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便算赏钱吧。”魏现故作轻松,爽快一笑。
“谢过魏郎君,郎君万福。”钱七七欢喜的将碎银往腰间一踹,挑着担子又上了路。
“钱娘子?”魏现又唤了一声。
钱七七只回头看了眼,手紧紧捂住腰间的钱袋子。
“钱娘子,你,你觉得我这人怎样?”两人隔着一丈远,魏现心中梳理一番,却胡言乱语出这一句最没用的。说罢他鼓着腮帮子喘着气,一阵温热从耳根腾到颊边又蔓延到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钱七七错愕间松了腰间的手,笑着放下担子看向魏现郑重道:“魏郎君好的很哩!七七从未见过郎君这般好的人。”
“真的吗?”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如何好?”
“如何好?”钱七七有些困顿,“这点赏钱可赚的真不容易,我也不能像他那般出口成章呀。这也太难了些!”她心中暗吁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碎银份量又清了清嗓音道:“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说罢她趁着魏现还在愣神,慌忙挑起担子逃也似的钻入人流中。
魏现看着落荒而逃的钱七七,回味着那句:“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许久他伸手摸了摸还发烫的脸颊兀自笑了起来,对着远处的仆从巴太挥挥手:“一会,你找人把她的货全买了!没得卖了,她便有空了,届时我若表白心意,你说钱娘子可会应?”
“郎君才华横溢,家中富甲天下,且不说这般小货郎,纵是这京中贵女也是配得。郎君看上钱娘子,那是钱娘子的福分。只是巴太想不通,郎君为何看上她?”
“她怎么了?”魏现翻了眼巴太。“阿耶说咱们祖上创业时,五岁学算术、七岁学手艺,可都这般挑着货担一点点做起来。如今怎得又对货郎心生芥蒂了?!再说,钱娘子笑起来天真烂漫最是真挚不过,哪里便比不上那些高门贵女。况且”他说着羞涩一笑:“钱娘子方才同我说了,在她心中我便是一等一的好。”
巴太无奈点点头,随着钱七七货担上的拨浪鼓声而去。
可那日,他终是未等到她闲暇片刻。她先是去清风酒肆帮掌柜俪娘理了账,又去花铺帮工半日。末了还去了一处殡仪铺子做工。魏现往回走时,又瞅见她正在一处出殡依仗中正唱挽歌……
第36章
清凉苑中, 如坐针毡的崔隐借故离席,匆匆赶回竹里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过去拉着钱七七向外, 只说今日还未练字。
王之韵一众连连劝说:“学习之事,不在一时, 今日这么大雨便免了吧。”
崔隐却固执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若今日不叫她去,恐她以后想偷懒便尽是由头。”
钱七七无奈, 披着一件玉针蓑跟在崔隐身后小声嘟囔:“哪里有日后?日后我便走了。”
崔隐脚步一凝, 隔着雨雾只由着那句缠在心头的“过往种种”脱口而出:“走去何处?你与魏现有何过往种种?”说罢,他又觉不妥,改口:“我是说寻亲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何告诉他人?”
钱七七心中烦闷不想解释,便折身又向竹里馆而去,被崔隐一把拉住。
她没好气的扬臂甩开, 带着几分不耐烦:“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的手一时滞在空中, 许久他苦笑一声追问:“你为何避而不谈?”
钱七七甩开崔隐,却又被他再次握住。这一次, 她被拉的近了些,可清晰看到雨雾中他的眼圈涨红,额间和脖颈有青筋微微暴起。
近了些,他也看清了她红温的面色下, 倔强又无辜的神情。想到她今日含泪那句:“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他心头一软, 松开手。
远处冬青冒雨而来:“大郎, 信送到了,窦司铎说今日这天最适合不过。”
一阵疾风吹过,伴着几片疾风中的树叶扑面而来, 钱七七打了个喷嚏。他抿了抿嘴,抓起她的胳膊走回竹里馆对着淮叶道:“给她热水沐浴,免得着凉。”
回到绿荑苑,二人一番装扮,贴了胡须又穿了胡服,从一处小门出了王府,驱车向京中大秦寺而去。
“大郎,方才我听淮叶说,那画是二娘子讲,三娘子绘,二人在湖边少说画了十余副才得了那一副。”马车上冬青小心翼翼道:“如此,大郎怕是误会了二娘子?”
“既如此,今夜回去我好生问问。”崔隐佯装淡然,许久又忍不住发火:“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小的刚送信回来,碰上淮叶说二娘子一整日都心绪不佳……”
“好了,闭嘴!”
大秦寺是西京景教寺院。此时寺外几位着白色长袍的司铎和执事,胸前悬挂着十字纹铜牌,正向路人传经。
崔隐二人随一众信徒到了寺中一处有十字纹饰的碑文前。迎面而来一位白衣执事,在胸口划十后娓娓传教。冬青低声道:“窦司铎何在?”
“随我而来。”那执事领着二人进了寺中一处七层宝塔,到达塔顶便退了下去。
宝塔顶层正中间一根通顶白色柱子十分突兀,那柱上又浮雕着许多景教中的带翼羽人。四周墙上除了色彩饱满的景教壁画并无过多陈列。崔隐环顾一周在一处角落看到一案几前的蒲团之上,一老者身着青色半旧景教长袍。
那人面容清癯,眼神犀利有神。见崔隐来,他微丝不动,只添了杯茶,向前一推,恰崔隐正对面坐下。
“罗二郎原名罗骏,是太平商会掌事。”窦蘅开门见山道。
“窦司铎可知此商行都经营何生意?这背后是何人掌控?”崔隐问。
“太平商行,从茶叶、盐铁、丝绸、珠宝香料无所不做,此商行经营口马肆、娼妓馆、当铺……涉猎甚广。至于背后之人,某虽不知,但我知晓这罗骏每年大笔金额汇兑至河西。”
“河西?”崔隐心一瞬变得敏锐:“当年河西节度使吴遥落马后,太子一党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纷纷入狱,而后来者居上的薛存念,几场战役便荣得怀德大将军称号。”
想到薛存念,崔隐心中极为不适。他记得有回自己随孙渊进宫时,正是傍晚十分。彼时大覃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映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远处宫灯正渐次被点亮。玉阶之下,一人身穿铠甲,披着圣人御赐的黄袍。不同他人恭候时谦卑立于檐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面似目光正穿透云霞,睥睨天下。
崔隐心中正忖度何人这般大胆。忽听得同僚一声崔郎中,他应声时,那人也阔步而来,无礼的对着崔隐上下一番打量:“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
崔隐不解此人为何头一次见面,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他很是厌恶这个眼神,但碍于殿前便只微微点头。
“河西薛存念。”他自报家门。
这时殿前的小太监上前道:“请薛将军随我而来。”他又一副孤傲神情转身随小太监向一处偏殿而去。
“听闻他虽战功卓越,又得圣人心,平日里为人确是十分跋扈。”同僚似乎也察觉到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对着崔隐一路宽慰。“崔郎中莫要放在心上,听闻这薛将军生下来便没了爷娘,在狼窝里长大。如今还有人暗中唤他狼崽。”
“那他如何参了军?”另一同僚问道。
“听闻他偷羊时被原河西节度吴遥所抓,据说被抓时囫囵话都说不全。”
“要不怎说是狼孩儿。”
“吴将军将他留在军营,行军打仗皆带着。他从小便在狼窝长大,山中作战很是有优势,不久便做了捉生将。”
同僚啧啧:“我也听闻吴将军对薛将军十分器重。那年吴将军一等出事,薛将军也算是忍痛大义灭亲。”
崔隐心中细细一琢磨又抬眸问道:“我若要接近这罗二,势必得有好买卖。窦司铎可知,何生意能引起那罗骏兴趣?我想从他入手。”
“暴利!即可。”窦蘅抿唇轻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郎好气魄。”他敏锐的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赏识,面色却依旧清冷。
“暴利?”崔隐品着这二字,扬眉看来:“令郎如今任西市珠宝行首,届时不知可引荐一二?”
