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得了观音兜,原想在斗宝会卖个好价钱,正巧遇到崔隐,听闻他是永平王嫡子。我见他寻亲心切,便伪装身份拿着观音兜去诓骗。”她笑着,微微仰着头。
门外一主一仆搀扶而来。
第66章
“王妃”柳毓眉上前一把扶住, 哭道:“王爷应是顾念你身子,才未敢请你……”
王之韵拍了拍柳毓眉手掌,淡然一笑:“无妨, 我这身子日日用药泡的,怕是早已百毒不侵了。”
崔成晔未发话, 鹿伯着人为王妃添了座。
可王之韵并未落座,而是上前握着钱七七的手,看了看她腕间被扯青的一块, 柔声问:“可还疼?”
钱七七摇摇头, 含着泪,咬着唇,方才那些话再说不出口。
岂料王之韵将她扶起,环视一周淡然道:“既都在,那我便说了。”她拉着钱七七坐在身边,似说给她一人, 又似说给所有人:“方才那娘子说的对, 我的亲生女儿改名换姓叫闻溪。她来京寻亲数月无果,在西市石桥不幸落水。那时是你救了她。如今闻溪带着她姨娘正在来京路上。此事待她来了可为你作证。”
钱七七惊恐的看向王之韵, 含在眼眶的一滴泪呼之欲出。
王之韵回眸看了她一眼,虚弱的挤出一个柔柔的笑:“你救了闻溪,也救了我。那时我思女心切,宋医正也说熬不过中秋。大郎便让你来替闻溪。”
“阿娘?阿娘你竟都知道?”钱七七怔然起身, 一滴泪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掌心:“阿娘何时知道的?对不起, 阿娘, 我骗了你。阿娘恨不恨七七?”
“阴差阳错,比你早些日子联系到闻溪。她让我好生待你,莫要怪你!”王之韵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髻, 眼里的泪花也打着转。
钱七七哭着跪倒在王之韵身边:“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骗您!”
“纵然如此,可骗便是骗!永平王乃皇室宗亲,宗亲血脉岂可儿戏。”崔霓不服气的看向崔成晔。
崔成晔凝神看向王之韵:“那王妃欲如何处置?”
王之韵不再看钱七七:“依王爷,该如何处置?”
“本该送去京兆府,但念半载情分,今日只将你驱逐出西京城,永世不得回。至于怀逸,待他回府再领罚。”崔成晔冷冷道。
“此事与怀逸无关。”钱七七脱口而出,跪在地上求饶。
“怀逸?”王之韵哽咽,郑重看向钱七七:“你不可再见他。孩子,你们不可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钱七七一瞬无力软坐地上:“原来阿娘什么都知道。”她捂住心口泪流满面:“此刻我的心有多痛,阿娘一定比我更痛!怀逸你到底去哪里?你快回来看看阿娘好吗?我不放心她……”
“阿娘?”她跪地向前几步:“阿娘,阿娘。我不再是永平王府二娘子,但您永远是我阿娘,是钱七七至亲至爱的阿娘。阿娘,我可以再唤您一声阿娘吗?对不起阿娘,我不该骗你,阿娘,阿娘你要多保重身子,阿娘、阿娘……”
王之韵不忍再看她,只得转过身极冷淡道:“念你半载照顾有嘉,我这些年有些积蓄皆转送你。此番别过,多保重!”
“阿娘”她又唤了声。她却再未回应,只折身微微仰着头,看向正堂外阴霾天幕。
“快下雪了,闻溪那孩子应快到了吧。李妈妈,我累了,回吧。”王之韵说着一滴泪划过眼底那颗泪痣,落在门外的石阶,心中喃喃不舍:“哎,快下了雪,这孩子能去何处?”
“王妃您慢点。”
“李妈妈,你去向王爷请命,说,我想回母家住段时间。他若不准,你便将这和离书给他,让他落讫。”
李妈妈一怔,含泪点点头,接过那封和离书。
钱七七走出王府时,南方驾着牛车和南枝正在外等候。二人见她面色苍白,忙上前扶着上了车:“先回家,莫招了风。”
此刻钱七七仿若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由着他们将自己扶上牛车,呆呆坐着一言不发。
“放心吧,七七。那管家方才说了,不再追究观音兜之事。”南枝说完见钱七七凝神不语,又小心翼翼问:“七七,可是我不该来此?”
钱七七靠在车身,回过神来,看了眼南枝脸颊已干涸的泪痕,柔声道:“怎会。莫不是你,我如何洗刷冤屈,那王爷怎可放过我。还还未来得及谢你呢。”她说着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强挤出一丝笑道:“南枝,我们先寻一家客栈住下可好?”
“为何不回家?咱们钱记瓷器后院最大的一件厢房我都为你收拾好了。孩子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南方套好牛车,掀起帘子一角:“方方方方才,有个夫人过来送,送了这个飞钱文牒,和这一堆物件,说都是七七的,我已悉数整理放在车中,还有这个”她说着转身取出一顶孔雀纹银方盒递给钱七七。还有,还有一只,小小小狸猫。”
“这,这猫养的真肥!”南方提着笼子憨笑起来。
钱七七接过笼子打开,小阿狸一改往日的傲娇,冲她喵呜一声,毛茸茸的尾巴翘在空中。许是在外头冻了许久,小阿狸一钻进她怀中便发出呜呜嘤嘤的撒娇之声。她蹲下身,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她强压着心中翻腾的苦意,哽咽着说了句:“南枝,我不想待在西京了。”
南方与南枝互视一眼,看着她抱着猫哭的那般伤心,忙道:“不待便便便不待,你你想去哪?我和南枝还有孩子们都陪着你。”
“那我们明日便出发。”钱七七抱着小阿狸,泣不成声。
南枝取来一件裮袄,为她披在肩上,小声道:“七七莫染了风寒。先回钱记吧。”
“明日?这有些太仓促了吧,店里……”南方还未说完只听得钱七七骤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她想起那日她去抱小阿狸时,被崔隐一把抱起;想起那个悠长的吻;想起马车上他一遍遍问她可要做他的新妇;想起二人憧憬的未来……她答应过他要随他一起去汴州,她答应过他要做他的新妇……可如今她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她想去寻他,可阿娘说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她怎能再辜负阿娘?!
可阿娘,阿娘她竟将这装着摩诃乐的银方盒送来,还将小阿狸送来。她知道,她知道她的心,她知道她爱崔隐。她甚么都知道,这些日子,她的心得多痛?
