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钱七七脚步雀跃进了竹里馆, 不想正碰上苏辛夷带着婢女青鸾来送前几日聘的猫。
竹里馆一众围在院中,看了会猫便都散了,唯有钱七七一直蹲守在一旁。
她命人开了笼子将两只小猫放了出来。其中那白色长毛的看着贵气优雅, 一双蓝色琉璃眼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稍有响动便拱起背来。另一只绿宝石般眼睛的是只橘色的小猫, 脸庞圆润可爱。
钱七七伸手去抚时,那蓝眼白毛的瞬间跑开,只有那只绿眼橘色的小猫大着胆子走到跟前, 闻了闻又蹭了蹭她的手, 便呼噜呼噜起来。
钱七七远远看着那只小白,忽觉它步伐稳健,神情孤傲像极了某人,便扑哧一笑。
“阿奴独自院中笑什么?”王之韵本拉着苏辛夷在堂中说话,听的钱七七在廊下兀自一笑,歪头正看出来。
“阿娘, 你看那只白色的好生孤傲, 我要叫它阿狸。”
“胡闹!怎可同你阿兄一样的乳名。”王之韵嗔怒:“白色的唤作含雪或玉露团多好,橘色便唤作金色虎吧。”
钱七七听罢撅着小嘴不语, 王之韵便宠溺的笑着退让:“你去同你阿兄讲,他若允了你,你便叫,可好?”
“我现下便去寻他。”钱七七说着起身向院外跑去。
“他这会子还未回来。”王之韵对着钱七七背影道:“这孩子慌里慌张的……”
“那我便在他书房门口等着。”她头也不回的出了海棠石门, 直奔院中一处枇杷树前。
“二娘子, 我们不是要去大郎院里吗?为何到这边来?”跟出来的淮叶奇道。
“阿娘不是说了还未散值?”她自顾抬头看着满枝金灿灿的枇杷。
“可二娘子不是说要去大郎书房等着吗?”
“你莫管, 帮我拉着这枝。”钱七七跳起来抓住一根树枝递给淮叶。
“我知道了,你不想呆在屋里陪苏大娘说话。”
钱七七不语,指挥着淮叶用力拉扯那根树枝, 瞅准角度纵身一跃,摘下那一簇间最大的一颗枇杷,又在衣裙上蹭了蹭,一口咬了下去。
“二娘子怎又这般不讲究起来了。”淮叶撇着嘴试图上前拦她。
钱七七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枇杷,故意砸吧着嘴,一脸挑衅。
崔隐散值来到竹里馆时,未见钱七七,倒碰上苏辛夷来送猫,二人互见过礼,崔隐便去院中看那波斯猫。
“小橘,我来了半日你怎不停的吃?”崔隐拎起那只绿眼小橘,摸了摸它圆鼓鼓的肚皮。
小橘被乍然拎起,四只小爪动弹不得,一个劲的叫。
“大郎,这小猫好似在凶你。”冬青蹲在一旁笑道。
崔隐将它放回地上,那小橘又去吃,崔隐正欲再次提起它时,却被它奶凶乃凶的哈了一口。
“这小橘胆子又肥、又能吃,还这般泼皮,我看应叫她阿奴才是。”崔隐自言自语间,王之韵送苏辛夷刚走到屋外檐下,不由笑出声:“你看看,真真是亲兄妹。”
苏辛夷闻言,用帕子掩唇轻笑。
“阿娘何意?”崔隐不解,起身问。
“方才阿奴要唤那只白猫阿狸,我不同意。她便执意去书房等着要你同意。你倒好,才回来便又给这只取了阿奴。你说说看你兄妹二人可有默契?”王之韵笑着抱起那小橘在怀中抚摸,递给崔隐一个眼神:“我也来好生看看这一对狸奴。送大娘之事,便交给大郎吧。”
崔隐听罢垂眸一笑,转而对着苏辛夷:“大娘这边请。”
苏辛夷颔首一福:“有劳大郎了。”
两人闲步向外走去,待行至正堂不远处时,正迎面碰上钱七七。此时钱七七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一只枇杷,边走边吃。她与淮叶未带竹篮,因此枇杷全兜在裙摆中。
“完了!”方才扯谎说去了绿荑苑,这会子碰见岂不窘迫,她想着慌忙转身,又觉不妥,复转回来,迎面走出几步仍不死心的掉头,背对着二人疾步而去。
淮叶被她转来转去看的已懵圈,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奴!”崔隐远远喊了一声。
钱七七脚步一顿,却迟迟不愿转身,手间力道一松,裙摆里的果子滚落一地。
“二娘子”苏辛夷走近时也唤了一声,却不料被钱七七怀中滚落的果子一绊险些摔倒,幸得崔隐伸臂一扶,恰跌入其怀中。
听到苏辛夷一声惨叫,钱七七转身正看到崔隐揽着苏辛夷,小心将她扶到道旁。苏辛夷脸颊一片红霞,双眸柔情似水中掺着一丝情怯。
钱七七口中嚼了一半的枇杷甜中带酸,骤然又添一丝苦楚,从舌间点点蔓延开来。“该死!我为何要在此!”瞠目间她莫名伸手去捂双眼,想转身恨不得立刻消失,慌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还未及吐的枇杷核,随着一口冷气,恰咽到喉间不上不下。
“我,我……”她再说不出话,整张脸憋的通红。
崔隐扬眉本要说教,却见钱七七整张脸憋的通红,似说不出话来。他忙推开苏辛夷,苏辛夷被乍然一推,险些再次摔倒,好在青鸾在一旁扶着。
此时钱七七被憋得双目怒睁,两手在空中一通乱抓。
“快去唤宋医正!”崔隐上前拍着钱七七后背,拧眉对着淮叶怒吼一声。
吓坏的淮叶,这才抖落裙摆里的枇杷向外跑去。“我跑的快,我去。”冬青说罢已跑出很远。
“七七,七七,别吓我,快些咳出来。”崔隐额头青筋暴起,一遍遍的唤着钱七七。
“二娘子,都怪我没看好二娘……”淮叶手足无措,自责的在一旁哭了起来。
苏辛夷看着心急如焚的崔隐心中琢磨:“虽是血亲,可大郎与二娘从小并无手足情分,不想大郎竟将她看的如此重?”
一晃神,钱七七气力即将耗尽,苏辛夷这才回过神,她上前环抱住钱七七,捂着腹部一发力,那枇杷猝然从嗓子弹了出来。
“大郎可是忘了,我阿耶便是太医,我也是懂医术的。”苏辛夷心知只要所卡之物弹出便无大碍。却不料崔隐并不接话,只拉着钱七七柔声道:“七七?可好些了?”