“自然!”那窦蘅说罢又向崔隐面前杯中添了杯茶,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飘然而去。
崔隐执茶杯又静坐了会,心中一番盘算,信步出了大秦寺,又绕到西市各色小食铺子一番采购,回到竹里馆。
海棠石门处前来接应的淮叶,撇撇嘴:“大郎还是亲自去送吧,方才夕食二娘子几乎没吃,怕是还在气着大郎呢。”
崔隐叹了声,蹑手刚进屋中,便见钱七七打起水玉帘探出半张头:“我怎闻得有胡饼的香味?”
崔隐含笑:“当真是狗鼻……”他说着抬眼朝水玉帘看去,错愕间竟又忘了还要说什么。
那一道水玉帘正淙淙作响,在烛火的映照下,仿若碎了满屋清辉。钱七七正从那片清辉中探出头,半干的发如瀑披在身后,耳边脸颊却还是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正贴着雪白的肌肤之上。
那雪白的肌肤里又透着红润,不是脂粉的刻意晕染,而是白皙肌肤底层透出的鲜活的血色。仿若初绽在荷尖那一抹粉,被水雾浸染的几乎透明。
一颗水珠顺着那几缕发丝,滚过颊边又顺着柔软的发丝落在锁骨边。随着她的呼吸又一瞬落进素绫寝衣的深处。
钱七七见崔隐怔然不语只痴望着自己,又扭身进去,坐在里间:“天色晚了,还请崔特使莫在我闺房之中。”
“我听闻你夕食未用多少,给你带了些。”崔隐回过神,隔着水帘柔声唤:“快来尝尝,都是你喜欢的。”
帘对面,钱七七不语。
崔隐又郑重隔帘一揖:“对不起,今日是我错怪你了,我已知晓那画你花了许多心思。”
钱七七依旧不语,隔着水玉帘才发现那张窘迫又真挚的面孔上贴了胡须,身上也是一身利落胡服。
“出来吃点东西好吗?”他绵绵央求道。
见钱七七依旧没有动静崔隐又笑道:“不过亏得今日有这场误会,才得了重要线索。我还有一场戏没有你演不了。本该请你去绿荑苑边煮茶边说的。”
“我知我今日冤枉了你,要打要罚你尽管处置,我皆认了。”崔隐说着隔帘伸进一只手,柔声道:“来。”
钱七七望着那伸向自己的掌心,颤巍巍伸出一指又顿在空中,踌躇在掌心之上。
崔隐似感知到她的犹豫,一把将她握在手心,轻轻一扯,钱七七已然出了水玉帘。与此同时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劈下,照的屋中亮如白昼。
那一声惊雷,钱七七下意识去躲,崔隐下意识去护,两人猝然拥在一处。
闪电过后,屋中似比方才更暗了些。
崔隐拥着她,憋闷了一整日的心绪一瞬被抚平。他轻抚她后背柔声宽慰道:“莫怕。”
钱七七缩在他臂弯下,被那雷声唬得心头一阵悸动,转而苦笑一声:“我个走江湖的货郎,何时起,竟还怕这打雷闪电了?”
又一声雷鸣伴着闪电。
二人羞赧弹开。
“你方才说何线索?又要演什么戏?”钱七七绕到远处案几旁低头问。
“我发现你那画中的马车与阿耶的几乎一样。而此等马车唯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可用。那么那曹其正恩公定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这些时日我派人查过,除却桃夭,曹其正还执画像相看过许多女子。”他说着又含笑致歉:“当时误以为你熬夜看画本无暇顾及,便随意临了阿耶的马车糊弄我。”
“我何时这般轻率!”钱七七愤然。
“还不是你当时猛然睁眼,唬得我一时未反应上来。”崔隐笑着打开食盒中的油纸包,挑了块焦锤:“不气了,来尝尝看。还有胡饼,还有庚记粽子,先吃哪个?”
钱七七早已饿了,见崔隐将焦锤已然塞进口中,撇撇嘴轻咬一口不由又笑了起来:“所以这次你要怎么查?方才你说还有什么戏要演?”
“你可记得陆阿婆提到的罗二郎君?”
“记得。”
“待我寻到一门好生意,你随我去会会这罗骏如何?我如今还不知那些女子被他们掳去何处,但这个商行绝非普通生意。”
“见他?谈生意?”钱七七盯着崔隐那假胡须蹙眉问:“你这是已经扮上了?”
“避人耳目嘛。初封特使时,我便该想到会被人盯上。”他苦笑着又扬眉看向钱七七:“我看你扮起富商有模有样嘛。可有兴趣继续合作?顺便也教教我如何演戏?”
“那要看你的诚意喽。”钱七七高傲扬眉,不忘又选了张芝麻最多的胡饼狠狠咬下:“演戏还不简单,忘了原本的自己便是。”
“哦——少不了你的。”崔隐笑着又道:“还有一事,过几日你随辛夷去三公主香宴,好生留意她身边的老仆。我记得她身边的老仆好似也有个断指。”
说话间小阿狸和小阿奴似闻着香味钻进屋,跳上案几将所有吃食逐一闻过后,小阿奴又伸爪拨弄着钱七七吃剩的半个焦锤。
崔隐抱起小阿奴:“这只贪吃鬼带去绿荑苑养吧。”
“不可!”
