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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妹妹变新妇 张如意 19462 字 24天前

第61章

钱七七感到腕间一阵握力, 凝眸望去,只见崔隐眼眶里腾起一团熊熊火焰。

“七七。我只想要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伴着眸中的焰火, 他看着她,哑哑问道。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钱七七举目迎上那双大火弥漫的眸子。只一眼, 那大火好似便蔓延到了自己心房。火光炙热的深处,好似是他深情又渴望的焰心,深邃的令人神往。

崔隐似松了口气:“我知道。我也是。”他口中含含糊糊间, 腕间的握力骤然一松。一只炙热的掌心缓缓滑向她纤细的腰、颊边的发, 霸道地托起她的下巴,深深的吻了下去。

双唇碰触那一刻,她闭上眼,僵在原地任凭那焰心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此刻,他忘了还在马车外的魏现,忘了自己, 忘了那些千回百转的烦恼, 忘了一切。而他越发霸道的、紧紧的拥住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 无所顾虑。这一刻,崔隐也不想任何,他只想全身心的拥有她。

钱七七一点点被融化,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一阵清甜在她的舌尖满满化开, 那些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幻化成一颗小小的、爱的种子。那种子瞬间被浇灌出瑰丽的花, 摇曳生姿,从心底一直藤曼到舌尖。那花香让她醉、让她痴、让她不顾一切的回应那个悠长的吻。

马车外,魏现僵站在银杏树下。枯黄的叶带着秋风的凉意, 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崔隐马车车窗中缠绕在一处的二人,只觉这秋风将心口吹出千万道裂痕。每一处裂痕都有凉风趁虚而入,将他整个人冰封在路边。直到那马车渐行渐远,连影子也变得模糊。

斑驳的落叶在他身边铺了一地,一片鎏金的银杏叶似淬了几分醉意,横冲直闯而来,将他撞倒在道边。

马车已然上了路,车厢里那悠长的吻,如一剂猛药,将二人数月挣扎疲惫皆化作唇边清甜无比的爱意。可待潮水渐渐褪去,二人互视一眼皆羞赧又茫然。

钱七七两颊酡红如醉,崔隐强装淡定的伸手捋了捋她鬓边发丝,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你可是紧张?”钱七七羞赧笑着,伸手去抓他的指间。

“没有啊。”崔隐慌将手指收于袖间,佯装淡定道:“这又何紧张?”他抱臂干笑两声,却发现双腿亦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无奈起身却发现腿下一阵绵软,随着车身颠簸。他不服输的又拥着她索吻,一遍遍证明:“我没事。”

钱七七憋笑轻推开他,却又被他强行拉近。许久,崔隐才记起那封信,他摸摸胸口,屏息凝神片刻,再次轻吻她额头、眉尾,又托起脸颊一番端详,才笑着柔声道:“还好等来了那信。”

“信?”

“猜猜我寻到了甚么?”他咧嘴笑起来。

钱七七不解的摇摇头。

“你可还记得,西市石桥边那间逆旅?”

“自然记得,当日闻溪就住在那家?”钱七七说着弹起:“闻溪回来了?”

崔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信:“你我去寻时,店里的伙计们未及时看到那封信,才让你我错失……”

崔隐未说完,钱七七一把夺过,不可思议的看向崔隐,含泪道:“信?你说这是闻溪的?果真有信,闻溪还有望?”她颤抖着未拆完信,泪水已然落下:“真的吗?这是真的?”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柔情轻落在她头顶,又缓缓抚摸她额间的发和落在锁骨沟间的泪,声音似静谧春阳般唤了声:“七七。”他拿起她手边的帕子为她仔细拭泪:“我已派人快马加鞭,不出十余日定然有消息。”

“那现在?”她试探着问:“那契约可解除了?”

“原本三月为期,早该结束了。”他苦笑一声,柔声道:“现在准备迎接你自己,迎接钱七七。”

“真的吗?我可以做回钱七七?”

他笑着点点头。

“可是阿娘她?”

“待我接回闻溪,亲自去向阿娘请罪。这一次交给我去面对。”崔隐再次握起她的手:“信我定然能处理好。”

钱七七点点头再次依在他胸口,大口嗅着带着体温的云栖香味:“那便交给你,我,我有些不敢面对。”

“放心,有我,交给我,往后再不放开你,往后都有我护着你。”崔隐紧紧拥着她,忍不住又低头去亲吻她乌黑柔顺的发。

“今日杜先生放了半日假,又碰上这般好的天,可要去逛逛?”崔隐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秋日暖阳,心头也暖暖的问道。

“还有这般好的大喜讯。”钱七七随帘外看去,只觉窗外所有的建筑皆泛着金光,无比好看,忙笑着道:“去乐游原,你不是说那里有可观星的禅房,还有最好吃的素斋?”

“今日只有半日,且重阳将至,乐游原定然人多车多,不如初雪的时候我们再去登高赏雪可好?”

“听你的!”钱七七笑着点点头,又蹙眉道:“只要日后得到阿娘原宥……”

“莫想这些,这半日,虽只有半日,我们且先做一回七七与怀逸,可好?”崔隐轻轻抚开她的眉心,再次将她拥在怀中。

钱七七点点头,将头埋在她胸口,只道:“好。”

“去何处?可想好?”

“西市熟人太多,不如去东市如何?”

“听你的。”崔隐也笑着看向钱七七。

重阳节,西京城中人人都要佩戴茱萸,还有的人会拿来泡酒。因此这东市中,比平日里多了几处卖茱萸和各色重阳米糕的小摊位。钱七七记起从前重阳节前,她也会卖些应景的茱萸,也会帮陆阿婆卖米糕。每年重阳节除了羊肉汤,陆阿婆都会早早将黍米磨成粉,和莲草拌在一起,蒸制做成非常美味的莲饵米糕。

那时候,钱七七一路小心翼翼的背着米糕,一路闻着香味,一块也不忍吃。陆阿婆知道她不舍,总在收摊之时给她留上几块米糕,一碗羊汤。她总是大快朵颐的吃了羊汤,再用帕子仔细包了米糕,回去找南枝一起分享。

崔隐听她提起这段旧事,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脸蛋:“先去买块米糕给你这泼皮。”

钱七七点点头,砸吧砸吧嘴跳下车寻着米糕铺子而去,走了数步她又折身,笑着问他:“你可是说这半日要做七七和怀逸?”