小阿狸乖巧的钻在她怀中,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般舔了舔她脸颊。如雨泪水滴落在小阿狸脑袋,它甩甩小脑袋跳进车厢。钱七七伸手抓了空,捂着胸口哭着瘫坐在车厢内。
车外零星飘起细碎的小雪花,南方望了望天色道:“明明明明,明日便明日,明日就就出发!”说罢他赶忙驾着牛车向坊外而去。
钱七七想着与阿娘、崔隐往日种种,时而默然落泪、时而悲情地嚎啕大哭。南枝从未见过她这般伤心,见劝不住,索性蹲在身边一起哭道:“七七你怎么了?发生何事?别吓我好吗?七七……”
钱七七却未听见一般,瘫坐车间哭到干呕、哭到耳鸣、哭到不醒人事被南枝揽在怀中,神清呆滞……
崔晟不知崔隐今日何故不在,他又不敢忤逆崔成晔,思来想去还是决议去颜府寻颜姿。他知道她的鬼主意最多。他想,许她能有法子帮帮二姊姊。
他到颜府时,远远可见颜府的屋顶已落上一层新雪。他苦笑一声:“原与颜姿和二姊姊约了初雪时要去骊山围猎。不想二姊姊竟要被驱逐出王府。崔霓说她骗取观音兜、来王府敛财……可这半载她精心照顾王妃,何曾敛财行骗……”
“你家四娘子呢?我有急事寻她。”崔晟抓住门仆问。
“回崔四郎,这会子宫里来人了。郎君不妨先随我在阍室侯着,待宫中传过话,老奴再替你通传。”
崔晟啧了声,心中隐隐浮上不详之感随口问:“可是丽嫔派人来了?”
“这回可是圣人的赏赐!”那老仆领着崔晟进屋坐在一处火炉旁啧啧:“你说说我们颜府的两位小姐这是甚么命,都被圣人相中。”
崔晟才坐下,听得骤然弹起。
“哎呦呦,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
崔晟瞠目道:“你说甚?”
“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了?”
“不是,上一句!”崔晟的脸比火盆里的炭火还要红,一阵抽搐从唇边一直到心口:“说话!”他怒吼。
那老仆被吓到,慌忙解释:“四郎莫大声,这会子赏赐的宫人还未走,莫饶了!”
“为何赏赐?”崔晟的嗓子仿佛被人扼住,一声压不住的怒喝从胸中喷涌而出。
“丽嫔生辰,圣人宠幸了我们四娘子,直接册封了婕妤。直接册封婕妤,宫中可是闻所未闻。如今我们颜府可是有两位娘娘了。”那老仆虽被崔晟提溜着,可火光照的他面色红润,掩不住的自豪。
崔晟松了手,跌坐在火盆旁。从前颜姿最遗憾的事便是未来要去的地方,都不能带着她阿姊,可如今,她也要被封在那宫墙之中?
他的心好像被檐上的冰棱柱击穿。他宁愿她与孟八轰轰烈烈相爱,宁愿她随孟八去军营,去任何一个他再见不到的地方,唯独不可以是那里。他知道一旦进了宫墙,她便只剩一枚躯壳……
他坐在火炉旁泣不成声,却不知那火苗早已将他袍边点燃。待那老仆端了热茶进来,才发现他的袍边一圈皆已燃起。他慌叫着唤来两位车夫一同将崔晟推到院中时,在凌冽的穿堂风下,崔晟整个人都被吞噬在一片火光中。
他挣扎着、怒吼着、哭泣着,为自己,也为那渴望自由的小娘子。
那车夫见崔晟并不在雪中滚,反倒趴在地上狼狐鬼嚎,只得上前在他身上一通踩。门仆更是进屋端了一盆水朝崔晟浇来。
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花、兜头浇下的冷水,腿间的火伤,都不及崔晟此刻的心疾。他忘了他来时目的,只爬在雪地里哭的凄惨至极,谁也拦不住。
颜鲁卿强笑着送着宫中内侍从院中进了阍室,听老仆解释过,便叫人架起崔晟、强捂着嘴拉到马厩为内侍一干人让了路,恭敬的送出,再回来时,崔晟依旧抱着一具马桩哭的不能自已。
颜鲁卿看着崔晟,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头。崔晟折身却见颜鲁卿也已老泪纵横。
他扑进他怀里。
两人都哭的像个孩子一般。
许延吉闻声而来,却只叫下人们回避到他处,任由他二人这般任性哭闹。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须臾小小四方阍室内,两人皆落了一身的雪。
已准备入宫的颜姿淡然坐在窗口,怔望着飘零雪花中正吐蕊的一株赤红山茶花。如胭山茶映着雪色,淡淡寒香飘进屋,在她暖暖的鼻尖撞了个满怀。
她的鼻头一酸,一滴泪恰落在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阿耶这些年不许我去看阿姊,不是怕我惹祸。他大抵只是怕我重蹈阿姊覆辙。他定然是怕极了。
这份“恩宠”,我本可反抗,本可宁死不屈。可我若死了,苦熬多年的会阿姊如何?阿耶阿娘又会被如何?还有两位阿兄恐也会被牵连?我本想明媚而热烈的活一生,为自己、也为阿姊。却不想我也同阿姊一样,灿烈的死在了这明媚的十六岁……”——
作者有话说:颜姿(自)、颜攸(由),[爆哭][抱抱]
第67章
钱七七连夜将店铺、孩童一干事务, 事无巨细的向俪娘一番交代。第二日与南方、南枝驾车快要出城时,临时寻了沿路一处驿站用餐歇脚。
此处驿站,位于城东京畿之地, 装修简陋,主要供出入京城赶时间和预算不甚宽裕之人, 自然餐食简陋,更无甚歌舞表演助兴。待进了屋,方坐下便听得一阵敲门声。南方开了门, 只见一个蒙面人直冲进来。
“你你你你们是何……”南方还未说完, 便被那蒙面人一脚踢飞,挥刀直向钱七七。
钱七七和南枝何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的阵仗,尖叫着向屋中四下躲去。南方虽说话结巴,身子却结实又敏捷。他见那蒙面人凶神恶煞刀刀致命而去,向前几步与其扭打在一处。
钱七七趁机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向那人一丢, 恰砸中后脑勺。那人捂着后脑一顿, 再次挥刀向钱七七。南方上前将其抱住,可却也只能缠住片刻, 便又被推倒的桌案撞倒在地。
钱七七尖叫着钻进一处圆桌下,那人又飞身一跃,持刀直向桌下。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一群衣裙花枝招展的胡姬娘子骤然冲了进来。
一青衣胡姬尖叫了一声。
接着一个、两个……一群胡姬皆围过来……
竹里馆中王之韵一直孤坐在食案边望着一桌餐食, 却连玉箸抬也未抬。
“王妃, 多少进些吧。”李妈妈在一旁劝了句,却也骤然想到往日钱七七在时,换着法子哄王妃进食的时光, 喉间凝噎着再劝不出口。
王之韵看向院中那棵落了雪的桂花树。绿叶间是厚厚的雪,看不到往日丝毫绿意盎然。树下的秋千也落了一层雪,在风中孤寂的摆动。不远处的竹林被雪压的向着一侧微微弯曲,似也承载着不能言说的秘密一般沉重。
整个竹里馆静得出奇,一片凄凉。
“咱们的行礼可都收拾好了?”