“放心,定饿不着它!”崔隐笑着将它塞进袍衫中,起身向外:“你每样挑着少吃些,一会子睡觉记得让淮叶给你擦干头发。”
“那魏现,你从前很熟?”崔隐临出门又折身问了句,看似无意。
“魏现?”钱七七不解怎又提及他。
“我”他闷了半响道:“我不过担心他将你过往说出。”
“不会的。这魏郎君我认识很久了。你莫看他整日饮酒聚会,但为人正直、品性高洁,人很好的。他既已承诺定会信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他品性高洁?我疑心小人?”崔隐一噎,撇撇嘴:“品行高洁?难得从你口中说出这般好的词。”
“难道不是吗?”钱七七一脸认真:“你今日不也说了,他是你的好友,怎得又起了疑心?”
“过几日阿耶便要送你去章平长公主家的私学念书,刚好,你随你这品性高洁的魏现好生学习,省的拿你的鬼画符来气我。”崔隐没好气的出了门。
第37章
三公主香宴设在城西沣水畔一处别院。
这日别院府门大开, 远远便可见屋脊翘曲恢弘,墙壁绘塑绚烂奢华。院中房栊户牖以各色宝石嵌之,井栏以金银镀之, 四壁以芸辉香草涂之,院中又有宝树、彩旗、绣幕、灯笼……可谓穷极华丽宛若天造。
崔隐将钱七七送至别院外时, 远远便可闻到院中阵阵奇香传来。苏辛夷在院外一排珠光宝气的马车间举目遥望,见二人下了车,便向前几步迎来。
崔隐将钱七七交给苏辛夷拱手施礼:“今日劳烦大娘为舍妹多多费心。”说罢他又折身对钱七七敛容道:“你万事跟着辛夷娘子, 莫失了礼数。”
钱七七乖巧点点头, 又对苏辛夷施礼:“劳烦辛夷娘子。”
“几日不见,二娘子礼数愈发周全了。”苏辛夷含笑拉了钱七七手,对崔隐莞尔一笑:“大郎放心,我定看好你的宝贝妹妹。”
钱七七与苏辛夷带着青鸾和淮叶,在迎宾管事娘子的引导下进了别院。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三公主也未露面, 苏辛夷便带着钱七七四处闲逛。
在一处水榭鸳鸯亭前几个天竺伎正表演杂技, 二人驻足看了会,钱七七留意到那鸳鸯亭一旁的树荫下, 有人穿着胡服正对着几个婢女指手画脚说着甚么,而那手恰好缺一指。可亭边柳枝恰垂至胸前,看不清脸也辨不出男女。
“莫不是崔隐要我寻的,曹其正恩公?”钱七七想着对苏辛夷道:“辛夷娘子, 我想如厕, 你在此候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苏辛夷颔首:“妹妹, 慢些。”
钱七七从围在亭前的三五人群中退出,远远见那人似走远,便对淮叶道:“树下那人, 你从那头,我从这头,快些看看那红色胡服者何相貌。”
淮叶不及反应已被钱七七推上分叉路口一端,无奈延着小径而去。钱七七则碎步沿着水榭旁蜿蜒小路到了一处小院门前。此处几棵唤不上名的大树枝叶葳蕤,浓荫匝地,清凉异常。
钱七七见那胡服者带着两个小丫头进了院门,虚掩着门板,她便从树后探出身子,见四下无人又壮着胆子靠近。
门中那断指的红衣胡服者已不见,一帮婆子婢女围着一少年郎。那少年皮肤白皙,长眉细目说不上的妖娆妩媚,鼻间一颗痣又将那份妩媚中和的恰到好处。
少年斜依在藤椅之上,一旁的小婢女端着切好的瓜果,送到少年嘴边。钱七七被这少年雍懒华贵的气质吸引的看了半响,才想起自己来寻人,又向院中四下看去。只见那少年不远处一盆盆牡丹花盆边,一个小婢女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
钱七七曾替西市鲜花铺子给赖县尉家中送过几回花,也曾一睹牡丹珍品之容光,也听培育的掌柜讲过一些,也看过她的珍品册子。她一眼便认出这几盆是那册中记载百捆白绢也买不到的极品。
一老媪跪在那牡丹花旁开口道:“三郎,今日香宴贵客云集,为了这一个贱奴不值您动怒。”
“你也知今日要办香宴?”那少年眼皮抬也未抬,伸手看了看如葱般的玉指,又指了指那一地牡丹花苞:“这牡丹原说好,是献十二味香时要盛开的,如今不过几个时辰,我问你,这先前夸下海口今日准开花的小婢子该不该打!”
“该打!该打!”那老媪回道:“只是今日这般好日子,若出了人命恐三……”
“放肆!”那少年一喝,将送至唇边的水果推开,连同那喂食的小丫头一同跌倒在他脚下:“牡丹开不了,你们随她一起陪葬吧。”
“就为了几盆花便要将一院子人都杀了?这少年何人呀?”钱七七想着退到一处树下:“算了,算了,此地不宜久留。那断指之人我已尽力。”她想着蹑手往回返,却听得那院中此起彼伏哭闹求饶声。
“不就是开花嘛。从前西市鲜花铺子我也是去帮过忙的。”钱七七回身:“见死不救,还是我钱七七吗?”
她折身向那院子几步,又犹豫着顿住:“那少年也不知是公主何人?这般凶狠,我还是莫要出头。”
不过几步她又想:“可他所求不过准时开花,若我能帮到,这一院子少说三五条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一口气造他三十几级浮屠,日后纵然犯些小错,想来佛祖也会格外开恩。”钱七七想着上前扣了扣那木门。
“何人?”
“我”钱七七探进一个脑袋:“我,我从外面路过,听闻你们好似着急这花不能按时开?我倒有个法子,不知能否帮上忙?”
那少年伸手一勾,钱七七不知何意,见他身边的婢女唤了声:“何人,进来回话。”她才鼠头鼠脑进了院中,又记起王之韵近日叮嘱的礼仪,便对着那少年恭敬一揖:“这位小郎君……”
“放肆!”钱七七还未说完,从后头走出一红衣胡服的女子对着她一声令喝。
那少年一扬手,红衣女子低头退了半步。少年勾唇一笑,邪魅又妩媚看向钱七七:“你是何人?”