心智昏蒙的钱七七如释重负点点头,谢字只说了一半只听崔隐那声喝令,霸道而坚定:“谢什么!莫说话,我抱你回去。”
他横抱起钱七七时,身子微微晃了几分。方才他也太过紧张,一时竟有些乏力。他强撑在原地凝神片刻,才迈开步子向竹里馆而去,完全忘了身后的苏辛夷。
回去的牛车上,苏辛夷脸色煞白一路无话,半响忽问了句:“为何大郎一直唤二娘子七七?”
“许是乳名。”
“乳名不是阿奴么?”
青鸾摇摇头,苏辛夷只怔然再未说话。
钱七七被抱回竹里馆不多时,冬青唤的宋医正也已过来。待宋医正把了脉,确诊已无大碍后,王之韵一众才长长的舒了气,又不忘后怕的抹了抹眼泪。
“日后不许边走边吃可记住了?”崔隐严厉中带着一丝温柔。
钱七七颔首还未说话,去见那只小橘忽跳上床榻对着崔隐喵呜了一声。
王之韵一笑将它抱起来:“你是小阿奴吗?阿狸正说教阿奴,你在此应声作甚?”
崔隐也笑起来,从王之韵手中接过小橘,也不抱着,偏高高拎起晃到钱七七眼前:“你这个小阿奴!再这般贪吃!看我如何收拾你!”
“阿娘——”钱七七撇嘴撒娇。
王之韵却是鼻头一嗔:“你阿兄说的对!听阿兄的!”说罢她抱起小橘:“这对小狸奴叫甚好呢?交给你们兄妹二人商议吧。”王之韵笑着,在李妈妈的搀扶下出了屋子,淮叶冬青也退了出去。屋内一时便只剩崔隐同钱七七。
“日后不许边走边吃,可记住了?”崔隐看着钱七七又问了一遍,墨玉般的眸子里方才的慌乱已淀了下去,只剩盈盈光彩。
崔隐的声音越发绵软,笑意亦松软绵密:“还有那波斯枣,更要吃的慢些。平日里要遵着食不言、寝不语之道,可记住了?”
钱七七憨笑着乖巧点头。
崔隐见她难得乖巧,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笑道:“阿奴乖。”
钱七七学着小橘的声音瞄了一声以示回应,又伸手在崔隐头顶也揉了揉,笑道:“阿狸乖。”
见崔隐并未效仿小猫,她便扬起下巴嗔视着他。
崔隐无奈笑着低下头。
钱七七又用胳膊肘碰碰他,他依旧笑而不语。
见他始终不配合,她便抓起他的胳膊,歪着头,凑近怒目。她慕然凑的有些近,近到崔隐在她漆黑水润的眸子里看的见自己。他忽觉嗓子发干,慌乱的喵了声,直起身。
听得那一身喵呜,钱七七这才开心的重新躺下,忽又弹起:“苏大娘呢?”
崔隐也才记起苏辛夷,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淮叶,仔细看着点二娘子。”他边叮嘱边向外走。
屋中一时只剩钱七七,她怔怔躺了会,扑捉着空气中一丝残留的云栖香味,莫名又想起他方才靠近时的眉眼,心中翻腾起一阵酸涩:“他去找辛夷娘子了吗?”
“今日辛夷娘子着绿裙,崔隐穿青衣,好生般配。”钱七七眨巴眨巴眼自言自语,脑海中乍然浮现出那二人亲昵靠在一处赏荷的画面;转而那画面中的崔隐看到苏辛夷脖颈上的美玉,笑道:“算她识相,将这玉还给你,这本就是我留给你的,还是更衬你些。”他的目光渐渐从美玉移到辛夷的面颊,一双如墨的眸子含情脉脉……
“啊!我为何要想这些!”钱七七将头埋进被中,不争气的小脑袋又浮现出崔隐正迎娶苏辛夷的画面,忽地,铜镜中那张泪流满面的钱七七在一侧怯生生说了句:“我好似也有些心悅崔隐。”脑海中的崔隐面色狰狞一脸鄙夷:“她一介货郎有何资格!拖走拖走!莫误了吉时!……”
想着那狰狞面孔,钱七七猛然弹跳起走到书案前寻到自己的账簿:“看账簿!囤味履支!攒钱!”
已然进了阍室的崔隐,脚步顿住看了眼袖口,似想起什么淡然道:“罢了!不去了,改日吧。”
第32章
崔隐连着又是一忙好几日留宿刑部, 这日趁休沐,一早便来了竹里馆。院中不见钱七七身影,他心中正蹊跷却听谷雨说:“二娘子这几日夜夜秉烛夜读, 这会子还未起。”
“这泼皮如今当真这般用功起来了?”他想着向钱七七厢房外走去,只听得淮叶正催促:“二娘子, 你再不起可便没有朝食了。”
“啊莫说话,再容我一刻。”钱七七应是蒙在被中所言,崔隐隔窗听得不甚真切。
“方才便说一刻, 都几刻了。”淮叶不满。
“我起不来, 淮叶,要不你去同阿娘讲,我身子不利索。”
“听闻小厨房朝食备了小天酥,鸡、鹿相伴配了上好的葫芦酱?”崔隐在窗外刻意亮声问道。
冬青会意,脆脆应了一声是。
“淮叶,扶我起来。”屋内也一亮嗓。
崔隐掩笑在檐下侯了片刻, 见淮叶端着净脸的铜盆出来, 对崔隐指了指屋内,微微点头, 示意他可以进了。
崔隐轻步进了屋,见钱七七虽穿戴好却闭目正坐在妆台前。他一时起了玩心,屏气站在身后。
钱七七只当是淮叶又进来,微微扬了扬头, 这是要他簪发。
他唇角微动, 从妆龛中选了枝嵌着一圈朱红玛瑙的双蝶钗为她簪上, 又见案上碗莲才露尖尖角,粉嫩惬当,便折了朵簪在钗边。
淮叶进来时, 他正俯身簪花,如画的眉眼在晨光熹微中含着笑。钱七七闭目半仰,正落在他的阴影里。
两张极好看的侧颜,茂林修竹,层峦叠嶂。
“大郎与二娘子竟也是绝配的。”淮叶怔然痴看了会,又见崔隐顽皮的身子微倾,故意漏一束光照在她眼周。晨光刺的她浓密睫毛微微一颤,挤作一团,却依旧睡着。
“大郎如今被二娘子带坏了些。”淮叶心中嗔笑着,蹑手过去指了指妆龛边的螺子黛。崔隐挥挥手,淮叶却憋笑递给他。
他拿了螺子黛兀自看了看,含笑向她眉头点去。
钱七七依旧半仰着,这几日夜夜晚睡,倒习惯了未醒时被淮叶这般伺候着。
只是一阵清新香气压过英粉的香味。
“怎是云栖香?莫不是我又睡着做起梦来?”钱七七心中混沌想着。“不!正是崔隐的云栖香!”