“都妥了,三姑娘派来接的车都在阍室侯着呢。”李妈妈顿了顿:“只是王爷的和离书还未……”
“罢了,先回吧。”王之韵起身,忽听得院中一阵嘈杂。崔隐卷着一道冷风凌冽俯冲而来,一把抓住她,哑着嗓子急问道:“阿娘,七七呢?她真的走了?”
王之韵见他比预计要早大半日回来,又见他鬓发凌乱,想来早早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归来。敛容平静道:“忘了她吧,她不会回来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她?”崔隐双眼猩红哭道:“阿娘,难道感受不到她对您的一片真心吗?当初假身份之事,一切都与她无关,是,是我一人主意。求求你阿娘,告诉我,她去了何处?”
王之韵并不答,只问:“闻溪接到了吗?安顿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母家。”
崔隐松了手,错愕的看向王之韵:“那日到刑部给我递消息,说闻溪已到蓝田县的是阿娘?闻溪那封信被拆开过,也是阿娘?阿娘早知道……”
“是我。此番阿娘也并不想让闻溪回永平王府。可是,你已然身在王府,阿娘无能为力护你更多,阿娘,只是想尽力护好我的孩儿们……”王之韵语无伦次哽咽道。
“为什么一定要这般残忍赶走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明有很多法子,为何要这么残酷!”他跌跪在她面前:“阿娘,求求你告诉我。我不能失去她,阿娘,我想和她在一起,求阿娘成全,我……”
“够了!”王之韵冷喝一声,又虚扶着他坐在一处圈椅上,轻抚他凌乱的发:“阿狸”王之韵眉头蹙紧,沉着脸:“过去的便过去吧。”
“不!”他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王之韵和他同时错愕一怔,这是崔隐头一次忤逆,可他全然顾不上了。那日他听闻闻溪已然快到蓝田县。他不解,他的信才刚送出,怎得她已然快到京城。他一路快马赶去,便是为了给钱七七留足时间。
可一切还是晚了一步。明明重阳节那日,一家人还热热闹闹在院中赏菊、团聚。为何一夜之间,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他百思不得其解,去了各处都找不到她。
“走吧。”王之韵起身向外。厚重的帘子被打起时,屋外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起身走到院中,竹里馆似还有钱七七在时的欢声笑语。好似下一刻,便可看到她手舞足蹈的讲着胡仙故事,或在院中说说笑笑,在秋千上抱着小阿狸晃悠。
然庭院积雪数寸,昔日欢乐仿佛都被掩埋在积雪之下。
院中静的出奇。
他抚着满脸潮湿走到桂花树下,钱七七的秋千孤寂的伫立在苍凉的院中。那秋千应是有人刚擦拭过,褐色的坐板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崔隐走近伸手殚了殚那一层近乎透明的薄雪,指尖的潮湿一瞬蔓延至心间。
西市夯土路两旁的积雪已然落了厚厚一层。胡姬酒肆门外已挂起了厚重的毡帘,堂中间的铜火盆也早早架起了炭火。几位胡姬娘子踩着雪推开一扇木门,热腾腾的肉香和酒香裹挟着馥郁的香薰味迎面而来。娘子们摇曳着身姿上了二楼一处雅间。
那雅间墙上挂着一张斑斓的图腾挂毯。挂毯下魏现正斜依在一处铺着虎皮的胡床之上,姿态慵懒、衣襟半敞,露出素白的压纹桂布里衣。见胡姬娘子们进来,他半眯着一双琉璃眸子,将手中水晶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对着一旁侯着的仆从巴太点点头。
巴太如奉纶音,将事先备好的钱袋子依次发放给诸娘子后。魏现伸了个懒腰从胡床上起身,笑眯眯上前一揖郑重道:“今日劳烦各位娘子跑一趟,快看看你们的赏钱可够?”
娘子们掂了掂,估摸着袋中的碎银份量正含笑点头,不想一紫衣的小娘子打开钱袋子惊呼一声:“竟全是金豆子。”
娘子们纷纷打开后又欢喜的啧啧议论起来,更有甚者上前一步挽起魏现胳膊,说要陪郎君饮一杯。魏现从两个胡姬娘子的臂弯间挣脱开:“今日谢过娘子,怕是下一批也快到了。娘子们先回,过几日魏某再去贵店捧场。”
胡姬娘子们依礼一福,笑盈盈向外。
“郎君要救钱娘子,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便是,为何寻这般多胡姬娘子……”
“暗卫交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们不会放过钱娘子。”他长叹一声:“亏得我们是袄教信徒,有去光明寺拜火的习惯。否则那日怎能听到永平王和冯内侍那番话。”
“哎!原以为永平王惜材,不想竟是想伙同他人,吞我魏家家产。”巴太满眼心疼的看着魏现:“郎君,冯内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们罗织罪名,怎们当如何应对?”
“魏家虽一介商贾,可从祖父辈起,盯上魏家家产的岂止崔成晔一人?而魏家至今仍可东山再起,自有自己的门路和经营之法。阿耶说过我们不惹事,但从来也不怕事。”魏现神色一瞬狠戾,随手捡起落在地上一粒小金豆随手人给巴太。
小金豆正中巴太额间又滚落地上,他咧嘴一笑捡起那金豆子揣进腰间:“可是郎君为钱娘子,值得吗?”
魏现不知该如何答,他为水晶杯又添了些葡萄酒,小口抿着,再次躺回那胡床。那双碧汪汪的琉璃眸子,被身后的斑斓胡毯和氤氲灯光照的一圈红晕。
一楼的木门又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正寻着雅间门口挂着的珠串穗子而来。魏现的腕间是同样款式的珠串,很久以前自钱七七五文一个卖给他起,至今都未摘下过。
“郎君,钱娘子并未坐上去广陵郡的马车。”一人推门而入。
“为何?我已飞书给爷娘,家中定会护好她。”魏现起身怒视:“你怎么办事的?”