“我?”钱七七抿抿唇看了眼红衣胡服者,心道:“这断指竟是个女子,还这般年纪,定然不是那日马车上的曹其正恩公。”她想着,一抬眼见那少年还等着回话,便回道:“我,我自然是今日公主宴会的客人。”
“哦,客人?”那少年扬眉似笑非笑:“哪家客人你倒是说来听听。”
“小郎君,我的身世说来话长,便不耽误诸位时间。你们不是正愁那牡丹不能按时开吗?我有一法子,你们若快些,许帮得上忙。”
“说来听听?”少年慵懒随性。
“你可叫人用纸和竹竿糊上一间密室,在密室中撅地成坑,再用竹条扎成架子放在坑上。坑内用粪土、牛屎、马尿、硫磺,加之日常养花肥料填埋,架子之上放上花盆即可。”钱七七说罢,再一思索又补充道:“这会子着急,再叫人煮些沸水倒入坑中,或者放上几块炭火。然后再命人用扇子微微扇动,让热气蒸腾至花叶之间。”
“你会养花?你是谁家的小娘子?”那少年又问道。
“你看我都未问你是谁,你怎总管我是谁。此时,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都这会子了,再不催花,公主香宴耽误了便不好了。你看看公主为了这香宴,院中连那树都穿了丝绸锦缎的衣裙,那檐下廊柱都戴着珠钗首饰。这院子这般美,想来是公主一番用心良苦,尔等岂可因这几盆牡丹饶了兴致。”
那少年听得她这番话只觉几分好笑,一院子仆从却唬得大气也不敢喘。许久,他扬眉一笑起身道:“这一院子蠢奴,只知哭喊求饶,无人知我这般心境,只当我为了区区几盆牡丹草菅人命。你倒是个知心的。”他说着脸色一沉:“你们还不快去催花。”
愣怔的仆从们听得这句,如获大赦,各自忙了起来。唯有那红衣女子依旧站在少年身旁。
“既如此,我便告辞。”钱七七一揖欲退出小院,却见那少年一扬手,似又要说什么,她抢先一句:“莫要再问我是谁了?其实我也不是公主甚贵客,不过是跟着旁人而来。郎君后悔有期!”钱七七说罢也不顾那少年神色一溜烟退出院子,沿着来时路回到最初那处鸳鸯亭前。
此时天竺伎也演罢,几个龟兹乐手正弹奏。苏辛夷和淮叶在鸳鸯亭前焦急等待。
“二娘子去了何处?怎走了这么久?”苏辛夷见钱七七回来,松了口气,迎上前道。
钱七七想了想,将遇上个小郎君之言咽了咽,只道:“迷了路,让姊姊担忧了。”
“回来便好,无妨。”苏辛夷盈盈一笑又叮嘱道:“一会子人多,可定然要跟紧我。”
“三公主为助兴,特请匠人制了康国、新罗、天竺等异国服饰、面具,各位贵客酉时前皆可到长庆楼换装。长庆楼前戌时迎十二香,放烟花,请辛夷娘子届时到楼前落座。”一管事娘子过来一揖,对着苏辛夷道。
“劳烦娘子。”苏辛夷也依礼一拜,又问道:“公主可到了?”
“到了,正往牡丹亭去呢。今日第一炉香在牡丹亭,娘子这会可往牡丹亭去。”
“劳烦娘子带路。”苏辛夷又一揖,跟着那管事娘子向院子深处而去。沿途又碰上几个管事娘子带着客人,与苏辛夷彼此见礼问好,又有几位小娘子三五成群,皆朝牡丹亭而去。
钱七七跟在身后小声问淮叶:“你可见过公主?”
淮叶晃晃小脑袋笑道:“淮叶今日也是跟着二娘子沾沾福气。”
“你说这来参宴的小娘子各个装扮的天仙一般,这一处别院都这般好看,那这院子的主人三公主得美成何样?”钱七七杏眼一转,扬扬眉,心中愈发期许。
牡丹亭不是一处亭子,而是一处庭院。
待几人到了这牡丹亭,只见院中一数丈高的凤鸟衔环青釉香炉前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人,欲点火开香。
苏辛夷一干人忙上前行礼:“参见三公主殿下。”
被簇拥那位,白面儒冠、青骊色圆领窄袖长袍,双绕镶金蹀躞带,回眸含笑不怒自威:“诸位免礼。”
第38章
“怎会是他?方才的小郎君怎么变成公主了?”钱七七心中困惑, 见众人俯身行礼,慢半拍的跟着俯下身子。见这小郎君开口免礼,众人起身时, 她却依旧怔然石封在原地。
苏辛夷见状,回身虚扶一把, 小声道:“二娘子,公主免礼了。”
“这位小娘子是辛夷娘子带来的?”三公主扬眉看过来。
苏辛夷以为钱七七失了礼,忙对着三公主一揖:“回三公主, 正是。”
“这位娘子倒是面生, 往年不曾见过。”大理寺正李勉之女李安然道。
苏辛夷看了眼钱七七,见她未接话便笑着回道:“这位是永平王府嫡女崔鸢。”
“永平王府的嫡女?从未听说。”光禄大夫赵金义五女赵婠接话道。
“据闻三公主香宴年年新颖,所邀宾客每年也不同,娘子怎可各个都识得?况我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位娘子未听过再正常不过。”钱七七只觉那赵婠瞧着她的眼神略带鄙夷,竟大着胆子回怼了一句。
“你!”那赵婠伸手指向钱七七正欲争辩, 却被李安然拦了拦。
“辛夷今年打扮的也未免太清淡了些。若这般, 明年我便不给你递帖子了。”三公主未听到几人争辩似地对苏辛夷笑道:“你此次妆发无甚新意,带来的人倒是好玩。”说罢她又摸了摸下颌蹙眉看向钱七七道:“方才我还想, 若那几盆牡丹不能按时开,我该去何处寻你,不想这会子便冒了出来。”
“你放心,不出一个时辰。”钱七七拍着胸脯说了一半, 乍然顿住, 抿唇时眼珠一转慌乱补了一揖, 改口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不出一个时辰那牡丹定然能开。若,若开不了可去永平王府寻我, 与辛夷娘子无关。”
“你道是仗义,我知道了。那牡丹若开了,我的赏赐是送去苏府还是永平王府?”
“若是赏赐,便送去,不对,回公主殿下,若是赏赐便送去苏府也无妨。若不是苏娘子带我来,我也没机会拿这赏赐。”钱七七答的真挚。
“也无妨?”公主撇撇嘴回味着这三个字:“看来还是想领赏的?”
“自然。”钱七七一笑又笨拙一揖:“谢公主殿下。”
公主爽朗一笑,却并未接话。身旁的红衣女子道:“三郎,该点火了,莫误了时辰。”
待三公主颔首接过火种,人群中不知何人开了口:“公主千秋,长乐无极。”一众人皆道:“公主千秋,长乐无极。”
苏辛夷在人群后压低声音看向钱七七:“你方才见过三公主?”