她骤然睁眼,四目相对。
灿若明霞,他的眸光攸然定住。悸动有之、坦然有之、慌乱亦有之,一凝神皆化作眼底缭绕氤氲。
“二娘子这般懒惰。”他强装淡定的将螺子黛递给淮叶,回身坐在一旁的竹藤躺椅上,慌乱中抓起藤椅旁的书道:“叫我看看二娘子日日用功读些甚?可是我送你那几本?”
钱七七仰面而坐,还未回神。方才离得太近,那眸光熠熠、那香氛缭绕,只觉砰然心动不止,半响磕绊正色道:“崔怀逸,我,我未允许,你为何进了我的屋?”
“大郎是二娘子兄长,只在外间无妨的。”崔隐还未说话,淮叶倒描着眉,云淡风轻道。
“兄长?!”这二字在两人心中皆突兀的跳了一拍。
“钱七七!”崔隐将画本递来:“你夜里便是看这些?”
她半响回不过神,直愣愣坐着,不知所措。她讨厌这种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却又畏畏缩缩不敢靠近的感觉。她讨厌自己像个觊觎他人情感的小贼。忽地,她想起,崔薇那副画还夹在话本中。
她努力调整呼吸,镇定片刻取出那副画递给他:“那日与你所说曹其正恩公的马车我托人画了出来。”
崔隐接过画卷一番仔细端详,狐疑看向钱七七:“这是谁画的?”
“我托崔薇画的呀。”
崔隐的狐疑又重了些:“崔薇?这话本也是她的?”
“对,她随意临的,可我觉得还不错。”钱七七继续故作轻松。
“随意临的?你怎可这般轻松说出口?”崔隐难以置信。他冷哼一声,将画卷一掷,转身橐橐而去。
“这?”她急道:“喂!崔怀逸!这是何意?”
“何意?”崔隐折身似是怒极,连耳根也红了几分:“你平日里顽劣也就罢了,怎可拿查案玩笑!就算不为我,为桃夭你也不该如此敷衍了事吧!”
“敷衍?”钱七七见崔隐疾步而去,不及穿鞋,随意靸着一只锦鞋追出来却见他已然出了海棠石门。
“你回来,说清楚!”她喊了一嗓子,他却无动于衷。
钱七七只觉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气急,褪下那只锦鞋朝石门外全力一掷。
那锦鞋不偏不倚,恰落在崔隐后脑勺。他背影一滞,却未转身,脚步决绝。
“亏得我这些时日以为她转了性子,竟还这般泼皮不说,倒使起了坏。”
淮叶追出来,惊得叫了一声哭丧着脸:“方才簪花时那般好,怎得转瞬竟打了起来?”
正想着,崔隐似觉越走越气,折身回来捡起那锦鞋向道边的枣树一掷。锦鞋未扔上去,随着几颗才长出形的青枣一同砸落在他身上,他气恼地捡起再次一掷。鞋是挂了上去,可踉跄一步好似崴到脚踝。
“好心当作驴肝肺!”钱七七叉着腰正啐骂,见崔隐险些摔倒,笑不出,心中愈发憋闷。崔隐窘迫的回望一眼,一番整理衣袖强装淡定离去,只是脚下深一步浅一步,似踩烂泥一般。
冬青上前去扶,去被他甩开,强忍着行走如常。冬青不忍,再次跟上小声道:“大郎,还是叫小的扶着你罢。”
“青州是比西京还大不成?!怎得一个有名有姓的正经姑娘便是寻不到?闻溪寻不到,叫这般泼皮一直赖在家中不成?!”崔隐劈头盖脸,压低声音又一声怒喝。
淮叶听不清他在呵斥甚么,只见背影凄惨中又有几分可笑。
望着崔隐这般窘迫之态,钱七七心说不上的滋味,她不知到底何处惹得他骤然发火。
正想着,颜姿从远处而来。她今日穿了青色卷草团花纹锦袍配黄蓝条纹波斯袴,头顶吉祥八宝纹红色胡帽,脚蹬红色如意鞋,神采奕奕。仔细看去,只见她手里竟真拎了只兔子。
“阿奴姊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何处来的兔子?”钱七七上前一步奇道。
“我随二兄进山打猎,亲手猎的一只兔子。想来你许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的兔肉。”她说着朝淮叶递过去:“叫你们竹里馆的厨子做好了,今日我留在竹里馆同阿姊一同用。”她说着啧啧嘴:“同阿奴姊姊用食最是舒坦。”
淮叶见那兔子在颜姿手中虽也不动,却抬了几次手,终是不敢接。
“看你身边的丫头也太不中用了些。你看我的青龙、偃月。”颜姿嗤笑着,往身后的偃月手里一掷。那偃月虽接住,却是屏住呼吸,蹙眉挤眼,并不敢低头看。
钱七七好奇的走近偃月,她唬的五官挤作一团,牙齿扣的空空直响。她笑着一拍偃月肩头赞道:“果真勇敢!”
偃月本就紧张,被钱七七一拍,吓得扔了那兔子直在原地打转,逗得钱七七和淮叶皆捧腹大笑。
颜姿眼疾手快接住兔子,嗔视一圈:“看来皆是些不中用的。倒是要本小姐亲自送一回。”她说着大步向竹里馆而去,钱七七笑着迎上去,接了那兔子在手中:“谢四娘子记挂,还是我来拎着吧。”
“这只兔是我在一处矮坡上伏击得来的,我和阿兄还射中一只鹿,还有许多山鸡。今晨叫人送去宫里给阿我姊了。”颜姿神色恣意,在头顶鲜艳胡帽的映衬下,粉面含春似微醺般,美的清奇出尘。
“阿奴姊姊,你可知如今盛夏,可昨日山中还有积雪,亏得阿兄叫我带了裮袄。你才回府,不知可有合适的裮袄?这几日我阿兄若再带我去,我邀你同行可好?”