“正是。”崔隐颔首,却是困惑看向她。

钱七七羞赧一笑,从袖口伸出一指,靠近他,碰了碰他指尖。他也羞赧一笑,伸出一指,紧紧勾住那个指尖。

指尖碰触一瞬,所有的羞赧都化作浓浓蜜汁,浇灌、浸泡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

二人就这般牵着手,傻笑着向前。今日的秋日是蜜色的琥珀。他们眼中希翼的光也变成了暖暖的琥珀色。

崔隐与钱七七一路牵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在痴笑着什么,一步三回首。一遍遍确认闻溪的信,一遍遍确认对方的心意,一遍遍确认那个好像不远的未来。

颜府门前车夫套好了马,颜鲁卿神色凝重。他回望了眼夫人和女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咽。

往年丽嫔生辰圣人会在太液池东南侧的扶荔宫为其设宴。圣人推崇孝道,每年也会邀自己和夫人与女儿同庆。颜攸入宫七载有余,他带颜姿探望不过两三回。

可今年熬不过颜姿撒娇哀求,颜攸也唤人来传了几回话。一来她甚是想念姿儿;二来颜姿到了婚配年纪,她有意为妹妹指婚上林苑李学士,只说姊妹二人要说说贴心话,留她住上几日。

住几日颜鲁卿万不会同意,他心中盘算着姊妹二人见过便好,他定要强行将颜姿带回来,想着他凝眉又叮嘱一遍:“今日进宫不同往日,你定要安静待在偏殿。待圣人走了再出来同阿姊见面,可记住了?”

“那万一圣人不走,我岂不是不能陪阿姊过生辰。”颜姿撅着嘴很是不情愿。

“既去了总有机会见,你莫心急,更莫偷溜出来。”颜鲁卿拉起颜姿的手,语重心长叮嘱。

“阿耶,圣人何样?”

“自是威严之态,姿儿你记得,也不得私议圣颜。”

颜姿靠在车厢懒洋洋的点点头。

颜鲁卿顿了顿又道:“面圣时需行大礼,不可直视圣人、圣人未许不可私自起身、不可高声……”

“你不是说了,圣人离开才让我出来,又叮嘱这些作甚?”颜姿撇撇嘴。

许延吉见颜鲁卿比以往都更谨慎些,便转向颜姿道:“你阿耶说的可都记住了?”

“阿娘,从昨日到现在你们怕是说了上百遍了。”颜姿坐在二人中间不耐烦的翻了翻眼。

“阿耶阿娘还不是担心你,你不像你阿姊般沉稳。上一回初夏带你入宫你便与秦国夫人的外甥打起架来……”

“好了,好了。我保证定然不惹事。”颜姿说着左右开工,一边一个揽着阿耶阿娘甜甜一笑:“我只乖乖给阿姊过个生辰便随你们回府,可好?”

颜鲁卿铁青的脸被颜姿颊边的温热一贴,心头暖暖宠溺一笑道:“乖!”

第62章

数步开外, 东市新开了一家雨露斋,门外立着牌子:重阳将至,放关扑三日。所谓关扑, 是以货物低价为饵,以钱堵物。投壶若连中, 则可取走所扑之物;若输了,钱物都不得带走。

钱七七凑上前看了看立牌一旁的案几上摆着各色点心、绢扇、螺钿、花钗细碎玩意,另一角则摆着投壶供人做赌注。

钱七七初到永平王府, 便被王之韵亲自调教投壶, 心道:“这有何难?”她上前一步,对着崔隐伸手道:“拿钱来。”

崔隐取出仅剩几枚铜钱。

“我要那个,钱七七指向案几上的雨露团子。”

“娘子,这份雨露团子往日是十文。现作价五文,娘子只需投中五支箭,便可得。”有伙计上来介绍。

“那岂不是太容易, 端上两份来!”钱七七一扬眉, 向案几上拍下十文钱。又走到投壶处接过箭矢信心十足的向壶口投去。

一发!

两发!

接连五发竟全未中。

崔隐在一旁抿唇暗笑,被钱七七一个眼神过来忙又藏了笑, 柔声宽慰:“许是久未习练……”

“才不是呢!他这壶口分明更小,还有箭头也做了手脚,这般重自是无法与平日相比……”钱七七不服气的正瘪嘴,见那伙计已将案上的十文钱收走, 连带的雨露团子也被收走, 咽着口水直喊:“喂喂喂, 别收我的雨露团子。”

“娘子,此局已罢,再来一局, 可是要再押五文的。”伙计殷切一笑道。

钱七七看向崔隐,崔隐宠溺一笑点点头,却在腰间再摸不出半文钱。他不想扫了钱七七的兴致,便索性将蹀躞带上一块玉佩卸下来扔给那伙计。

伙计一怔,转而笑脸相迎:“娘子还要哪个?”

“除了雨露团子,还有那盆米糕、还有那盆菊花糕、还有那个水晶糕、还有那个……统统给我挪过来。”

虽依旧连着几发都未中,但一番熟悉后钱七七俨然已掌握此壶与箭矢力道,几番下来总算赢来五六盘饼饵。她坐在案几上邀请崔隐一同坐下品尝,崔隐却只含笑看着她,束手而立。

钱七七无奈,嘴里满是饼饵,鼓着腮帮子,飞快转身向他口中也塞进一块水晶糕,又指挥着那伙计将案几远处几盘一并端来。

崔隐从未当街进食,而且是被一群人这般围观着,正觉窘迫只听身旁一老媪对他啧啧道:“小郎君,你的新妇当真厉害。”

“新妇?”崔隐只听得新妇二字便红了脸颊,压着嘴角笑意看向钱七七。她还在投壶,赌的不亦乐乎。他假意未听见,对着那老媪道:“您说什么?”

“我说,小郎君的新妇当真厉害。”那老媪又说了遍,崔隐听得已乐开了花,心中如灌了蜜一般,沁润的五内皆是甜蜜。

“不过,这般能吃得新妇,怕是一般人家不好养活。”那老媪看着钱七七又下肚一盘点心,啧啧着走出人群。

崔隐却满面自豪的看向自己的“新妇”:“愿意吃几盘吃几盘?可还要哪个?”

……

“今日折了我两块玉佩,钱七七,你可要负责。”回去得马车上,崔隐从对面的座位上挪到钱七七身旁,故意靠近了几分。

“这如何能算到我头上,我不过吃了几块饼饵。那给阿娘的,给冬青淮叶的那些礼物,怎能皆算作我的开销。”

“你个西市小泼皮。你是只吃了几块饼饵?”

钱七七圆眼一转反问道:“方才人群中那老媪拉着你说了什么?唬得你独自乐了半响。”

“说……”崔隐拉长音,沉醉一笑,却又止了话头。

“到底说什么?”