“方才如厕时遇上,我不知这小郎君竟是公主。不过见他心急牡丹不能再戌时开花,便多嘴说了两句。”
“公主随性,喜欢扮男装。”
“怪不得他那婢女唤作三郎,倒真给我喊迷糊了。”钱七七说着挠头一笑。
“公主虽随性,但还是要谨言慎行。”苏辛夷又提醒。
钱七七心道:“辛夷娘子说的对!这公主着实古怪。若那牡丹花晚上一时半刻开花,她不会也要砍了我的脑袋吧?”她想着一时兴致全无,忽想起方才那管事娘子说有西域之服便道:“辛夷娘子,你看公主盛情,我们也该去换上件奇装异裳来。”
“奇装异裳?”辛夷听得扑哧一笑:“也是,换了装才配的三公主这光怪陆离的夜。”
钱七七重重点了点头,心道:“甚光怪陆离,我不过怕那牡丹若未准时开,我换身衣裳,若被抓逃时也隐蔽方便些。”
钱七七换了一身天竺女子的红裙,苏辛夷换了绯红的新罗裙,青鸾和淮叶则换了现下最时兴的条纹波斯胡服。钱七七选了一顶哭脸的昆仑奴面具,苏辛夷则选了笑脸,青鸾和淮叶选了怒脸,几人又往顶楼而去。
长庆楼共七层,三面环水,水中筑有假山、岛屿,梯桥回廊迂回连接。朝南是一道笔直石阶通向院门,石阶两道雕刻着卷草纹,中间配以鹤、鹿各色祥瑞之兽。楼前一片空旷平台上,仆人们早早摆好案几坐榻,案上又置各色珍馐美酒。
夕阳西下,几人在顶楼远望,可见终南山一隅繁茂风光,浸在半山腰云雾中的金色光影中,远山如黛、近树如染。静谧潋滟的沣河水,一角被封在三公主院中,更广阔的河道中几片小舟徐徐驶来,宛若泼墨山水画中几滴墨汁,慢慢晕开。
西京城正值三伏盛夏,可楼顶的风裹挟着楼下飘渺音符攀至顶楼时,便只剩片刻醉人的凉意。似是沉醉美景,几人皆静静观望,竟无一人开口。
楼梯间又有几个女子换了装,却未带面具,有说有笑正从木阶上来。他们这一闹,钱七七回首去看时,才发现苏辛夷的脖颈上正挂着崔隐那枚白玉。她的目光一会子在那玉佩之上,一会子又落在苏辛夷端庄秀丽的身姿。
面对苏辛夷,钱七七心中总泛起莫名的疏离感。虽她不愿承认,但深知自己心中那份对崔隐的情愫,在面对苏辛夷时,总有道不明的愧感。
这种感觉让钱七七很不爽,她自诩素来为人刚正。可如今她骗了阿耶阿娘,骗了王府上上下下,骗了苏辛夷,骗了颜姿……
苏辛夷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失魂一笑。隔着一层面具,她的胆子也比往日大了些:“这玉我日日佩戴,日日想念,不知大郎他如何想?”
她这一句,钱七七骤然想起那孔雀纹银方盒上依偎的鸾鸟,心中一丝悲凉划过,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更像个无耻小贼一般。
哭脸的昆仑奴面具下,钱七七又看了眼苏辛夷,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想:“既已骗过这么多人,又何妨多一个自己和崔隐呢?”她咬咬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这玉佩意义非凡,想来,想来他也是日日思念娘子吧。”
“二娘子,你看长庆楼楼下男男女女皆带着面具,腾云驾雾随歌起舞,我们,我们莫不是来了仙境……”淮叶从远处走来,指着楼下聚集的人群道。
“也不知这雾气何来?”青鸾随淮叶所指看去也有几份惊叹,她虽随苏辛夷来过几次三公主香宴,但今年这般大手笔造景确也是头一遭。
“应是三公主藏冰,如今盛夏,下面又有水雾许更凉爽些,二娘子可要去?”苏辛夷回味着钱七七所说,柔声问道。
钱七七心中闷堵,又惦记起那牡丹可能顺利绽放,便点点头跟在苏辛夷身后。走了两步她又在淮叶耳边低语:“你且去看看大郎的马车到了吗?”
“最隆重的十二香还未开始,二娘子便要回府了吗?”淮叶还未看够,几分依依不舍道。
“万一这十二香是我的断头台呢?你快去。”她催促。
“二娘子你莫吓我,这是何意?”淮叶急的卸下那张面目狰狞的面具,露出一张着急的可爱脸庞。
“好了,无事,我逗你玩呢。我随辛夷娘子在楼下等你。”她说着随手抽了根绑在护栏上的红色绸带分别绑在两人手腕间:“一会子人多了,你便寻着这腕间红绸来寻我。”
苏辛夷见二人似未跟上,回眸来看,钱七七急急两步跟上一同向一楼的座次而去,淮叶则不舍得向院外奔去。
天色渐暗,长庆楼前却愈发热闹。一片歌舞升平中,三公主一身孔雀羽翼金丝玉缕裙被几位琼花碧月裙的仕女簇拥到一处莲花宝座,犹如天降神女。
方才她一身男装丰神俊秀,如今换了女装又妩媚婀娜,实在精妙。席间各名门贵女,无不惊叹连连。
忽一悠扬笛声响起,接着是由弱到强的鼓点声和各色器乐伴奏声似破天而降。笔直的卷草纹石道上,十二位波斯美男赤裸臂膀、着墨色长裙,身披飘渺轻容缓缓而来。
这十二位波斯美男血色饱满、体格壮硕。他们的脸庞比平日西京城中所见胡人轮廓更为清晰,眉眼也更深邃惊艳。那褐色或蜜色的卷曲头发随意搭在他们额前,一双双碧波灵眸比悬在半空中的月还要多几份温柔和神秘。
凉风徐徐从四面吹来,在摇曳灯光和氤氲香雾间,那飘渺轻容下的流畅线条和结实臂膀若隐若现。十二位波斯美男子手托莲花香炉,随着鼓点阔步向公主的莲花宝座而去。
待那十二人到了宝座前变换队形,依次上前为三公主献香后,长庆楼的灯骤然被点亮。周围水域中数盏画舫也被点亮。河水中莲花朵朵间数朵牡丹珍品,筑着樊篱搭着帷幕乘舟而来,争相开放。
钱七七看着画舫间朵朵牡丹开的正盛,心头一松,卸下面具,抓起案上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苏辛夷自坐下,便被一旁的临平王府崔十一娘拉着闲聊起她去年参加三公主宴时的鱼尾妆容。钱七七方才整个人都绷着一根神经,此时松懈下来,只觉饿的能吞下一头牛。但见那二人似有聊不完的话题,环顾一周似并无人在意,便自顾自又吃又喝,好不自在。
稍远些的赵婠看着钱七七吃相,推了推身旁的李安然,一个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待各色珍品牡丹从画舫被送至十二位波斯男子面前时,天幕间烟花霎时绽放开来灿烂若星陨,繁花璀璨。
淮叶寻着那腕间红绸寻得钱七七,低声道了句:“大郎已在外头侯着。”
钱七七仰面看向这梦境一般的天幕心道:“他在外头应也能看到这漫天繁花吧?”她笑着看着一旁的面具,拉起淮叶向外而去。