“莫说进山打猎,某人说要带我去乐游原还未去呢。”钱七七舒了口气,怂着肩,像手中的兔子一般蔫蔫跟在身后。
颜姿进院一眼便看到桂花树下新搭的秋千,上前啧啧:“咦,这秋千搭的不错,倒是别出心裁。”
“是大郎怕二娘子在院中烦闷,亲自画了手稿。”淮叶上前笑着答。
“崔大郎手艺不错嘛,对你这妹妹果真上心。”颜姿坐上秋千荡起来。
钱七七才忘了他,被颜姿提起,想到自己不明缘由的吃了一通邪火,便咬牙切齿回:“哼!这妹妹不做也罢!”
颜姿荡着秋千甚是惬意:“我大兄在徐州为官不常见。但二兄在家中,我时常也恨得直想揍他,但是时常又觉得二兄是世上除了阿耶以外最好的郎君。”颜姿说着仰面迎着一丝微风高高荡起再落下,越荡越高,唬得偃月忙提醒:“四娘子,慢些,莫摔着了。”
“看来定然是崔大郎惹了你。”颜姿并未停下,甚至荡的更高了些:“你且说他如何惹了你,我替你去理论理论。”
钱七七又将当时情景回忆了一遍,实在不知崔隐火在何处?是不该看话本还是不该晚起?
“看来是受了些委屈。”颜姿见她不说话,从秋千上跳下来:“我去寻王妃讨壶酒,待会子兔肉做好了,我陪你吃些酒解解闷。”
第33章
用过朝食, 王之韵被颜姿缠了半响无奈妥协:“好好好!我也该去歇会了,叫人给她俩将新丰酒送过去。”说着她又对李妈妈耳语:“我怎听闻阿奴熬夜看话本子,被阿狸训斥一番, 二人闹了别扭?”
李妈妈憋着笑点点头。
“阿奴有气,你叫人小心伺候着, 劝着她和姿儿莫吃醉了,省的明日里更难过。”
李妈妈应声取了酒,送去钱七七闺房, 又拉着淮叶一番叮嘱。
钱七七和颜姿在屋中吃了会酒正闲聊, 谷雨提了食盒过来道:“二娘子,王妃说方才四娘子送来的兔肉甚是鲜美,留了些,叫你给大郎送些去。”
“你自去送便是。”钱七七依着置酒的案几动也未动。
“你阿娘作和事佬呢。”案几另一头的颜姿啧啧:“你还未说崔大郎如何惹了你呢?”
谷雨见钱七七不接,也不走,杵在案前。
“你且放着, 我与四娘子说几句便去。”钱七七方才还心虚并不敢饮酒, 毕竟她与崔隐契约里有不得饮酒这一条。可此刻,提起崔隐她心里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接了颜姿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过连着几夜看话本,未用功读书……”钱七七说着看了眼谷雨正出去的背影,将那兔肉从食盒拿出。
“我当何事?我念书也没少叫我阿耶、阿兄头疼。”颜姿说着举起酒杯与钱七七一碰:“同是天涯沦落人。”
钱七七就着酒捏了块兔肉放进口中:“那般气我,还想吃四娘子亲猎的兔肉, 还想叫我送, 想得美!”
“正是, 你且吃了给他留些烂骨头才是。”
“好注意,一会去给他送烂骨头。来,四娘子再吃一块。”钱七七狡黠一笑, 啪的一声,朝着食盒吐了块骨头。
“不对呀,这世家大族里的女儿不是皆好读书吗?四娘子为何竟同我一般?”
“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颜姿有样学样,也用手捏了块兔肉,又吐了骨头进那食盒。
“可是阿娘说女子要有才情……”
“才情?”颜姿牵强一笑:“我阿姊原便是这西京城中最有才情的女子。”
“改日再说我阿姊,今日不说了。”一瞬颜姿神色变得肃然,又饮了一杯:“我阿娘约了你阿娘过几日去兴善寺,你是骑马还是乘车?”
“我还不会骑马,自然是乘车。”
“阿奴姊姊,旁的不说,但骑马你可定然要学会。你看打猎去需得骑马吧,日后真有机会去了草原,看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你不想骑马纵横乎?”颜姿自酌一杯,微眯双眼:“纵然是在这西京城中,骑马与乘车也大不同。”
“有何不同?”钱七七斜依在软垫之上,甚是惬意。
“骑马视野好,空气也好,西京城一年大半都有花香,便是冬日也有落雪在肩头。风吹花香拂面而来,你想快或慢全由手中缰绳。我喜欢自己作主。可是乘车闷在箱中就要无趣的多,我喜掀起帘角,可同乘之人却未必。我喜欢看看路边的俊俏郎君,同乘之人也未必……”
“四娘子,少饮些,你若醉了,今日我回去定要挨训。”偃月在一旁只劝着,却拿颜姿无可奈何。
“俊俏郎君?”钱七七脑海乍然浮现崔隐身姿,恰巧外头谷雨又催了遍:“二娘子,再晚些肉恐便凉了。”
“知道了。差些忘了,我是有仇必报的钱七七,可不是甚么娇贵柔软的二娘子。”钱七七心中不耐烦的想着,将方才二人所吐骨头悉数盛在盘中放回食盒。她起身时淮叶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波斯枣进来。钱七七随手抓了一把:“你好生照顾四娘子,我去给某人送兔肉。”
“不生气了?”淮叶瞠目。颜姿笑着起身:“阿奴姊姊等我同去。”
钱七七将她按回软榻:“我去收拾那坏了心肝的崔大郎,四娘子且好生等姊姊凯旋归来。”
“阿奴姊姊莫要手下留情!”颜姿饮的又急又多,舌头似乎有些硬了,此时两颊绯红,眼眸莹润。
钱七七吃了酒,胆子也壮了几份。她张狂的将一颗枣核仰天一吐“放心!”便往海棠石门而去。
她走着又塞了颗枣进口中,心道:“去了我便说,这般窝囊活谁愿做谁做?百贯又如何?我钱七七不稀罕!……咦?何处得来的这枣,竟这般香甜……”
绿荑苑院中崔隐蹙眉坐在在书案前,将一封信笺仔细封好,递给冬青:“你去大秦寺院寻一位叫窦蘅的景教执事,将此信给他。”
“大秦寺院可是西市外那波斯人朝拜的寺院?为何要去寺院寻人,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此人是飞钱钱庄的掌舵人,前些年患了很重的头疾,寻遍名医却不见起色。我当年替太子办过一件差事,与他结缘后,又将景教一康国医正介绍给他。”
“大郎这般说我记起了,那康国人为其刺头放血后逐渐痊愈,他还说日后大郎若有事,他义不容辞。我记得自那时,这窦蘅将家业交给两位儿子,成了景教虔诚信徒。可大郎如今寻他作甚?”