“她说我的新妇子好生能吃。”他笑着,一福插科打诨的无赖模样。

“新妇?”钱七七脱口惊呼又觉食言,羞赧的缩在车厢一角。

二人正说笑打闹间,马车顿时停了。

崔隐卷帘朝外看了眼,淡然道:“阿娘这会子心情不佳,你回去多加宽慰。”

“为何?你怎知阿娘心情不佳?”

他看了眼顾府远去的马车:“顾夫人应该已来退过亲了,一会免不了阿娘唠叨。”

“退亲?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前几日我去给苏娘子送了信。那时虽不知与你可有未来,但明确心意后,我觉得有必要向辛夷说清楚。”崔隐含情脉脉看向钱七七:“你可满意?”

“甚么满意不满意。”钱七七嗔了句将他推开:“好似是我逼迫你,若不是你,我倒愿意亲近苏娘子。”

“辛夷本就是极好的娘子。”崔隐郑重叹了声。

钱七七扬眉看向他:“后悔了?”,不料他却涎着脸:“可惜我上了你这西市泼皮的贼船,如今后悔有何用?”他小娇妻一般将头靠在钱七七肩膀,伸手揽在她腰间,任她再如何推搡也为之不动。

“下车了!”

“绕出坊再转一圈。”崔隐探头对车夫唤了声,又忙回来紧贴钱七七坐着,将她揽在怀中。“言归正传。”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甚么?”钱七七歪头看过来。

“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我?”钱七七茫然举目:“我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他眸光怯怯。

“阿娘怎么办?”

“放心,阿娘最是明理。届时又有闻溪回来一同解释,想必阿娘不会苛责。”他顿了顿又道:“若要怪,那便怪我,我自会请罪。到时候,你且先在钱记呆着,待我将案子查清便请命去汴州,可好?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桃夭、还有秋娘、程娘子,只要这案子查清去哪里都好。你若不喜欢汴州,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可与你在一起。”他说着含情脉脉看向他:“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钱七七轻咬唇边,怔然不语,只重重点点头,缩在他怀里。既未想好如何面对阿娘,那便做个崔隐身后的缩头乌龟吧。

崔隐似看穿她心事,柔声笑道:“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其余凡事,你皆不用费神,你只需好生想想,如何将钱记开去汴州?我初到汴州怕是没钱给你买这般多饼饵吃,你可会恼我?”

“不恼!”钱七七仰面也笑了起来:“我养你呀。”

“你养我?”崔隐难以置信的扬眉大笑起来。

“哼!你不是说我是有做生意的天赋吗?”钱七七轻推撇嘴:“日后我还要开钱记蜀锦、钱记绣庄、钱记珠宝、酒楼……自然是我养你。”

“好阿,你养我。娶到这般能干的新妇子,崔某三生有幸。”他灿然笑着,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一番。

崔隐与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不想阿娘异常淡然,只道:“既退了,便退了。”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崔隐,正是那块被钱七七送给苏辛夷的白玉。

崔隐接过那块玉,苦笑一声。

“倒是你”王之韵骤然看向钱七七:“你阿耶看重魏现,你却迟迟不表态。方才你阿耶还过来叫我问你。”

“魏现?”

“对呀,你可愿意?”王之韵问。

“魏现”钱七七看了眼崔隐,回望向王之韵:“魏先生博学,样貌也好,品性高洁,确实是不错之选。”她俏皮一笑,扶着王之韵往卧房走:“此事怕我还要琢磨一阵子,阿娘今日先早些歇着。”

王之韵颔首一笑,被钱七七搀扶着向卧房而去。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也正望向自己,眼里淬着整个星空。

待钱七七伺候王之韵歇下,再回来时,淮叶已被崔隐打发去绿荑苑,屋中便只有二人。

屋里尚未点灯,她一进屋便听到小阿狸喵呜一声,摇着尾巴呼噜噜过来。她正欲蹲下抱猫,却被崔隐一把抱起放在身后的案几上,耳边一阵温热:“便只能看到它吗?我也需要。”

“崔隐,你疯了吗?这是在家中。”她推了一把。

“我是疯了。寻不到闻溪的日子,我几乎快要猝死在那无尽的深渊下。我想你,却又不可想你,那般折磨你可知?你告诉我,你当真想要考虑魏现?”他蹙眉靠近酸涩道。

“是。”钱七七挣脱着故意道。

“再说一遍!”他抵着案几,越发霸道的将她揽入怀中。他的眉眼间满是侵略性的霸道,深邃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欢愉。

一瞬间,云栖香甘甜清雅与屋中重阳节所备茱萸的酸涩辛烈碰撞在一起,像极了此时她一半火焰一半冰川的心。她伸手想去推他,可一抬眼,却坠入他眼中汹涌爱潮。

“唤我怀逸可好?”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喉结滚动。

她微微颤抖着再次虚推一把,却与那份炙热滚烫又靠近了几分。她静静的凝望着他,虚推的两掌开始慢慢攀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向上。

“怀逸。”她柔声唤着,仰面轻吻向他喉结那颗痣,转而一点点上移,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印在他滚烫的双唇间。她闭上眼,任凭那一半冰川消融,热烈的与他交织、缱绻,将那积压在心底数月的绝望、悲伤、自责、踌躇、无助还有那最真挚的爱都爆发在这一吻中。

他的唇间混沌不清的发出一声甜腻的“七七”,转而颤栗而急促的迎上去。

钱七七骤然退出他的舌间,凝视崔隐:“你可还问,是否考虑魏现?”

昏暗中她的眸子炙热而明亮,崔隐注视着她的眸光焦急索吻。她却转过脸,并不回应。他不舍地收回在她曼妙腰间游离的掌心,从怀中掏出那块白玉仔细为她戴上:“物归原主。”他柔声说着,指腹轻划过她光滑的脖颈。

钱七七摸了摸那似有几分滚烫的温润白玉,带着云栖香再次归来,贴在心口,心口酸涩膨胀。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屋里未点灯,朦胧月光下崔隐侧脸贴向钱七七,恰吻住那颗自颊边落下的晶莹泪珠。绵绵爱意混着舌间的苦涩,漾的他越发迷离渴望。他看着她,吻着她,贪婪的一遍又一遍,从温柔细腻到狂风骤雨。

这一刻,时空停止,天地间唯有彼此。

许久,院中传来冬青和淮叶声响,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而那一整夜,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崔隐拥着小阿奴,辗转不眠……却与往日绝望中挣扎不同。今夜繁星点点,像一盏盏希望之灯,在两人身处的深渊底打来一束光。