第39章
两人才出了长庆楼的院子, 便被一位管事娘子拦住道:“这条路这会子要为长庆楼送烟花,闲杂人需绕行。”
钱七七无奈顺着另一条路而去,却走了两步才发现这道边的灯笼不知被何时熄灭。她心觉不妥, 正要往回却被暗中一双手用力一推,跌落水中。
好在钱七七略懂水性, 只是苦于淮叶挣扎,天色又黑,反倒被拖的猛喝几口水。
长庆楼下, 苏辛夷听着崔十一娘的唠叨, 仰面看着空中七彩珞樱正要问钱七七可喜欢?却一回头,已不见了人影,便问青鸾。青鸾也只顾着看烟花道:“好似崔家大郎来接的马车已到了,他们许出去寻崔大郎一同看烟花吧。”
“我们也去。”苏辛夷拉着青鸾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拿起昆仑奴面具俏皮一笑,一路向别院大门外而去。
明暗交汇的天幕下崔隐正依车负手而立, 一簇烟花散落成七彩烟云湮没在墨色天幕间。烟花璀璨, 他却守望着别院大门,只盼着她出来时一眼便看到。
又一簇烟花飞升上天, 将四下照的亮如白昼。虽一瞬,他还是看见了那从别院大门正走出来的二人,还有脖颈上那块白色玉佩。
他含着笑,在一片片繁华璀璨和坠落间, 向她缓步而去。
钱七七此时正趁着天幕亮起时, 将淮叶拖上岸, 确认安全后,她竖起耳朵听了会,敏锐识别到不远处的树后似有女子笑声。她将淮叶小心扶至河边一块瑞石旁, 仰天望向那被腾然照亮的天幕诡异一笑,又在那一缕缕华彩在夜空中转瞬即逝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待烟花再次照亮天幕,整个小径上便只有淮叶依着瑞石小声哭着唤:“二娘子,你去哪了?”
树后赵婠、李安然和几个小娘子正笑着,听到淮叶哭声再去看时,发现钱七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
“人呢?怎不见了?”
“莫不是闹鬼了。”
“我方才打听了,这永平王府的嫡女丢了许多年了,今年才寻回来。”
“这回来的是人是鬼呀?”
“你别乱说!”
“我听闻她当年死在了上元节。”
“你莫要乱说唬人!”
“都怪你,非要给她些颜色看看,如今可好,撞了鬼。”
“我才不怕!”那赵婠不服气的从树后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向前几步,见未有任何人,又大着胆子靠近淮叶问道:“喂!你家娘子呢?”
淮叶哭唧唧的仰面摇摇头向赵婠身后看去。
又一簇烟花将天幕照亮,那赵婠随淮叶回身时,见树上正倒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赵婠吓得惊叫连连,其他女子则围在树后抱成一团。
天幕黯淡下去。再亮时,那挂在树间的红衣人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昆仑奴面孔。赵婠捂着脸尖叫着,向远处跑去,待夜空又一波繁星再次被点亮,那赵婠迎着闻声而来的管事娘子噗通跳入湖中。
从树上下来的钱七七见一群人向湖边奔去时,忙拉着淮叶向别院大门外溜去。长庆楼前的欢呼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她拉着淮叶一路狂奔,心中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她想崔隐若听了此事,定然要冷脸道一句:“你这西市泼皮!”
她恨不得立马冲到他眼前;她要给他讲三公主香宴何等奢靡;她要给他讲如何误打误撞认识了三公主;她要讲牡丹未开时的恐慌;她要讲牡丹盛开时的释怀与狂喜。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想同他一起看这漫天繁华。
可钱七七才出了那别院大门,却远远看见崔隐正望向绯红新罗长裙的苏辛夷。璀璨烟花绽放中,崔隐面含微笑,目光灼灼向苏辛夷而去。她拉着淮叶的指尖一滞,才一瞬,便从方才奔跑的炙热中跌入冰点。
“二娘子,我们现在去哪?要不先回院里。”淮叶摸着她冰凉的指尖,小声道。
“你我都已湿透,再说回去那赵婠定然不会放过我们。”钱七七抹了抹从发间流到脸上的水珠道。
“那我们……”淮叶说了一半,只见崔隐上前一步,伸手拉着苏辛夷上了马车。不及二人反应那马车已缓缓驶出。
“大郎方才说叫二娘子莫急,玩尽兴再出来,原是要先送旁人!”淮叶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钱七七未说话,湿漉漉的衣裙贴在身上,追着马车向前几步又顿在原地。一簇烟花在头顶盛开转瞬即逝。她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自崔隐马车驶入正道开始,天幕再未亮起,看来烟花盛宴已结束。
夜色沉的如墨水一般,密云后露出的半盏月,似被那烟花吸走了精华,如同一盏虚弱孤灯蔫在半空,散着微弱萤光。
“二娘子,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回去呗。”
“可是如今已夜禁,唯有三公主香宴的宾客才可通行无阻,我们的通行符还在大郎的车上。他,他还会回来吗?”淮叶着急的向前跑了几步,又唤着大郎试图叫停那已远去的马车。
可马车好似一瞬便被夜色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得不说话?”崔隐坐在苏辛夷对面。
苏辛夷追出来时,未料到大郎会突然走向自己,更意外的是他竟拉着自己上了马车。她以为他要说甚么,却不料他只是细心为她披上披风,柔声道:“夜里凉,快些上车。”
待上了车,马车便上了路。她想问要去哪里,却半响开不了口,心跳的几乎要跳出胸口。
见对面半响不说话,崔隐歪着头凑近了几分,试图从那面具的双眼中看进去:“三公主香宴如何?怎得不说话,这面具一直带着不闷吗?要不卸了透口气?”
崔隐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又离得这般近,苏辛夷靠在车壁上微微有些颤抖,心想:“大郎今日怎这般奇怪?”