“京中巨商生意做得大,必然会与钱庄有往来。我想换个法子去查那罗骏。你送信时,可带着我的玉佩。”
“大郎的玉佩不是赠予二娘子了。”冬青自知此时提起钱七七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崔隐脸色一沉:“你当真还在帮我寻闻溪?”
“在寻,在寻,还在寻,我这几日再多派些人手。”
“嘱咐他们仔细些。若寻不到便去临乡、临县。”他说着脸色越发森寒。
冬青应是,想劝大郎也该做好闻溪寻不到的准备,可想来今日怕是不合适,便咽了咽,拿着信笺正踌躇。崔隐又从腰间蹀躞带上卸下一方墨绿色岫玉佩道:“那便拿着这块去使。”
“对了那陆阿婆安置的如何?”
“二娘子是有几分做生意天赋的。她选的这家店铺客量最佳。如今咱这钱记羊汤里,阿婆老两口在后院主厨,生意好的很。”
崔隐颔首。
“大郎便放心,掌柜也是稳妥之人。平日里后院除了帮厨没有他人。那帮厨就是那日指认您的小童,他也是个孤儿,如今被陆阿婆收养,好在沿街乞讨,一家人倒是和谐。前厅的伙计是西市殡仪铺子里的大孩子,钱贯贯和钱满满。”
“你如此安排甚好。”崔隐赞许的点点头。
“是二娘子听闻此事,叫小的这般安排的。”冬青说着凑上前涎笑着打探:“大郎今晨为何恼了?”
“我们查案这般谨慎,最是怕搞错线索,她倒好”崔隐叹了声:“说是要回忆曹其正恩公的马车样式,结果贪恋话本,竟叫崔霓胡乱临了副阿耶的马车给我。这虽是小事,可对查案却有致命……”二人正说着只听院外钱七七问阿慧:“大郎可在书房?”
冬青见她来势汹汹,对着崔隐一揖:“小的先去景寺,大郎,大郎您自求多福吧,”说着他一溜烟出了书房。
崔隐冷哼一声,执笔假意书写。片刻便见钱七七提着食盒径直推门而入,面色冷清道:“阿娘,叫我送兔肉给你。”
崔隐未料到竟是来送吃的,他怔然起身想去接却又矜持垂目:“你且放着。”他佯装继续写字,余光却一直瞄着钱七七。
钱七七不说话,将食盒又向他递了递。
崔隐迟疑起身接过食盒,心中一暖羞愧道:“我上午可是对她凶了些?小娘子贪恋话本故事,许是没顾上回忆又怕我怪责才随意应付。”他想着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谢字噎在喉间上下不得,卡的心中一团怒火闷在胸口。
“我怕是对她太好了?!冥顽不灵的泼皮!”他想着瞪向她。
“阿兄怎不吃?这可是四娘子亲手猎的兔子。”钱七七借着不大的酒劲,用箸拨了拨食盒中的残骨,挑衅扬眉看来。
“你!”崔隐将食盒重重掷在桌上。“你倒有理了!这般……?”
“这般如何?粗俗吗?你认识我时,我便这般粗俗。”崔隐不想钱七七倒先发起火来。
崔隐气极,只觉她实在无理,拂袖向外,却听得钱七七来了劲:“既我这般粗俗,那你这便去告发,说我不是二娘子,说闻溪……”她未说完被崔隐骤然回身捂住嘴。
他一手揽腰,一手捂嘴,将钱七七死死控在桌角:“你疯了吗?在府中怎可大谈这些?”
“我便是疯了!”钱七七仰面正欲发作,却抬眸碰上他那如墨的眸子混着几分怒火几分无措。
一瞬,她竟败了下来。
“我真的疯了。”她在心中又喃喃一遍:“怕是中了这云栖香的毒。”她望向他细长的眉眼,那如扇的眼尾垂眸半开着,似欲说还休,梗在喉间的话。她又想起今晨与他四目相对时的砰然心动,一时再说不出话,垂眸看向桌案。
桌案上的宣纸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钱七七。崔隐松了手一把夺过那宣纸,揉成一团藏在身后。
她的怒气泄了大半,只剩绯红的两颊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原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直憋得她脸颊涨红。
“你吃酒了?还是又吃多发热了?”他见她两颊绯红,伸手去她额间探时,她竟一把握住那张虚浮在额间的掌心。
错愕一怔,她又慌乱推开。发热那夜,他伸手时,她贪恋那丝冰凉想要抱住那掌心。可今日,今日又是为何竟也有这种冲动?她知道,纵然没有那些情诗,她也已然病入膏肓。
想至此,方才绷直的身子,一瞬软下来,泄了气一般蔫蔫的。她混沌含糊着说了句:“崔隐,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为何?”他错愕着,抬眼蹙眉看来。
钱七七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甚至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来王府不是为了那百贯吗?她方才不是信心满满,来收拾那坏心肝的崔隐吗?可为何竟这般轻而易举的败了下来?他想起那夜对着铜镜那一番胡言乱语,想起面对苏辛夷时的自惭形秽,五内翻腾着苦楚、酸涩,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巍巍答:“我做不好。”
崔隐见她似快要哭,自责向前试图取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不起,我今晨不该对你发火。”
他还未说完,她双手抽离,又没头没尾的问了句:“闻溪真的找不到了吗?”
“闻溪若还寻不到,过了中秋我该如何?”
“若寻不到,我岂不是要与你朝暮生活在这王府。”她说着鼻头一酸,嘴角微微抽动:“可我,我突然不想日日见到你,不想做你胞妹了。”
“我也不想哭,不想这般娇气,可是,我劝过自己了,我,我好似真的做不到了……”
崔隐望着满脸委屈的钱七七,心头一软满满自责:“不过一幅画,糊弄便糊弄了,何故惹她如此委屈。”
“七七”他唤了声:“对不起。你怎么了?”
她苦笑一声,转身,仰面,强忍着泪水向外,却与一郎君恰撞了个满怀。
第34章
“钱娘子?”那郎君惊呼一声, 错愕间惊喜的上前拉了钱七七:“真的是你吗?钱娘子怎会在此?我,我怕不是在做梦?”