第63章

重阳节这一日, 钱七七不用去私学便不用早起。她想起几日前自己还嘲笑颜姿,早起要重温与孟八的美梦。却不料今日,自己竟也忍不住再次闭眼, 一遍遍重温昨日与崔隐点滴。她时而一阵傻笑羞赧埋进锦褥中,时而抱着小阿狸在床上拧糖股似地自言自语。

淮叶进来唤了声:“二娘子, 快些收拾。今日重阳,一会子王府上下都要去韶华苑团聚。”

钱七七一骨碌爬起来,草草梳妆过, 想着一会子要见崔隐, 她又心血来潮,拉着淮叶为自己施了一层英粉、上了胭脂。先是选了石榴红的口脂,觉得太过艳丽,又改了更粉嫩的半边娇。一番精心梳妆来到院中时,她心觉今日整个竹里馆,笼在醇厚温润的阳光下, 泛着一圈柔柔的光晕。这样的光晕, 带着梦幻的希翼。

王之韵也来到院中,几人围着菊花架子一番欣赏。李妈妈又挑了十余盆, 命小婢女们跟在身后,一齐向韶华苑而去。

才进了院门,柳毓眉迎上前喜笑颜开:“哎呦呦,王妃养的莺乳黄, 果真是极好。配着这几盆状元红、紫霞殇, 我们这小院也称得上满院寒香、姹紫嫣红的一庭秋色了。”

“我瞧着你那几盆墨菊也甚好。一会子剪些花, 让姑娘们拿到屋里插花玩。可用天竺葵做主位,客位配上金光菊。给他们郎君屋里的,便用老松或者茶树做主位、配上些龙胆做副位。”说到插花, 王之韵比往日多了几句话。

“单是如此说,已品得王妃插花之技几分精妙。”柳毓眉啧啧看向一侧的陈灵儿。

陈灵儿难得参加家宴,淡然一笑应是。

“一会让人给你们院里都送去几盆。”

“她院里何时有菊花落脚之地,一年到头院里都是兰花。”柳毓眉说着憨笑一声:“从前王爷什么精品花卉未给她送过,她何时领情,扔在角落里怕是瞧也未正眼瞧过。可那些兰花,她恨不得供奉起来。前日里我去看,如今这么冷的天,她那兰花竟还开着几株,不知她花了多少心思。”

陈灵儿垂眸含笑不语。其实自钱七七入王府以来,见过陈灵儿的面屈指可数。淮叶说过,侧妃陈灵儿性子清冷,这些年无子嗣、无母家、独来独往。崔成晔虽常常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对她事无巨细的呵护。平日里柳毓眉与胡茹萍明争暗斗,却无人敢怠慢她半分,更不敢与她吃醋。

“今年这菊花开的甚是应景。”崔成晔抱着崔麒大步进来,身后跟着胡茹萍和崔薇、崔霓。崔麒见着一院子的菊花,从崔成晔怀中挣脱出来,跑到花架前踮着脚摘了一朵:“好美的花花。”

他说着,脚下不稳,小脑袋恰撞到桌边的菊花酒,那酒洒了陈灵儿一身。

众人惊呼中皆围向崔麒,唯陈灵儿拼命擦拭着衣襟上的兰花纹饰。那酒渍沾染了整个衣裙,可她好似只看得到襟前,那一道兰花纹饰上的污渍。

钱七七猛然想起,蒋贞娴失踪那日,西市那个穿着道袍的僧人。那日他也是这般不顾浑身泥泞,拼命地擦拭着道袍上兰花纹饰。那日,她只觉得那兰花纹饰与众不同,却不想竟同陈灵儿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莫名被揪起,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

正想着,崔隐、崔晟兄弟二人头上插着茱萸,手里又握着几把,身姿挺拔款步而来。他远远看到她,挑眉示意。钱七七一瞬脑海空空,唯有他身姿在面前、在心中,在脑海循环浮上。她不由跟着他笑起来,又心虚的扫了一圈众人神色。

待走近,崔隐才发现她今日妆容与以往大不同,尤其在背后一排菊花的映衬下,更显娇嫩。他的眸光一亮,驻足痴望间与钱七七抬眸的目光轻撞。一瞬的眸光流转,两人不自觉都想起昨日那个悠长的吻,羞赧一笑只觉颊边红霞渐染。

“大郎怎被这几盆菊花诱的挪不开步子啦。”柳毓眉以为他盯着菊花,笑着打趣。

崔隐讪讪笑着,上前一步与那菊凑的更近了些,却与她恰站作一排。他继续故作姿态赏菊,实则斜目寸寸抚过她,心头一丝惊艳和温存留恋慢慢漾开。直待柳毓眉招呼着仆人们端上菊花糕、米锦糕、麻葛糕、一盘蟹酿橙、一壶紫苏饮,又唤了声:“大郎,快入座。”

蟹橙肥美、米糕香甜、菊花酒芬芳微苦,一家人落座院中边品尝、边讨论,今日去乐游原登高或是去曲江池游玩。热热闹闹中,崔隐将堆靠在墙角的茱萸拢在一处,招呼着兄弟姊妹们过去选。

崔霓和崔薇先一步到崔隐面前,钱七七故意落在几人身后。她心思全然不在茱萸,杵在后头,频频抬眸打量他为众人分发时的神情,却又在他看来时,慌乱移开。仿若眸光一旦碰触,心事便会昭然若揭。

轮到她时,崔薇与崔霓已回到大案桌。院墙处唯有二人。他递给她,她伸手,他又故意往后一扯。钱七七握着茱萸,身子不由向前颠着靠近几份。茱萸的辛辣混着云栖香味扑面而来,她怔然举目看向他。他的唇边浮着笑意,眼波流转、望眼欲穿。

她松了半分,他却又再一扯,她险些跌入他怀中。她紧张的回头觑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紧张嗔怒道:“怀逸,你疯了吗!”

她虚扶着她,神色如常笑道:“听淮叶说你好几日前便开始惦记重阳的菊花糕,今日尚早,你多吃几块无妨。”

听闻他不过寻常叮嘱,钱七七面色如染,心虚的低着头,小声嗫喏:“谢阿兄。”

不想他却大着胆子靠过来,附耳低语:“还唤阿兄呢?不做我的新妇了?”

她错愕仰面,他坏笑着,眸光里无半分轻浮,只淀着希翼的光彩。她的心怦然跳动着,含笑羞怯的不知所措,只好捧着一把茱萸挡在脸前,反复把玩。

远处柳毓眉看不到钱七七面色红霞,只见崔隐含笑同她说话,不由感慨:“这胞兄妹日日见,怎也说不完的话。”王之韵眼神空茫,望着钱七七背影,许久含笑应是:“总是这般好。”

崔成晔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那苏家倒退了亲?”