“钱娘子说,谢郎君施救,此恩来日再报。她,她现下有更重要得事。”
“她人现在何处?”
“娘子要回西市,我担心她再遇危险,便护送她去了钱香盈袖。”这钱香盈袖是几月前,魏现买下的花铺。他记得从前她的胡帽之上总擦满鲜花,一直想送她一间花铺。
“随我去西市。”
……
钱七七彼时在胡姬娘们的掩护下一身靓丽出了城,可越走她的心越不安。她忘不了崔成晔打量南枝一双瑞凤眼时,流露出的惊艳之色;忘不了老医正那番惊悚说辞;忘不了鹿伯云淡风轻的威胁;忘不了那些刀刀致命的杀手;忘不了崔成晔与曹其正在一起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一切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残忍。
只是,从始至终,崔隐都未出现。她不知为何?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问他,可是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当她再回西市,莫名多出一份重生之感。她将南枝与南方安顿在魏现的钱香盈袖后,又乔装回到钱记瓷器。
钱记里,伙计在店中忙碌,后院亭中放着南枝临走前练了一半的字。她望着那些字帖,忽想起初入王府时,崔隐盯着她日日习练。那时她为了顺利拿到百贯,决定往后只临摹他的字。
回想间,她苦笑一声,忍不住上前沾了沾墨汁,心绪烦乱的写下:“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一行字钱七七写的坚韧挺拔,与崔隐笔迹七分神似。她记得这一句,是他第一次教她时所书,他说是心意相通之人被迫分开,互相思念的诗。那时她还抱怨,这些情情爱爱之诗最是无趣,她甚至将那些情爱皆改作金银。可如今再读这句,不想,这句诗竟一语成谶,成了他二人最后的结局。
钱七七心中万分痛意,只觉千疮百孔的心被寸寸刨开,点点研磨。她捧着那句诗再忍不住,又一次泣不成声。
忽得,有人从背后拍拍她肩头。
第68章
钱七七回头, 见是春晨正要问何事,却见她一阵比划。
她随着春晨一边带路,一边比划, 来到一处石桥。那石桥底的石窟中,铺着破旧的被褥, 一穿着道袍的僧人缩在其中。那日钱七七悻悻离开后,春晨几番苦寻终找到此人。她知道,许他可以帮钱七七解了心中之迷。这是她唯一能帮她做的事了。
那僧人原名顾孝正, 本是一名画师。当年与陈灵儿青梅竹马, 私定终生。直到一场宴会陈灵儿被崔成晔注意到,几番求娶不成之际,又遇陈父被卷入一场贪污案。
陈父流放时,选择将陈灵儿托付给永平王,而小画师顾孝正自此遁入空门。可这些年,他无论做僧、做道、亦或是再做画师, 屡遭驱逐, 沦为乞儿。他原也是想了却此生,或去云游。可他, 终还是舍不得她。纵然狼狈不堪,他却还是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当他听到钱七七说,陈灵儿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种满兰花,她的每件衣服上也都绣满兰花时, 他蹲在桥边掩面哭泣不止。断断续续说起当年之事, 又说起暗中跟踪崔成晔之事……
此时崔隐也已然来到西市。清风酒肆、钱记瓷器、殡仪铺子……他能想到的, 一家又一家,跑了数遍,可无人知晓钱七七去了何处。
一处街角, 他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间,一抬眼正碰上魏现纵马而来。冬青说,出城的那家逆旅掌柜曾提到,钱七七到店时来过许多胡姬娘子。那样偏远的店铺,怎会凭空多出那般多胡姬。那时他不急细想,如今看到魏现,倒是直觉便是他。
魏现急着去花铺与钱七七汇合,骤然见崔隐拦路招手,下了马,正心虚如何开口。却不想崔隐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拉着他问:“无迹,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无迹不知怀逸兄何意?”魏现佯装并不知情。
崔隐撇撇嘴,似又要哭:“我寻不到她,你可知道七七去了哪?”
“我”魏现犹豫见,远远见钱七七与春晨正迎面而来,朝着钱香盈袖而去。
“对不起,怀逸,这次我定要将她护住,不复再见你。”他想着,一把拉了崔隐,随意进了路边一处店铺。
待进了店,才发现竟是一家卜肆。卜肆店面窄小,内设一张矮几,几上有占卜所用角龟、蓍草又有竹简、笔墨、砚台。一老者闭目盘坐一侧,背后悬着一副临摹的,有几分拙略的吴道子山林画,另一侧摆着两个竹编蒲团。
那老者见骤然冲进来两位郎君,立刻起身扬眉含笑问:“二位郎君是要占梦还是卜吉凶姻缘?”
魏现还再担心门外的钱七七可否被发现,此时正心乱如麻,只怕崔隐与她重逢局面失控。他心不在焉的他拉着崔隐的手,不及松开,脱口而出:“姻缘。”
“姻缘?”老者见二人相貌端正,行为甚是亲密。想到如今世风日下,市井中常传京中年轻才俊多有短袖失足者。他本想驱逐,但又想今日还未开张,忙掩了厌弃之色,对着面前蒲团请道:“二位请。”
魏现见崔隐几分不情愿,怕他冲出卜肆,先一步坐上蒲团,又拉了拉崔隐。
崔隐心觉直接说不信这般江湖手段,恐伤老者情面,只得甩袖小声道:“我们还是去茶楼吧。”
“不瞒怀逸,我已听说,我也在找她。”魏现假意起身,伤心的趴在崔隐肩头抽泣一声:“我原也不信这些。可人力不达时,总想借神力指点一二,只为求得再见她。”
崔隐多番寻找,没有钱七七任何线索。魏现这句正中下怀,犹豫着复坐回。
老者听不到魏现说了甚么,只觉二人行为亲昵。又见崔隐面如冠玉,似不情不愿,心中不免又一番揣测:“这位倒是有些羞涩小娘子的神态。”
见崔隐在蒲团宽坐下,魏现趁势将案几上的三枚铜钱塞给他手中:“怀逸你先。”说着余光扫了扫门外。
崔隐望着手中三枚铜钱,又看看老者准备好记录的纸笔,无奈道:“那便劳烦老丈帮我卜一卦。”
“郎君心中念着所求之事抛掷六次。”
“七七”崔隐在心中只默念一遍她的名字,眼圈已然红透:“你到底在何处?求求你来与我见一面可好?”