说话之人着湖蓝色箭袖长袍配金镶玉腰带,左手戴蓝宝石金戒指, 右手配玛瑙护符,通身奢华。此人唤作魏现, 字无迹,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因母亲的波斯血统,他生的肩宽背直、高鼻深目, 一双琥珀色琉璃瞳仁波光粼粼。
“魏郎君?”钱七七本含着的泪, 举目看来时恰一瞬夺眶而出。她慌乱地抹了抹泪水,从魏现手中挣脱出来,向院外奔去。
钱七七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永平王府。她记得头一回见魏现,是那年三月的曲江池。
那日他一袭白衣在水岸边随着一群人踏歌。她注意到他,不只因他身形峻拔高挺,更因他嗓音浑厚唱的最是忘型;舞姿更是洒脱不羁、动作利落, 仿佛游走云端的仙骨道人。后来她才知, 他那是醉酒起舞。
后来每每遇见,他都在饮酒或者已然醉酒。他喝开心了会夺了南枝或者龟兹乐手的乐器, 自己弹奏一曲,又或者与胡姬娘子们一同起舞。来了兴致便要笔墨纸砚伺候着题诗作吟。
……
见钱七七向院外跑去,魏现执着跟在身后:“钱娘子,钱娘子等等, 某寻你了好些日子了, 你不是去耀州了吗?……”
崔隐闻声走出书房, 心中狐疑:“他二人怎会认识?”
岂止认识,魏现可谓念念不忘。他记得她那顶插满鲜花的胡帽。初遇她时是春日,她正给毕罗店送樱桃。因嘴甜一直夸赞店主新打的钿头钗, 店主乐的送了她一块樱桃毕罗。她咽着口水仔细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轻跳着往回跑,仿若灵动小兔。
那日他触景生情,随手写下一首《西市遇春》。不想来京半载毫无水花的他,竟凭这一首,开始在京中文人间有些名气。
夏日里,他去了几处所谓清流官员的宅外自荐,却都吃了闭门羹,回到西市饮了酒,莫名有些失落。随从巴太去叫车时,他不慎跌入西市渠道,连同那些干谒诗文一齐落水打湿。他在水中一阵扑腾,试图将诗集救起,却一瞬便模糊了笔墨。他无奈坐回水中,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一遍遍颂吟那几首心血之作。
周遭行人见他疯疯癫癫都笑着看热闹,唯有钱七七拉他上了岸:“不过一个闭门羹,魏郎君何需在意!”
“你怎知我吃了闭门羹。”魏现满眼委屈的看着眼前小货郎。
“我卖货路过时正巧瞅着,我倒是头一回见郎君这般垂头丧气的样子。您平日里在各处酒肆提诗时可皆是满面春风。”她将他扶到一处槐树下,喘着粗气道:“我怕你一时想不开,便一路又跟着到了西市。”
魏现叹了一声未说话。
钱七七又买了碗饮子递给他:“郎君喝了这饮子便打起精神吧。那诗集没了还可再写。郎君的心劲若没了,纵有人赏识恐也写不出好诗吧……”
魏现喝着那晚饮子,听她絮絮叨叨半日,终忍不住笑了笑,恢复往日神采。
秋日里多数是在胡姬酒肆遇见。她缠着自己给胡姬娘子们每人买了枝梅花,自己却在一旁笑的比胡姬娘子们还要开心。
冬日,他想给西市街口的卖炭翁送壶热酒时,却瞧见她抢先去送了碗热汤。
……
他日日在东西市各处酒肆,她最常叫卖的亦是这两处。因此好似总能遇上。大约见他出手阔绰,每每遇见她都要缠着他买上几样。她那些货,魏现买来送府里的婢女都要被嫌弃,索性他便自己收纳起来。
崔隐印象中,魏现来京求学备考已三载有余。此人性子爽朗不羁,为人阔绰,善交际。因与好友宁羡林同为广陵郡人士,崔隐去岁开始交往密切。因魏现才华斐然,丽词嘉句在京中流传不少,崔隐又曾将其引荐给喜欢办雅会的崔成晔。
“今日阿耶要在院中办鹿鸣诗筵,魏现应是应邀而来。可他怎会认识钱七七?还提及耀州,看来二人从前颇为熟络。”
“阿娘的身子才渐好,钱七七的身份万不可暴露。”
他想着疾步出了院门,又淡然信步追着二人而去。这数十步,崔隐在心中似足足走了百步之余。终于在走到二人身边时,他拿定主意,拉起钱七七手腕处柔声责问:“见人也不知行礼,走的这般快。还不见过阿兄好友,魏无迹。”
钱七七忽被拦住,头抬也未抬,腕间握紧的力道令她一瞬清醒,低声道了句:“魏郎君,万福。”
魏现指了指二人一脸困顿:“怀逸?阿兄?这?钱娘子?”
“无迹,屋中请。”崔隐向四下看看,将二人又迎回绿荑苑书房中,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七七是我失散多年的胞妹,我也是数月前才寻得她。可怜胞妹流落市井多年……”
魏现还未听完,方才还揪着的心一瞬释然,笑道:“胞妹?这天下当真有如此巧合?”
崔隐拍拍魏现肩头:“我母亲寻女十余年才盼得如今骨肉团聚,我们是有意隐满了她从前。为老人家着想,还望无迹……”
“可是那日驾车同去乐游原所说寻亲之事?”魏现又未听完,兴冲冲看向钱七七。
“驾车同行?同去乐游原?还提及寻亲?这魏现与她好似交情不浅?……”崔隐心中乍然挥入一拳,抬眸看向魏现。
魏现自去岁开始名声大噪,在京中有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艳郎美誉。从前饮酒作诗,崔隐似从未细细看过他。此时看来,只觉他面色红润,一双桃花目漾着潋滟水光正看向钱七七。许是方才走的急,此刻一缕发丝恰垂在他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摆动,像某种撩拨人心的弦。
崔隐心中是另一道绷紧的弦。
“我该说是?还是不是呢?”钱七七错愕踌躇。
斗宝会那日后,她被崔隐带回刑部,挨了板子、丢了观音兜,回到西市正郁郁寡欢。不巧碰上魏现在酒肆门前寻车夫,要去平康坊一趟。她便自告奋勇赚个路费,好弥补那几日损失。
不料,魏现中途借口车厢太闷,要停车休憩,再启程时又让钱七七先去车厢。钱七七不知何故才进车厢,他便一跃到前室车板子抓住缰绳,回首眨眼狡黠一笑道:“娘子既有心事,那便换某为你驾车。娘子坐稳了!”