“退了便退了。”王之韵似并不想在家宴攀谈此事。

柳毓眉扬眉远远问:“大郎可是另有心上之人了?”

所有人皆看来。崔隐倏然怔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扫过钱七七,又镇定扫过那片菊,再缓缓回到桌案前,看向柳毓眉,笑着摇摇头。

“回头姨娘给你再物色一个,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

“谢眉姨娘,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如今便有。”

崔麒突然哭着要吃酒,闹哄哄的桌上,崔隐的声音听不大清,唯有留在他身边、握着茱萸的钱七七听的真切。

柳毓眉见他含着笑,眸光明艳,虽未听清,只当他羞怯应允,笑着自饮一杯:“包在姨娘身上。”

“听闻广陵郡的学子们今日相约乐游原登高赋诗、射礼。不如我们举家同游,也去凑个热闹。”崔晟提议。

崔成晔似并无兴趣,冷冷道:“你们年轻人去吧。”

“广陵郡?”崔霓一瞬想到魏现。如今杜先生回来,她愈发怀念魏现授课时那份真性情。他总是那般饱含激情,时而悲痛惋惜,似恨不得归入历史长河与古人抱头痛哭一场;时而抚掌称赞,似隔着时空与心中大儒一遍遍举杯对饮。他的课随性又走心,与老古板们相较许少了几分庄重,却实在畅酣淋漓。

崔霓想着,心中几份雀跃向崔隐挪了挪:“阿兄可否带上我与阿阮?阿阮想绘制一副秋日画卷许久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阿兄给我买糖炒栗子可好?”崔麒欢跳着,抱着崔隐腿,仰面奶声奶气道。

“好,糖炒栗子、焦锤、胡饼、粽子都买给你……”崔隐将他抱起,一口气将钱七七平日里爱吃的说了个遍。他每说一个,钱七七便忍不住抿抿唇,甜甜一笑。随着众人起身又抬眸看向王之韵。王之韵茫茫然正看过来,迎上她的眸光点点头:“去吧。”

她起身一福,跟了上去。

崔晟在前头揽着崔隐肩头,忍不住又追问道:“王妃方才不让提,可是我心里痒得紧。阿兄你说实话,当真不是你另有心悅之人了?”

崔隐摇摇头。

“我怎么感觉不像!阿兄就莫要欺我了。”

崔隐翻了他一眼,一拳砸在胸口:“你个臭小子!莫乱猜忌了。”

……

几人到乐游原时,魏现与广陵郡一干学子正在靶场射击。忽闻崔隐与人招呼之声,又瞥见永平王府几辆马车相继而来。魏现方拉满的弓随意一发,满心期许望向马车正下来的身影。

这一分神,不免脱靶。

崔隐也远远看到了魏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他恨不得现在就揪着那小子领口告诉他:“她是我的,永远!她要做我的新妇了……”

他强压着心中那份渴望奔走相告,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的冲动。走近,看着那脱靶的箭头冷嘲一声:“好箭法!”

魏现看着钱七七与崔霓几人也已然到场外,不甘示弱:“听闻崔特使箭法、骑射皆不凡?”

崔隐一改往日谦逊,大步上前拉弓笑道:“东宫射礼,某曾满载而归。”

“那便比试比试?!”魏现扬眉,满脸写着不服气。

崔晟在一旁,还琢磨着崔隐那不愿说出口的小娘子,待他拉满弓正要射出时,突兀问了句:“阿兄心悅之人莫不是阿奴姊姊……”

拉满的弓,随着心口一松。崔隐惊恐的看向崔晟。崔晟却极为平静,接言:“那般,身份不可明说之人?”

崔隐舒口气,再看箭头正落在十来步开外。

“箭靶百步开外,我与箭靶差十步,怀逸射出十步,加在一起正好百步。原这便是十步笑百步?”魏现逮住机会也一阵冷嘲,捡起崔隐那发箭,用力向靶心一扔,竟比方才拉弓还要准的正中靶心。

看着那正中的靶心,他几份得意,目光扫过靶场边围观的钱七七。他凝望着她,只觉她今日与往日似乎大不同,不止妆容。

巴太过来劝,魏现只叫他送了壶酒,又与崔隐一番较量。从射击到纵马,二人谁也不甘示弱。两个恣意少年郎的较量,引得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靶场外,音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崔隐纵马飞驰,衣诀被狂风撩起,扯得猎猎作响。他迎风望着渐斜的夕阳,心中希翼着,不由看向马场外的钱七七。潇洒、肆意,如骄阳烈日,似春风得意,总之,这是他从前从未流露过的一面,也是他不曾敢想的自己。可是,有了她,好似一切都不同了,一切也都值得。

他想着,渴望着,慕然,眼眶一片湿润。

第64章

回程的牛车上, 崔隐假意与崔晟比试马技,却又故意落后一截。待到崔晟和崔霓的马车皆不见了踪影,他便大着胆子钻进钱七七的车厢中。

他钻进车厢一把环抱住她, 双唇才凑到钱七七唇边,便被她发狠轻咬住:“怎得越发大胆了。”

崔隐微微挣脱:“放心, 除了冬青没有旁人。”他急急又去索吻,一遍又一遍,好似如何也不够。

钱七七微推开他:“韶华苑院中你可知,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还笑。”

崔隐越发笑的没了正形,满眼宠溺:“你这泼皮也有做贼心虚之时。”

钱七七嗔了声,他又将她揽在怀中:“放心,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了。你可知,我今日恨不得即刻告诉魏现你是我的新妇,让他莫再扰你半分。”

钱七七点点头, 眸光里也浸染着希翼的光彩。

“不止魏现, 我恨不能昭告天下。”他像个幼稚的小童,反在她怀中一阵拧糖股的发问:“你何时心悅我的?”

钱七七扬眉:“你先说。”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 但是,我知晓,自心悅你再放不下。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我想和你生生世世……”

钱七七忽想起初见他时那一声凌冽, 神色冷峻, 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他却梦呓般嗔了一声“不许笑。”他继续缠着她,一遍遍发问:“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你可愿与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你可愿再亲我一次?”