崔隐默念着将三颗铜币抛向半空。
三枚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时,钱七七正在卜肆门外走过。
彼此惦念的二人便这般擦肩而过。
“离为火,兑为泽;火在上,泽在下。”老者看着方才宣纸上的六爻卦象对着崔隐道:“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身子一僵,骤然起身向外。
估摸着钱七七走远,魏现不紧不慢起身对着崔隐背影道:“许是缘分尽了,怀逸该放则放。”
崔隐已全然听不进去,只想着那句:“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向外冲:“我要去找她,我说过的要护着她。”
“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老者正看着面前卦象,二人一番言辞听得一知半解,心中一团乱麻:“怎得这断袖之情又有他人插足?这甚么世道!”他心生厌恶的将铜钱收起,用一块方巾擦了擦,将方才卦象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向不远处的火盘中,神色凝重道:“一卦一贯!郎君请便!”
崔隐只一愣,久久盯着魏现的琉璃眸子,欲言又止,念着:“远在天边,今在眼前。”他冲出卜肆,看着西市街头熙攘人群。
在卜肆外等候的冬青上前一步:“郎君找甚么?”
“七七”他并未回应冬青,而是四处张望,又指了指清风酒肆:“七七定然在西市。冬青,快去找。求你,一定找到她。她肯定在这附近。”
冬青探头向卜肆看了看,狐疑自家郎君何时竟信这些,但见他神色笃定只好应声:“好好好!郎君莫急,小的这边派人在西市找。”
崔隐远远追着一粗麻布衣挑着货担的商贩,待走进看清面孔,失望的又转向街角正从赌坊走出的几人。
一时回忆如浪潮,将崔隐一次次推向干涸得岸边。他如一条失水的鱼,魔怔般在人群中奔跑着,呼喊着。
“郎君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脑海中翻腾着那老者的卦象,一路至清风酒肆。酒肆门前俪娘正送客,见崔隐又慌张而来,只同情的看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进了酒肆。不料崔隐冲进大厅一番巡视,又疾步到二楼走廊,推开一间间雅士室之门唤着:“七七。”
俪娘一个眼神,几个伙计架扶着他从二楼下来:“七七不在好些日子,郎君莫扰了贵客休憩。”
崔隐被架至清风酒肆门前,伙计们一松手,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雅间那处临窗的位置,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便在此处哭闹,而他高高在上看着她演戏。想至此,崔隐越发心痛,耷拉着肩头顺着人流向前。
俪娘躲在柜台后,见他走远,探出头望着崔隐落魄背影,撇撇嘴:“这冷峭阎罗竟也是个痴儿。”
恍恍惚惚,崔隐又走到钱记瓷器行。进门时店中伙计发现,包瓷器的废纸备好了,瓷器却忘在了后院,正朝着后院而去。
店中无人,只柜台放着一团纸。
崔隐上前一步,正看到那褶皱的纸上工整的写着:“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指尖一暖,接着便是从头到脚一阵酥麻暖意:“这字?七七?”他难以置信的捧着那团纸冲向后院。伙计取了瓷器正往外走,见崔隐骤然冲入后院喝了一声:“后院私宅,何人擅闯!”
“七七是不是藏在此?”崔隐上前看向伙计:“你看,这是她的字,我认得她的字。”
“郎君说什么,小的听不懂。钱掌柜真的不在,请你出去!”
“不可能!”崔隐举着那张纸:“你说这字是谁写的?”
“这是钱掌柜从前写的。郎君莫要在此滋事!否则我便要去报官了。”
“七七!”崔隐不顾伙计阻拦,又逐个推开后院房门唤道:“七七,你是不是不愿见我?你在不在,应我一声可好?”
“郎君看到了,可是我藏了人?”伙计不及拦,跟在身后碎碎念:“没有就是没有!再说掌柜真要躲怎会躲在此处?我们钱记合法经营,从无欠款,你不可这般闯入!请你立刻出去!”
……
方才那一阵酥麻暖意,似被兜头浇下一瓮带着冰碴子的井水。崔隐脸色苍白,似被井水一番浸泡过,带着一丝窒息的铁青。
他捧着那一行字,失魂落魄出了钱记,只觉胸口一阵酸胀,忍了半日的泪终不自觉潸然而下。又橐橐几步,只觉那压抑心底的痛逼的喘不过气。
“郎君。”街头寻人的冬青远远走来。
崔隐微微扬头看向冬青,可眼前只有一片茫然黑色。他一时似看不清周围人车,只如视珍宝般捧着那一纸。脚步艰难,终半跪在街市正中,猝不及防的哭出声。
路人不知这般俊朗、衣着不凡的郎君何故如此狼狈。
“不想怀逸对她竟这般深情。”已到花铺二楼的魏现,远远隔窗看着,眼圈一时也红了半分,却说不清为何而触动。
清风酒肆二楼正为客人添酒的俪娘也随着客人目光看去,心中唏嘘一声不忍细看,扭身走开喃喃一句:“作孽呀。”
这时,穿着道袍的顾孝正从另一条街走过来,朝着崔隐而去,口中念念有词:“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钱七七那会子告诉他,只需将这童谣唱给崔特使。他便会派人去救那些失踪少女,她说许有一日,灵儿也可逃脱那牢笼。他信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做。
“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
附近街市上几个小儿,跟在他身后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一只箭不知从何处而来,正中僧人眉心。原本围着那僧人的人群一时惊叫散开,彻底将崔隐撞翻在道边,连同他手中那张纸也被人群带飞,在空中悬了几悬落在了那僧人的血泊旁。
崔隐起身向前,捡起那张纸,用袖子仔细试试黄土收进胸口里衣中,转眼看向那僧人。
一时,喧闹的街市商户门前除了空荡荡的风,没有一个人。只那僧人瞠目躺在血泊中,脸上诡异的笑意还在,人却快没了气息,青色的道袍被血染成了红褐色。
崔隐一个激灵挺身问道:“你是?”
那僧人手伸向他,崔隐忙附耳靠近,只听他道:“特使,永乐坊,倭国宾贡进士府邸。”
这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任凭崔隐再喊他都无动于衷。
西市令曹其正在附近巡视,闻讯带人正过来,大喊一声:“何人放箭?”崔隐起身向四周楼宇扫射一圈,再回头,曹其正手下已有人将箭头拔出。
箭头被拔出的眉心,一瞬变成一个黑色的洞口,血咕咕而出,僧人诡异的笑被满脸血桨糊的再看不见。
“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被大人拖出西市大门的小儿一时散向城中各处,连带那童谣随风而去。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花铺二楼的魏现,隐约听到那童谣的歌声,望向那穿着道袍的僧人含笑穿梭在人群中时。只觉那笑狰狞而乖戾,有种彻骨寒意。只一眼,他便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回身时,钱七七从一楼正走上来,问他:“下头的伙计说这是我的店铺,我怎不知?”