钱七七哭笑不得,本正担心说好的十文钱可会打水漂?那魏现已然一路到了乐游原,停了车笑道:“登高望远,心会豁达几分。这乐游原乃西京城中登高揽胜最佳去处。娘子若心中积郁可在此登高望远,或可解心中烦闷。”
随着魏现所指,钱七七举目望去。此处地势高耸,向北可遥望大辰宫巍峨宫墙、向南远眺可见曲江池牡丹园与雁塔遥相辉应。俯身览视西京城全貌,城中坊市如棋盘在脚下整齐排列。乐游原她其实去过数字,多数是重阳节前后,挑着货担追着贵客们,从来不曾细细看过风景。
那日天空澄澈通透,凉风中原下那一片黄绿相间的林木间,隐约有几簇炙热的红叶在随风跳动。魏现含笑看向她:“娘子若心情不佳,可在此处将烦闷喊出。”
钱七七想问他怎知自己烦闷,却只是默默叹了声自言自语:“哎!她寻亲不得,我求财不得,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时不过随口一句,他竟记得?崔隐此时这般看我何意?”钱七七回想着,碰上崔隐似淬了毒般的眼神,不知所措间只好抿唇不语。
“怀逸方才刻意提醒,为了王妃已然隐去她货郎过往。我如此提起怕是不妥。”魏现见两人突然禁言,一时也有几分拿不定注意,配合着缄口不言。
于是,三人皆面面相觑,苦涩却不失礼地窘迫一笑,竟无一人再开口。
屋外蝉鸣似一树要盖过一树般聒噪,更显书房安静沉闷。冬青见始终无人说话,便开了窗,可窗外空气黏糊糊,无半点风能吹进来。三人各怀心事,口中黏糊的说不出半个字。
“以前我识得一位钱娘子,她去了耀州。今日又识得一位崔娘子,乃怀逸胞妹。二人虽几分神似但却大不同。”魏现先开了口,说着爽朗一笑,又带着几份虔诚看向钱七七:“我如此说,可好?”
钱七七微微点头。魏现松了口气,心中雀跃:“方才她落泪,莫不是见我喜极而泣?”他想着眸光熠熠又忘情的笑了起来。
此刻崔隐仿若多余在此。他看着二人,只觉得那蝉好似落入了心间,聒噪的令人发指。许久他指了指天边骤然飘来的一团黑云道:“再不走怕要被雨困住了。今日宴会在即,改日我再细细讲与无迹。只是我这胞妹才与家人团聚,务必请无迹斟酌一二,莫再提起从前之事。”
魏现依旧笑着,拱手道:“怀逸兄,放心。”他说着又歪头看向钱七七:“崔娘子尽管宽心,某定不会给娘子添乱。”
“无迹,先行!”崔隐笑不出,起身邀请。
魏现目光终于从钱七七身上挪开,含笑一揖:“怀逸兄有礼了。”
行至院门处,二人相继回望向钱七七。她站在紫薇花树下抬头看眼那团黑云,只觉本就纷乱的心绪被魏现这一番搅的越发如一团乱麻——
作者有话说:才华斐然、性格不羁的男二来喽。
第35章
钱七七浑浑噩噩快到竹里馆时, 正碰上颜姿出来寻自己,被散学归来的崔晟截胡在路边说话。
“正巧,二姊姊来了, 便一起去吧。”崔晟看向钱七七:“我正请四娘子去我院里呢”。
颜姿酒气散了几份,并未察觉钱七七面色不佳, 笑着上前拉了拉:“阿恒说你还未去过他院里呢,可热闹了,去看看吧。”
钱七七无奈点点头, 随着几人一起向绿芜苑而去。
崔晟的院子着实与崔隐的大不同, 确切说,是与永平王府任一院落皆不同。才进院子是一棵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两丈长的乌木案几。案几上置各色尺、锉刀、雕刻刀、凿子一应物品。那案几一周又摆着各色木材、一架独轮车、还有些钱七七唤不上的物件。
颜姿仿若见怪不怪,进了门便坐在案几旁一处藤椅上:“我看看你的马鞍。”
她见钱七七怔然窘迫,又拍拍那藤椅道:“阿奴姊姊也过来坐。”
“这藤椅好生别致,竟象是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钱七七挨着颜姿坐下来。
“不是好似,他就是一棵树。”颜姿指了指藤椅下的树根道:“这好好的树, 阿恒非要绑上椅子, 叫那藤枝扭曲着长,这不三年复三年, 如今已长成这般结实的藤椅。”
“四郎竟有这般本事!”钱七七站起身又摸摸那树根、藤枝,打起精神赞道:“果真厉害。”
“这便厉害,那你若进了我的工作室岂不要俯身膜拜。”崔晟正说着,仆从榫卯拿了那马鞍正出来。
“说你胖倒喘了起来!”颜姿接了那马鞍斜了眼崔晟。
崔晟憨憨一笑, 挠挠头:“我这读书不善, 木工却是京中, 嗯——除了工部的余郎中,除了他,何人能比。”他说着又叮嘱:“榫卯, 去给姊姊拿些我做的杂耍来。”
“榫卯?孔明!青龙?偃月!”钱七七细细一品,不由笑了起来:“你二人给小厮丫头们起名倒是绝配!”
“是丫头小厮们绝配?还是我俩?”崔晟扬眉坏笑道。
钱七七不及答,颜姿已起身拧着崔晟耳朵道:“还不是你学我给他们改了名,如今还这般无理,信不信我用这刨刀搅了你的烂舌头!”
“我错了,我错了,四娘子饶命。”崔晟连连求饶。
说话间,榫卯取了一堆木工杂耍出来给钱七七。“阿姊若不嫌弃,便都拿回去玩吧。”
“这般精美都给我吗?”钱七七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玩具,想起殡仪铺子的孩童们若得了定然喜欢。见崔晟点头,忙兜在怀中,眸光一亮:“若他们学会这手艺,日后岂不是可以当作营生。该怎么让孩子们学会呢?”
她正冥思,颜姿与崔晟不知为何又争辩起来。钱七七在一旁跟着讪讪笑着,又想起方才在崔隐书房之事,不由叹了声,心想:“莫说如兄妹一般,好似像阿恒和颜姿一般相处都有些做不到了。”
“崔怀逸”她心中默念了一遍:“到底该如何面对你?!”
“我阿耶下午邀了京中雅士在院中曲水流觞办鹿鸣诗筵。你们可要去看看,听闻今日邀了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还有梅兰四君子,好似还有历鹤年、厉虎年兄弟。你不是喜欢厉鹤年的乐舞?”崔晟捂着发红的耳朵,又凑到颜姿身边。
“阿奴姊姊可要去?”
“我”想至崔隐钱七七又没了兴致,起身向外:“我还有好几页字未练,我先回了。”
“阿奴姊姊今日怎怪怪的?”颜姿扬眉看向崔晟。
“哪里怪?我怎未看出来。”崔晟略略整理一番衣角,拉着颜姿:“咱们溜去雅会凑热闹吧。”
清凉苑的雅会中,一帮文士才过一旬如花令,便几人成群相聊起来。
颜鲁卿对着崔成晔道:“这几日,我想将四娘子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这孩子如今越发的难管教了。”
他说着抬眸看向魏现,眼神一亮:“章平长公主家私学中,这几日杜先生家中有事需回幽州,不知无迹可有时间替杜先生一个月?”