……

车厢厚厚的毡毛帘子将深秋的寒风隔绝,车厢中的温存黏黏腻腻, 似夏日酥山融化后,盘底那一层最甜的酪浆。

许久钱七七拉了拉他袖口:“不如闻溪回信前,我们商量下如何同阿娘坦白。”

“才好了这一日,我不想你又费神。”崔隐捧起她的小脸在额间轻吻,低沉的嗓音绵绵软软:“交给我,好吗?放心,从今以后,凡事都有我护在你身前。”

钱七七还想争辩,却见他佯怒:“听话!”她颔首,靠在他胸口,嗅着温热的云栖香,前所未有的安心。

快到永平王府时,钱七七靠在崔隐胸口已昏昏睡去。崔隐垂眸见她环着自己臂弯,含着笑,样子极为怜爱。他将他揽的更紧了些,小声对着车帘外唤了句:“再绕一圈。”

冬青又出了坊门,沿着坊道慢悠悠晃着,一圈又一圈,直到坊门将关,他才于心不忍驾车回到王府。

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天色已暗,去请安时听闻王之韵已歇下,便独自回屋,又一番辗转回味才睡去。

又过几日,钱七七决意趁上学之际遛去西市一趟。如今闻溪回来在即,她又惦记起当年上元节闻溪走失之事。前阵子她只查了一半,自己便受伤,又陪着崔隐扮演林邑商人,耽误了好些日子。她想,如今伤已养好,闻溪回来前,我离开时,至少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吧。

到钱记瓷器后院时,春晨听得院中动静,正扒着仓库半开的木门看出来。如今几月将养,她不复口马肆中那般狼狈不堪。此时一身平整衣裙、整齐发髻、干净的脸庞,迎着钱七七而来。

她发不出声,只咬唇含泪,扑通跪倒在地。钱七七上前搀扶着她起身:“抱歉,口马肆一别,今日才来看你。有个事还是想问你……”

她未说完,春晨已然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张纸虽平整但外面一层有明显的磨痕,想来是她写好很久,一直带在身上,等着钱七七来。

惊讶之余,钱七七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她缓缓展开,只见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字:“耶”。

一瞬突突的心跳好像停了下来,她屏息看着她,想问的话裹挟在舌间,久久开不了口。是那种越接近真相,越害怕真相的恐惧。

春晨握住她的手,好似想要宽慰却又无从表达。钱七七又看了眼那个“耶”字,鼓足勇气颤巍巍道:“可是在罗记口马肆那日,我问你那件事?当年上元节王妃的女儿走失,是他……”她缓缓抬眸看向春晨双眼:“是阿耶故意为之?”

春晨点点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瞠目看向春晨,期许她能摇摇头。可春晨只是握着她颤抖的指尖,点头,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而下。

“阿耶?怎会是阿耶?闻溪不是他亲生女儿吗?”她反抓住春晨腕间,声音凌冽:“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万不可乱说!这天下怎会有人会去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胡茹萍?你说,你是不是还想为她开脱?你是不是……”话未说完,她看到春晨腕间的淤青和发不出声音的喉间,一瞬泻力瘫坐在地上。

“她此时怎可能还帮着胡茹萍,可是此事怎会是阿耶?”她挣扎着又问一句:“为何是阿耶?为何?!”

春晨只知道当年之事,是崔成晔授意,可为何,她也不知道。她捡起那张纸,轻抚她颤抖的肩头、后背,跟着钱七七一起哭了起来。

钱七七起踉跄向外,混沌想到崔隐,心中愈发悲痛。她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遗憾未能承欢膝下。她想到王之韵,说好离开前要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可这样的真相未免太过残忍。难道留她一人面对?又或者继续深埋这个秘密?

她一时没了主意。只泪流满脸的走在熙攘人群中,一遍遍想:到底为什么呢?

钱七七已记不清自己如何回到王府,她一次次走到玉瑞阁门前,想去质问崔成晔。可她除了春晨那张纸条,毫无凭证。她又走到绿荑苑,独自在他的书房中坐了会。其实,她也未想好,可要告知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查当年之事。

心绪纷乱中,她又回到竹里馆。王之韵午睡刚醒,但似精神不济,正懒懒躺在床上。她看着她瘦弱的身形,想到她为寻女苦熬多年;想到她为女儿祈福在敬业寺山下一跪一拜;想到她为女儿写了那么多信,制了那么多新衣……

她不敢想象阿娘若知晓真相会如何。她努力掩住心事,钻进被中,从背后环住她。

“小鬼头。”王之韵轻嗔了句,转过身见她面色苍白又关切道:“可有不适?不是去学堂了吗?怎得这般早回来。”

“我还是想陪着阿娘。”钱七七咽了咽心中五味杂陈,笑着摸了摸王之韵眼角细细的纹路:“我近日识得字又多了些,我在看阿娘从前写给女儿那些信,阿娘心里定然也有许多疑问,为何不愿去一探究竟?”

她将她揽入怀里:“阿娘只是怕,怕我节外生枝,不知又要失去什么……”

“阿娘不是说人这一生的命运,皆是事先写好,就如同我看的话本一样嘛。”钱七七也疼惜的捧起阿娘脸颊,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忍着心中不舍道:“这话本子既是事先写好,阿娘便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这话本子我们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过。这般好的阿娘,不止有失去,还配得到很多很多。”

王之韵欣慰一笑,日渐丰盈的两颊才有的几份红润又蹉跎不见。钱七七在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添了几分圆润:“你说的对!怕有何用?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

“傻阿娘。”钱七七学着她往日口吻,嗔怪着将头埋在她怀中。

母女二人一时皆拥着彼此,心中翻涌着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难分难舍的苦楚,催的满眼蓄着泪水。

李妈妈端着药进来:“王妃该服药了。”

钱七七起身接过汤药,转身见王之韵还未喝,已然一脸苦楚。她看着李妈妈走远,含笑轻嗔:“臭阿娘,可是又想让我偷偷去倒掉。”

王之韵长长叹了声:“上回倒药被你阿兄抓到,害你凭白挨了顿训。我最近可是一顿也未落。”王之韵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果真如你所说,这药日日吃,好人也要吃坏。你看看,回回都是,倒了那几回反倒精神。这几日连着吃,又觉得虚弱了些。”王之韵说着又叹一声。

“那今日便再倒一回,挨训便挨训吧。”钱七七将药后的蜜枣塞进王之韵口中,笑着在她眉心揉了揉,将她攒紧的眉头扶平,端着药碗朝外。

忽地,那笑容僵在脸上。

“不吃反倒精神?”钱七七倒吸一口冷气:“我早发现了,只当是病情不稳。竟从未细想!倒了那几回也不过心疼阿娘,这般一年到头日日吃药。为何从未细想阿娘的药,为何少吃反倒精神?!难道也是阿耶?”