“来,透口气。”他含笑伸手过来,正欲揭那面具却被她一把护住。她不知此时面具下正冒汗的自己妆容可有花?鬓发可有乱?她,她还未做好准备,这般近距离与他在一处说话。
“快卸下来!”他的手并未停下来。
“大郎。”她拉着他的手颤巍巍喊了一声。
马车外冬青一路问着三公主香宴之事,青鸾一句也未答,她这会子哪有功夫理这小子,她还得竖耳细听马车内的动静。
冬青见问了半响,她一句话也不说,终于忍不住上手摘了她的面具。
“青鸾?”
“辛夷?”
车厢内外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再接着便是缰绳骤然被勒紧,调转马头之音。
夜色中一列银甲铁衣的巡夜金吾卫街使列队巡逻,领头的司阶对着远处一道人影道:“何人?”
那犯夜者支吾半响并未说话,抱头疾步向远处跑去。
“犯夜者笞刑二十鞭,还不束手就擒。”司阶拔剑相对,追上去的同时身后的金吾卫街使皆已拉满弓,又一个高昂之音警戒道:“犯夜者驻足,否则射杀!”
犯夜者脚步并未停顿。
夜已深,四下空寂,微凉的夜风里长箭直飞向前,嗖的一声后,是箭头插入皮肉的闷响声,接着血腥的味道在风中弥漫开来。
司阶转身对着几人道:“你二人随我去查看犯夜者,其余几人在附近巡逻,看看可有同伙……”
言语间一辆马车靠近,远远便可听到马车上有男子喊道:“箭下留人”。
几人举目看来,只见马车车头挂着三公主香宴的铜牌,那马车还未停稳,一男子急急跳下时险些摔倒。
彼时崔隐发现拉错了人,对着苏辛夷一揖:“苏娘子见谅,是某今日唐突了。”说罢她又唤青鸾坐进车厢陪着苏辛夷,自己则同冬青在车外,向三公主别院驾车飞奔而去。
可到时,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不是留宿别院便是早早回了。门口稀疏的两三家马车车夫,只道方才确实见过两位小娘子追着一架马车跑了数丈,只是天色太暗,并未看清向何处而去。
崔隐将苏辛夷交给苏府车夫,不及告别便又匆匆驾车。他与冬青各自在车外鞍座一侧,打着灯笼沿路寻去。
方才他远远听到司阶警戒之音,又听到弓箭俯冲之音,顾不得礼数,疯喊着跳车,向那被射杀的黑影狂奔而去。
马车与那滩血泊约三四十丈远,崔隐似跑了许久。这一刻,他头皮发麻,心悬在嗓子眼呼之欲出。“七七,求你,别吓我!”他哀求着一路狂奔。他无法接受钱七七就这样离开自己,他的泪不由自主喷涌而出,直到抱起那具尸体。
“你们是何人?与这犯夜者何关系?”金吾卫领头的司阶带着几人跟上前。
冬青此时也跟了上来,对着那一行人一揖道:“惊了各位街使,我们是永平王府的,这位是崔特使,家中二娘子参加三公主香宴不慎走丢,我们沿路来寻,怕是……”
他说着窘迫至极的看了眼崔隐:“怕是夜黑,我家大郎认错了人。”
原这犯夜者是个赌徒欲行窃,金吾卫已跟了一路。
崔隐红着眼圈,被冬青扶起时一行人整齐划一的施礼道:“参见崔特使。”崔隐无颜面对,只挥挥手便捂脸疾步向马车而去。
第40章
“永平王府的二娘子?可是主仆二人, 穿着红裙、胡服?”那司阶问道。
“司阶可曾见过?”崔隐闻言立刻折身回来,脸上眼泪鼻涕还未及揩拭干净,忙拉着那司阶问:“人呢?向哪边去了?”
那司阶看了眼毛手毛脚的崔隐, 对着冬青又问了一遍:“你说这位是崔特使?查封口马肆那位?”
“正是。”
那司阶不置可否,对着崔隐又上下一番打探:“是永平王府嫡子?那走失的二娘子兄长?”
“人呢?朝哪边去了?”崔隐握拳凌冽喊道:“快说话!”
“下官参见崔特使。”那司阶行了礼又大咧咧一笑:“你这做阿兄的, 怎还没有你那妹妹沉得住气?”
那司阶看了眼剑鞘上绑的十分好看的红绸,笑里甚至带了几分宠溺:“那小娘子精明着呢,怎会被当犯夜者射杀。”
“何意?”崔隐不解。
“方才我们夜巡正碰上她主仆二人, 浑身淋的湿漉漉, 说自家马车落了水,车夫不知所向。要我们帮她去永平王府带个话,叫人驾车来接。”
“淋得湿透?现下她人呢?”崔隐焦急道。
“这夜深露重的,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去哪?兄弟们将她安顿在附近武侯铺子里了。”他说着指了两名街使:“你们为崔特使带路,其余人等继续巡夜,不得懈怠!”
“是!”金吾卫街使们应声道。
崔隐听罢, 心头松了一松, 转瞬又紧迫的与冬青互视一眼,随着几位街使向附近武侯铺而去。
此时已近子时, 夜色如墨。远处几声犬吠显得整个坊市街区愈发宁静沉寂。绕过一道曲巷,可见武侯铺的昏黄灯光和挂在门口的灯笼正随风摆动。
崔隐急着朝向铺门奔去。
武侯铺内,几位武侯正围坐在一张乌木桌案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烈酒。一旁一个武侯正生火烤着一只羊腿和一些肉串, 那羊肉被烤的滋滋流油。
武侯中一红衣女子披着胡毯坐的比旁人都高些, 她指了指那烤肉的瘦脸武侯道:“别光顾着听, 将肉转一面。”
那瘦子憨憨一笑,将羊腿转了一面,又回身仰望看向女子的同时, 给她递来一串肉串。
她接了肉,又招呼道:“这几块点心你们倒是尝尝呀。这可是我临行时裹在荷包里的,湿了点不碍事,你们且尝尝这公主府的手艺。”她说着饮了一杯烈酒,砸吧着嘴道:“我刚才讲到哪了?”
