老鸨并无半分畏惧,仰面道:“这依梦阁除了供养娘子们吃食茶饮,还有京中贵人往来宾客。这些年都是我亲自把关,从未出过事。”
“若这回有人栽赃呢?”
“栽赃一个乞儿?”老鸨冷哼。
“你怎知那小童子便是乞儿?”崔隐穷追不舍。
“这街市上受人使唤的除了乞儿还有甚么人?”老鸨毫无惧色。
忽得,窗棂哐当一声,一股邪风涌入雅室,直卷的秋娘身上的掩尸布悬在半空,又朝门外走廊飞去。
一帮女子吓得连哭带喊尖叫连连,库狄骁也被唬的被几个衙役护着向后半步。
唯有崔隐迎着风走到窗棂前秋娘的尸体前。上次来见时,她娇媚一笑那肩头的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他喝令一声,她却趁老鸨不在身边悄然道:“崔郎中,桃夭的案子求你别放弃。”
那看似放荡的姿态下,那双恳切地眸子,他至今印象深刻。此刻她的肩头依然袒露着,却是那种冷灰中带着些青紫。
他接过仵作的笔录看了看,又轻轻执起她的手仔细看了一番眼白,指缝、指甲、唇齿……
又一股邪风从窗棂涌入,外头似有树枝折断的声响,夹杂着一些尖叫声。门外狂风中恰好赶来的冬青站在库狄骁身后给了崔隐一个眼神。
“这雨终是要来了。”崔隐对冬青眼神心领神会,上前对库狄骁一揖道:“此案既与少女失踪案无关,我自不便插手,崔某先走一步。”
库狄骁示意身前护着的几个衙役散了散,笑盈盈回了礼,目送他出了雅室。
这雅室外的走廊中,穿堂风似乎更张狂些。那一字排开的雅室内悬着的帷帐、绸缎绢花被窗外的风吹的皆向廊中涌来。似坊里的姑娘们一般,纤手一甩那帕子才缠到耳边又收了回去,转脸又朝脸扬来。却又比姑娘们手劲更大,像夜里的黑手,不知下一拳会打在何处。
崔隐与冬青躲闪着张牙舞爪的帷帐疾步向外,与一群人在帷帐另一头擦肩而过。那带头的朝着屋里头喊了声:“附近的乞儿都寻来了,叫芽儿过来指认。”
“冲大郎来的!”冬青看向崔隐,只觉这股子邪风吹的更盛了些。
崔隐却问道:“你那头如何?”
“妥了。”
还未说完只听得背后一个稚嫩童声响起:“是前面那位郎君叫我送的胡饼。”
第28章
风停了, 那乞儿的声音听的格外真切。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
崔隐正走到依梦阁的门头之下,直觉那兜头浇下的雨滴犹如密密匝匝的寒芒。
他料到了一切,却唯独未料到秋娘会惨遭毒手。越想越恼, 他仰起脸,迎着这剑尖般锋利的雨, 无声的笑了。
风雨欲来风满楼。
他盯着雨雾,婆娑看向依梦阁冲出的一群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挡在廊下的青石砖上,唯有那位乞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而来。却终是未踩稳, 摔倒在崔隐脚下的泥泞夯土地上。
“寻你来指认我的人给你多少银子?我成倍出价给你, 你再去反水说你认错,你可要?”崔隐弯下腰问他。
“要!”那孩童爬在泥里,答的干脆响亮。他脏兮兮的小脸上便只有一双眸子澄澈明亮的望着自己。崔隐忽想起,清风酒肆门前被贾三打杂货担的钱七七。这小童像极了那个她,他心头竟一软:“可那些人定然不会放过你,银锭我也给你, 你还是继续指认我吧。”
“你有病呀?”那孩童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崔隐将他扶起身, 悄然给他腰间塞了一块银锭。那小童许是未懂何意,愣怔着仰面看向崔隐。他突然有些后悔收了八字胡的钱来指认这人, 他眼里显然没有往日贵人们那种居高临下的凌厉。
崔隐看着他低声道:“藏好了。”
“我送了胡饼,有个八字胡拦下我,叫我回去指认你……”他未说完便被崔隐捂了嘴环着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记住, 继续指认我, 拿了银子去城外躲几日,末了去西市外的大槐树下等我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