她惊悚转身,看了眼毫不知情的王之韵,复又佯装淡定出了屋子,绕过竹林,颤抖着将那碗汤药倒入一处土坑。这里她偷偷给王之韵倒过数回药,每次见她精神几份,全当她如今心情好,却从未想过这药,可能有问题。

她甚至怀疑过宋医正医术、阿娘病情不稳,却从未细想过,为何停药的时候会精神?她久久蹲在土坑前,只觉那药水似顺着黄土,正倒灌进自己身体。五内被汤药一番浸泡、腐蚀,钱七七觉得舌间又麻又苦,然后是指尖、四肢一阵僵麻。

她咽着口中焦麻苦涩,奋力起身走到小厨房,环视一周,又趁众人不备,偷走一包还未熬煮的药包,朝着海棠石门外而去。

淮叶见她神色匆忙,疾步追上问:“二娘子,你这要去哪?”

“淮叶,我还得再去一趟东市。差些忘了,颜姿要约我去仙云楼听曲……”她未说完已疾步向外跑去。

待到了西市的永寿堂中,一位花白的老者看过她的药,听了她的描述,一连愁容的拨弄着面前的药,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却欲言又止。

钱七七掐着手心,淡然道:“老丈,不妨直言。此乃一江湖郎中给的方子。”

“江湖郎中?”老者撇撇嘴:“这可是位高人。”

“高人?”

那老者挑了几块递给钱七七:“泽泻、防己、木通,问题就出在这几位佐使之药上。它们药性寒凉,专走肾脏、膀胱经,本是用于清利湿热的。可若与大量温补之药同用,且长期服用,便如同沸水之中,不断加入冰水……”

那老者啧啧,目光复杂:“外看是火,内实是寒;上见虚弱,下元溃败。小娘子母亲看似气血亏空,实则肾元根基已被这些利水之药彻底掏空。肾为先天之本……”

钱七七未听完,扑通跪地:“求您,为我阿娘重开新的方子,求您救我阿娘。”果然与她所猜无异,她说着眼泪禁不住汹涌而来。

“我先为你开几副调理之方,过几日你需带着病人过来把脉就诊才是。”老丈扶起泪流满面的钱七七,为她开了方子,抓了药。

第65章

待回到竹里馆, 钱七七将王之韵的药包都调换过后,心中已然下定决心:“对不起,怀逸, 我想好了,我不走了。如果闻溪是阿耶刻意为之, 那么又是谁在对阿娘的药做手脚?我要留下来,我要查清楚他为何这样对阿娘和阿奴。我要留下来拼劲全力保护阿娘和闻溪。她不止是你的阿娘,也是我钱七七这辈子, 唯一的阿娘。”

院中李妈妈正说话, 自她去陈灵儿的兰亭送过菊花,便一直感慨这入了冬,兰花竟还能开的那般好……

“兰花?”萦绕在钱七七心头,却无暇顾及的那个疑虑又卷土重来:“为何那个道不道、僧不僧之人袍衫上的兰花纹饰与陈灵儿的一模一样。那日那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提到过玉蕊花,还是没有呢?”她记不太清楚。

“玉蕊花?失踪少女?灵姨娘也有一双峨眉瑞凤眼。是巧合还是?”钱七七想着, 不由又望了望已然暗下来的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散值, 崔隐怎一直未回?”

她的心突突跳着,眼皮也突突跳着, 浑身说不上的焦躁。仿若盛夏最闷热的天里,人人都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可不知那雨何时来?只憋得浑身似千斤重,想要抓住什么,却觉双手无力, 空空如也。

这一天好漫长, 长到钱七七觉得, 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满满的罪恶感。

雯荷打起小厨房的帘子进来,“哎呦,二娘子, 这熬药不是交给我们了嘛,怎得你又要亲力亲为。”

钱七七似未听到,腾然起身急急问了句:“阿兄过来请安了吗?”

“大郎好像还未回来,如今天冷,这天便黑的早些。坊门关还有半个时辰。”雯荷又将端的热茶送到她面前道:“这百合枣仁茶,王妃叫二娘子趁热饮了。”

钱七七接过一饮而尽:“我这会没事看着药,你且出去吧,我想一人在此静静。”她又坐回炉边,靠在火炉旁的柱子上,望着跳动的火苗和沸腾的褐色汤药,只觉升腾的蒸汽弥漫萦绕在四周,仿若一张苦涩无形的蛛网,在身边蔓延开来。

这日直到鼓楼钟声远远响起,坊门关闭崔隐都未回来。钱七七一夜辗转,并未细想崔隐去了何处,他素来有公务繁忙留宿的习惯。唯崔成晔之举令她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后怕。

翌日一早,钱七七心神不宁正坐在窗下犹豫是否要去刑部,淮叶进来低声道:“二娘子,你让我在玉瑞阁附近留意王爷行踪。我方才听鹿伯派人去阍室套马,许王爷一会子要出去。”

她闻言拉着淮叶先一步套了车,出了坊门蹲守在附近。直待崔成晔马车上了路,又一路尾随至城中光明寺,却不想才进寺门,一眨眼便跟丢。

因这光明寺地处怀远坊,距离西市仅一坊,钱七七倒是颇为熟悉。她知晓这光明寺袄神楼分三层。顶层为重檐歇山顶阁楼,中间是搭着戏台的乐楼,底层乃山门通道,可通向寺中密布的地宫。地道密布,她纵是进去寻,也很容易暴露。她想:若上到顶层,俯瞰而来倒是可精准锁定。

果然估摸半盏茶功夫,她便看到一处地宫出口处,曹其正跟在崔成晔身后正走出来,与他并肩而行者皮肤蜡黄,正是当年被自己弹弓砸中那位。

细细看去,不确定是否有断指,但强烈的预感让她心中又无比确定。

阿耶为何会跟曹其正和他那恩公在一起?难道他也与少女失踪案有关?失踪少女又与陈灵儿有何关系?他为何有害闻溪……心中一浪又一浪的疑问接踵而至。

胡汉交织的光明寺,信徒络绎不绝。弹指间,崔成晔几人便又消失在地宫处。钱七七站在廊宇遥望宫墙:“怀逸,如今怕是不能不告诉你了……”

“二娘子,你脸色怎如此苍白?”淮叶从木阶上来,一把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寻不到便算了吧,若被王爷知道你我私跟到此,怕是要动怒。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不,淮叶,我们去刑部,我有事要告诉崔隐。”不容分说,钱七七已然拉着淮叶朝刑部而去。

岂料,刑部的小吏竟道:“崔特使昨日一早来了,便匆匆告假离开,直到今日都未来。”

“昨日便已告假?那昨夜他去了何处?”本就烦乱的心又添疑虑:“崔隐怎得也未打发冬青回来报个信。他去了何处?”钱七七想着悻悻而归,才进了王府院门,正迎上鹿伯含笑而来:“正找二娘子呢?快随我去正堂。”

“鹿伯和阿耶不是在光明寺吗?难道方才……不,定然没有认错,就是阿耶!”钱七七的心已然开始紧张,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敢问鹿伯,阿耶唤我何事?”