魏现还未及答,那僧人已轰然倒地,他慌折身捂住钱七七双眼。
可,似乎晚了一步。他的掌心一片潮湿。伴随着一句句哽咽:“对不起,顾先生,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怀逸。”
第69章
“这箭头”冬青小声提醒。
崔隐看着那箭头上的“神”字便立刻会意, 此乃太平商行的神威队。他看着曹其正指挥着人去县衙报官,上前揪起他的领子:“何人放箭?!”
“崔特使,这是何意?”曹其正被他揪着领口, 竟无半分恼意。
“是你!”他怒斥。
“崔特使是说下官贼喊抓贼吗?”他的脸憋的铁青却不甘示弱,随他而来的士兵皆把刀围来。“崔特使方才可是看见下官放箭了?这西市成千上百的眼睛都可为下官作证, 某是箭后赶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圣人特封的崔特使。”冬青亦拔刀环顾一周怒喝。随着冬青喝令,赶来支援的侍卫也皆围来。
崔隐一抬眼, 瞧着对面花铺二楼魏现弯下腰, 正轻抚一人肩头。
“散了吧!”他的手一松,再次看向那僧人,一瞬会意。
那首童谣一定是钱七七托他送来。他不知她有何难言之隐,他不知她为何避而不见。他松开手,看着曹其正一行人远去,孤立在街口, 又直冲向花铺二楼。
钱记花铺二楼, 钱七七好容易止了哭。她的身边摆满了魏现送来的花。淡雅的兰、绚丽的菊、傲骨争寒造型各异的梅,还有一盆温室培育的牡丹。
钱七七望着那牡丹花盆一周打着竹架, 沿着竹架又仔细绕着一层丝绢。薄如蝉翼的丝绢一层又一层,仿若才做茧的蝶蛹将牡丹花笼在一片朦胧中。她忽觉自己竟像是这盆牡丹,非要开在冬日,被情爱丝绢一叶障目。否则, 那么多破绽从前为何竟都未察觉?
“顾孝正为了陈灵儿苟活至今, 偏偏今日落难。不是自己, 又是何人呢?”她心中翻腾着悔意和愤怒,泣不成声。
“崔特使上来了。”巴太一句提醒,钱七七眼看无处可躲, 慌藏身进育花的温室。
温室朝南是一面巨大的斜窗棂,糊着透光极好的油纸。四壁和地炕被烧的温热。钱七七透过木门缝隙隐约看到崔隐正质问魏现。二人一番争执他又不顾阻拦在各处雅室间出出进进,一遍遍唤着:“七七,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好吗?有话我们好好说。”
“我知你有苦衷,可是不要推开我好吗?”他哭着走到温室门前。
钱七七从里头紧紧拴住。崔隐拉了拉。兀自对着木门哭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七七,对不起,说好往后都要护着你,却让你一人面对被驱逐。那日我去接闻溪,未顾上同你说一声。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可好?求你出来,我会信守承诺,护着你……”
“七七,方才那僧人可是……”他未说完,被魏现从后头强制拉走。
钱七七在温室中,汗水混着泪水沾满衣襟。她的手颤巍巍的握着门闩,想冲出去,却又记起阿娘那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门外,崔隐与魏现扭打在一处,鼻青脸肿、不甘示弱。直到魏现突兀的问了句:“方才那僧人同你说了甚?”
崔隐冷静下来,对着温室的木门哽咽道:“我会查清楚,等我来接你。我说过会护你,决不食言。”崔隐悻悻下了二楼,拉着冬青直向永乐坊而去。
永乐坊地处城南,十分荒凉。坊中除了一处铁铺和坊间路上几个追踪的孩童,几乎看不到人影。
而那处铁铺中几个突厥人,打着铁,却始终狐疑地盯着二人,问为何来此。
崔隐谎称钱袋子被一小毛贼偷了,一路追至此。突厥人警告此坊多凶宅,无事莫在此逗留。他含笑答谢,在几人狐疑目光中出了坊门。又在附近坊中买了糖果子寻着几个孩童而去。
孩童们吃了果子,带着两人从一处矮小破损的坊门再次进了永乐坊,又将他带到那处倭国进士院。其中一孩童道:“这倭国进士院子吃人,我只见这院子有人进,从未见有人出。”
“我阿娘说那倭国进士是土行孙变得,所以身材矮小。他们如今都搬去了地府。”
崔隐与冬青对视一眼,又散了些铜钱说去买饮子。孩童们得了钱。便又向坊外奔去,见身影全无,二人才翻墙进了那宅院。
不知这院中诸多陈设是被贼人一抢而空,还是当年那位倭国进士就是这般寒酸。院中、屋内除了蛛网所剩寥寥。二人一番寻找毫无收获,正要返程时,崔隐被几只大摇大摆的鼠儿吸引了目光。两人随着鼠队到了后院一处八角亭,见鼠儿们正顺着亭下一处巴掌大的洞口而入。
这院中荒草杂生,却偏偏这亭角下一片寸草不生。崔隐想着方才那孩童土行孙一说,便试着在鼠洞附近扒了扒。
果然此处有一扇虚掩的一道木门,下头连着一处暗道。没有灯光,这夯土的斜坡像极了墓穴。崔隐心中一紧,踌躇间沿坡而下时,惊的先前进来的鼠儿也乱了方阵,在暗道中掀起一阵混乱。没有任何灯光,冬青在前、崔隐在后,任凭脚下的毛东西或四处乱蹿、或沿着裤腿向上爬。
五十步开外,窄道逐渐变宽,可遥望到远处点点灯光。寻光向前便可走到了第一盏灯下。接着每三十丈一盏灯,灯盏皆是琉璃所制成的玉蕊画瓣式样。似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心中一圈圈涟漪般的绝望中瞥到一丝光。
寻光而去,竟好似又到了室外,只是前路被一处山丘水域截断。犹豫片刻二人淌水而上,约莫又有半里水路,没有了山丘阻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见一片杨树林。
杨树笔直挺拔,仿佛站岗的将士将前方的山丘遮的严严实实。在杨树林间走了许久,便又是几棵玉蕊花树,绕过玉蕊花树可见一处庭院。远看此庭院殿基高九尺、柱大二十四围,阁楼起伏、金碧辉煌。
崔隐心中琢磨:“此等殿宇规格京中也无几家这般华贵。这难不成是甚么高人的世外桃源?”
此时冬青已爬上一棵树,对着崔隐挥手示意。他跟着攀上临近的一棵。再望去便可见那殿的四周建有轩廊,廊上有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庭院中种着枇杷、海棠、玉蕊各色名药奇卉,几个妇人在院中来回穿梭。
两人正在树上看的入神,树下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仰面道:“你们从何处来?”