一群壮实的武侯在烛光中,眼神清澈互看一眼,又满怀期待仰望向钱七七。
“讲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黝黑壮实的武侯笑着接话。
“对!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群波斯胡人方至莲花宝座时,漫天烟花绽放,还有那湖水中又有奇花异草乘舟而来……”钱七七手舞足蹈描绘着盛宴之事,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外看向自己。
她以为要在此等一夜,她以为他随苏辛夷早已远去,不想竟会在此出现。她站起身,怔然看向他时,嘴角绷不住的抽动,晶莹炙热的泪珠子沿着脸颊而下,引得一帮武侯皆转身看向门外。
崔隐在门口,看着钱七七安全无恙,甚至几分恣意的吃着肉、喝着酒。他胸口的恐慌还未平复,眼角的红晕也还未褪去。他嘴角抽动两下,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怒。只扶额叹息一声,笑着转身时,眼角竟又涌出一行泪。
钱七七见崔隐扭身上了马车,对着武侯们一揖,跟了上去。冬青和淮叶又说了些感谢之言,也上了马车。
一群武侯几分遗憾,望着马车驶入夜色。
车厢中有一盏灯笼,随着车身微微颠簸,昏暗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来回跳动。钱七七方才已将胡毯还给了武侯。此时她半干一身红衣,在光影中鲜艳欲滴。
崔隐想质问她为何不等自己,抿抿嘴却只柔声问了句:“可还冷?”
钱七七这一夜,经历太多,可转脸想:“他不是去送苏辛夷了吗?怎可能这般快回来?”她不想问,只咬着唇摇了摇头。
崔隐解开胸前的扣子,犹豫了一刻却还是褪下袍衫,只留了件里衣,给钱七七披上:“对不起,我来迟了,方才将辛夷错认成你。给你备的披风也给了她。你便将就着我的袍衫。”
“错认?”钱七七错愕看向崔隐。
“你们都换了装,又都戴着面具。我只见她戴着我送你那块白玉,便只当是你,拉着便上了马车。”
钱七七本已将他的袍衫推回,听得他这番说,骤然顿住,睁大双眼看向崔隐:“所以,你不是为了送苏娘子,故意撇下我们?”一瞬委屈涌上心头,钱七七撇撇嘴眼圈一红咧嘴哭道:“我以为你故意忘了我。”
“怎会?苏家有车夫在外等她。再说我若要送她,自会与你交代,怎可不顾你安危便一走了之。”崔隐说着将那袍衫为她披好,笑道:“方才看你有说有笑,又吃又喝,不是很好很开心嘛,怎得突然便委屈上了?”
昏暗烛灯下,钱七七鼻头红红痒痒,满腹委屈:“我哪里便好的很?你不知我追不上你的车,心里有多绝望。”
她说着愈发委屈:“崔怀逸,你为何偏偏选我替闻溪。你让我往后如何过?我原本游街走巷什么也不怕,可是我如今怕打雷、怕孤独、怕被遗弃、怕谎言被揭穿、怕永远离不开王府,又怕离开王府……如今的钱七七胆小如鼠,患得患失的好生让我厌恶!”
崔隐心头绵软如絮,被她一哭仿若撞进千金巨石。他伸手为她拭泪,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柔声宽慰:“不怕!有我,有阿兄在。”
“阿兄?”他在心中又琢磨了一遍这两个字,拭泪的手骤然滞在半空。他想起那日她来送兔肉时满腹委屈的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这一刻,他好似也并不想她做这个妹妹了。可闻溪没了消息,她只能做崔鸢,别无选择。
一瞬他也泄了气般靠在车壁一言不发。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对不起。”许久崔隐再次看向她,柔声叮嘱:“日后你我信物,莫要随意交给他人保管,可好?”
“那玉,不是你要送给新妇的吗?”钱七七红着眼圈,仰面看向烛光中他温润的眉眼。
他咽了咽口水,眼神回避:“那是先皇后在时所赠,与我意义非凡。阿娘虽说过要我留给日后新妇,可……”
“可那玉是我偷来的。”钱七七眸光也黯淡下来:“所以,那日苏娘子来府里时,我便还给了她。”
“谁说是偷来的。陆阿婆门口我不是说了,这玉送你!”崔隐听闻她将玉送给了苏辛夷,急道:“这块玉,不同其他物件。你怎可随意便转手给旁人。”
“可她不是旁人,她是要与你订婚的,你未来的新妇!”钱七七也急道:“你倒生气起来了!这天下怎会有你这般无理之人!”
“我无理?”崔隐才褪下去的红又从眼角泛起,带着几份怒意:“我的玉佩送予你,你却随手给旁人!到底谁无理些?!”
“那玉既是要留给你新妇,我带着算什么!我替你送还给辛夷有何不对!”钱七七的红裙映的她眼眸里也一片血色。
“好端端为何一直说我的新妇?!”崔隐怒道。
“苏辛夷不是你未来的新妇吗?好端端为何不能说的新妇?!”钱七七亦不依不饶。
“要送我自己不会送吗?再说我的新妇,我想送甚送甚,何须你在此掺和?!”烛光将崔隐的脸照的分外阴沉,几乎快要变形。
“那你便去送你的新妇好了,何故回来寻我?”钱七七说着对外喊道:“冬青!停车!”
冬青本也在车厢外与淮叶争执:“你们倒吃着肉,不知方才大郎有多担心,我从未见他这般不顾颜面,从未见他这般乱了方寸。”
“我也从未见二娘子哭的那般委屈……”
“都怪你!大郎未认出二娘子,你也认不出我?”
“哎!你们皆带了那面具,天色又暗……”
……
“冬青!停车!”钱七七又唤了声。
崔隐不语,只气恼地打起车帘,冬青会意地将淮叶一推送至车厢。自己则挪了挪给崔隐让出一些位置。
黑色的天幕中零星月光投来,如同二人说了一半的话。
车厢中没有任何声音,厢外亦没有,甚至到了王府,二人也再未说半句话。
破天荒,崔隐第二日未来向母亲请安。钱七七看着桂花树下的秋千正心中一片空茫,却不想等来了三公主的赏赐。昨夜一番折腾她差些忘了,那牡丹如期绽开。
随着赏赐而来的还有崔霓与崔薇。崔霓推了一把崔薇,崔薇才恍然将手中话本递过来:“阿姊,新的话本我皆已画好。你看看可喜欢?”
“你们过来送话本?”钱七七难以置信,却还是接了话本道:“谢了。我正要去看三公主赏赐,你们可要同去?”
“既如此,那便看看吧。纵是宫里的赏赐,我也不是未见过。”崔霓一如既往的傲娇。
钱七七翻了个白眼,先一步进了屋子,叫淮叶几人将三公主赏赐中先挑了些贵重的送去王之韵屋中。又选了三个花色不同的点翠珠钗分别叫人送去了三位姨娘处。心中一番琢磨她又挑出几样让淮叶派人送去苏府。
“其余的,你们喜欢哪个,便随意拿吧。”钱七七在胡椅上半躺下来,翻开崔薇的画本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