“老奴也不知。”鹿伯脸上的笑,显然也是硬挤出来。

待几人来到正堂时,不想胡茹萍、柳毓眉一等皆已端坐其中。而崔成晔一身黑衣正襟危坐在中间的大坐床之上。

一切好似都是初入王府那日。

唯独少了王妃和崔隐。

“既到齐了,那我便说了。”崔霓腾然起身,对着崔成晔一福:“父王,女儿有要事禀报,事关王府血脉,不得不将家人悉数请来。”

崔成晔神色冷峻,眼皮抬也未抬,只冷哼道:“你且说来。”

“父王,女儿要告发贱商钱七七,他盗取王府宝贝观音兜,妄称宗室血脉,欺瞒阿兄、骗得王爷与王妃……”

柳毓眉慌得捏紧帕子几分惊恐打断她:“五娘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这般话岂敢信口邹来。”她说话时余光瞥见胡茹萍正仰着头,脸上平静的让人抓狂。

“原是在这等我。”钱七七揪起的心,反倒几份释怀,苦笑一声并未说话。

“父王,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钱七七确实不是阿兄胞妹!”

崔成晔看了眼众人并未发话。

此事崔霓已向崔成晔多次提及,却总是被草草打发。不想今日鹿伯主动过来问询,此等机会她怎会放过。

崔霓胸有成竹环视一周,又看向崔成晔:“父王,我有人证,还请父王请人证对峙!”她说着,远远瞥了眼钱七七央道:“不过还请父王,命那贱商暂且回避。”

崔成晔摆摆手,鹿伯将钱七七请至正堂西侧帷帐内。崔霓一脸胜券在握,轻拍掌心,几个精壮家仆压着一瘦弱的小娘子走上正堂。

虽逆着光,但那瘦弱的身型,钱七七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好友南枝。一瞬她紧张到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鸣金。

“南枝……”她唤了声,想要奔向她时才发现,自己双臂已被人紧紧箍住,连带的口也被封上。

南枝隐约听到钱七七之音,以为她被绑在这堂中,心中默默发狠:“七七,莫怕,我来为你作证。”

“娘子莫怕,这位便是我给你讲的永平王。你可将钱娘子与观音兜之事仔仔细细的讲给王爷。”崔霓说着走到南枝身边笑着提醒:“南枝娘子莫紧张,王爷最是开明。只要你讲清楚”她说着恰转到南枝身后,俯身在耳边轻声道:“讲清楚便能为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南枝闻言颔首,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明鉴。奴南枝,西市商贩。奴自幼识得钱七七,她靠着自己挑担卖货,从不行偷盗抢劫之事。今岁春末夏初,她途径西市石桥,见有人落水便好心跳入水中,救下一位来西京寻亲的闻溪娘子。闻溪念她有救命之恩,便将自己寻亲信物赠予七七……”

“是何信物?”崔霓打断发问。

“是一顶观音兜。”南枝哆嗦着答道。

“那观音兜确实如此来?”崔霓扬声再次问道,目光不忘轻蔑扫向众人。

“千真万确!确实是闻溪赠送,不是七七偷盗……”南枝哆嗦回答。

崔霓满意笑着,又环顾一周道:“不用多说了吧,父王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七七,更莫要将她送去县衙。她,她真的从来没有偷盗那宝贝,西市石桥边的商贩都可为证……”南枝全然忘了刚来时的胆怯,她哭喊着、继续辩解着,企图将事情讲的周全,来博得这位永平王的信任。

带她来王府的这位娘子正是那日在钱记瓷器提及,钱七七因观音兜恐要吃官司之人。不过她也曾叮嘱,只要讲清楚那观音兜来历,讲清楚是闻溪所赠,而非偷盗便可还钱七七清白,自然也不会将她送去县衙。她记得钱七七说过民不与官斗,她如今生意虽做的好了,可若得罪永平王后果不堪设想……

钱七七双臂紧紧被箍着,远远看着南枝为自己奋力辩解的神态,欲哭无泪。忽地,他耳边传来一道阴森之音:“娘子可是去过永寿堂和光明寺?”

她震惊回眸。

“想必娘子并不想牵连王妃与这位南枝娘子吧。该怎么选,老奴不用多说了吧。”

……

堂内琉璃六合屏前的大坐床上崔成晔依旧正襟危坐,小坐床为首的柳毓眉此时哭的已换了几张帕子。

一切都好似初来那日。一切又都变了。

“慢着!”崔成晔从大坐床起身走到南枝面前,仔细端详着她一双瑞凤眼,饶有兴致问道:“你是西市商贩?”

“奴,奴……”南枝还未说出口,钱七七怒喝着甩开那些爪牙,冲到堂中护在南枝身前:“我错了,王爷,一切与这位娘子无关。”她怒目看向他:“只要王爷肯放她走,我,我不会多言,听候处置,绝无怨言。”

方才一闪而过的瑞凤眼让崔成晔眼前一亮,转而冷眼环视一周,悻悻挥手。

南枝被拖了出去。

“阿耶,二姊姊她不会的,这何处寻来的女子!岂可这般栽赃。”崔晟站到钱七七身边唤了声:“阿姊,你快说话。”

钱七七看向正堂外南枝远去的身影,唇微微张了张,拍了拍崔晟肩头,苦笑一声什么也未说。

崔成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抬也未抬:“你可有话说?”

钱七七又向正堂外看了一眼。他不知崔隐去了何处?他更不知为何今日他竟不在?!他说过要护着她的!可是此时他去了何处?

“说吧,大郎心软,不忍此情此景。”

“初来那日我便说该滴血演亲的,大郎信誓旦旦……”胡茹萍冷哼一声。

往日柳毓眉会尽量掩饰自己对胡茹萍的厌弃,可此刻她脸色铁青的瞪着胡茹萍,她想唾骂这个家妓有甚么资格在此指指点点?可终是咽了咽对着崔成晔一福:“王爷,此事定有蹊跷。不可轻信他人一面之词。”

说罢她又上前拉着钱七七手:“好孩子,你有何苦衷便给你阿耶说清楚,莫要将甚浑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让眉姨娘、四郎失望了。”钱七七对着柳毓眉福了福,眼泪打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