“清心兄好眼光。”崔成晔随他目光看去:“无迹是块好料子。”
梅兰四君子的厉鹤年闻声看来对着魏现道:“听闻令尊访乡野素儒,在广陵郡大力倡导好学之风创办碧栖书院,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京城便有诸多官吏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果然春风化雨,无迹被熏陶渐染的这般锦绣之才。”厉虎年赞道:“无迹不亏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
颜鲁卿闻言执着酒壶笑起来:“看来我又可向章平长公主讨一壶好酒了,我若向他举荐无迹,她定是满意。”
“如此,我便将小女一同送去。”崔成晔对着魏现打趣道:“无迹日后可要对我永平王府的娘子多照拂些。”
“魏现若替了杜先生,岂不是日日都要见钱七七。若二人失言,如此倒是麻烦。”崔隐想着,一番踌躇上前劝道:“无迹如今还要备考秋试,怕是无暇顾及。”
魏现听闻永平王府的娘子皆要去,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忙应了又谦谦一笑:“秋试靠的是日积月累,不在于一时用功。若能去章平长公主家教书倒也是个温习的法子。只是某才学疏浅,不知能否入得章平长公主之眼。”
“无迹谦虚了。前几日杜先生还同长公主感慨如何少年郎,竟写出这般洒脱不羁的诗?原还说要邀你见上一见,不料杜先生家中诸事匆忙,已然告假赶回幽州。”颜鲁卿接话。
“无迹谢诸公举荐。”魏现神采飞扬,春风拂面,敛衽施礼,谦卑而真挚。
崔隐应和笑着,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风也狂野、树也狂野、如麻大雨竟同自己心境一般。
魏现心境却是大不同。他的心田中仿若骤然落入一只不安分的布谷鸟,拍打着翅膀,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鸣叫、起舞。这份悸动和兴奋经那一杯杯美酒发酵,化作席见数首佳作。
众人连称魏现才华斐然,却只有崔隐觉着那几句有着重逢字眼的诗似有所指。他郁郁不言,魏现想他定然是担心胞妹身份。因此离开时,私下再次承诺,定会隐去与她过往种种。
“过往种种?”崔隐想问,终只是默了默拱手感谢。
魏现又问可否再来拜访钱娘子,他只冷冷道:“二娘子如今乃深宅女子,私下见无迹多有不便。”
魏现不死心的又向宅院大门深处望去。他期盼着她能突然出现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只看一眼,一个微笑,或者如从前那般远远挥挥手也好。
她自然未出现,但并不影响魏现依旧心情大好。肆意妄为纵着那只布谷鸟在心田一遍遍播报重逢的喜讯,酣然一笑:“总算寻到了。”
“郎君,那些派去耀州的仆从我便送信叫他们回来,刚好咱们新置的宅院正缺人手。”
“重新置一院,就在永平王府附近,与钱娘子近些。”魏现一脸认真:“这次定不能放她走!”
巴太见他闭着眼身体松弛的靠着车壁,上扬的唇边勾勒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渐渐地,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整个人都沉浸在内心地狂热和憧憬之中。
突然他一跃而起,被车顶撞了头又复坐下,抚着头顶隐隐作痛的地方笑道:“巴太,我过几日便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教书了。届时钱娘子也会去,你这几日给我置几件新衣,还有我那书箧最下层放些果子。”
“好好好,郎君且放心。”巴太笑着应道。
“你可知?今日重逢,她竟为我落了泪?我便知道钱娘子从前说,我是她心中一等一好的郎君,定然是真心。”魏现傻笑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想起去岁某一日。
那日晨曦中,微风带着几分夜的凉意。魏现早早采好了一束花,是紫色的蜀葵和紫苏花配着几串粉嫩的凤仙,连同墨绿色的叶子用一块署锦帕子小心包裹在一起。
他将那花束握在手心,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由浅变深,蔓延、晕染,又变成浅浅的粉色。好似他一点点悸动的心。
“魏郎君?”钱七七有些意外,这片荒地她日日来此采花,只为给胡帽之上插满鲜花,吸引路人注意。去不想会在此碰上酒肆最受欢迎的魏郎君,她放下货担,对着花田中的魏现礼貌挥挥手:“郎君,怎会在此?”
“某,听说此处花田甚美,尤其是晨曦之中。”他早打探到她每日都会来此采花。他说着负手望向天边,顾做仰望之姿。
此时太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穿云洒下,方才那浅浅的粉色的云彩正被染成金色、橙色、紫色……
花田里的少女钱七七举目,一双明眸里映着漫天朝霞,喃喃道:“好美阿。”
田埂间几只小鸟也应景的叫了几声。“连这鸟儿叫的都比往日清脆些。果真是大诗人,我日日来都未见此美景。”钱七七对着魏现奉承几句,又低头摘了几朵野菊插在胡帽上。
魏现逆着光向钱七七阔步而来,含笑伸手:“这些送你。”他说着明艳一笑:“没有钱娘子引路,大诗人如何寻到这美景。”
钱七七并未接花,只笑着啧啧赞道:“郎君巧思,这花配的甚好。你一会子若送了胡姬娘子,她们定然开心。”她说着又摘了些蜀葵插满胡帽,转身向田外走去。“我先走了,魏郎君回见。”
“这花是给你的。”魏现急道。
“诺!你看!我都有这般多了。”钱七七说着咧嘴一笑,清澈的眸子通透干净。她挥挥手,挑着担子向街市而去。
“钱娘子——”魏现也跑出田畔,追了上来。“为何走这般急?”
“我是卖货郎,自然着急上街卖货。”她驻步回首:“郎君可有事?”
魏现心中憋了一夜的甜言蜜语此刻却如同被烧焦的糖汁,裹挟在舌间说不出口。见钱七七起势要走,忙急急寻了借口:“某,某看看你今日的货,可有心仪的?”
“还是这些,你好似都买过了。”钱七七货担落也未落答道。
“买过也可再买些赠人。”魏现牵强一笑:“上回购置的珠串穗子赠友人,他们都甚是喜悦。”
“真的吗?”钱七七眼神一亮:“这还有八个,本是十文钱一个,算你八文好了。”说着,她麻利的从货担上解下几个珠串递给魏现。
魏现拿着珠串一声苦笑,在腰间掏了一把碎银递给她。
“太多了些!”钱七七笑着扬眉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