低头之际二人互觑一眼,只觉这女子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
“这庭院那头是峭壁,这头是峡谷河流,我寻了半载都未寻到出口,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能否救我出去?”那女子又问。
“蒋贞娴?”崔隐依着从前阿莫收集的失踪女子画像,试探性的唤了声。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那女子警戒的后退半步啐骂道:“你们可是要逼我陪葬?”她突然绝望的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阎王殿不见天日,怎可能有外人进来,怎可能有人救我。”
她的哭声引得那远处黑色盔甲的突厥士兵看过来,崔隐与冬青藏在树间不敢作声。好在那士兵转了圈,又向远处而去。
“你莫哭,你阿耶蒋御史很是挂念你。”崔隐见士兵走远跳下来低声宽慰道:“我是刑部郎中崔隐,在查你失踪的案子,你能带我们寻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说话吗?”
“我以为阿耶将我都忘了!阿耶,阿耶……”蒋贞娴失控地又哭了起来。
“嘘!”冬青急得做了数个止声的动作,她才抹抹泪向四处看看。又试图将一身褴褛整理一番,奈何无从下手,只略略将头发拢了拢口中喃喃:“藏身?我想想,你且随我来。”
崔隐被带至一处山洞。此处山洞连接着一道狭窄的通道,洞口放着残缺的铁镐、锤子、竹筐和一张被埋在碎石间的草席。崔隐向里十余步,一道巨石恰堵住窄道的通道。
“这山洞好似是一处作废的矿洞。”崔隐摸着洞壁间凹凸不平的凿痕道。
蒋贞娴点点头:“坍塌了,死了许多人。他们被那块巨石砸死在里面。那一夜这阎王殿一直回荡着孤魂野鬼的呼救声。”
“山川之利,皆归朝廷,何人在此私自开矿?”
“是一帮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蒋贞娴终于冷静下来,她坐在一块碎石上看向洞外山林淡然道。
崔隐走到她身旁一揖,半蹲在她身前:“这是甚么地方?蒋娘子为何在此?那些黑甲士兵又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这半载我只唤它阎王殿。我原正筹备及笄礼,回家途中有些困,一觉醒来便到此。”
“那殿中住着何人?为何有黑甲士兵在巡逻?”
“峭壁那头还有一处矿洞。黑甲突厥士兵监督那些矿工还有院子里准备祭奠的少女们。”
“少女们?可都是长相相似?”
蒋贞娴扬脸看了眼崔隐,她虽脸颊污秽可眸光却明亮:“你果真是刑部的?真的能救我?”
崔隐望着眼前的蒋贞娴,心中一番唏嘘,只点点头柔声道:“娘子放心。只是此案我一直不解,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
“这阎王殿的阎王将她亡妻葬在此处。为了那个女人他建了这座殿,又寻来诸多与其相像的女子送进墓穴。”
“你可见过那阎王?”
蒋贞娴摇摇头:“那阎王并非住在此,他来时马车一直开到那院子深处。许是被抓错了,许是抓人的和这阎王不是一拨人。我被抓至此后便无人管我。那些少女由几个恶婆婆老媪抓着往墓穴里送,那些矿工由那些士兵盯着往矿山送。唯有我好似不该来此,却又逃不出。”
她望着远处的殿又绝望的哭了起来:“我一直靠着这山间野味才撑到今日。我真的,真的以为往后余生都将困在这阎王殿。”她说着又扑通跪在崔隐脚边哭的越发悲呛:“崔郎中,求您救我回家。”
崔隐将她扶起,又想起那个僧人。他起身环视周遭,如今虽辨不出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暗道已将他引至城外,或是终南山,或是城南或城东某处荒原。“私开矿洞、豢养私军、肆意杀伤、掠人子女……这大抵便是罗骏背后的神威队。”他心中一阵兴奋,心中已迫不及待想与这幕后黑手对峙一番。
几人一时都无语,静静地望向远处。庭院中掌灯时,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收了队,正朝矿洞外的营帐而去。一时对面矿洞中各种敲砸之音比白日听的更清晰些。
此时,是进庭院的最佳时机。
第70章
在蒋贞娴的带领下, 三人穿过树林,从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角越墙而入。这一路,冷月高悬, 山影朦胧。虫鸣与兽叫声好似上一秒还潜伏在娑婆树影后,磨着爪牙幽幽凝视, 下一秒便会随阴冷的风划过耳际,咆哮而来。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无官感知皆比平日更为敏锐, 萧瑟、阴森、恐怖也皆被放大数倍。
待来到院中蒋贞娴所说那处阎王的厢房门前时, 不想屋中竟有人在交谈。三人靠近,只听得那屋中有人唤了声:“甚么动静?”
蒋贞娴拉着二人轻蹲在窗前一处大瓮后,学着林间鸱鸮(猫头鹰)尖锐叫声嗥嗥几声。那屋中之人便未动身出来,三人也缩在原地静观其变。许是蒋贞娴的叫声,吸引了附近其他鸱鸮。又一只落在院中一棵树上,嗥嗥几声回应。那屋中人听了会, 又继续说起话来。
冬青一个眼神, 崔隐会意点头。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骏。先前扮演林邑商人时,他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罗骏此时正在屋中抱怨:当年入神威队是要重振十六卫, 如今却成了薛崔两家的一条走狗。
薛?崔?崔隐正忖度朝中薛崔两姓者。只听另一人又道:“你我皆受制于人,有何办法。矿洞塌陷,你我今日好容易凑够工匠,不致停工被罚。喝酒喝酒。”
三人听了会, 崔隐又问:“你说的书房在何处?”听到罗骏之音, 他已确认自己与冬青这一路曲折暗道并未跟错。既这家主厢房被占, 那便可去书房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何线索。
此间厢房位于后院西侧第一间,书房乃第三间, 蒋贞娴口中的恶婆婆和掳来的少女们皆住在前院。三人趁着那鸱鸮扑翅之际,又蹑手到另一瓮前,再转战到书房。
辉寒月色下,崔隐怔在门框不敢踏入。
这书房格局怎与玉瑞阁阿耶的书房一摸一样?
玉蕊?玉瑞?他颤抖着捧起书案上的宣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书:“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这是一首藏头诗:玉、蕊、薛、妍?
“这笔迹是阿耶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可那宣纸页末,分明写着敬之二字?!
阿耶小字:敬之。
崔隐拨开那一叠信纸,双手握拳,心中不由想起自小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又想起回王府后与崔成晔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些他劝自己,莫要纠缠积案的语重心长;想起那些轻描淡写的指点……
冬青在书架上正翻找,似不小心触碰到一处机关,将那书橱后藏着的一扇暗门打开。崔隐还不及反应,已被蒋贞娴一把拉入。
那暗门通向一处夯土穴,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四棵耀目的通顶鎏金大灯,此时那灯零星亮着。穴正中是一处莲台,莲台上一尊冰清白玉像,白玉像身着玉蕊花裙,神采飘逸。
走近细看向这白玉像,果真一双峨眉瑞凤眼,与诸多失踪女子十分相像。只是这玉像莹然有光,又添了几分怜悯神韵。白玉像脚下有琉璃所制玉蕊花缀在四周,中间一朵最大的花间书:夜光壁司玉蕊花仙子。
莲台下是一张案几,中间一牌位上述:先室薛氏妍女之灵。案几上又有香炉、供品和几册书卷、信笺。方才罗骏说薛崔两家,他还一时想不出是朝中何人。可此刻,崔隐的喉间仿若被山林夜色间的猛兽一口扼住。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脚下也一阵绵软。他听闻过阿耶在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可那薛氏病故后,他才回京与阿娘结亲。纪念亡妻?那阿娘算什么?
他再一次想起,薛存念在殿前打量自己的那双阴鸷毒辣的眼。那日他一边打量自己,一边道:“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崔隐当时不解,为何薛存念头一次见他,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
他颤巍巍捡起那玉像前的书卷、信件。果真是万万金汇兑到西域的账簿,和崔成晔写给那个“亡妻”的思妻书。他愣怔在玉像下,心中汹涌苦意翻腾而来:“苦心演戏,只为接近罗骏,寻出那幕后之人。可不想,查了这么久,兜了偌大一个圈子,这迫不及待、想刀枪相见的幕后之人,竟是阿耶!”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太阳穴时一阵灼烫的痛。伴随着一阵耳鸣,他再听不见冬青和蒋贞娴在说什么。极度晕眩下,他双手掩面,跌坐在那玉像下。
蒋贞娴只当光线太刺眼,用盛放贡品的油纸将那些账簿卷好,又和冬青搀扶着他回到书房。
寡淡月色下,三人席地而坐。
崔隐渐渐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
冬青问:“蒋娘子,这院中为何这般多瓮?”
蒋贞娴苦涩一笑:“二位可知红铅?”
冬青摇摇头。
“那些失踪女子会在此被服用一种药,让他们初次月事持续月余。而此血正是仙药红铅的药引子。以人补人,视为大补。”
“以人补人?”崔隐难以置信看向蒋贞娴,蒋贞娴点点头:“随后他们便在此玉蕊花露滋润下被活活折磨死。”蒋贞娴说的哽咽,背过身望向窗棂,肩膀却是一直在微微颤抖。
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崔隐再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发出一声声干呕。阿耶向来有进补终南山道士所赠大补仙药的习惯。为向圣人表忠心,他还经常进献给圣人丹丸。
不想竟是诸多少女……
“那些少女如今可还有存活者?”
“我也不知,咱们得想法子去前院看看。”蒋贞娴叹了声再未说话。冬青上前拍了拍崔隐背,想宽慰却终是一句也说不出。
崔隐猛然想到魏现那句:“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崔隐骤然一阵冷笑:“蠢货!”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似哭、似笑、极度压抑的悲鸣从胸腔迸出。他握紧拳头,一下下锤击在自己胸口。这一刻,他才恍然,他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崔特使,他只是个被命运狠狠愚弄、后知后觉的蠢货!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他的声音在极度压抑和痛苦中已被扭曲,沙哑的声带似沁着血:“这样的我,竟敢说要护住她?我拿什么去护?”
……
彼时的钱香盈袖中,钱七七看着崔隐离去,浑身瘫软在温室中,泪水混着汗水已然湿透。魏现好容易劝得她开了门,却听巴太报,花铺附近有人埋伏。魏现当即解下身后大氅,将钱七七裹在其中,送上送货的板车,由自己最好的侍卫护送。他则半揽着换了女装的巴太,上了马车。
两车分道扬镳,巴太与暗卫中途与埋伏者一场较量过后,两车殊途同归,都安全抵达魏府,其次是护送南枝与南方的车也安全抵达。
在魏府女仆精心伺候下,钱七七一番沐浴更衣,总算精神半分。这短短几日,对她来说,好似比她进王府大半载还要漫长。
魏现为她温了壶暖身的酒,又备了些餐食亲自送来。钱七七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又说了些感谢之言。
二人月下促膝对坐。魏现看着她满面憔悴,心疼地蹙着眉,半响才开口问:“当真以后都不见他了?”
她点点头。
透过窗棂,魏现看了眼清冷月光,又回望了眼钱七七:“那僧人是替你去传话给怀逸?”
钱七七仰面也望向清冷月光,又似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半响才哽咽着,也叹了声:“对不起,是我害了顾先生。”
“如何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是崔成晔与冯涅。”
“你何时知晓的?”钱七七不想他脱口而出,惊悚看向他。
“哎!怀逸若知道真相得该多痛苦。”他蹙着眉,苦笑一声:“不想,我竟又要与他同舟?”
“何意?”钱七七扬眉看来。
“那是我二人之事,与你无关。”他笑着看向她,眸光里泛着柔柔月光:“七七,答应我,去广陵郡好吗?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护好你。”
钱七七看着骤然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光,回忆如浪,一浪酸楚叠着一浪苦涩,层层而来。她心知他是真心护她。他的家人也定会如他所说,爱屋及乌。可她如何忍心去亵渎这份真心。这一年,她骗了太多人,她不想再骗任何人。
魏现不语,只一双褐色的琉璃眸子凝望向她。他的心中何尝不是一浪接一浪。他一个嗜酒之人,今日端着酒杯,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迟迟未入口。他已然猜到答案,无奈摇摇头:“那你有何打算?”
“听闻我阿娘回了母家,我想再去看一回她。临走前,她的药我未顾上提醒,不知她回家后,可还用那原先的方子。那方子……”她端起酒杯将未说完的话和心事都咽了咽。
“还是莫去了吧。她那里如今怕是也不安全。况且她狠心驱逐,你为何还要……”
“魏现,我没有阿娘,她就是我的阿娘,永远。”她眼圈微微涨红却又故作镇定的吸溜一声端起酒杯,冲他挤出一个笑:“干了!”
“干了。”魏现咽了咽口中苦涩,冲她也笑了笑:“那你万事小心,我让巴太和暗卫都跟着你。”